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产房的门推开时,我正把最后一件毛衣折进行李箱。
婆婆把那张银行卡拍在茶几上,卡面贴着“密码是你生日”的黄色便签,字迹工整得像在施舍一个乞丐。
“知夏,别怪妈狠心。苏瑶生了,俩儿子,周家不能没有后。”
我拉上行李箱拉链,抬头看她:“妈,三年了,您从来没把我的生日记对过。”
三个月后,我在婚纱店橱窗外接到那个陌生号码的电话。婆婆的声音嘶哑如老妪:“知夏,妈求你,回来看看明远吧。他……快不行了。”
“那对双胞胎呢?”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那孩子……根本不是明远的。”
第1章 银行卡与行李箱
“林知夏,你倒是签个字啊,别让妈杵在这儿!”
周明远的声音从玄关传过来,带着一股子不耐烦。他半个身子还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车钥匙,西装领口歪到一边,那副模样像是刚从哪个饭局上被临时拽回来似的。
我把手里的毛衣又叠了一遍,领口朝外,袖口对折。那是我妈教我的叠法,她说这样不起褶子。三年前我嫁进周家时,行李箱里装的全是按照这个叠法收拾的衣服。现在要走,还是这个叠法。
婆婆坐在客厅正中间的沙发上,脊背挺得笔直,一只手按着茶几上的银行卡,另一只手端着她惯用的青花瓷茶杯。那茶杯还是我去年从景德镇带回来的,她说颜色素净,比我给她买的那套紫砂壶强。现在杯子里泡的是金骏眉,茶汤红亮,热气袅袅地往上升。
“知夏,妈不是来跟你商量的。”她把卡又往我这边推了推,“这卡里有三十万。你拿着,往后一个人也好重新开始。苏瑶那边……这俩孩子来得不容易,明远不能不负这个责任。”
“责任?”我终于抬起头,目光从那张银行卡移到她脸上,“妈,您让我辞职备孕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明远工作忙,家里总要有人照应,这是责任。我他妈傻乎乎信了三年。”
周明远被我的粗口激了一下,皱着眉从门口走过来:“你小点声行不行?这是在家,不是菜市场。”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陌生。这张脸我看了三年,从谈恋爱时的温言软语,到结婚后的漠不关心,再到现在站在这里替另一个女人和那对双胞胎说话。他的眉眼还是那个眉眼,鼻梁高挺,下颌线分明,可眼神里的东西全变了。
“周明远,苏瑶什么时候怀上的?”
他愣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瞟向婆婆。
“去年十月。”婆婆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得可怕,“知夏,你别怪明远。你做了三次试管都没着床,医生说你子宫内膜薄,自然受孕的概率几乎为零。周家三代单传,我不能看着香火断在我手里。”
我攥紧了行李箱拉杆。这个诊断结果我比谁都清楚。那是我吃了整整一年的促排药、打了上百针黄体酮之后,医生用最委婉的语气告诉我的。我还记得自己当时躺在B超床上,满心的期待像被扎破的气球,一点一点瘪下去。周明远陪我去拿的报告,他全程握着我的手,什么话都没说,回家路上买了一兜糖炒栗子塞给我。
“没事,咱们可以领养。”他说。
那是三年来他说过的最温柔的一句话。
可现在我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从来不是“没关系”,而是“我要找别人生了”。
我把毛衣塞进行李箱,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周明远下意识地伸手要帮忙,被我一巴掌拍开。
“别碰。”
他脸色难看了几分,收回手:“知夏,你能不能别这样?我承认是我对不起你,可这事已经这样了,孩子都生出来了,我总不能……”
“你总不能什么?”我盯着他的眼睛,“总不能把两个刚出生的孩子扔在医院不管?还是总不能让我这个下不了蛋的占着茅坑不拉屎?”
婆婆把茶杯重重地墩在茶几上:“知夏!你也是读过书的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什么叫下不了蛋?谁也没说你不能生,这不是……这不是明远和你有缘无分吗?”
