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时隔多年老战友线下重聚,到场一共十人,其中八人早已创业打拼成为身家不菲的老板,席间众人畅谈事业,场面热闹。酒足饭饱准备结账,几位老板争相起身买单,互相推让争执不下,谁都不肯让旁人破费。一番拉扯过后最终买单的人,让一旁围观的酒店老板看清身份,瞬间呆在原地,满脸震惊。

第一章 多年战友相约重逢,十人齐聚酒楼举办聚会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在车间里看着新到的印刷机调试,满手油墨味儿,蹭了两下才划开接听。听筒那边传来一个又亮又冲的大嗓门,隔着电话线都能感觉到唾沫星子。

"老周!你还活着呢?我以为你钻到哪个纸箱子里出不来了!"

我笑了,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指头。"赵大炮,你嘴巴还是这么臭。怎么了,终于想起老战友了?"

"废话少说!这周六中午,城南福满楼,咱们排长组织的聚会!你务必到!不到我就带着兄弟们去你厂里把你绑过来!"

"排长组织的?"我愣了一瞬,"排长他……他不是在老家吗?"

"早调回来了!退休了,落叶归根,这不一回来就念叨咱们。行了不跟你废话了,我这边还通知好几个人呢!周六中午十一点半,福满楼,不来你是孙子!"

电话挂了,听筒里只剩忙音。我握着手机站了好一会儿,窗外的机器嗡嗡响着,心里头被那句"不来你是孙子"给激得热了一下。排长,赵大炮,还有那些老面孔,好些年没见了。

周六我特意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把厂里那辆旧桑塔纳洗了洗。到福满楼的时候停车场已经满了大半,好些车看着就不便宜,黑亮亮的漆面晃得人眼晕。我找了个角落把车停好,往大堂那边走。

进了大堂迎面看到一张长桌摆了满满当当十副碗筷,最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赵大炮还是那个样子,脸圆了一圈肚子鼓出来半截,正翘着二郎腿跟旁边的人吹牛。看见我进来他腾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我后背上差点把我拍出去。

"好小子!几年不见瘦了!是不是开印刷厂累的!"

"胖了,你眼瞎。"我揉了揉后背,"排长呢?"

"来了来了,你往那边看。"

大堂另一侧的门帘一掀,一个瘦高个子的人走了出来。头发白了大半,后背倒是挺得笔直,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他走到桌前站定,目光从我们每个人脸上扫过去,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

"都到了。"

"排长!"赵大炮带头喊了一嗓子,"您下命令吧,今天喝多少!"

"喝多少量力而行,都是四十好几的人了,别跟二十岁似的往死里灌。"

排长在主位坐下了,左手边是我,右手边是赵大炮。陆陆续续的,其他几个人也到了。马大海穿了件暗红色的丝绒唐装,脖颈上挂着串成色不错的珠子,一进门就跟赵大炮勾肩搭背的。刘栋梁西服革履,手腕上的表在灯光下反了好几下光。还有孙旭、李建斌、吴永强、杨志、陈国栋,加上我和赵大炮,正好十个人。

赵大炮把服务员招呼过来,拿菜单啪啪点了七八个菜,又要了两瓶白酒。服务员刚走他就往椅背上一靠,环顾了一圈桌子。

"来,我先说说我。"他嗓门还是那么大,"我自己开了个建材公司,这两年还行,年流水过了两千万了。在座各位都别藏着掖着,今天就是叙旧,不攀比。"

马大海在对面笑了一声。"两千万也好意思说。我那个商贸公司光上个月走账就走了八百万。"

"你那是走账,流水虚高。"赵大炮撇了撇嘴,"我那是实打实的净利润。"

"你俩别掐了。"刘栋梁推了推眼镜,"我也做点小生意,进出口的,赚个辛苦钱。"

他说小生意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可旁边李建斌接了一句,说他那个公司去年刚上了新三板。桌子上的气氛活络起来,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自己这些年的发展,哪个行业好做,哪个赛道有前景,哪个政策有红利。

排长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侧头看了我一眼。

"周恒,你呢,你那印刷厂怎么样了。"

"还行。"我说,"机器刚换了一批,产量跟上来了,养活自己没问题。"

"别光说养活得活。"赵大炮凑过来,"缺钱不缺?缺钱兄弟这儿有。"

"不缺,日子过得去。"

"过得去是过得去,可你开个印刷厂能赚多少。"马大海在对面接话,"周恒,你要是有想法,把厂子转型搞包装,我这边有渠道,给你拉几个大客户,一年百万往上走。"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了笑没接话。赵大炮拍了一下桌子。

"行了行了,老周就那个闷葫芦脾气,你让他说他也说不出花来。来来来,菜来了,喝酒喝酒。"

服务员端着一大盘红烧肘子上来了,又摆了一碟糖醋排骨和一盆酸菜鱼。赵大炮抢过那瓶白酒开了盖子,挨个倒了满杯,轮到我的时候我说开车了喝不了酒。他一瞪眼说喝什么车,喝完了代驾我出钱。排长在旁边发话了,说周恒开车来的就让他少喝点,以茶代酒也行。

"排长偏心!"赵大炮嚷嚷了一句,但也没再逼我。

菜上齐了十个人推杯换盏,气氛越来越热。赵大炮喝了两杯下去脸就红了,嗓门也更大,隔着半张桌子跟马大海比谁的公司今年增长速度高。刘栋梁在旁边一边吃菜一边慢悠悠地补刀,说赵大炮那个建材公司现金流吃紧,账期太长周转有压力。赵大炮被戳了痛处也不恼,嘿嘿笑着又灌了一杯。

孙旭在旁边给我添了一回茶水,低声问我厂子效益真没问题吗。我说真没问题,就小本经营,比不了你们这些大老板。他看了看我身上那件洗得熨帖的白衬衫,没说什么,拍了拍我肩膀转过去跟李建斌聊了。

我坐在那里慢慢喝着茶,看着这一桌子人热热闹闹地说话。跟当兵那会儿一样,赵大炮还是咋咋呼呼的冲在最前头,马大海还是爱抖机灵,刘栋梁还是蔫坏蔫坏的说软话捅刀子,排长坐中间管着全局不让他们散了架。时间过了快二十年了,可坐在一起的时候那些劲儿就自己回来了。

一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中间加了两回菜又补了一瓶酒。赵大炮喝得脖子通红,站起来要去洗手间,马大海扶着他走了两步又坐下来,说你自己去我不伺候你了。满桌子笑声混着碗筷碰撞的响声乱糟糟的,热闹得不行。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快一点半了。服务员过来给每人面前添了一碗清汤,排长放下筷子扫了一圈大家。

"都吃差不多了吧。"

赵大炮扶着椅子靠背站起来,舌头有点大了。"吃差不多了,该买单了!今儿这顿谁也别跟我抢!我来!"

他话音刚落,马大海就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你那个建材公司款还没收回来呢,装什么大款。服务员,账单拿过来,我结!"

刘栋梁慢吞吞地从西服内兜里掏出一张黑卡放在桌上。

"都别争了,我这卡不用输密码,刷就完了。"

李建斌和吴永强也站了起来,一个掏手机要扫码,一个直接从钱包里抽出一沓现金。七八只手同时往服务员那边伸过去,谁都不肯先缩回来。排长坐在中间摆着手说你们这像什么样子,赵大炮扯着嗓门喊你们谁跟我抢我跟谁急。

我在旁边端着那碗清汤慢慢喝着,看着这一桌子人闹成一团。服务员站在两米开外不敢靠近,手里攥着账单本进退两难。赵大炮已经跟马大海额头抵着额头争起来了,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我来!"

"我来!"

"我说了算我的!"

"你说了不算!"

刘栋梁把黑卡往服务员面前推了半尺,被赵大炮一巴掌压住了。那场面像极了以前在部队食堂抢最后一碗红烧肉的样子,又吵又闹谁也不让谁。排长在后面喊了好几声别闹了都坐下,根本没人听他的。

我把碗里的清汤喝完了,碗底搁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声。然后我站起来往服务员那边走过去。赵大炮还在跟马大海掰扯谁跟老张那边的关系更硬,刘栋梁正把卡从赵大炮手底下往外抽。我绕过了他们的胳膊,走到那个服务员面前。

"账单给我吧。"

服务员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身后那一堆争得面红耳赤的人。我把手伸过去接过了她手里的账单本,动作不快但很稳。几秒钟的时间里身后的喧闹还在继续,没有人注意到我已经站在了最前面。

我翻了一下账单上那串数字,然后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普通的借记卡递给服务员。

"麻烦你刷这个。"

服务员接了卡转身往收银台走。这时候赵大炮才察觉我不在座位上了,扭头一看愣了一拍。

"周恒你干吗呢?"

"买单啊。"我说。

赵大炮瞪着眼睛看了我两秒,然后哈哈大笑。"老周你别闹了,你那印刷厂一年挣几个钱。赶紧坐下,刘栋梁卡都掏出来了。"

"已经刷了。"我往收银台那边努了努嘴,"你去也晚了。"

赵大炮回过身去看,服务员正把打印好的回单递给我。我接过来折了一下放进口袋里,回头冲满桌子目瞪口呆的战友们笑了一下。

"行了,账结了。谁也别争了。"

赵大炮张着嘴站了至少五秒钟才回过神,走过来一巴掌拍在我肩头。

"老周你可真行!闷不吭声就把单买了!多少钱回头我给你转过去!"

"不用转,一顿饭而已。"

"什么一顿饭而已!我来之前就说了今天我请!"

"你有心了,但我已经买了。咱们别为这种事再吵了,往后聚的时候多的是,谁有能力谁请就行。今天我先来。"

赵大炮看着我愣了愣,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马大海在后面哼了一声,说周恒你抢什么风头,这顿下来好几千呢。我摆摆手没多说什么,回到座位上端起那杯早就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排长坐在主位看了我半晌,茶杯放下来的时候轻轻点了点头。那个表情跟从前在连队的时候一模一样,什么话都没说,可我心里清清楚楚知道他那个点头是什么意思。

我低头转了转手里的茶杯,杯底残留的茶汤在桌面上画了一圈浅浅的水痕。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刚才那一幕,七八个身家不菲的老板挤在一堆争着结账,最后我那个最不起眼的印刷厂小老板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普通借记卡把那几千块钱付了。

我抬起头冲还在站着的赵大炮扬了扬下巴。

"坐下吧,菜还没吃完呢。服务员,帮我们把这盘鱼热一下。"

服务员应了一声端着盘子走了。赵大炮挠着头皮慢慢坐回椅子上,嘴里还嘟囔着什么。马大海和刘栋梁互相看了一眼也坐下来了,那张黑卡被刘栋梁慢慢收回了西服内兜。桌上的气氛松快了半拍,李建斌笑着打圆场说行了行了老周难得大方一回,给他这个面子。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几千块钱对我那家小印刷厂来说也不是个小数目。可我就是想付了它。跟那些真金白银的底气没关系,跟这些年被生活磨平的棱角也没关系。就是刚才那一瞬间,看着他们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让谁的样子,我想起了二十年前挤在一个大通铺上抢馒头的日子。

那时候抢馒头的我们也是这副模样。而现在争着买单的还是同样一群人。中间隔了二十年,可有些东西一直都没变过。

服务员把热好的鱼端回来了,赵大炮率先动了筷子夹了一块塞进嘴里。

"还行,没白热。"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扭头看了我一眼,"周恒,你这一手玩得漂亮。下次聚会我来安排,你到时候可不能再抢了。"

