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二手朗逸是我花八千块买的,后视镜用胶带缠着,空调只出热风,但好歹能跑。同事老周一家三口要搭车去日照,说孩子没见过海,高铁票太贵。我想着顺路,就答应了。
服务区厕所排长队,我让他们在车里等。等我解决完出来,车位空了。手机也没电,借充电宝开了机,老周的微信三条:“临时有事,先走了。”“车回头还你。”“放心。”
我愣在服务区,看着远处高速上车流滚滚。搭大巴回城花了六十块,到家已经半夜。老婆问车呢,我说借同事了。她没说话,但眼神像我当年把第一份工资借给“哥们儿”时的样子。
第二天、第三天,老周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我去公司,HR说他请了年假。同事们窃窃私语,有人翻出老周欠过好几个人的钱。保安老刘拍拍我肩膀:“小陈,八千块买教训,不贵。”
第三天晚上,我正准备报警,门被敲响了。老周站在门口,脸晒得通红,身后是他老婆孩子,三个人都黑了一圈。他递过来一沓钱,用皮筋捆着:“一千二,车我开去海边了,加了油,洗了车,又补了点路费。”
我数了数,正好一千二,比他欠我的车钱多了四百。他老婆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海螺:“陈哥,孩子非要给你带。”他儿子七八岁,怯生生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叔叔,我画了你的车在海边。”
我展开那幅画,歪歪扭扭的朗逸停在沙滩上,后备箱盖画成了翅膀形状,后视镜上用蜡笔画了蝴蝶结。孩子说:“爸爸说叔叔的车能变形,开到海边就变成飞船了。”
老周搓着手,吭哧半天才说:“那天孩子在服务区突然发烧,我急着找医院,看你排队太长……后来手机没电,在日照卫生院待了两天。你车我停在海边停车场,天天望着,怕被人划了。”他指着多出的四百块,“这算租车费,我查了租车行要这个价。”
我看着他脸上没洗掉的盐渍,孩子画里那对翅膀忽然变得很具体——他没逃跑,他只是在发烧的孩子和同事的车之间选了前者,然后笨拙地用多给四百块来证明自己不是小偷。
“画挺好看,”我把画贴冰箱上,“车呢?”
“楼下。洗了三遍,还打了蜡。”老周掏出车钥匙,又塞给我一张纸条,“我写了用车记录,几号几时几分停在哪,走了多少公里,你对着看。”
我低头看那张纸条,密密麻麻的时间地点,最后一行写着:“第三天下午四点,孩子在沙滩上堆了个车模型,说叔叔的车在海边过得很好。”
老婆从厨房探出头:“老周,进来喝碗绿豆汤吧,都晒成炭了。”
老周老婆不好意思地笑着,推着孩子进门。那幅画在冰箱上微微卷着边,我突然觉得那八千块的车其实不亏——它载过三个没见过海的人,还在一个孩子的画里变成了飞船。
至于那一千二,我后来请他们一家吃了顿海鲜。结账时差二十块,老周抢着付了,说:“这次算我搭你车,下次你搭我的。”我这才知道,他用那几天在海边支了个小摊卖挖沙工具,赚了九百多。
“所以那四百是你卖铲子的钱?”我问。
他嘿嘿一笑:“租车费是我老婆工资里扣的,这顿才是我挣的。”
那天晚上回家,老婆把孩子的画用相框裱起来。她说:“以后咱家车就是飞船了。”
我没告诉她,其实老周还车时,我在后备箱发现了一个小塑料铲子,上面贴了张字条:“赔你的——下次别在服务区上厕所,海边有公厕,免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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