我33岁守寡,村里一光棍趁雨夜翻墙进来,我没喊人,给他煮了饺子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稀稀拉拉几个雨点子砸在院里的石板上,闷闷的声响。等到天彻底黑透,雨势骤然凶猛起来,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像谁在天上炒豆子。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枝子被风压得贴在地上,又猛地弹起来,把熟透的枣子甩了一地。

我躺在东屋的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旁边枕头空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那是建军的位置,三年了,我再没动过。窗外的闪电一道接一道,把屋里照得惨白惨白的,墙上的相框里,建军咧着嘴笑,嘴角那颗痣在闪电里忽明忽暗。

女儿小月被雷声惊醒了,光着脚跑过来钻进我被窝,小身子冰凉,抖得像风里的叶子。我搂紧她,哼着不成调的歌谣哄她。小月七岁了,瘦得一把骨头,下巴尖尖的,跟她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迷迷糊糊问:“妈,打雷了,爸在那边能听见不?”

我鼻子一酸,把脸埋在她头发里:“能听见,你爸胆大,不怕打雷。”

雨越下越大,后院传来哗啦一声响,像是谁碰倒了靠在墙根的锄头。小月已经又睡着了,呼吸匀匀的,小手攥着我睡衣的扣子。我轻轻把她的手掰开,给她掖好被角,披了件外套下炕。

推开堂屋的后门,风雨呼地灌进来,我眯着眼朝后院看。黑乎乎的雨幕里,一个黑影正从墙头上往下跳,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墙边的鸡窝。闪电亮起来的瞬间,我看清了那张脸——是王德柱,村里人都叫他老柱,四十出头的光棍,住在村东头那两间破瓦房里。

我的心猛地缩了一下,攥着门框的手指头发白。老柱这个人我熟,建军活着的时候他俩常在一起喝酒,建军出事那年,是老王头连夜骑摩托带我去镇上医院,虽然建军最终没救回来,但这份情我一直记着。后来这几年,每年开春他悄没声儿地把我家那两亩地给犁了,秋天又帮着收庄稼,从不吭声,干完就走。村里人背后嚼舌头,说光棍跟寡妇不清不楚,我都当没听见。

可半夜翻墙,这算什么?

雨浇在他身上,头发贴在额头上,破旧的蓝布衫湿透了黏着身子。他弯着腰,像是要摸黑往前院走,一抬头,跟我直直对上了眼。闪电又亮了一下,我看见他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嘴唇哆嗦着,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我没喊人。

这句话从脑子里蹦出来的时候我自己也愣了一下。按理说一个寡妇,半夜被光棍翻了墙,该喊的,该抄扫帚打的,该把左邻右舍都惊动的。可我没喊。我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他那副样子实在太狼狈了,也许是因为雨夜太静了,静得我不忍心打碎,也许是因为他手里攥着的东西我认出来了,是我家后院的铝皮水瓢,上个月被风吹到邻家屋顶上,我一直懒得去捡。

他翻墙进来,是来还一把水瓢的。

老柱也看见了我,整个人僵在那里,嘴唇张了张,雨水顺着下巴淌。他举了举手里的水瓢,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我看见……瓢在墙头,怕淋雨锈了。”

我站在门槛后面,雨丝飘进来打在脸上,凉飕飕的。后院墙角堆着我秋天收的南瓜,雨水把它们冲得光溜溜的,像一个个黄澄澄的石头。老柱就那么淋着雨站着,不往前走也不退回去,手里那把铝皮水瓢在闪电里反着光。

“进屋吧。”我说。

他愣住了,脚底下像钉了钉子。

“雨太大了,”我侧开身子,让出堂屋的门,“你淋了一身,回头感冒了,明儿谁给我家修鸡窝?”