"下次再说下次的。"

"你——"

"行了行了。"排长终于开口了,放下筷子扫了一圈,"一顿饭的事,争了十分钟了。周恒买了就是周恒的心意,你们下回再请回来就是了。都这把年纪了,让服务员看笑话。"

赵大炮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满桌子人重新动起筷子来,聊天的声音又慢慢回来了,像一锅烧开的汤被重新搅动起来。我坐在那里端着茶杯听他们东扯西扯,嘴角带着一点自己都没觉察到的弧度。

收银台后面的酒店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台子旁边,手里还捏着刚才那张刷完的小票回单。他低头看了一眼回单上的持卡人姓名,又抬头往我们这个方向看过来。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那一下停顿有点长,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消化什么。

我没往那边看,正低着头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凉茶喝完。

第二章 席间闲谈各自近况,八位战友已是创业老板

赵大炮把那块鱼肉咽下去之后嘴里还是停不下来,筷子往桌上一搁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抹了把嘴开始挨个点人。

"来来来,刚才光顾着抢买单了,咱们正经聊聊。老马,你先说,你那商贸公司到底做哪块。"

马大海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进出口,主要做东南亚那边的小商品。厨具、日用百货、小家电,出得挺快的。这两年汇率好,利润比以前高了差不多两成。"

"两成不少了。"赵大炮说,"你手底下多少人。"

"正式员工四十七个,临时工另算。仓库在空港那边租了三千平,明年打算扩一倍。"

刘栋梁在旁边推了推眼镜插了一句:"你那个仓库我上周路过看到了,牌子挂得挺大。就是门口那条路不好走,大货车拐弯费劲。"

"区里明年说要修,已经立项了。"马大海白了他一眼,"你就盯着我那条路。"

"我是好心提醒你,货出不去你囤一仓库也没用。"

"你管好你那进出口公司就行了,我听说你们上个季度的报表不好看。"

"那是调整期。"刘栋梁不紧不慢的,"新产品线在铺,账面暂时平一点,过了这阵子就上来了。"

赵大炮敲了敲桌面把两人的话头掐断了,转头看李建斌。

"建斌你呢,你那建筑公司今年拿了几块地。"

李建斌是个话不多的人,被点名了才把筷子放下。

"两块,一块在城东新区一块在开发区。城东那块已经动工了,年底封顶,明年初开售。"

"全款拿的?"

"贷款,现在做地产没有全款拿地的说法。不过资方那边关系稳,资金链没什么压力。"

赵大炮嘬了一下牙花子。"行啊你们一个比一个能折腾。老孙呢,你那个物流公司现在做到多大体量了。"

孙旭就是刚才给我添茶的那个,身形瘦瘦小小的在人群里不太显眼。他笑了笑,抬手比了个六。

"六十辆车,跑省内省际的线路都有。刚签了一个连锁超市的全省配送合同,明年体量应该能翻一翻。"

"六十辆车。"赵大炮重复了一遍,"你当年在连队开卡车的时候是不是就想好了以后干这行。"

"那会儿哪想那么远,就觉得开车挺自在的。后来退伍了开了两年出租,慢慢攒了钱自己买了第一辆货车,就这么一步步起来了。"

吴永强在旁边接话说他那年跟着孙旭跑了一趟长途,在高速上爆了两个胎,孙旭一个人换完了满头大汗也不喊累。满桌子笑起来,孙旭摆摆手说那都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还提。

赵大炮又把目标转向了杨志,杨志做的是餐饮连锁,在市区开了四家店,主打湘菜。他说去年刚开了第五家分店,生意不错就是厨师不好找,好师傅挖不动,自己培训的又上不了手。陈国栋是做医疗器械的,跟各大医院都有合作,嘴上说小打小闹,可旁边人说他去年刚换了一辆百来万的车。

一圈说下来,八个人个个都有自己的一摊生意,规模有大有小但都拿得出手。赵大炮总结了一下,说咱们这一桌除了老周,其他人资产加起来少说过亿了。我坐在旁边喝茶没接话,心里知道他是故意把话题往我这边带。

"老周,你那个印刷厂到底多大。"赵大炮果然转头问我了。

"不大,厂房八百平,机器六台,连我算上十五个人。"

"年产值呢。"

"七八百万吧。"

"利润呢。"

"过得去。"

"过得去是多少,你给我个准数。"

"纯利大概四五十万。"

赵大炮愣了一下,马大海在旁边啧了一声。四五十万在这张桌子上确实不够看,但我知道赵大炮愣的不是这个数,他愣的是我就靠着这四五十万把好几千块的饭钱给掏了。

"周恒,你跟我说实话,你那厂子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来钱的路子?"

"没有。就是印刷,书刊、画册、宣传单,谁找我印我就印谁。"

"那你前阵子换机器花了不少吧。"

"嗯,贷了点款。"

赵大炮不说话了,端起杯子自己灌了一口。排长在旁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还是淡淡的,可我总觉得他看了我好几回,每一回都比上一回多停留那么一两秒。

吴永强起来敬了一圈酒,走到我这边的时候停下来多站了一下。

"周恒,你要是有需要,我那几家店的宣传物料都给你印。回头你报个价,我让店长跟你对接。"

"行,谢谢老吴。"

"谢什么,咱们一个铺上滚出来的弟兄。我要是你,我也不开印刷厂了,干点来钱快的多好。你就是太老实了,什么钱能赚什么钱不能赚你分得太清楚。"

"我只赚我该赚的钱。"

吴永强拍了拍我肩膀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座位了。赵大炮隔着半张桌子冲我喊了一嗓子,说老周你这个人要是能多长两个心眼早发财了。我笑着摇了摇头,低头拿手机把吴永强的联系方式存了一下。

这时候酒店大堂后面的动静微微变了一点。收银台后面那个老板模样的人从台子里面走出来站到了过道旁边,手里还拿着那张小票回单。他低头又看了一眼回单上的字,然后抬头往我们这桌看过来。

我正好抬了一下眼皮,隔着几张桌子的距离跟他目光碰上了。那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国字脸,头发剪得很短,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夹克。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带什么表情,但目光在我脸上停得有点久。我冲他略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他嘴唇动了动也微微颔了一下首,然后把回单折好放进了夹克内兜里转身走回收银台后面去了。

赵大炮那边还在嚷嚷着加菜加酒,排长拦住了说明天都还有事别喝太多了。马大海开始打电话叫代驾,刘栋梁在低头回手机消息,满桌子人各自忙各的。我坐在原位慢悠悠地把剩下的茶喝完,脑子里还在想刚才跟酒店老板对视的那一眼。

他认出我了吗。按理说不应该,我从来没来过福满楼。可他看我的那个表情确实不太一样,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我低头想了想又觉得可能是自己多心了,一个开印刷厂的小老板放在人堆里根本没人会多看一眼。

赵大炮把服务员喊过来又加了两道凉菜和一份面,说不能把老周的钱白花了,得把本吃回来。排长说你这人什么毛病,你刚才争着买的时候怎么不说吃回来。赵大炮嘿嘿笑着打岔,又倒了一杯酒敬排长说祝您老身体健康。

那一杯下去了之后赵大炮话更多了,挨个把在座的人这些年干的事又捋了一遍,说到谁赚了钱谁买了房谁换了车,口若悬河的像在给一桌人念简历。马大海被他念烦了把面前的瓜子壳朝他扔了一把,赵大炮侧身躲了滚到孙旭那边去了。

我看着他们闹腾的样子,嘴角一直挂着笑。这顿饭吃得我心里头热乎乎的,那些被日子磨得差不多快要认不出的东西又一点点翻上来了。赵大炮吹牛的时候眼睛瞪得滚圆的样子,马大海呛人的时候眉毛往上挑的样子,刘栋梁说软刀子话的时候嘴角那一点似笑非笑的样子,跟二十年前在连队食堂里一模一样。

面上头他们一个一个都是老板了,可坐在一起的时候还是以前那帮糙汉子。该抢菜抢菜,该骂娘骂娘,该往你碗里夹一块肉的时候照样夹。那些钱啊生意啊身家啊到这个时候都变成了陪衬,主菜还是我们这些人坐在同一张桌子前面这件事本身。

我趁着他们闹得正欢的时候侧头看了看排长。他靠在椅背上面朝着这一桌子人,目光从赵大炮扫到马大海又扫到刘栋梁,每一张脸都认认真真地看过去。他看到我的时候嘴角动了动,我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他也冲我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一下我就明白了。刚才抢买单的时候排长那个点头不是冲我掏钱买的单,是冲我站起来走向服务员那一刻的步子。那步子跟二十年前在训练场上一样,稳当,不犹豫,不张扬,但谁都拦不住。

凉菜和面上来的时候赵大炮终于消停了,埋头把半碗面条呼噜进去了。马大海在跟他商量下次聚会去哪儿吃,刘栋梁提议换个高档一点的地方他来做东。吴永强说心斋桥那家日料不错就是贵了点,杨志说他的新店下个月开业到时候请大家去捧场。

"周恒,下次换我做东的时候你得来。"赵大炮吃完面抬头冲我说,"不来你是孙子,记住了。"

"记着了。"

"你光记着不行,你得真来。你现在总闷在厂里头不见人,人都闷傻了。多出来走走,换换脑子,把身体养好。"

"我身体挺好。"

"好什么好,你看看你那个脸色。"赵大炮指着我鼻子,"白得跟纸一样,晚上几点睡。"

"十二点。"

"太晚了,你这天天熬夜印刷能行吗。钱是挣不完的,身体是自个的。你得对自己好点。"

排长在旁边补了一句:"赵大炮现在说这话倒是像样了。你自己当年熬夜喝酒喝进医院的时候怎么不说对自己好点。"

"那是以前!我现在改了好不好。"

满桌人又笑了一轮。服务生过来撤了空盘换了热毛巾,桌子上的菜差不多见底了。赵大炮一边擦手一边嘟囔这顿饭吃得太舒服了,下次一定得轮到他请。马大海说轮到你请的话得提前一个月饿肚子才够回本,赵大炮作势要拿毛巾甩他。

我起身去了一趟洗手间。从走廊拐过去的时候又经过那个收银台,酒店老板正站在台子后面翻着什么本子。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抬了抬头,看到我又停了一下。

"吃好了?"他问了一句,语气挺平常。

"吃好了,菜不错。"

"那是,我们福满楼开了二十年了,老字号。"

我笑着点了点头继续往洗手间走。走了两步背后又传来他一句话,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周老板,下次来提前说一声,我给留个好位子。"

我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收银台后面朝我点了一下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就是很平常的一种礼貌。可他从头到尾没看过我手里的账单,也没问过我是哪一桌的客人,他张口就叫我周老板。

我脑子里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没来得及抓住。

"好,下次来提前跟您说。"

我转身继续走了。洗手间的水龙头开出来哗哗的凉水冲在手上,我低头看着水柱打在指缝里又溅开,那个"周老板"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两圈又慢慢散了。他应该不是单冲我说的,这一桌人里姓周的就我一个,他要么是看到了账单上的名字,要么是刚才谁喊我的时候他听到了。

可那张卡上印的名字是周恒没错。他看了回单。

我关了水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走回包厢。赵大炮已经开始穿外套了,马大海在跟刘栋梁比谁的代驾先到。排长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冲大家摆了一下手。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下次聚会我组织,时间定好了通知大家。都回去路上小心,到了发个消息报平安。"

"排长您先走,我们看着您出门。"赵大炮说。

排长笑了一下,大步朝门口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赵大炮身上一秒,然后滑到我身上停了一秒。那一秒里他又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出了大堂玻璃门,外面的阳光照进来在他白了大半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赵大炮在背后推了我一把,说别发呆了老周,走了走了。

我被他推着往外走了几步,在门口又回头看了一下收银台。那个老板还站在那里,手里捏着什么东西低着头在看。我收回目光跟着赵大炮他们出了门,外面停车场里几个人正陆续上车。赵大炮的酒劲上来了嗓门更大,隔着一排车冲我喊老周你慢点开别蹭了人家的豪车。

"我蹭不起。"

"你知道就好!哈哈哈!"

