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前同事林雅,最近好像变了个人。

以前在办公室,她桌上永远堆着《五年中考三年模拟》,连水杯都贴着英语单词。

现在呢,桌上放着个养生壶,里面咕嘟咕嘟煮着银耳红枣汤。

她儿子今年初二,正处在最让人头疼、也最关键的阶段。

认识她五年了,我算是看着她怎么一步步把自己逼疯,又怎么一步步把自己捞回来的。

去年11月的一个晚上,快九点半了。

我加完班,去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关东煮。

刚推开门,就看见林雅站在冷柜前发呆。

她穿着那件穿了三年、袖口都起球的灰色大衣,头发随便用个抓夹盘着,掉下几缕碎发。

手里攥着个冷掉的饭团,半天没咬。

我走过去拍她肩膀,她吓了一跳,肩膀猛地缩了一下。

眼神都是直的,眼白里全是红血丝。

她跟我说,儿子物理卷子忘带了,老师发在群里了。

她得赶紧打车去学校送一趟,然后再去那个3000块钱一个月的物理冲刺班接他。

我劝她,让孩子自己跟老师说一声得了,或者让老师拍个照。

她摇摇头,叹了口气,声音特别哑。

说,不行啊,这课一节200块,缺一次就少学200块的知识点。

她老公常年在外地出差,一个月就回来两三天。

家里就她一个人盯着。

她前年辞职在家做全职妈妈,就指望孩子考个好高中,对得起她这几年的牺牲。

那晚看着她打车走,风吹得她大衣下摆直翻。

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中年女人为了孩子,真能把命拼上,连自己喘口气的功夫都不留。

时间过得挺快,转眼到了初二下学期的期中考试后。

学校开家长会

我是家委会的,去教室帮忙签到,刚好坐在林雅旁边。

她穿得很正式,化了全妆,但粉底也掩盖不住眼底的疲态和黑眼圈。

手里紧紧捏着一支笔,盯着桌面,一句话也不跟旁边的人说。

班主任那天心情不太好。

在讲台上把成绩单拍得啪啪响。

说班里两极分化太严重,有些家长根本不上心,只顾着赚钱。

点名批评了好几个退步大的。

林雅儿子就在名单里,掉了快二十名,滑到了30名开外。

班主任推了推眼镜,盯着台下说,某某妈妈,你平时抓得挺紧啊,怎么成绩掉这么多?是不是方法不对,还是在家没管?

全班家长都回头看。

林雅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低着头,手里的笔尖在笔记本上死死地划。

我都听到笔尖划破纸的刺啦声了。

散会后,大家陆陆续续走了。

林雅还坐在那,没动。

我走过去,递给她一张纸巾。

她突然就哭了,眼泪把妆都弄花了,黑乎乎的一道。

她抓着我的手,指甲都快掐进我肉里了。

她说,姐,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个3000块的补习班,我上周去问老师。

老师说,孩子上课根本不听,一直在睡觉,叫他起来回答问题,他连书都找不到。

我在家盯着他写作业,他摔了一次笔,把我气得心口疼,半夜吃了两粒速效救心丸。

我天天晚上失眠,掉头发,一照镜子像个鬼。

我为了他,连自己的生活都没了,连个整觉都睡不了。

可他怎么就学不进去呢?我到底图什么啊?

我拍着她的背,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太窒息了,像溺水一样。

再见到林雅,是上周五的晚上。

我在小区门口的超市收银台排队。

前面是林雅和她儿子。

我差点没认出来。

她没化妆,穿着宽松的灰色家居服,脚上踩着一双旧洞洞鞋。

但整个人看着特别松弛,肩膀都放下来了。

最让我惊讶的是她儿子。

以前这孩子总是背着个死沉死沉的书包,低着头,眼神躲闪。

现在他手里推着个小购物筐。

里面装了什么?

薯片,辣条,还有两瓶大瓶的可乐。

收银员扫码,滴滴滴的声音响个不停。

要是以前,林雅肯定一把夺过购物筐,说这些垃圾食品不能吃,影响大脑发育,还会当着外人的面数落孩子。

但这次,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手插在家居服口袋里。

结完账,她儿子提着袋子,突然转头看着她。

孩子问,妈,那个物理班,你真给退了?

林雅把手机装进兜里,拉了一下拉链。

她看着儿子,笑了笑,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

说,退了。钱都退回来了,一分没扣。

儿子愣了一下,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特别大声,像是把肺里憋了半年的浊气全排出来了。

他说,妈,谢谢你。

林雅揉了揉儿子的头发,说,走吧,回家,今晚给你做糖醋排骨。

俩人一前一后走出超市,背影看着特别轻松。

周末的时候,我去她家借个打蛋器。

一进门,没听到那种熟悉的、鸡飞狗跳的吼叫声。

客厅里开着电视,在放个什么搞笑综艺,笑声很大。

林雅就瘫在客厅沙发上。

脸上敷着个黑色的面膜,手里拿着个遥控器瞎按。

她儿子在卧室里,门虚掩着,隐约能听到里面在放英语听力,但声音不大。

林雅看到我,赶紧把面膜揭下来一半,招呼我坐。

她给我倒了杯水,跟我说起退班那天的事。

她说,从补习班退费处出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她本来以为儿子会高兴得跳起来,或者抱怨几句。

结果儿子只是走在她前面,步子迈得特别轻快。

回到家,儿子把书包一扔,直接倒在床上。

说,妈,我终于不用去听那个老头念经了。

林雅说,那一刻,她突然觉得挺对不起孩子的。

她把自己没实现的愿望,全压在孩子身上了。

她以为花钱就是负责,以为盯着就是爱。

其实只是感动了自己,把孩子逼成了仇人。

那天晚上,她没去检查儿子的书包。

也没去对答案。

她洗了个热水澡,早早上了床。

她跟我说,姐,你知道我多久没睡过整觉了吗?

那天晚上,她沾枕头就着,一觉睡到大天亮。

没有做梦,没有惊醒。

醒来看到阳光照在地板上,她突然觉得,活着真好。

我拿着打蛋器往回走。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其实我也在给我家闺女物色一个一对一的数学辅导。

一节课400块,我老公说太贵了,别报了,孩子也累。

我正犹豫呢,觉得不报又怕落后。

走到一楼,我掏出手机,看了看微信余额。

又看了看楼上林雅家透出来的暖黄色的灯光。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推开了家门。

我家闺女正趴在茶几上画画,听到动静,抬头冲我笑了一下。

我没说话,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