后半句是我临时加的,给自己找个理由。老柱前几天确实答应来修鸡窝,后院的鸡窝顶漏了雨,鸡们都挤在角落里咕咕叫。他听了这话,像是得了特赦令,几步跨过门槛,站在堂屋的地上,雨水滴滴答答往下淌,脚底下洇出一大摊。

我转身进了厨房,打开灶台上的灯。昏黄的光把厨房照得暖融融的,案板上摆着我傍晚包好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本来是准备明天给小月当早饭。韭菜是后院自己种的,鸡蛋是家里三只母鸡下的,饺子捏得歪歪扭扭,小月帮我捏的那几个更是难看,像瘪了的气球。

我数了数,正好二十个,够一个人吃饱。灶膛里还有余火,我添了把玉米秸秆,火苗蹿起来,锅里的水很快就咕嘟咕嘟开了。饺子下锅的时候,我听见堂屋里老柱打了个喷嚏,喷嚏声闷闷的,像是硬憋着没打出来。

他把湿透的蓝布衫脱了搭在椅背上,光着膀子坐在堂屋的小凳上。我看见他后背上有一道长长的疤,从肩胛骨一直延到腰上,是前年在石料厂干活时被石头划的,缝了十几针,当时还是我帮他换的药。他瘦了很多,肋骨一根一根的,像搓衣板。

饺子煮好了,我舀了满满一海碗,滴了几滴香油,撒了把葱花,端到堂屋的小桌上。老柱抬头看我,眼睛里红红的,不知道是让雨水激的还是别的什么。他伸手接碗的时候,手指头碰着了我的手背,冰凉冰凉的,粗粝得像砂纸。

“吃吧,”我把筷子搁在碗沿上,“韭菜鸡蛋的,小月爱吃,你也尝尝。”

他没客气,夹起一个塞进嘴里,烫得吸溜吸溜的,腮帮子鼓着,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夹第二个。我坐在对面的凳子上,隔着那张漆皮剥落的小桌看着他吃。窗外的雷声远了,雨却还在下,噼噼啪啪敲着屋檐,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

“你咋知道我包了饺子?”我问。

他嘴里塞着半个饺子,含含糊糊:“不知道……闻着味儿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其实哪有什么味儿,厨房门关着,雨这么大,什么味儿也飘不出去。他就是饿狠了。我知道他一个人过日子,饥一顿饱一顿的,上次我去村东头送小月上学,碰见他蹲在门口啃冷馒头,就着半瓶辣椒酱,那馒头硬得能砸核桃。

一碗饺子他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我收碗的时候发现碗底有一小片韭菜叶,他用手指头拈起来塞进嘴里,这个动作让我眼眶一热。以前建军也这样,吃饭从来不肯浪费一粒米。

“你咋翻墙?”我站在灶台前洗碗,背对着他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走大门……让人看见,对你不好。”

“翻墙就让人看不见了?”我手上的动作慢了,“墙外面就是李婶家,她耳朵好使着呢。”

他不吭声了,我听见他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砖响了一声。他从裤兜里掏出那把铝皮水瓢,放在桌上,瓢里还汪着雨水,亮晶晶的。

“秀芳,”他叫我名字,声音嘶嘶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往后不来了。”

我手里那只碗差点滑进水池。水龙头还开着,哗哗的流水声填满了厨房的安静。我看着碗上的油花被水冲走,一圈一圈打着旋儿。

“为啥?”

“村里人说话难听。”他顿了顿,“你带着小月,不容易,我不能给你添麻烦。”

我关了水龙头,厨房里一下子静下来,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音,嗒,嗒,嗒,像钟摆。我转过身,老柱已经穿上了那件湿蓝布衫,站在堂屋门口,外面雨小了,淅淅沥沥的,天边隐隐透出一点灰蒙蒙的光。

“你等雨停了再走。”我说。

他没等。推开门一头扎进雨里,几步跑到后院墙根下,两手扒着墙头一撑就翻过去了。墙头上的碎瓦片哗啦掉下来几块,落在泥地里扑扑的。我追到后院门口,雨丝细细地扫在脸上,墙那边传来他落地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啪嗒啪嗒地远了。