我把车门拉开坐进去发动了车。从后视镜里能看到福满楼那面红底金字的招牌在午后的阳光下面亮晃晃的。收银台后面的那个人影透过大堂的玻璃窗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了。

我挂挡踩了油门慢慢驶出停车场。车载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嗓子沙沙的男声在唱那些走了很久的路和喝了很久的酒。我跟着哼了两句,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拍子。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排长发的一条消息。

"周恒,今天这顿饭你请得好。大家心里都有数。"

我攥着手机停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回了一条。

"应该的,排长。"

发完了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开车。后视镜里福满楼越来越远了,门口的停车场也变成了一个缩小的方块。那些黑亮亮的豪车变成了小点,赵大炮的大嗓门也听不见了。

可那个酒店老板最后那句"周老板"还在我耳朵里转着。我踩了一脚刹车在红灯前面停下来,手指头敲着方向盘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他那个表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算了,不想了。一个印刷厂小老板跟一个酒店老板能有什么交集。

绿灯亮了,我松开刹车继续往前开。

第三章 众人畅谈生意宏图,个个谈吐不凡财力雄厚

车子驶出福满楼那条街之后我一直开到城西工业园,拐进那条熟悉的小路才把车速放下来。印刷厂的卷帘门半拉着,下午的班还没开始,车间里安安静静的。我把车停好坐在驾驶室里发了会儿呆,满脑子还是刚才那一桌子人热热闹闹的面孔。

手机响了,赵大炮打的。

"老周,你到了没。"

"到了,厂里。"

"到了就好。我刚才跟老马商量了一下,下周末咱们去他新开的那个会所聚,他做东。你到时候一定得来,别找借口推。"

"什么会所?"

"马大海那家伙在城南弄了个私人会所,刚开业不到一个月。他说环境好,菜也比福满楼精细。正好让咱们给他捧捧场。"

"他那会所是做生意的还是自己玩儿的?"

"都沾边。平时接待客户,自己人去了也能安排。反正他说了全免费,咱们不去白不去。"

我靠在椅背上想了想,下周末厂里倒没什么急单子,排得开。

"行,去。"

"这才对嘛!对了老周,你今天那顿饭花了多少钱,你跟我说个数,我心里过意不去。"

"你心里过意不去的话下回你来买,两清了。"

"你——行行行,老周你嘴巴现在也挺硬的。那你好好干活吧,挂了。"

电话挂了,我把手机扔在副驾上。车间里传来机器预热启动的嗡嗡声,工人老张从里面探出头来看到是我,喊了一声周总回来了。我摆了摆手说忙你们的,我待会儿进去。

那天下午我照常在车间里转了一圈,检查了一下新机器跑出来的第一批样张。老张在旁边跟我说油墨配比还得微调,蓝色深了半度印在铜版纸上偏冷。我蹲在台子前面拿放大镜看了半天,说确实偏冷,明天让供应商那边的人来调一下。

老张应了一声拿着样张走了。我一个人站在嗡嗡响的机器旁边,手里捏着那张印偏了半度的铜版纸,脑子里却飘回福满楼那张桌子上去了。

马大海的会所。我摸了摸下巴,下周末去也好,正好借这个机会问问他那商贸公司的包装盒业务能不能分点给我。我不是那种会主动开口求人的人,可孙旭今天给我倒那杯茶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老周你该张嘴的时候得张嘴,不然机会全让别人抢走了。

我是该张嘴了。

接下来那个星期过得平平常常的,接了几单活,给吴永强那边报了个价,又跟孙旭聊了一回物流配送的合同细则。周六上午赵大炮又打了一通电话来提醒我别忘了明天中午的聚会,说这次马大海的会所档次高,让我穿得体面点。

"我有什么体面的衣服,就那两件衬衫。"

"你那件白衬衫洗得都发白了,你穿我那件新的吧,咱俩身形差不多。"

"不用,我自己有件深蓝色的,没怎么穿过。"

"行行行你自己搞定,明天十一点半到,地址我发你手机上了。"

周日我穿了那件深蓝色的衬衫出门,到了城南马大海的会所一看确实跟福满楼不一样。院子挺大,门口摆了两棵修剪齐整的罗汉松,青石铺的台阶走上去落地无声。门廊里站着两个穿旗袍的服务生,见到我就欠了欠身往里引。

包间比上次福满楼的大了一倍,中间一张红木圆桌能坐下十六个人。赵大炮已经到了,正站在窗边往外看院子里的假山流水。看到我进来他回头打量了一眼我这件深蓝衬衫。

"行啊老周,这件不错。哪天买的?"

"去年秋天。"

"藏得够深的,以前怎么不穿。"

"平时在厂里穿什么新衣服,沾了油墨洗不掉。"

赵大炮搂着我肩膀往里走了两步,马大海从隔壁茶室出来迎了我们。今天他换了件浅灰色的中式褂子,脖子上那串珠子换了一串暗红色的,衬得整个人有种说不上来的端方劲儿。

"周恒来了,坐坐坐。今天不用抢单,都是我的地盘。"

"你这会所弄得不赖。"我环顾了一圈。

"小打小闹,就是给朋友们找个落脚的地方。你们来了想喝茶喝茶想打牌打牌,后头还有个小温泉池子。"

赵大炮一听说有温泉当时眼睛就亮了,说那等吃完了得泡一个再走。马大海瞪了他一眼,说你有那心思不如先把你那个建材公司欠老刘的账清了。赵大炮脸一红说那是公对公不是私人欠债。

陆陆续续人都到齐了。刘栋梁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笔挺挺的,李建斌倒是一身休闲打扮看着松弛了不少。吴永强带了瓶自己存的茅台来,杨志和陈国栋是一起来的,进门就开始讨论他们两家店能不能在陈国栋的医院旁边开个分店。

排长还是最后一个到的。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夹克,进门就摆了摆手说今天不坐主位了,让马大海坐他今天做东。马大海推了两下没推过,只好坐了下来。

菜上来的时候马大海拍了拍手让大家安静。

"今天我马某做东,大家别客气。先喝一杯,敬咱们排长,敬在座各位老兄弟。"

满桌子人站起来碰了一圈杯子。赵大炮酒劲儿上得快,一杯下去话匣子又打开了。他拍着马大海的肩膀说你这会所装修花了多少,马大海伸了五个手指头。赵大炮说五百万?马大海说五百万能做成这样?再加个零。

赵大炮噎了一下,旁边的刘栋梁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你那建材公司去年利润有没有两百万。"

"有你什么事,你个做进出口的不懂我们实体。"

"我不懂实体?我出口的那些货哪个不是实体的。"

"你那是倒买倒卖——"

"行了行了,你俩不抬杠难受是吧。"排长发了话,两人同时闭嘴了。

我坐在旁边慢慢夹了一块熏鱼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心思就被马大海那个五千万给拽跑了一截。五千万装修一个会所,我那个印刷厂连地皮带设备全部打包卖了大概也就值个五六百万。这样算下来马大海这一个会所顶我十个厂子。

旁边刘栋梁和孙旭在聊物流成本控制的事,他说他的进口货物走海运的话一个柜能省多少,孙旭在旁边给他算账说你要是自己建个小型转运仓时效还能压缩两天。我听着听着把手里的筷子放下了,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马大海端着酒杯坐到了我旁边。

"周恒,我看你今天心思不太在这上头。怎么了,厂子有麻烦?"

"没有。"

"那你板着脸干什么。放开点,今天是来聚的又不是来开会的。"

"我就是那个闷性子,你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知道知道。"他往我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你那个印刷厂,我帮你打听了一下,有几个做食品包装的厂家在找代工。你要是有兴趣,我让人把你拉进那个群里去,你自己看看能不能接。"

"食品包装?我现在的设备主要做书刊画册,做包装得换部分机器。"

"那就换。你不敢投钱我借给你,零利息,什么时候还都行。"

我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挂着那种不正经的笑但眼睛里是认真的。我把茶杯放下来。

"马大海,你有这份心我领了。设备的事我回去再算算账。"

"你算吧,算好了告诉我。老周,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不开口。今天坐这一桌子的人个个都混出来了,你问问他们哪个没跟兄弟借过钱周转过。赵大炮当年创业的时候找刘栋梁借了八十万,刘栋梁那时候自己手头也紧还是拿出来了。"

"那是刘栋梁的事。"

"现在是你的。"马大海拍了拍我肩膀,"行了我不说了,你自己想。"

他端着酒杯起身走了,转到陈国栋那边又敬了一杯。我坐在原位转了转手里的茶杯,心里头什么东西慢慢动了一下。马大海说的没错,今天满桌子十个人,九个换了活法,就我还蹲在八百平的厂房里守着那几台旧机器。

可转念一想,我那个厂子虽然小但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挣的,没亏过任何人的。赵大炮夸我人品好,排长点头冲我笑,吴永强主动让我报价,刘栋梁虽然话少但刚才敬酒的时候跟我说了句"你有需要开口"。这些人在用他们的方式告诉我,他们没把我排在外面。

正胡思乱想着包间的门被人敲了两下推开了。进来的是福满楼那个酒店老板,今天换了件黑色的夹克,手里提了两个纸袋。马大海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迎了上去。

"张总?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今天在这边请客,我刚好路过附近,顺道来讨杯酒喝。带了点自己卤的牛肉,给大家添个菜。"

马大海把他让进了包间,安排在了我旁边的空位上。赵大炮显然也认识他,站起来握了握手说张总你这手真够快的,我还没吃上你的卤牛肉呢。

酒店老板笑了笑坐下来,目光扫了一圈然后在看到我的时候停了一下。

"周老板也在。"

"张总好。"我冲他点了下头。

"上次在福满楼你们走得太急,没来得及好好认识。我叫张成国,以后多关照。"

"周恒,开印刷厂的。"

"印刷厂好啊,吃的技术饭。我福满楼那套菜单和宣传册一直想找靠谱的人做,回头周老板方便的话报个价给我。"

他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的,就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可坐在对面正在掰螃蟹壳的赵大炮动作停住了,偏过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张成国。

"张总你那个菜单可不少页啊,全套做下来得好几千本吧。"

"差不多,每年换季更新一次,再加上店里的新菜品手册和酒水单,算下来一年两三万本的量。"

两三万本,印刷费按最低价算也得小十万的活。我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然后慢慢松开。张成国转头看着我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意思,就是一个做生意的老板在跟潜在合作方打招呼。

"回头我让人把规格和要求发给你。"

"好,我收到就出报价。"

