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快过去了。你家门口的蚊子一点没少,可小时候满河沟乱飞的蜻蜓,去哪了?
很多人心里有个算式:蜻蜓吃蚊子,蜻蜓少了,蚊子就该少了。可现实是——蜻蜓看不到,蚊子到处飞。2026年春天,国家疾控局提醒,登革热、基孔肯雅热等重点蚊媒传染病境外输入引发本地扩散的风险较往年上升;气候变暖、降水增多,让伊蚊在我国的孳生地不断扩大、流行季越拉越长。这不是蜻蜓不努力。问题出在我们一直把蜻蜓当成“灭蚊英雄”,可它从来不是。
蜻蜓吃蚊子,可没人靠它灭蚊
蜻蜓吃蚊子,是实打实的事。2023年一项整合分析估算,单只蜻蜓稚虫日均能捕食约40只蚊幼虫,把局部蚊幼虫种群压低约45%。成虫更不用说,是空中拦截高手。
正因为它“能打”,一个流传很广的误会也跟着来了:蚊虫防控部门是不是靠放蜻蜓来灭蚊?
美国佛罗里达的Collier蚊虫防控区(CMCD)专门写过一篇文章,标题就叫《伙伴,不是英雄》。他们说得直白:蜻蜓确实会吃蚊子,但从不开“蜻蜓空投”,那种“飞机舱门一开、成批蜻蜓跳伞扑蚊”的画面,纯属想象。蜻蜓不是灭蚊的雇佣兵,而是和防控工作并行的伙伴。
更有意思的是美国缅因州的一次实地试验。2020年,Lubelczyk等人往森林里的人工水池投放4只、2只或0只蜻蜓稚虫,结果处理区和对照区的蚊幼虫数量没有差异——作者干脆说,这法子“可能无效”。想靠放几批稚虫按下蚊子,不现实。
蚊子赢在"韧性",蜻蜓输在"娇贵"
把蜻蜓和蚊子的生活史摆在一起,差别一目了然。
蚊子从卵到能吸血的成虫,不到一周。它要的只是一小汪静水——花盆托盘、空调接水盘、废弃轮胎、地下室集水坑、楼道里的瓶盖。每一个社区,都能凑出几十上百个这样的角落。白纹伊蚊——俗称"花蚊子"——就顺着这些容器,从南到北铺满了全国。它的卵以滞育状态越冬(滞育:昆虫暂停发育、抵御不良环境的生理状态),附着在小积水容器内壁,抗旱抗寒。实验显示(Thomas等,2012,Parasites & Vectors),经过滞育的卵在12–24小时暴露下可耐受约-10℃,短时1小时甚至能扛到-12℃。兰州大学生态学院赵序茅教授在2026年也引述了这组数字:只要卵还在,春天来得再早,蚊子也能迅速恢复。
蜻蜓呢?它大半辈子是水里的稚虫(蜻蜓的幼体,生活在水中,靠鳃呼吸,以小型水生动物为食),要在干净、稳定的水体里待上数月甚至数年,才羽化成虫。它要的是一整条有植被、有水流、没被农药泡过的河沟或池塘。而这些水体,正被硬化、被填平、被排入雨水管里的除草剂和杀虫剂。
今天咬你的蚊子,可能上周才从你家花盆托盘里长出来;而今年夏天看到的那只蜻蜓,是好几年前产在水里的卵孵化的。你倒掉一托盘水,蚊子的家就没了;可蜻蜓的家,需要整条水系都活着。
暖冬和热岛,替蚊子开了门
2025/2026年这个冬天,全国平均气温较常年同期偏高约1.5℃,是1961年以来历史同期次高。城市热岛又让中心城区比近郊高出好几度。暖意把蚊子的发育明显加快、活动期拉长。更麻烦的是抗药:长期、单一使用菊酯类药剂,蚊子早已练出耐药性。
蜻蜓对这些变化更敏感。水温升高会改变它的发育节奏,农药随雨水冲进沟渠会直接杀死稚虫,河岸硬化让它失去羽化后攀爬的植被。它不是被蚊子"打败"的,是它的生存条件被一层层拿走了。
蜻蜓确实在退。2025年一份"科学家警告"论文(Samways等,Insect Conservation and Diversity)估算,全球约16%的蜻蜓面临受威胁;日本对稻田蜻蜓的长期监测显示,1990年代一种常见赤蜻的种群骤降至早年的约百分之一。
蜻蜓是那片水还活着的信号
老话讲“一物降一物”。放到控蚊上,没有哪一位"天敌"能单挑全赢,真正管用的是一整张捕食者网络——蜻蜓、鱼、蝙蝠、青蛙、燕子,各管一段。
浙江青田的稻鱼共生,鱼在稻田里吃孑孓、也吃虫;以虫治虫,借天敌压住害虫,是沿用千年的法子;岭南的食蚊鱼(柳条鱼),本是放进院里积水清蚊幼虫的本土办法。这些都是"用生态自己的力气",不是靠某一员大将。
蜻蜓在这张网里,是醒目的一环,却不是全能的一环。它更像一个哨兵。成虫要干净的水、稳定的岸,稚虫离了活水就活不下去——水一坏、岸一硬,它先退场。它退,是整条水土在替我们报警;它还在,是那片水还活着。
