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派员暗查内鬼,老车夫低笑:您要找的人,正在您身边当秘书特派员暗查内鬼
火车在北平城外四十里的一个小站停了两分钟,又哐当哐当开走了。月台上留下一个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袍,拎着一只旧皮箱,帽檐压得很低。他姓沈,单名一个渡字,对外说是来北平投亲的商人,实际上他手里攥着一封密信——是中央直接签发的特派令,要他在十五天之内,把华北局内部那个出卖了三个联络站、导致二十三名同志被捕的内鬼找出来。
沈渡三十四岁,干这一行已经十年了。他在上海清理过叛徒,在武汉端过特务窝子,在天津码头截过军火。按理说什么样的案子他都见过,可这一次他格外谨慎。因为那封密信上写得明白——内鬼的位置不低,很可能就在华北局的核心层里。换句话说,这个人认识他,他也可能认识这个人。
他出了小站,叫了一辆胶皮车。车夫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满脸沟壑,棉袄袖口磨得发亮,露着里面的旧棉花。
"先生去哪儿?"
"进城。西城,棉花胡同。"
老头腿脚倒是利索,拉着车在土路上跑得稳当。沈渡坐在车上,一边看着两边的枯树往后退,一边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那二十三个被捕同志的名字和被捕时间。三个联络站,跨度五个月,每一次都是在转移重要情报的前夕出事。这说明内鬼不仅能接触到联络站的地址信息,还能掌握情报传递的时间节点。这种人,在华北局里不会超过五个。
他想到最后一个人名的时候,车停了。老头回头招呼了一声:"先生,棉花胡同到了。"沈渡下了车,摸出几个铜板递过去。老头接钱的时候,手指在他掌心里极快地划了一下。沈渡一怔,低头看时,老头已经拉着车走远了,灰蒙蒙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
那个划痕是三个点——老交通员的联络暗号。
沈渡攥紧皮箱把手,转身走进了棉花胡同尽头的那个院子。华北局的秘密联络点就在这儿,对外是一家笔墨铺子。
铺面不大,柜台后面坐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正在那儿拿小楷抄账本。看见沈渡进来,他抬头推了推眼镜:"先生买墨?有上好的徽墨,一锭三钱。"
"不买墨,买纸。"沈渡把皮箱放在柜台上,"要那种不掉色的,写家信用。"
"有,后头库房里存着,您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里间,门帘放下来,中年人反身握住了沈渡的手:"老沈,可算把你盼来了。我是华北局联络处的老赵。上面的意思你都知道了吧?"
沈渡点点头。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老赵把五个嫌疑人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华北局的秘书长、两个处长、一个情报科的副科长,还有一个是机要室的主任秘书。五个人都有权限接触到联络站的地址和情报传递时间表,五个人也都参加过那几次行动的部署会议。
"最可疑的是谁?"沈渡问。
老赵犹豫了一下:"秘书长许敬之。他负责全局协调工作,什么都经他的手,条件最充分。而且……出事之后,他主张把剩下的两个联络站也撤掉,理由是'干净彻底'。但上面没同意。"
沈渡没接话,在心里把许敬之这个名字转了两圈。他认识许敬之,四年前在延安见过,那是个看上去很沉稳的中年人,说话慢条斯理,做事滴水不漏。但干这一行的人都明白——滴水不漏的人,翻起水来也最难查。
他决定从外围先摸。
第二天一早,沈渡扮成一个收旧货的商贩,在华北局机关所在的那条街上转悠。机关对外挂的是"华北文化促进会"的牌子,门口两个门房坐着晒太阳。街对面有个茶水摊,摆摊的是个圆脸的胖大嫂,她那儿人来人往,消息最灵通。沈渡花了两天工夫,在胖大嫂的茶水摊上磨出了几件事——许敬之最近半年每个月初一都要出门一趟,时间很规律,回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机要室的主任秘书林蔚年轻,才二十七岁,但办事老成,许敬之对他很器重;情报科的副科长周世安上个月跟人吵过一架,因为一个情报失误挨了批评,脸红脖子粗地掀了桌子。
这些都不算什么铁证。沈渡把这些线索在脑子里串了又串,还是缺一根能把它们连起来的线。
第四天傍晚,他决定去城南的旧书市碰碰运气。线索有时候不在文件堆里,而在人的闲话里。
旧书市在琉璃厂附近,天一擦黑就散了大半。沈渡在巷子里穿行,走到一处僻静的墙根下,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咳嗽了一声。他回头一看,月光底下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推着一辆胶皮车——正是四天前在城外小站拉他的那个老头。
老头把车往墙边一靠,从怀里摸出一个烟袋锅子点上,吧嗒抽了两口,才慢悠悠开口:"先生,您在查的那个事儿,有眉目了吗?"
沈渡心里一动,走近两步,低声道:"老同志,您是……?"