旁边赵大炮已经把螃蟹壳放下了,凑过来插了一句嘴说张总你可得多关照我们老周,他这人实在干活也实在,印的东西绝不糊弄人。张成国点点头说我看出来了,上次他们那一桌那么多人抢单最后是老周买的,我就知道他是个干实事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淡淡的,可我听出来了,那天他站在收银台后面看了好久,他看到的不止是那张银行卡上的名字,他把那一桌人争来争去的场面都看进去了。

我心里那点模模糊糊的东西忽然清亮了起来。他那天第一次看到我就知道我是谁了,第二次叫我周老板的时候就已经在盘算今天这局了。他是个做生意的老手,一个能把饭局上最不起眼的那个人一眼挑出来的人,不是运气好就能做到的。

接下来的话题自然就转到张成国身上了。赵大炮问他福满楼开了二十年怎么没想着扩店,张成国说扩了反而不美,一家老店守住了比开十家新店都难。他这话说出来马大海和刘栋梁都在点头,陈国栋说精辟,餐饮行业最难的就是守牌子。

包间里的气氛因为张成国的加入又热了一层。赵大炮嚷嚷着让马大海再加两个菜,马大海说不用加张总带了卤牛肉呢。张成国把纸袋打开来里面切得整整齐齐的腱子肉码了两盒,油亮亮的泛着酱色。赵大炮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竖了个大拇指。

"张总你这手艺开店屈才了,你应该开个卤味厂。"

"开厂太累,我就想守着福满楼那一片天地。"

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侧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光很短促,短到如果不是我正好在看他可能根本注意不到。可我看到了,他眼里那一点不着痕迹的打量跟在福满楼收银台后面看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垂下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里那个念头慢慢浮上来了,这一桌人里面十个人九个大老板,张成国偏偏坐到了我旁边,偏偏在刚才那几分钟里把话头引到了我的生意上,偏偏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要给我那笔活。

这不是运气。这是他把我从那九个人里面挑出来了。

外面走廊里传来服务生推车经过的声响,杯盏轻轻碰撞着叮叮当当的。赵大炮又在跟马大海掰扯他那会所的成本问题了,刘栋梁在旁边补刀补得不亦乐乎。排长端了杯茶慢慢喝着,目光在满桌子人之间游来游去。

我坐在张成国旁边安静地剥着一只虾。虾壳轻轻裂开的声音从指尖传出来,细小的,清脆的,被满屋子的说笑声盖得干干净净。

可我知道那只虾剥完了之后有些东西就不一样了。

第四章 宴席尽兴酒菜丰盛,临近散场准备结算账单

张成国那盒卤牛肉下去了一半之后,包间里的气氛彻底松开了。赵大炮又开了一瓶酒,挨个给人满上,轮到我的时候我把茶杯往前推了推说今天真不喝了。他瞪了我一眼,但手上的酒瓶还是绕了过去。

马大海招呼服务生把凉了的那几道菜撤下去换了几盘热炒上来。油焖大虾端上桌的时候还滋滋冒着热气,赵大炮第一个动筷子夹了一只放在碗里,剥壳的动作利索得很。

"老马,你这会所的厨师从哪儿挖的,虾做得比我上次在粤菜馆吃的还好。"

"广州请的,专做海鲜那一档。你要喜欢下次来提前说,让他给你单独做一份避风塘炒蟹。"

"那敢情好。"赵大炮嚼着虾肉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句,然后又扭头看刘栋梁,"老刘,你们那边最近关税调了之后影响大不大。"

刘栋梁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还好,我们的产品不在加征名录里面。不过物流成本涨了一些,正在跟船运公司重新谈合同。"

"涨了多少。"

"一个柜涨了两百美金。"

"两百美金不多啊。"

"一个柜不多,但一年两千多个柜呢。"

赵大炮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把剩下那半截虾塞进嘴里不说话了。马大海在旁边笑了一下,说老赵你这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吧,两百乘以两千是四十万美金,换人民币快三百万了。赵大炮嘟囔了一句你算得倒是快。

孙旭在旁边接了一句说物流成本上涨确实是普遍现象,他那六十辆车今年油费和过路费加起来比以前多了差不多一成。李建斌说建筑行业的人工成本也在涨,好的钢筋工一天大几百还要包吃住。杨志说餐饮行业更惨,食材价格三天两头动,菜单价又不敢随便往上调。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各自行业里的困境,可从他们说话的口气里听不出太多焦虑,更像是在互相交流信息。赵大炮说归说,他那个建材公司该拿的项目照拿,刘栋梁嘴上抱怨物流贵,手里那张黑卡掏出来的时候眼都不眨。

我坐在旁边慢慢剥着虾,耳朵里收着他们说的那些数字。三百万运费、五千万装修、两千万流水,那些数字一个一个从我耳边滑过去,我听着但没往心里去。这些钱离我太远了,远到像另一个世界的事情,我只是恰好坐在这个世界的饭桌旁边而已。

排长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行了,都别光聊钱了。说说家里的事,孩子多大了,老人身体怎么样。"

话题转了个方向。赵大炮说他女儿今年上初二了,成绩一般但画画画得好,打算以后走艺术生的路子。马大海说他一儿一女,大的在东京留学小的还在上小学。刘栋梁说他老婆开了个花店,不图赚钱就是找点事情做。

说到家人的时候这些老板脸上的表情明显柔和多了。赵大炮掏出手机翻他女儿画的素描给我们看,画的是他们家的猫,眼珠子圆溜溜的确实有几分灵气。排长看了说画得好,以后是个大画家。赵大炮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轮到我说话的时候我把手机相册翻出来给我妈在院子里晒辣椒的照片给他们看了一眼。赵大炮凑过来说你妈看着精神还挺好,我说还行,就是腿脚不太利索了走路慢。排长说那你多回去看看。我说每年都回去的,今年中秋刚回去过。

张成国在旁边听着全程话不多,偶尔插两句也都是跟马大海聊会所的经营细节。他的卤牛肉盒子空了之后服务生收走了,他面前只摆了一杯清茶,端起来慢悠悠地喝。

赵大炮又倒了半杯酒敬张成国,说张总你要是想扩店的话我可以给你介绍几个好铺位。张成国摆了摆手说福满楼二十年没挪过窝了,以后也不打算挪。赵大炮说你这人太死心眼,有钱不赚王八蛋。张成国笑了一下回了一句:"够吃够用就行了。"

陈国栋在旁边接话,说张总这是境界,我那些客户里头真正长寿的企业全是这种心态。赵大炮翻了个白眼说你们一个两个都跟我装哲学家,我就俗人一个我就爱赚钱。满桌子人笑了一通,排长指着赵大炮说你这张嘴啊,迟早让人拿针线缝上。

酒喝到差不多的时候窗外面的天色暗下来了,会所院子里的景观灯亮了起来,假山上淌下来的水在灯光下面泛着粼粼的光。赵大炮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吃饱了喝足了该撤了,明天一早还有个合同要签不能起太晚。

马大海说那你走吧我不留你,其他人要是没事可以到后面泡会儿茶再走。李建斌和杨志站起来说要回去了家里还有事,孙旭也说物流那边晚上要安排明天的排班得回去盯着。

几个人陆续起身穿外套拿手机,包间里响起椅子腿擦过地面的声音和拉链拉上的声响。赵大炮往门口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了,抓起桌上那瓶还剩半瓶的酒冲马大海晃了晃。

"这瓶酒我拿走了啊,下次聚会带着。"

"你拿你拿,反正开了不喝也是浪费。"

赵大炮把酒瓶夹在胳膊底下又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住了转过身来看着马大海。

"老马,今儿的账你给我算一下,多少钱我转给你。"

马大海正低头收拾桌面上的烟灰缸,闻言头都没抬。

"你脑子喝糊了吧,我都说了我做东,你转什么钱。"

"你好不容易开个会所,请客归请客,不能让你破费。菜啊酒啊还有后面那一摊子人工,算下来不少钱。你报个数。"

"报什么数,赵大炮你再跟我来这套我翻脸了。"

马大海把烟灰缸往桌上一搁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赵大炮被他瞪了一眼缩了缩脖子,可嘴巴还是硬的。

"那你总得给服务生一点小费吧,我帮你给。"

"服务生我自己会安排,你赶紧走,别在这儿挡着我收拾。"

赵大炮被他推出了包间门口,嘴里还嘟囔着什么。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老周你看他这个人,死要面子活受罪。我笑着推了他一把说人家马大海做东就让人家做,你争来争去的大家都不痛快。

赵大炮哼了一声拎着酒瓶走了,鞋子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我转身准备回包间拿外套,走了两步发现张成国也从里面出来了,手里拿着他那个空了的纸袋正往门口走。

"周老板,我顺路送你一段?"他在走廊里站住了。

"不用,我自己开车来的。"

"那行。印刷那个事,我下周二让人把规格发你。"

"好,收到了我尽快报价。"

他冲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我站在走廊里看了他背影一眼,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步伐,短头发国字脸在廊灯的映照下面轮廓分明。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侧了一下身跟门厅的服务生说了句什么,然后推门出去了。

我回了包间,里面只剩排长和马大海两个人了。马大海正把桌上的空盘子摞到一起,排长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院子。看到我进来马大海摆了摆手说周恒你坐着等一下,我把这儿归置归置。

"我帮你。"

"不用,有服务生呢。你坐下喝口茶,刚才光喝酒了你都没怎么吃菜。"

"吃了不少。"

"那你坐着,我马上就好。"

排长从窗边转过来了,走过来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端起那杯早就凉了的茶抿了一口又放下了,侧过头看我。

"周恒,你觉得今天这顿饭怎么样。"

"挺好的。大家在一块儿热闹。"

"不只是热闹。"排长慢慢说了一句,"你看赵大炮,以前在连队就咋呼,现在赚了钱了还是那个咋呼劲儿。马大海以前就精,现在做大了还是那个精法。刘栋梁以前蔫坏蔫坏的,现在还是蔫坏。人这东西,根上是不会变的。"

"是,根上不会变。"

"可有个东西变了。"排长看着我,"以前你们几个在连队的时候谁也不比谁强多少。现在你坐在他们中间,你自己心里那个感觉变没变。"

我沉默了一下。

"说不上来。"

"那就是变了。"排长拍了拍我的膝盖,"你以前在连队的时候从来不犹豫,让你干你就干让你冲你就冲。今天你站起来买单的时候那个步子还跟以前一样,可你坐回去之后我看了你几回,你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那层东西以前没有。"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缝里干干净净的没沾油墨,但指节上那层粗糙的茧子还在。

"排长,我确实跟他们比不了。赵大炮马大海刘栋梁哪一个拿出来都比我强十倍。我能做到的只有把我自己那摊子事情守好,别的多余的心思我不敢动。"

"谁让你跟他们比了。"排长声音沉下去了,"我从来都是这句话,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赵大炮的路是建材公司,马大海的路是商贸进出口,你的路就是印刷厂。没有谁的路比谁的更高,只有谁在自己的路上走得踏实不踏实。"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今天付那顿饭钱的时候,我看到你那个背影了。跟二十年前你负重五公里越野最后一个回来的样子一模一样。喘着粗气,腿都快抬不起来了,可你还在跑。那时候我就知道你这人能成事,现在还是这句话。你别管他们账上有几个零,你自己脚下踩的那块地稳当就行了。"

我说不出话来,坐在那里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好一会儿。排长转身去门口了,马大海在后面喊了一声周恒走了,我这才站起来拿了外套跟出去。