我笑了。三年了,我头一回在这个家里笑得这么大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有缘无分?妈,您把我当三岁小孩哄呢?苏瑶什么时候认识的?您什么时候知道的?我猜猜啊——半年前您就开始往她那儿跑了,隔三差五炖乌鸡汤、排骨汤送过去。那会儿我还纳闷呢,说妈怎么突然开始学煲汤了。感情是给亲孙子补营养去了。”
婆婆的脸色终于变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周明远抢了先。
“够了!知夏,事情已经这样了,你同不同意都改变不了什么。这字你今天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两张纸,展开拍在我面前。A4纸,铅字排版,标题四个大字:“离婚协议书”。
我低头看了一眼,目光迅速扫过那些条款。房产归他,存款一人一半,车归他,那三十万补偿金从婆婆账上转给我。干净利落,像是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商业合同。
“你早就拟好了。”我抬起头,声音很轻。
周明远不说话。
“苏瑶怀孕的时候,你就拟好了。”
他还是不说话,眼神游移了一下。
我把协议书拿起来,一页一页翻。一共三页,每一页需要签字的地方都用铅笔轻轻画了勾。那些勾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周明远自己标的。他从小写字就难看,谈恋爱的时候没少因为请假条被我取笑。
那时候他在建筑公司跑工地,脏活累活都干,晒得跟煤球一样。每天晚上回来,工装裤膝盖上总沾着水泥灰,我蹲在地上用刷子一点一点刷干净。他蹲在旁边看我,说:“林知夏,我以后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后来他升了项目经理,再后来自己包了工程队,赚了钱,买了房,买了车。我辞职回家,从职场女性变成了家庭主妇。他每次应酬回来一身酒气,我给他煮醒酒汤,他喝完就睡,连句谢谢都没有。
我把协议书放下,从包里掏出一支笔。黑色的,晨光0.5,是我每天记账用的。
“三十万,一次付清。”我看着婆婆。
她愣了一下,连连点头:“对对对,一次付清。这卡里的钱已经存进去了,密码——”
“您忘了,我生日您从来记不住。”我打断她,“这卡里的密码,是苏瑶的生日吧?”
婆婆的表情僵住了。
我猜对了。
我拔开笔帽,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三下,干脆利落。
签完,我把笔收进包里,拉起行李箱往门口走。
“知夏!”婆婆在身后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某种我分不清是松还是紧的情绪,“你——你不问问那三十万够不够?你一个女孩子,又没工作……”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不够,但我不稀罕多要。”
门在身后关上时,我听见婆婆叹了口气,对周明远说:“行了,总算解决了。你去医院看看苏瑶,她刚生完身体虚,买点红枣阿胶——”
电梯门打开的声音盖过了她后面的话。
我站在电梯里,行李箱的轮子压着那张从门口地毯上带出来的灰尘。电梯四壁的镜面映出我的脸,素面朝天,眼睛有些红,但没掉一滴泪。
我想起三年前搬进来那天,也是这个电梯,也是这个行李箱。周明远从后面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说:“林知夏,从今以后,这就是你家了。”
现在,我拉着行李箱从这个“家”里出来,干净利落,像从没住过一样。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以为是什么垃圾短信,掏出来一看,是我妈发来的。
“知夏,妈炖了你爱吃的莲藕排骨汤,今晚回来吃不?”
我站在一楼大厅,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回不去了。
我离开娘家嫁进周家那天,我妈把户口本递给我时眼眶是红的。她说:“闺女,以后你要是在婆家受委屈,就回来。你爸虽然不在了,但妈这儿永远有你的饭吃。”
可我回不去。
我不能让我妈知道,她女儿做了三年免费的保姆,最后被一张银行卡打发了。
我删掉了那条消息,叫了辆网约车,目的地填了全市最远的一家快捷酒店。我要先安顿下来,然后找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网约车来了,司机帮我放好行李箱,我坐进后排。车开出小区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楼第12层的窗户亮着灯,是周家客厅。暖黄色的灯光从窗帘缝隙漏出来,看起来很温馨。
那曾经是我一手布置的家。
现在不是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姑娘,是哭还是笑?叔这车上有纸抽。”
我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的。
“笑不出来,也哭不出来。”我说。
司机“啧”了一声,没再问,拧开了收音机。里面正放着一首老歌,女声低沉婉转地唱:“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风雨……”
车拐出小区,汇入主路车流。路两边的梧桐树正抽新芽,嫩绿色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我按下车窗,让风吹在脸上。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重新活。
第2章 三年前的糖炒栗子
酒店的房间不大,一进门就是床。床头贴着墙,床尾对面挂着一台老式液晶电视。地毯上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和空气清新剂混在一起,说不上难闻,但也谈不上舒服。
我把行李箱推到墙角,没急着收拾。人在陌生的环境里,总要先发几分钟呆,让脑子跟上来。
我坐在床边,盯着窗外出神。外面是城市夜晚的轮廓,高高低低的楼,明明灭灭的灯。有一栋楼顶的霓虹招牌缺了一个字,剩两个红色的偏旁在夜里忽闪忽闪。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微信。
周明远发来的消息,三个字:“对不起。”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发现它真是一种好用的便宜话。一个男人可以用它解释所有的事——出轨了,对不起了;离婚了,对不起了;把你三年的付出当作旧抹布一样扔掉,对不起了。三个字说完了,他就觉得自己交代过去了,良心上过得去了。
我没回。
过了一分钟,他又发来一条:“你打算住哪儿?要不我先帮你租个房子?”