我站在雨里,看着那把铝皮水瓢还搁在堂屋桌上,瓢底一小汪雨水映着厨房透出来的灯光,像一面小小的镜子。

接下来的日子没什么变化。我照旧每天早起喂鸡,给小月扎辫子,送她上学,去地里看看庄稼。只是老柱再也没来帮我犁地,地里的草疯长了一茬又一茬,我自己弯腰拔,拔得腰都直不起来。有回在村口碰见他,他骑个破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两袋化肥,看见我远远地就把头低下去,从另一条巷子拐走了。

李婶有天来串门,嗑着瓜子跟我说:“秀芳啊,你说老柱那人是不是疯了?大半夜的翻墙,以为谁没看见似的。我跟你说,要不是我跟你妈是老姐妹,我早嚷嚷出去了。”

我给她倒了杯水,笑了笑:“他翻墙进来是给我还瓢,上个月我家的瓢刮到墙头上了。”

“还瓢?”李婶瓜子壳吐了一地,“那用得着半夜翻墙?大白天不能还?”

我没接话,把地上瓜子壳扫了。李婶坐了会儿觉得没趣,拍拍屁股走了,临走撂下一句:“你别怪婶子多嘴,寡妇门前是非多,你自己掂量。”

那天晚上小月睡了之后,我坐在堂屋里叠衣服,叠着叠着就叠不下去了。老柱坐过的那把小凳子还摆在墙角,椅面上有道淡淡的印子,是他湿衣服坐出来的水渍干了之后留下的。我伸手摸了摸那印子,糙糙的。

建军走后的第一个冬天,家里断了柴火,我抱着小月在炕上冻得睡不着,是老柱半夜背了一捆玉米秸秆放在我家门口,敲了三下门就走了。我开门只看见秸秆和他踩在雪地上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地一直延伸到村东头。那会儿我34不到,他40刚出头,村里早就有人嘀嘀咕咕,说光棍对寡妇好,准没安好心。

可我知道他是什么人。那年夏天他从石料厂回来,后背的伤口发炎化脓,高烧烧得人事不省,是我借了三轮车把他拉到镇医院。他在半路上迷迷糊糊攥着我的手喊“秀芳”,一遍又一遍,我抽不回来,就那么让他攥了一路。医生给他清创的时候他疼醒了,看见我在旁边,脸腾地红了,连声说“对不住对不住”。

我们之间隔着一道墙,一道谁也不敢翻的墙。他翻了一次,还了把水瓢,又退了回去。

转机是秋天的事。小月在学校跟人打架,把同桌男生的脸抓花了。我去学校接她,班主任跟我说那男生骂小月是“没爹的野种”,小月急了才动手。我蹲下来给小月擦眼泪,她抽抽搭搭地说:“妈妈,我要爸爸。”

我搂着她从学校出来,天阴着,秋风刮得杨树叶子哗哗往下掉。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看见老柱蹲在树根那儿抽烟,烟头明灭明灭的。他看见我们娘俩,站起来把烟掐了,小月松开我的手跑过去叫他“柱叔”。

老柱摸摸小月的头,从兜里掏出一把糖,水果硬糖,花花绿绿的包装纸。小月破涕为笑,剥了一颗塞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包。老柱看着她,眼睛弯弯的,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那天晚上,我把那把铝皮水瓢洗干净,挂回后院墙头的钉子上。挂完之后我站在墙根底下想了很久,月亮挂在天上,清亮亮的,照得院子里一片白。隔壁李婶家的灯早灭了,整个村子都沉在深深的夜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我回屋翻箱倒柜找出来一包东西,是去年冬天包好冻在冰箱里的白菜猪肉饺子,留着过年吃的。我数了数,三十多个,用塑料袋装着,拎着出了门。

村东头的路我摸黑走惯了,脚下是熟悉的土路,路边的狗听见动静叫了两声,认出是我又安静了。老柱家的破瓦房黑灯瞎火的,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抬手敲了敲门。

没人应。我推了一下,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屋里黑洞洞的,一股单身汉特有的味道扑过来,汗味、烟味、放馊了的剩饭味。我摸到灶台边,借着月光找到他家的碗柜,里面的碗筷落了一层灰。我把那包饺子放进他那只缺了口的铁锅里,盖上盖子,又摸黑退出来,轻轻带上了门。