会所门口大家都散了。赵大炮的车已经开走了,刘栋梁的黑色轿车尾灯在前面的路口拐了个弯也不见了。我站在台阶上晚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院子里假山流水潮湿的水汽。

马大海送出来站在门口拍了拍我肩膀。

"周恒,下回来提前说,我让厨房给你单独做个清淡点的。你今天没怎么动筷子,我看出来了。"

"动了,剥了半盘虾。"

"半盘虾顶什么用。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啥都往肚子里咽,吃饭咽喝酒咽,有事也咽。下次来吃饭的时候不许再咽了,该吃吃该说说。"

"行。"

"走了,路上慢点开。"

我下了台阶朝自己那辆桑塔纳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引擎。车灯照亮了前面的路面,灰白色的水泥地上有几片落叶被风推着往前滚了两圈。我挂上挡慢慢驶出了会所的大门。

后视镜里马大海还站在门口朝我这方向挥了一下手。我按了一下喇叭回了礼,然后拐上了大路。

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去,车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引擎的低沉嗡鸣。我的手搭在方向盘上面,排长最后说的那几句话还在脑子里转。

"你脚下踩的那块地稳当就行了。"

我踩了一脚油门,桑塔纳提速往前驶去。车窗外面是这座城市的夜景,霓虹灯高高低低地亮着,有贵的有不贵的,有大的有小的,可每一盏都亮着自己的光。我的印刷厂那八百平厂房顶上也有一盏,不太亮,但确实是亮着的。

第五章 八位老板争相买单,互相推搡不愿占他人便宜

马大海会所那次聚会之后,又一个周末赵大炮的电话就打过来了。这次他嗓门比上次还大,隔着听筒像是要把我的耳膜震破。

"老周!下周我订了福满楼的包间!我做东!这回谁跟我抢我跟谁急!"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是上次,上次让你抢了先,这回我提前一周预约好了。张总那边我也打了招呼,留了最大的那个包间。你务必要到,不准找借口。"

"知道了,到。"

"还有,你把那个张成国的单子接下来没有。"

"报了价了,还在谈。"

"你赶紧谈下来,他那活不少钱。我跟他打过招呼了,让他优先照顾你。"

"赵大炮,我自己会做业务。"

"我帮你促一下怎么了,你那闷葫芦性子能谈成什么事。行了不跟你说了,下周见,你空着手来就行,酒我自带。"

挂了电话我站在车间门口摇了摇头。赵大炮这个人办事雷厉风行的,说了要请客就一定要请,谁拦着都不行。马大海那顿饭他没能抢着付,心里头一直憋着一股劲儿,这回不让他请的话他估计能记一年。

到了那天中午我提前了十来分钟到福满楼。大堂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几盆新换的绿植,收银台后面张成国正低着头翻什么账本。听到脚步声他抬了抬头,看到是我站起来笑了一下。

"周老板来了。"

"张总,今天又麻烦你了。"

"不麻烦,赵总提前三天就订好了,非要最大的那个包间。"他绕出柜台领我往里面走,"今天你们自己人聚会,我就不去凑热闹了。那个印刷的单子我看了你的报价,价格很实在,咱们下周签合同。"

"好,到时候我让厂里尽快排期。"

"不急,你有时间慢慢做。"他推开包间的门,果然比上次又大了一圈,一张大圆桌摆在正中间,窗户正对着后面一个精致的小花园。

"赵总他们还没到,您先坐着喝杯茶。"

张成国亲自帮我倒了杯茶放在手边才出去。我端着茶杯看了一眼窗外的花园,假山石旁边新种了一排细竹,风一吹叶子沙沙响。正看着门就被猛地推开了,赵大炮的大嗓门先于他的人冲了进来。

"老周!你又来这么早!"

"我不来早谁陪你坐冷板凳。"

"什么冷板凳,我这就热了。"他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两瓶看着年份不短的白酒,"看到没有,我珍藏了五年的,今天专门拿过来的。"

"你这酒多少钱。"

"你别管多少钱,今天不喝完了不准走。"

后面陆陆续续的人都到了。马大海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羊绒衫,进门就冲赵大炮打招呼说今天终于舍得出血了。赵大炮白了他一眼说你别急,等下有你好吃的。刘栋梁还是那副慢悠悠的样子,坐下之后先掏出手帕擦了擦眼镜片。

排长入座的时候赵大炮站起来扶了一下说排长您坐主位。排长今天穿了件军绿色的夹克,领口洗得有点发毛但整整齐齐的,坐下来之后环顾了一圈说还是这个地方舒服,菜地道。

张成国安排的服务员过来拿了菜单,赵大炮大手一挥说我来点,噼里啪啦报了七八个菜又加了两个汤。点完了把菜单还给服务员的时候补了一句,今天账单不要送到桌上,直接给我。

服务员应了一声出去了。马大海在旁边哼了一声说赵大炮你今天能安安稳稳把单买了我就服你。赵大炮把酒瓶盖子一拧,给你倒了一杯说老马你今天别捣乱就行。

菜上得很快,凉菜热菜摆了一桌子。赵大炮今天明显比前两次都兴奋,敬了一圈酒又挨个给人夹菜。他给排长夹了一块清蒸鲈鱼,说排长您尝尝这个比上次那个强。给马大海夹了一只蒜蓉扇贝,说这玩意儿你那个会所没有吧。给刘栋梁夹了一块红烧牛腩,说老刘你这小身板得多补补。

我碗里被赵大炮堆了小半碗菜,他看着我说老周你上次在会所就没怎么吃,今天我可盯着你了,碗里的不吃完不许走。

"赵大炮,你今天是不是要把前面两顿饭的账全在这一顿上找补回来。"

"找补什么,我单纯就是高兴。你想想,咱们这些老兄弟几年难得聚一回,现在连着聚了三回,多难得。我这心里头热乎着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确实亮晶晶的,酒没喝多,人也没醉。马大海难得没跟他顶嘴,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饭吃到一半气氛越来越热闹,杨志提起了以前在部队的时候赵大炮偷藏了一整箱方便面的事,赵大炮脸一红说那箱子是我帮你们存的应急口粮。孙旭说他明明自己半夜饿了煮了偷吃,被排长抓到还抵赖说是在试灶。满桌子人笑得前仰后合的,排长也绷不住乐了。

陈国栋接话茬说起了他刚退伍那会儿创业失败差点睡大街的事,李建斌说他头一年接的工程差点烂尾全靠老丈人救了场。几个人你一段我一段的,把那些苦日子翻出来说,口气却轻快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听着他们的往事,手里那杯茶续了三回了。赵大炮说的没错,连着聚了三回,确实难得。以前各忙各的几年见不着一面,现在一见面那股子热乎劲儿比当年还浓。不是钱挣多了人变大方了,是年纪到了,知道有些人错过一次就真的见不着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赵大炮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站了起来。

"差不多了,今天这顿就到这儿。服务员,账单拿过来。"

服务员从门口进来,手里拿着那个硬皮的账单夹。赵大炮手已经伸出去了要接,可旁边马大海比他快了一步,手臂一伸把账单夹从服务员手里抽走了。

"老赵,今天这顿虽然是你订的,但我看你这菜也尽心了,单我来买就行。"

"马大海你干吗!我说了今天我请客!"

"你请客我做东还不行吗,上次在我那儿你硬要给钱我就没跟你计较,今天算我还你的。"

"谁要你还!那顿饭本来就是你的地盘你做主,今天是我的场子!"

刘栋梁在旁边慢悠悠地把手里那杯最后一口酒喝完了,然后把黑卡从西装内兜里抽出来放在桌面上。

"你俩别争了,这顿我来。"

"老刘你凑什么热闹!"赵大炮转过去瞪他,"你那公司最近利润下滑你心里没数吗!"

"下滑归下滑,请一顿饭的钱还是掏得起的。"

李建斌和吴永强也站起来了,一个说这次该轮到他了上次没抢到,一个说赵大炮你那酒钱都够单独买一桌了就别再往里贴了。杨志和陈国栋互相看了一眼也分别掏出了手机,孙旭虽然没起身但手指已经按在了支付页面上。

八个人,全挤在了那一小块桌子前面。服务员举着账单夹进退不得,站在两个椅子中间被人拨过来拨过去。赵大炮把马大海的手压住了,马大海又用另一只手去够服务员手里的夹子。刘栋梁的卡递了半尺被李建斌拦了一下,吴永强的手机扫了两次码都没扫上因为有人在旁边挡着屏幕。

我坐在座位上端着那杯茶没动。跟前两次一样,我看着他们争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的样子,跟二十年前在食堂抢红烧肉的场面重叠在一起。那会儿抢的是半盆肉,现在抢的是一张账单,可那股谁也不让谁的劲儿一模一样。

赵大炮急了,嗓门拔得比刚才高了八度。

"你们谁都别动!今天这顿谁付我跟谁绝交!"

"你绝交就绝交!反正钱我出定了!"马大海把账单夹拽到了自己手边,可指尖还没握紧就被刘栋梁轻轻按住了。

"账单给我吧,我这卡不限额。"

"你的卡不限额我的卡不限额怎么了!"赵大炮掏出了自己的银行卡举在半空中,"服务员刷我的!"

服务员站在那里左右为难,脸上挂着一层尴尬的笑。张成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包间门口,抱着胳膊靠着门框看着里面这一出热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我放下手里的茶杯,杯子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然后我站了起来,绕过椅背往那个被围住的中心走了两步。赵大炮跟马大海还在角力,谁都不肯先松手。我在他们两人中间侧了一下身,伸手过去把服务员手里的账单夹接了过来。

那个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有点慢,可他们争得太投入了谁都没反应过来。

"行了,"我说,"单我来买。"

赵大炮愣了半秒,然后那一口气差点没倒上来。

"周恒你干吗!今天是我——"

"你请客我买单,这又不冲突。"我把账单夹翻开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比上次还多了几百块,"服务员,刷卡。"

我递卡的动作跟上次在福满楼的时候一样稳。赵大炮的手僵在半空中,马大海也松了劲儿了,刘栋梁的黑卡慢慢缩了回去。那一桌子八个人全站着,张着嘴看着我把卡递到了服务员手里。

服务员接卡的时候手都还在抖,快步走到旁边的收银台去了。包间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赵大炮先缓过劲来了,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

"老周!你可真行!你又来这招!"

"你订的菜,我付的账,这饭还是你请的。"

"你这什么歪理!"