生态本来是一张网。人改了水、喷了药,最敏感的先退场,最顽强的反而活得更好。
你倒花盆托盘的时候,不妨往远处看一眼。如果那条河沟边还有蜻蜓在飞,说明那片水还活着。
如果没有了,那不是蜻蜓不愿意来,是它的家没了。
参考资料[1] Collier Mosquito Control District. "Partners, Not Heroes: The Real Role of Dragonflies in Mosquito Control"(Keira J. Lucas, PhD,副执行主任;cmcd.org 科普文;含 Priyadarshana & Slade 2023 整合分析引述:稚虫日均约 40 只蚊幼虫、压低局部蚊幼虫约 45%)。[2] Lubelczyk C.B., Elias S.P., DeMaynadier P.G., Brunelle P.M., Smith L.B., Smith R.P. (2020). Importation of Dragonfly Nymphs (Odonata: Anisoptera) to Control Mosquito Larvae (Diptera: Culicidae) in Southern Maine. Northeastern Naturalist 27(2): 330–343. DOI: 10.1656/045.027.0214(处理区与对照区蚊幼虫数量无差异,作者称做法"可能无效")。[3]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Dengue: global situation, surveillance and progress – 2024 update(2025-12-26;2024 年全球报告 14,434,584 例登革热);WHO 登革热事实清单(约一半全球人口面临风险)。[4] 国家疾病预防控制局 2026 年春夏季重点传染病防控新闻发布会(3 月下旬;刘清副司长:登革热、基孔肯雅热境外输入引发本地扩散风险较往年上升,伊蚊孳生地扩大、流行季延长);中国气象科普网转中国科学报《今年蚊子为何来得更早、更嚣张?》(赵序茅,兰州大学生态学院教授,2026-04);国家气候中心:2025/2026 冬季全国平均气温较常年偏高 1.5℃。[5] Thomas S.M., Obermayr U., Fischer D., Kreyling J., Beierkuhnlein C. (2012). Low-temperature threshold for egg survival of a post-diapause and non-diapause European aedine strain, Aedes albopictus. Parasites & Vectors 5:100. DOI: 10.1186/1756-3305-5-100(PMID 22621367;滞育卵 12–24h 耐 -10℃、1h 耐 -12℃)。[6] Samways M.J. 等 (2025). Scientists' warning on the need for greater inclusion of dragonflies in global conservation. Insect Conservation and Diversity 18(4): 465–484. DOI: 10.1111/icad.12819(全球约 16% 蜻蜓受威胁);Nakanishi K. 等 (2020). Scientific Reports 10:12719(日本稻田赤蜻 Sympetrum frequens 1990 年代骤降至早年约 1/100)。策划/撰文:華夏地理编辑部素材核校:据公开科学报道与官方发布整理本文为華夏地理「华夏主场·生态观察」栏目稿件,系列《夏夜三问:蜻蜓·流萤·蛙鸣》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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