往回走的路上,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贴在土路上。我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又怕又盼,盼着他明早起来看见那锅饺子,又怕他猜出是我送的。走到村口老槐树下,我停了停,回头看了一眼老柱家的方向,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三天后的傍晚,我在后院收衣服,听见墙那边有动静。走过去一看,墙头上搁着一兜子红彤彤的柿子,个个圆润饱满,上面压了块石头怕被风吹跑。石头底下压了张纸条,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柿子熟了,给小月吃。墙明天给你修。”

我把柿子兜子取下来,沉甸甸的,柿子还带着股清甜的气息。小月放学回来一口气吃了三个,嘴边糊了一圈红汁子。第二天早上我推开后院门,鸡窝的顶已经修好了,新换的石棉瓦,缝里打了泡沫胶,结结实实的。地上还扫得干干净净,连掉下来的碎瓦片都被归拢到墙角。

我站在修好的鸡窝前面,几只母鸡咕咕叫着在院子里刨食。秋天的太阳暖融融地照着,后院的柿子树叶开始泛红,风一吹沙沙响。我摸了摸墙头那块被老柱翻过多次的砖,砖缝里长了一棵野牵牛,藤蔓顺着墙爬了半人高,开着紫红色的小喇叭花。

冬至那天,我包了两盖帘的饺子,萝卜猪肉馅的,剁馅的时候手都剁酸了。小月在旁边捏面玩,把面团捏成兔子老虎,满手都是面粉。天擦黑的时候,我把饺子分了两份,一份下锅煮了跟小月吃,另一份装进塑料袋,趁着夜色又去了村东头。

这回老柱家的灯亮着,昏黄的灯泡从窗户里透出光来,门没关严,露着一条缝。我站在门口正要敲门,听见里面有说话的声音,是李婶的嗓门:“老柱你跟我说实话,你跟秀芳到底有没有事?你要真心对人家好,就别偷偷摸摸的,光明正大去提,让人家守一辈子寡你就忍心?”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老柱的声音闷闷的:“婶,你别说了,我配不上她。我没钱没房,还比人家大好几岁……”

“配不配是你说了算的?你问过秀芳了?”

我站在门外,手里那包饺子热乎乎的,隔着塑料袋烫着掌心。风从门缝里钻进去,把灯泡吹得晃了晃,老柱的影子映在墙上,瘦长瘦长的。我没进去,把饺子轻轻放在门槛上,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在饺子上压了块砖头,怕被野猫叼走。

冬至的夜里风硬邦邦的,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可我耳朵根子烫得很,脚底下也轻飘飘的。路过村口老槐树的时候,我停下来看了看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树枝中间,像一枚银元。我想起建军刚走的那年冬天,我抱着小月哭得死去活来,觉得这辈子完了。可我今年才三十六,小月才七岁,日子还长着呢。

第二天一早,老柱来敲我家大门。这是三年来他头一回正儿八经走大门,手里拎着一袋子冻饺子,塑料袋敞着口,里面还有张纸条,是我的笔迹——昨晚我垫在饺子底下的那张包饺子的油纸,被他翻出来了。

他站在门口,脸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小月从屋里跑出来喊“柱叔”,他弯腰把小月抱起来,从兜里又掏出两颗糖。我看着他那副笨手笨脚的样子,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他从墙头上跳下来,浑身湿透,手里攥着一把铝皮水瓢。

“秀芳,”他看着我,嗓门比平时大,像是给自己壮胆,“饺子我吃了,萝卜猪肉的,好吃。”

我没说话,侧开身子让他进门。

“以后别翻墙了。”我说,“走大门。”

他愣了一瞬,然后笑了。这是我头一次看见他笑得这么开,眼角都是褶子,缺了颗槽牙的嘴里露出黑洞,可那笑容暖洋洋的,把冬天的寒气都驱散了。他怀里的小月也跟着笑,手里的糖纸被风吹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飘飘悠悠飞过院墙去了。

墙头上那棵野牵牛早枯了,藤蔓干巴巴地垂着。可我知道,明年开春,它又会发芽,顺着墙爬上去,开出紫红色的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