"歪理也是理。今天别争了,争来争去让人看笑话。"

马大海叹了口气把账单夹放回桌面上。"周恒,你这个人真的……"他摇了摇头,"行吧行吧,你赢了。下次我来订我来买,你们谁都别跟我抢了。"

服务员拿着回单和卡回来了,双手递给我。我接过来收进钱包里,抬头冲一桌子人笑了笑。

"都站着干吗,坐下把最后那两口菜吃了。赵大炮,你那两瓶酒还剩大半瓶呢,不倒完就浪费了。"

赵大炮瞪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噗嗤一下笑了出来,摇了摇头坐回椅子里。马大海也跟着坐下了,刘栋梁把卡收回去的时候嘴角那点笑终于压不住了。吴永强拍着桌子说老周你这闷葫芦一开口就把所有将军全将死了。

包间的门框旁边,张成国还抱着胳膊站在那里没动。服务员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他侧了一下身让人过去,然后目光重新落回了我身上。他那个表情跟前两次看我的时候都不太一样了,嘴角那一点弧度收了起来,眼睛里多了一层我读不太懂的东西。

他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了我大概三四秒钟,然后转身走了。步子不重,鞋底踩在走廊的地板上没有什么声息。

赵大炮重新把那瓶酒满上了递到我跟前。"老周,今天这杯你非喝不可。你掏钱我掏酒,公平。你给个面子。"

我看了看那杯酒又看了看赵大炮那张因为喝了酒而泛红的脸,接过来喝了一口。入口辛辣,但顺下去之后胃里热热乎乎的。

"行了。"我说,"这顿饭还没吃完呢。赵大炮你那个鱼头豆腐汤要不要再来一碗。"

第六章 几番谦让僵持不下,众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赵大炮把那碗鱼头豆腐汤喝完之后又嚷嚷着让服务员再加一份葱油饼,说空肚子喝酒回去难受得垫一口主食。葱油饼上来的时候金灿灿的切成八块,每人夹了一块就着碗里剩的汤汁吃了。

吃完葱油饼赵大炮靠在椅背上打了个饱嗝,摸着圆滚滚的肚子长叹了一口气。

"行了这回真吃不动了。老周,你那张卡回头我转给你,你别跟我推。"

"推什么,我说了不用转。"

"不行!你印刷厂那点利润我清楚得很,来来回回都是辛苦钱。几千块钱对你来说不是小数目,你收着。"

"赵大炮,你再说一句辛苦钱我跟你急。"

马大海在旁边插了一句嘴:"你俩争到最后又是老周付的,你这建材老板的面子往哪儿搁。"

"我面子放兜里了,不用你操心。"赵大炮瞪了他一眼,又转头看我,"老周,你今天要是不收这钱,我明天把你那个印刷厂的营业执照拍照发战友群里头,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这人倔得像头驴。"

"你发。发了正好给我厂子打广告。"

赵大炮被我一句话怼得张着嘴愣了老半天,旁边的马大海和刘栋梁同时笑出了声。排长端着杯茶慢慢吹着热气,看着我们几个闹也没拦,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福满楼的院子里亮起了暖色的灯笼。赵大炮撑了一把桌子站起来说要上个厕所,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叮嘱我一句别偷偷走了。我冲他摆摆手说我不走你放心吧。

马大海趁赵大炮出去的功夫往我这边挪了一个位子。他压低了声音问我张成国那个印刷单谈得怎么样了。我说已经报过价了,他说下周签合同。

"他主动找你的?"

"嗯,上次聚会他自己提的。"

马大海往我这边又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了。"周恒,你知道张成国这个人什么背景吗。"

"不知道,做餐饮的。"

"他早年做建材起家的,后来转行开了福满楼。福满楼开了二十年没关过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二十年里他这栋楼的地皮翻了多少倍,光那块地现在的市值就够他吃喝几辈子。他主动找你做印刷,不是他找不到别人做,是他看好你这个人。"

我端茶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杯子送到了嘴边。

"他说是看了之前那顿饭抢单的时候我买的单。"

"他看到的不是买单。"马大海的语气很笃定,"他这一桌子十个人里面九个老板,大家都抢着买。你干了最不起眼的一件事,站起来走过去的步子最稳当。你觉得这顿饭谁请得最大方?是掏钱最多的还是掏得最不犹豫的。"

我没接话,低头看着茶杯里慢慢舒展开的叶片。马大海拍了拍我肩膀站起来回了自己的座位,正赶上赵大炮从洗手间出来。

赵大炮回到座位上之后酒劲下去了一些,说话也平稳多了。他又把刚才那点事翻出来说,说要不等下个月他生日的时候再聚一回,他来做东,谁都不许跟他抢。马大海说下个月是你生日没错,可你那生日是月底,月底我们各自都忙。

"那就下下个月!反正一定要聚!"

排长终于开口了:"赵大炮,你今年生日满五十了吧。"

"满了满了,五十一了。"

"五十一了还这么大嗓门,你闺女以后出嫁你打算在婚宴上喊那么大声?"

"排长您别拿我闺女打趣,她嫁不嫁还两说呢。"

满桌人又笑起来,气氛松快了些。李建斌和杨志开始商量下次换一家馆子试试,说总在福满楼吃也腻。吴永强说换到他新开的那家湘菜馆也行环境也不错。

孙旭凑到我旁边问我等下怎么回去。我说开车来的。他看了看我面前那杯茶说那你正好,你滴酒未沾,顺路带我一程吧。我愣了一下说你自己不是开了一辆新车来的吗。孙旭笑了一下说那车让朋友开回去了,我坐你的车省油钱。

我看了他一眼,他冲我挤了挤眼。我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知道他是故意找借口要跟我单聊。

赵大炮又开始嚷嚷着让大家打包桌上剩下的菜别浪费,那没喝完的半瓶酒他还要带走。马大海一边帮他招呼服务员拿打包盒一边说你这个人吃相真难看,每次都顺人家的酒。赵大炮回了一句你管得着我吗。

吵吵闹闹的十来分钟之后包间里开始往外走人了。赵大炮第一个冲出去跟张成国打了个招呼才走,马大海和刘栋梁并肩出门还在聊什么税务政策。李建斌和杨志先走了,吴永强和陈国栋在门口点了根烟说了会儿话才散。

我落在最后面,等孙旭也从洗手间回来了一起往外走。张成国站在大堂收银台前面送客,看到我出来又点了一下头。

"周老板慢走。"

"张总,今天又麻烦了。"

"不麻烦,你们来了我这店里热闹。下周合同的事我让人对接你。"

"好,我等电话。"

出了福满楼大门走到停车场,孙旭跟我一起上了我那辆桑塔纳。他坐进副驾驶之后没急着系安全带,靠着椅背朝福满楼的方向努了努嘴。

"老周,你知道我刚才在洗手间碰到谁了吗。"

"谁。"

"张成国,我跟他聊了几句。他说他特意查过你那个印刷厂的情况。"

我正准备发动车子,听到这句话手停在了钥匙上。

"查我?查什么?"

"查你那个印刷厂在圈里的口碑。他说他找几个同行问了问,你那厂子虽然不大但在印刷质量上口碑很好,尤其是画册和精装书这块,好几个出版社都跟你常年合作。"

"那是实话。我干了十几年了,活没出过问题。"

"他知道你接的活都什么人给的。你还记得前年你给市图书馆印的那批馆藏画册吗。"

我想起来了,那批画册印了三千册,用的纸和工艺都比普通书刊复杂得多,是我接过的单子里利润最高的一个。全市图书馆年会的那本纪念册也是我印的。

"张成国说那本画册他刚好有一本。他说他翻完之后记住了封底那个印刷厂的名字。"

我的手从钥匙上慢慢滑下来搁在了方向盘上。孙旭偏过头来看着我。

"老周,你那个厂子虽然只有六台机器十五个人,可你印出来的东西,识货的人看得出分量。张成国看得懂那个分量,所以他主动来找你谈那本菜单。他不是卖我个人情,他是真的想跟你合作。"

外面的路灯透进挡风玻璃来,照在仪表盘上那一层灰蒙蒙的。我坐在驾驶座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重新放回了钥匙上拧了一下,引擎低沉地嗡了一声转起来了。

"他有没有跟你说别的。"

"他说了一句话。他说你那个印刷厂虽然小,但印出来的东西有骨头。"

"有骨头。"

"对,他是这么说的。我不知道什么意思,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口气跟之前就不一样了。"

我挂挡松了刹车踩下油门,桑塔纳缓缓驶出了停车场。后视镜里福满楼那盏红底金字的招牌越来越远,慢慢缩小成路边一个发亮的点。孙旭在旁边系上了安全带,侧头看了我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车开了大概五分钟他才又开口。

"老周,你知不知道刚才在包间里面你站起来去拿账单的时候,张成国站在门口看了你多久。"

"没注意。"

"从头看到尾。从你放下茶杯到你走回收银台那边,他一步都没动。其他人都在争都在吵,就你一个走出去的时候他眼睛跟着你走的。"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又松开了。前方的路面被车灯照得白亮亮的,偶尔有对向的车打着远光过去晃得人眯眼。

"老孙,你别打哑谜了。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今天这顿饭买完单之后赵大炮他们的注意力全在谁花了多少钱上面。可张成国的注意力在别的地方。他看的是你站起来那一刻的姿势。赵大炮他们争来争去的时候都是往后拽,只有你是往前走的那一个。"

"他就是个做生意的,看人看得细。"

"可能吧。可我总觉得他看你的眼神不只是一个老板看客户的样子。"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我拐过前方那个路口,开上了通往城西工业园的大路。孙旭把座椅稍微往后调了一点靠在那里闭了会儿眼,过了半晌又开口了。

"老周,你下回要是跟他签合同的时候顺便再聊几句,套套他的话。看他到底知不知道你别的底细。"

"我什么底细,我就是一个开印刷厂的。"

"你是开印刷厂的没错。可你给市图书馆印的那本画册封底除了你的厂名之外还写了一行字。"

"什么字。"

"印刷承制单位下面有一行备注,写着该单位被指定为市级文化出版物资质供应商。"

我踩了一脚刹车,车速猛地降下来。孙旭在副驾驶上往前冲了一下又被安全带拉住了,他偏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一点了然的笑。

"你不知道这个?"

"我不知道。那本画册印完之后我根本没看过成品。图书馆那边直接拉走了,我就留了一本样书放在办公室里压箱子。"

"那就是了。那个资质是图书馆那边给你申报上去的,市文化局批的。你那个印刷厂虽然注册资本不高设备也不算先进,但你连续五年承接市级文化单位的印制任务,次次验收合格。这个资质在业内比注册资金管用多了。张成国做餐饮之前做了十几年建材,他知道'资质'两个字比'规模'两个字重得多。"

我慢慢把车重新提速,前面已经能看到工业园的灯光了。厂门口那盏日光灯还亮着,在夜风里微微晃动着投下一小圈昏黄的光。

"老孙,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一个搞物流的,运输单上哪个客户的地址是哪个单位的我一清二楚。你那批画册是我帮你发到图书馆的,封底我看了不下十遍。"孙旭笑了笑,"你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把好东西藏得谁都看不见。可你看不见不代表别人也看不见。张成国看见了,排长看见了,我今天也想让你知道,我也看见了。"

我把车停在了厂门口。拉手刹的时候指头还有点发紧,松开了之后手掌撑在方向盘上缓了两秒。

"知道了。进去喝杯茶再走?"