"我以前给华北局拉过三年车。"老头吐了一口烟,眯着眼看着远处,"后来腿不行了,跑不了长途,就在城外小站那儿接点散活。可眼睛还行,耳朵也还行。"
他抽完一袋烟,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可落在沈渡耳朵里却让人后背发凉。
"先生啊,您要找的那个人——"老头抬起手,用烟袋锅子往某个方向虚虚一指,"正在您身边当秘书呢。"
沈渡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身边当秘书?他的秘书只有一个——华北局给他配的联络员兼文书,叫方晓,二十四岁,一个圆脸年轻人,话不多,办事麻利,这几天一直跟在他左右,帮他查档案、整理资料、安排接头。他刚才从联络点出来的时候,方晓还说要去给他买晚饭。
"您确定?"沈渡的声音压得很低。
老头把烟袋往怀里一揣,推起胶皮车,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七月初三,许敬之在机关后门的槐树下头站了半炷香的工夫。那棵树底下,第二天清早被人挖过一个坑,又填上了。先生,您说巧不巧——那天晚上,城外的第三联络站就出了事。"
说完,老头推着车消失在巷子深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夜里干冷的风声。
沈渡站在墙根底下,后背贴着砖墙,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七月初三,他记得这个日子——那是第三个联络站被端掉的前一天。如果老头说的是真的,那天晚上许敬之在机关后门槐树下站了半炷香,树底下第二天又被人挖过……那这个"内鬼"就不是许敬之,而是能在许敬之不知情的情况下利用他的人。或者说,是许敬之身边的人。
他猛地想起一件事——方晓的住处,就在机关后门那条街上。而方晓每天早晨到机关的路线,正好路过那棵槐树。
还有一件事。这四天查下来,方晓对他所有的调查方向都表现得极为配合,每次他说要查谁,方晓马上就把相关材料整整齐齐地摆在他桌上。这不正常。一个正常的下属,面对特派员查自己单位的"内鬼",多少都会有些不自在或者试探,可方晓太坦然了。坦然到好像早就知道他要查什么,并且希望他往那几个方向查。
沈渡快步走回联络点的时候,方晓正坐在外间的桌子前吃一碗面,看见他进来,放下筷子站起来:"沈先生,您回来了。面还有多的,我去给您热一碗?"
沈渡看了他一眼。方晓的脸圆圆的,眉毛很淡,眼睛不大但很亮,笑起来的时候有一种人畜无害的温和。二十四岁,干了三年机要文书,据说写得一手好字,许敬之夸过他好几回。
"不用了。"沈渡也笑了笑,"方晓,你跟我进屋一趟,有几个材料我想对一下。"
方晓应了一声,擦了擦嘴,跟着他进了里间。门帘落下来的时候,沈渡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
他没有回头,背对着方晓,轻声问了一句:"七月初三那天黄昏,你在哪儿?"
身后安静了一瞬。极短的一瞬,短到如果不是沈渡这种身经百战的人根本察觉不到。然后方晓的声音响起来,还是那样温和:
"我在机关整理档案,许秘书长要我赶一份材料,弄到半夜才回去。"
沈渡慢慢转过身来。方晓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脸上的笑容一丝没变,但沈渡注意到他的右手不着痕迹地垂了下去,指尖微微勾着——那是摸枪的准备动作。
两个人就这么对站着,隔着一张旧书桌,桌上一盏煤油灯噼啪跳了两下。
沈渡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方晓,你来华北局三年了。这三年里你经手了多少联络站的地址?多少张情报传递时间表?又有多少同志因为地址暴露、时间错乱被抓?你算过吗?"
方晓的笑容终于收了起来。他的脸在煤油灯的映照下忽然显得格外年轻,甚至有些稚气。
"沈先生,"他低下头,声音变轻了,"您什么时候知道的?"
沈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把手从枪柄上放下来,叹了口气:"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方晓沉默了很久。煤油灯的火苗在两个人之间晃动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最后方晓抬起头,眼睛里映着那一小簇灯火,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短,短到沈渡过了好几年还记得清清楚楚。他说——
"沈先生,您知道一个人被自己人当成叛徒的感觉吗?"
沈渡愣住了。
方晓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低:"我不是内鬼。可七月初三那天黄昏,我确实看见了那个人。他在槐树底下埋东西,我远远看见了。那个人发现了我。然后第二天,就有人举报我是内鬼,说我半夜在机关后门跟人接头。许秘书长压下来了,没让上面知道,可我明白——这局棋,有人把我当成了那个坑。"
沈渡的脑子里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名字。他盯着方晓的眼睛:"你说的是谁?"
方晓的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外间忽然传来一声轻响——有人推开了店铺的木板门。
沈渡和方晓同时转身。门帘被一把掀开,老赵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焦急还是惊恐。他手里攥着一张字条,声音发颤:
"老沈,出事了——周世安跑了。情报科副科长周世安,一个时辰前从机关后门走了,还带走了一箱档案。"
沈渡闭上眼睛。那一瞬间他全都明白了。
周世安。就是那个上个月因为情报失误跟人吵架掀了桌子的周世安。那场"失误"本身就是故意的——故意放出一个假消息,等着看谁会上钩。结果谁也没上钩,于是他假装失态,假装情绪失控,让人以为他只是个脾气不好的普通科长。而真正埋线、递送情报的人,他一直藏在暗处,藏在所有嫌疑人的背后,甚至藏在那个被冤枉的年轻秘书身后。
沈渡睁开眼,看了看方晓,又看了看老赵。
"追。"他说,"把城门口全部封住。他跑不了。"
半个月后,周世安在天津码头被截获。他随身携带的那箱档案里,装着华北局剩下两个秘密联络站的全部地址和接头暗号。如果让他上了船,那些档案送到南京特务机关的手里,华北局将面临灭顶之灾。
结案那天,沈渡又去了城南旧书市。他本想找那个老车夫说声谢谢,可转了几条巷子,再也没见着那个推胶皮车的佝偻身影。有人告诉他,那老头已经好几天没出摊了,兴许是天气太冷,兴许是去了别处。
沈渡站在空荡荡的巷子里,迎着北风,把棉袍领子竖了起来。他想,这世上有些人是埋在暗处的线,你永远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拉的这根线,又什么时候松开。但只要这线还牵着,天就不会塌。
他转身往回走,走出巷口的时候,看见方晓拎着一包热包子站在街对面等他。年轻人还是那张圆脸,还是那种温和的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沈渡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回去干活。还欠着一摊子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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