"今天不喝了。下次你再请客的时候我坐你旁边,你把茶给我倒上就行。"

他解开安全带推门下了车,站在路边冲我摆了摆手。我坐在车里看着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了回头看了我一眼。

"老周,张成国看你的眼神跟赵大炮马大海他们不一样。他自己就是从底层爬上来的人,他知道什么东西值得认真对待。你下次去跟他签合同的时候,别忘了自己也认真看看他。"

他转身走了。我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走越远,瘦瘦小小的一个人被灯光拉出细细长长的影子投在路面上。

我收回目光熄了火,拔下钥匙推开车门下了车。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秋天干爽的凉意,我抬头看了一眼厂门口那盏微微晃动的日光灯,然后掏出钥匙打开了车间侧门。

里面的机器都停了,整个车间安安静静的一片暗。只有角落里那台检测台的指示灯还亮着一点红光,在黑暗中像一颗不起眼的、一直亮着的小星。

我站在那里看了那颗红灯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孙旭那句"你印出来的东西有骨头"。

有骨头。张成国说的。

我把侧门带上,朝办公室里走去。

第七章 默默无闻的平凡战友上前,独自拿下账单付款

那天晚上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车间门锁好之后我回了办公室,把灯打开坐在那张掉了漆的木头桌子前面发呆。桌上摊着几本样品册子和未完成的报价单,台灯的光照在上面白惨惨的。

我翻了一会儿张成国那家店给我的规格要求,又放下去了。脑子里孙旭那句"市级文化出版物资质供应商"转来转去的,转得我有些坐不住。我起身去档案柜里翻了半天,翻出了两年前那个图书馆画册的存档样书。

封底确实印了一行小字,印刷承制单位下面跟着那行备注,字体跟正文比起来小了一号,不仔细看确实容易漏掉。我把样书合上搁在桌面上看了一会儿,手指在封面那道烫金书名上摸了摸。

我干这行十几年了。接活、排期、出样、改稿、定版、上机、验收、交货,每一单都是这个流程走下来的。我从来没在意过印出来的东西背后还有什么附加价值,只要客户满意不退货就行了。可孙旭今天那句话像一颗小石头扔进了水潭里,波纹一圈一圈往外扩,让我不得不再多看几眼自己那些年印过的那些东西。

手机亮了,孙旭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你明天别想太多,合同正常签就行。"

我回了个好字。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本样书,才关了台灯出了办公室。

接下来那几天我照常忙厂里的活,周一下午张成国的助理把正式的印刷规格书发了过来,比上次口头说的更细,纸种、克重、色号、装订方式每一项都标得清清楚楚。我看了一遍在电脑上回了确认,然后开始排工期。

周三下午赵大炮给我打了个电话来,说下周末大家决定去孙旭那边聚,孙旭说他请客安排一顿。我愣了一下说孙旭也要请?赵大炮说人家主动提的,说认识这么多年了还没让大家去他那边看看。我说行那到时候去。

挂了电话我琢磨了一下,孙旭这个人平时在聚会上话不太多,都是闷头吃饭听别人吹牛。他主动提出来请客,恐怕跟前几天晚上坐我车回家的事多少有点关系。他想用他自己的方式也掺和进来。

到了周末那天孙旭把他的物流公司门口那块空地收拾出来摆了张圆桌,说就坐在院子里吃露天烧烤。他自己弄了个大烤架,羊肉串鸡翅牛肉五花肉码得整整齐齐的放在旁边的保温箱里。我们到的时候他已经满头大汗在翻面了,炉子上的炭火噼啪响着冒起一小股一小股的白烟。

赵大炮一进门就大呼小叫的:"老孙你行啊!自己烤!"

"今天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调料是我自己配的,跟外面的不一样。"

马大海和刘栋梁搬了几把折叠椅围坐在烤架旁边。李建斌拿了个扇子帮孙旭扇风,说火太大了容易烤糊。孙旭一边翻串一边说糊不了,干了十几年物流了连火候都控不好还有什么本事。

排长今天是骑自行车来的,进门把那辆老式二八车支在墙角,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过来坐下。杨志带了箱啤酒来放在桌子底下,陈国栋和吴永强在后面帮忙串剩下的食材。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利落,角落放了几盆矮松,墙边搭了个葡萄架,藤蔓已经枯了只剩褐色的枝干弯弯绕绕的缠绕在架子上面。

我过去帮孙旭递调料瓶,他接过去的时候压着嗓子说了句。

"张成国那边合同签了没有。"

"约了明天上午去福满楼签。"

"签的时候你自己去。"

"嗯。"

"他要是再跟你聊什么,你接住了就行。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别人夸你的时候你不知道怎么接。"

"我记住了。"

孙旭拍了拍我手背没再多说,转头去翻那几串鸡翅。赵大炮在背后喊了一嗓子说老周你别帮倒忙了来坐着喝啤酒,我回了一句等会儿再喝,又留下来帮孙旭把最后一盘五花肉码上烤架才回桌边坐下。

这顿饭吃的气氛跟在酒楼里那几次不一样。露天院子里头风是自由的,头顶能看见半片天空和灰蓝灰蓝的云层。赵大炮喝了两罐啤酒之后说话不像在包间里那么冲了,声音放低了一些,靠在椅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他女儿明年中考的事。

马大海那边在教刘栋梁怎么认野生菌子,说上回谁谁谁吃了毒蘑菇进了医院。刘栋梁推了推眼镜说你别编这些唬我,我做过进出口的什么食材没见过。两个人拌嘴的动静被炭火的噼啪声盖过去了一半,烟气升起来在灯光下面变成白蒙蒙的一层。

串子烤了三轮,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赵大炮打了个嗝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说老孙你这手艺真不错,比外面馆子的烧烤强。孙旭把烤架上的火炭用铲子拨灭了,擦了擦手转过身来。

"吃饱了就行。今天这顿是我老孙请的,谁也不许跟我抢。我平时话少,闷声干活的类型,可我心里有数。"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扫了一圈,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不到一秒。最后落在我脸上的时候他的眼珠子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单独想跟我说可当着大家的面不方便开口。

赵大炮张了张嘴,我看出来他又想习惯性地争一句,可这回他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扭头看了马大海一眼。马大海坐在那里剥着最后一颗花生,什么都没说。刘栋梁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戴回去了。

那一桌子人今天破天荒的谁都没动。赵大炮没站起来,马大海没伸手去掏手机,刘栋梁那张黑卡压根没从口袋里拿出来。他们就那么坐着,安安静静的,用一种沉默的默契把这一顿让给了孙旭。

我低头笑了一下,端起啤酒罐喝了一口。那种默契跟抢着买单时的热闹是同一个东西,只是换了一种表达方式。他们抢的时候是真抢,不抢的时候也是真不抢。二十年过去了,这群人心里那根弦还是连在一起的,谁拉了一下别人就能感觉到。

孙旭自己进了屋里去结账,出来的时候手上空空的也没提钱的事。他坐回烤架旁边的塑料凳子上,拍了拍手说行了今天圆满了。赵大炮这才开口说老孙你终于也出了一回血,下回轮谁了排队排到排长了吧。

排长说你少来这套,我退休工资一个月就那么点,你让我请客是让我下半个月喝西北风。赵大炮嘿嘿笑着说我给您补上。

大家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孙旭站在门口送我们一个一个人走了,轮到我的时候他伸手握了一下我的手掌。

"明天签合同不要多想,就正常谈。"

"嗯。"

"签完了回来给我打个电话。"

"好。"

我开车回去的路上脑子里一直转着明天上午去福满楼签合同的事。张成国约的是上午十点,我看了日历那天厂里没什么大事,可以安安心心过去谈。车载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我跟着调子哼了几句,手指在方向盘上慢慢敲着。

那一晚睡得比平时沉。第二天早上我提前半小时到了福满楼,大堂刚开门不久,服务生还在擦桌面摆餐具。张成国从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里走出来迎接我,今天穿了件浅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

"周老板来了,进去坐。"

他把我引到一间小茶室里,里面一张方桌两把椅子,窗外正对着那个小花园的竹林。他亲自泡了一壶茶倒了两杯推过来一杯到我面前。

"合同我让助理打好了,你先过目。有什么条款觉得不合适的当场改。"

我从他手里接过那叠纸一页一页翻下来,规格、价格、交付周期、验收标准,每一条都跟之前对过的一致。付款周期写的月结,对我来说压力不大。

"没问题。"我说,"签吧。"

他递了笔过来,我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他接过去也签了名,然后从旁边拿了个红色印章盖上去。合同一式两份各留一份,整个流程不到十五分钟就结束了。

张成国把合同收好之后却没急着站起来,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抬眼看了看我。

"周老板,合同签完了还有件小事想跟你聊聊。"

"您说。"

"我查过了。你是市级文化出版物资质供应商,对吧。"

我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来了。

"是。但这个资质年头比较久了,是当初图书馆那边帮我报的,我后来也没怎么用过。"

"你知道这个资质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能接市里文化单位的印刷活。"

"不止。"张成国把茶杯放回桌面上,两只手交叉搁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意味着在市级以上的项目招投标中你拥有优先报价权。意味着你这块牌子比注册资金五百万的新厂子分量还重。意味着你这些年印出来的每一本画册每一套书刊都在给你的资质增重。"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今天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少了那种做生意时的客气和试探,多了一层我说不准确的东西。那层东西让他的目光变得比平时重了几分,压过来的力道刚好被我接住了。

"张总,您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我有一批东西想让你印。不是菜单,也不是宣传册。"

"什么。"

"我跟市文化局那边有个合作项目,要做一批地方文化保护图册。项目有经费,指定要用本地资质达标的印厂。我手上符合条件的不多,你刚好是其中一个。"

他停了一下,端起茶杯来又喝了一口。窗外竹叶沙沙响着,一片枯叶从枝头落下来在玻璃外面打着旋飘走了。

"这个项目的印刷量比菜单大多了,利润空间也大。但前提是你那个资质必须在有效期内,还得有之前同类项目的案例。你给图书馆印的画册就是最好的案例。"

我坐在那把木头椅子上,手里的茶杯温度一点一点从掌心渗进来。脑子里把那些年印过的每一本画册都过了一遍,零零散散的十几本,大部分是图书馆和地方志办公室的单子。我从没想过那些东西在别人眼里能拼成一块完整的牌子。

"周老板,你这个人很有意思。"张成国把茶杯放下来靠在椅背上,"你做了十几年事,可你从来没把自己做过的事攒起来看过。你不看,别人替你看。赵大炮替你看了,孙旭替你看了,我也替你看了。你现在手上的这副牌比你以为的要厚得多,你要做的就是把它摊开来亮给别人瞧瞧。"

他站起来朝我伸了一下手,我也站起来跟他握了一下。他的手很有力,握了大概两秒钟就松开了。

"图册的详案我下周发给你,你收到之后自己评估能不能接。能接就做,不能接就直说,不勉强。"

"我能接。"

"你都没看详案就说能接。"

"您刚才说了利润空间大。利润空间大的活我做得了,做不了我会想办法做到做得了。"

张成国听了这句话顿了一下,然后嘴角那个弧度终于彻底拉开了。他笑了,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完全毫不保留的笑意。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送我到茶室门口,我转身往外走的时候他又在后面加了一句话。

"周老板,上次你们那顿饭你来买单的时候,我在门框边上站了很久。我做了二十年生意,见过太多人抢着掏钱的样子。可你是唯一一个站起来的步子跟坐下去的时候一样稳的人。那一步让我知道你这个人什么时候都站得住。"

我没回头,但脚步慢了一下。

"谢谢张总。"

"不谢。下周等详案。"

我出了福满楼的大门,外面的阳光铺头盖脸地照下来。我站在台阶上眯了一下眼,然后掏出手机给孙旭发了条消息。

"签完了,他还给了个新活。市文化局的图册。"

过了大概两分钟孙旭回了四个字:"我就知道。"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口袋里,朝停车场走了过去。那辆旧桑塔纳安安静静地停在老位置,漆面在阳光下亮了一层柔柔的光。我走过去拉开了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的时候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按了两下。

排长那天在马大海会所说的话又响起来了:"你脚下踩的那块地稳当就行了。"

我踩下油门把车开出了停车场。后视镜里福满楼的招牌被阳光照得金灿灿的,那两个字在后面慢慢变小,变成了一面干干净净的、红底金字的牌子。

第八章 酒店老板看清付款人身份,惊诧失神站在原地

张成国说的那个图册详案在周四下午发到了我的邮箱。附件打开了满满十七页的规格说明,纸张、装帧、封面工艺、印量、交付时间,每一条都比菜单那单细致了不知多少倍。我坐在电脑前面从头看到尾,中途站起来倒了两次水,又把进度条拖回去重新看了几遍关键页。

看完之后我拨了张成国的电话。

"张总,详案我收到了。这个量我能接,但工期方面您那边能宽限三天吗。年底机器排得满,中间要插进这一单的话前面几个老客户的活不能往后推。"

"可以,宽限五天都行。文化局那边交期压得不紧,他们更看重质量。"

"质量放心,我这边出样的流程走得很细。"

"那行,你什么时候方便过来正式签子合同。"

"下周一上午。"

"好,还是上次那间茶室。"

挂了电话我把详案打印出来铺在桌面上,拿红笔在关键节点处画了圈。印量和装帧方式都需要重新排一下产线,得跟老张商量调整两天的班次。我拿起内线电话打给车间,老张听完之后说没问题,这两天加班赶一下前面的单子就能腾出空档来。

那几天厂里忙得连轴转,我跟老张轮流盯机器,新换的印刷机跑得顺顺当当的,出的样张四色还原度很高。周五晚上收工的时候我站在车间里看着堆在托盘上整整齐齐的成品纸垛,顺手拿了一本刚印好的样品册翻了翻,油墨干透之后颜色沉稳均匀,边缘裁切得干干净净。

周一上午我准时到了福满楼。张成国在茶室里把子合同摊开在桌面上,双方签了名盖了章。他把合同收好之后又给我倒了杯茶。

"周老板,文化局那边下个月有个项目启动会,到时候会邀请合作方参加。你跟我一起去。"

"我去合适吗。我就是个干活的。"

"你是承印方,项目启动会没有承印方在场,他们怎么谈印制细节。你到时候把你之前印过的那些文化类作品的样品带几本过去,比说一百句话都管用。"

我端着茶杯想了想,他说得确实有道理。

"好,我到时候整理几本带过去。"

"还有一件事。"张成国从旁边的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这是文化局那边给我的过往合作印厂名录。你看看第三页。"

我翻到第三页,上面列着近五年市级文化出版项目的承印单位汇总。我的厂名出现了六次,比名单上任何一家都多。更让我没想到的是,每次备注栏里除了项目名称之外还有一行小字,写着验收评级,六个项目五个评的是"优",一个评的是"良"。

"这个名录是内部资料,不对外公开。"张成国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我上周拿到的时候看了一遍,你那个厂子在五年的项目记录里出现频率最高。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接的活多。"

"意味着文化局那边的人对你信任。他们把最重要的项目交给你印,而且连续几年都在用你。周老板,你手里这张牌比你想象的大得多。你一直以为自己开的是个小作坊,可实际上你在他们那儿的评分已经排到前面去了。"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上那个"优"字看了很久。六个项目五个优一个良,那些活我每单都当成正常的活来做,没觉得自己比别人多做了什么特别的事。可这张纸上的评级告诉我,那些年我用心做的每一件事情别人都看在眼里了。

"周老板,你现在知道你那天在包间里站起来买单的背影意味着什么了。"张成国把茶杯放下靠回椅背,"你付出去的那顿饭钱,跟你印出来的那些画册书刊,用的是同一种力道。那力道不是钱堆出来的,是你做事的那个劲头。"

我把那张纸折好了放进口袋里。

"张总,谢谢您让我看到这个。"

"不谢。下周项目启动会你跟我一起去,带上样品。"他站起来朝我伸手,"以后你的活只会越来越多,你做好准备。"

我握了他的手,力道比上次更紧了一些。出了茶室往大堂走的时候,赵大炮正从门口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迎面撞上了我。

"老周!你怎么在这!"

"来签合同。你呢。"

"张总打电话让我来拿上次落在这的酒,说我那两瓶好酒一直寄存在他这。"

张成国从后面走过来冲赵大炮笑了一下,说你的酒在柜子里锁得好好的。赵大炮把水果袋子塞到我手里说拿去厂里给你们工人吃,然后跟着张成国去拿酒了。我拎着那袋沉甸甸的苹果出了福满楼的大门,阳光底下台阶上的青砖被晒得微微泛着暖光。

启动会那天我带了六本样品册去。会议在市文化局的会议室里开的,不大的房间里坐了三家合作单位的人,张成国坐在我旁边。会上负责项目的科长把整体规划介绍了一遍,提到印制要求的时候特意点了我那本画册做参考案例。旁边两个合作方的人转头看了我一眼,我冲他们点了点头。

会议结束后张成国被科长叫住了说事情,我就先出了会议室在走廊里等他。走廊墙上挂着几幅装裱好的书法作品,我凑近看了看落款,是本地一位老书法家的字。正好有个工作人员从旁边经过,看到我在看那幅字就停了下来。

"您对这个感兴趣?"

"我印过这位老师的字帖,看到落款想起来了。"

"您就是周恒?那本《滇南书迹》是您印的?"

"对,三年前印的。"

"那本字帖我们局里现在还用作对外交流的赠品呢。印得特别好,墨色还原度很高,我们科长自己都留了一本在家。"

她又跟我聊了几句才走。我站在那幅字前面把刚才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遍,那本字帖印了大概两千册,我当时只当是普通活接的,做完之后稿费结了就没再过问。没想到三年后还有人记得那本册子,还有人在用。

张成国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看到我站在走廊里笑了笑。

"科长夸你了,说你那本画册的印刷质量是近几年所有合作方里最好的。"

"刚才有个工作人员也跟我说了那本字帖的事。"

"你看吧。"张成国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做过的每件事都有人替你记着。你自己不觉得怎么样,可别人都收着呢。"

我们一起下了楼出了文化局大门,外面的风带着深秋的凉意迎面吹过来。张成国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他那辆黑色的轿车在路边闪了一下灯。

"周老板,走,回福满楼喝杯茶。文化局这边后续的排期咱们再对一下。"

我跟着他的车回了福满楼。进大堂的时候服务生正在更换前台的花瓶,看到张成国进来问了一声好。张成国摆了一下手直接带我去了茶室,这次他没泡茶,而是从柜子里拿了一瓶东西出来放在桌上。

"这是我自己泡的梅子酒,放了两年了。今天不喝茶了,喝一杯这个。"

他倒了两小杯推过来一杯。我端起来抿了一口,酒味不冲,酸甜的梅子味在舌尖化开了慢慢淌下去。

"张总,这杯我敬您。谢谢您帮我看到我自己没看到的东西。"

"你不用说谢我。你做了十几年的事,我只不过把你的档案袋翻了个面让你看到封底的字。"他端起自己那杯跟我碰了一下,"你那位排长说得对,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你的路就是踏踏实实印好每一本册子,该你得的早晚会到你手里。"

杯子里的梅子酒喝完了,他给我续了半杯。窗外那片竹林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落下来铺了满地。

从那天之后厂里的活越来越多。文化局的项目定下来之后正式签了主合同,我扩了一条生产线专门做精装画册类的活。赵大炮知道之后在战友群里嚷嚷了一大段话,大概是说你们看看老周闷不吭声把大项目拿下来了。

马大海在群里回了一句:"老周一直都会拿项目,他只是不张扬。"刘栋梁跟了个大拇指的表情。

排长单独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就一行字:"脚底下那块地站得更稳了。"我看了那条消息三遍,回了一个点头的表情。

那年冬天最后一次聚会是在福满楼。赵大炮张罗的,说是提前过个早年。张成国给留了包间,服务生上了热腾腾的羊肉锅子和两盘饺子。赵大炮这回学聪明了,点完菜之后直接把钱包交给了服务员说你替我先收着,谁都不许碰。

马大海说你这招够绝的。赵大炮说绝吧,绝就对了,今天谁跟我抢我跟谁拼命。

酒过几巡大家聊起明年各自的打算。马大海说要把会所旁边那块空地也盘下来扩个花园。刘栋梁说进出口公司要新增一条东南亚线。赵大炮说他那个建材公司明年准备上市,正在走流程。

轮到我说话的时候我放下筷子看着这一桌子人,他们一个个都笑盈盈地看过来。

"我明年把厂子再扩一倍,已经看好隔壁那个空厂房了。文化局那边的活排到了后年,不扩不行。"

赵大炮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说好!我就知道老周你早晚要飞起来。

我端起面前那杯茶冲大家举了举。"不管飞不飞,这张桌子还在就行。该聚的时候我还来,该买单的时候我还是抢。"

赵大炮瞪了我一眼说你还敢跟我抢,我今天钱包已经锁了。满桌子人哄堂大笑,笑声响得屋顶都快掀了。

散场的时候大家都往外走,我落在后面在走廊里站了一下。张成国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送客,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周老板,账赵大炮已经结过了。他说今天终于让他爽了一回。"

"那挺好。"

"我今天站在门口看了他刷卡那个背影。"张成国嘴角带着笑,"他刷卡的时候手在抖。"

"他是高兴的。"

"我知道。你们这群人每个都爱抢,可每个抢的方式都不一样。赵大炮是吼着抢,马大海是笑着抢,刘栋梁是不动声色地抢。而你不一样。"

"我怎么不一样。"

"你是走过去,把账单接过来,然后转身。"张成国看着我,"你的动作里从来不带着争。你只是接过来而已。"

走廊尽头的门开着,外面的夜风裹着远处街道上隐约的车流声涌进来。我站在那里看着门框外面那一片深蓝色的天空,心里头装着这一整年攒下来的东西,沉甸甸的但压不弯人。

"周老板,明年那张桌子还在,你们还得来。"

"来。张总您把菜备好就行。"

"菜管够。"他拍了拍我肩膀,"回去吧,外面冷。"

我走出福满楼大门的时候赵大炮正站在停车场门口冲我招手,嗓门还是那么大。

"老周快点!你磨蹭什么呢!"

"来了。"

我朝他走过去。路灯把大家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地上连成一片。赵大炮搂住我肩膀往停车方向走,嘴里还在嘟囔今天终于让他请了一回,心里舒坦了。

马大海在旁边说你这个毛病得改改,下次轮到谁了让排长定吧。排长摆摆手说你们爱怎么定怎么定,我退休的人只管吃。

笑声在夜风里传了很远。我回头看了一眼福满楼的招牌,那面红底金字在夜色中亮得温润。张成国的身影隐约站在大堂的玻璃门后面,抱着胳膊朝我们这个方向望着。

我转过头上车发动了引擎。后视镜里那些熟悉的身影各自上了各自的车,车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排成一条光带缓缓驶出停车场。我排在最后面慢慢跟着,车里的暖气呼呼地吹着,把外面的凉意隔得干干净净的。

那条光带拐上了大路,朝不同的方向慢慢分散开了。每一盏车灯都亮着自己的光,有明的有暗的,但都在往前走着。

我踩了一脚油门跟上了前面的灯。厂门口那盏日光灯应该在老位置亮着,不怎么亮,但确实亮着。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虚构创作,所有人物、事件、地名均为剧情需要,与现实人物、真实事件无关,请勿模仿,请理性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