我冷笑了一声,把手机翻扣在床上。
周明远这个人,我最了解的从来不是他多能赚钱,而是他那点虚伪的周到。当年追我的时候,他知道我一个人在这城市打拼不易,从不多问,隔三差五送点水果零食到公司楼下,不留情话,只留一张小纸条:“天冷加衣。” “别老吃外卖。” 我看着那些字,心想这男人真踏实。可现在我才知道,这种“踏实”,换一个对象也能照做不误。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没有理会。
我起身烧了壶水,酒店的烧水壶是塑料的,水开了“咔”地跳闸。我倒了杯水端在手里,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慢慢回想今天发生的一切。一幕一幕,清清楚楚,像一部烂片在脑子里重播。
离婚签字的现场,连一场像样的争吵都没有。婆婆拍银行卡,周明远掏离婚协议,我在三分钟内签字走人。效率高得离谱。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麻木了,还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也许从我第一次催他回家、他说“你先睡别等我”的那天起,结局就已经写好了。
只是在等一个体面的借口,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而苏瑶,和那对双胞胎,就是最好的理由。
我喝了一口水,温吞寡淡,带着一股塑料味儿。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电话。我拿起来一看,是我妈。
犹豫了十秒钟,我接起来,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妈。”
“知夏,你回不回来吃饭啊?妈炖了一下午的排骨汤,给你盛好了都。”我妈的语气轻快,像每个寻常周末一样。
我握着手机,喉咙发紧。
“妈,我今天……加班,改天回去吧。”我撒了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行,那你记得吃饭,别一忙就对付。冰箱里还有我包的白菜猪肉饺子,你啥时候回来,妈给你煮。”
“好。”
“那行,你忙吧。妈挂了。”
“嗯。”
挂了电话,我的眼眶终于酸了。
我没有跟我妈提离婚的事。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她问我细节,怕她气得血压升高,怕她半夜睡不着觉,更怕她红着眼眶说“闺女你受委屈了”。我受不了那个。我可以自己扛,但扛不住她的眼泪。
三年前结婚的时候,我妈不同意。
她说周明远这人不实在,表面看着老实,内里心思多。我当时觉得我妈是在挑刺,是舍不得我嫁人,还跟她大吵了一架。最后她拗不过我,把户口本放在我手心,说:“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妈不拦你。但你记着,路要是走错了,回头比什么都强。”
我当时不以为意,还觉得她说话晦气。
现在才知道,过来人的眼睛有多毒。
那晚我在酒店睡了。睡着前,我翻了翻手机通讯录,发现自己在这座城市工作了那么多年、嫁了那么多年,能说上几句知心话的人,竟然一个都没有。偶尔几个还算熟络的同事,大约早就被日常冲散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窗户缝漏进来的阳光晃醒的。天亮了,城市恢复了白天的节奏。楼下的早点摊支起了折叠桌,有人用塑料袋提着豆浆包子匆匆赶路。这一切跟我没有关系了,可看到这些烟火气,心里居然生出一丝奇怪的安稳感。
我退了房,打了一通电话。
“秦朗,我离婚了。”我站在酒店门口,风把头发吹到脸上。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刚睡醒,愣了几秒,声音从迷糊变成震惊:“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离婚了。昨天签的字。”
“林知夏你在哪儿?站着别动,我二十分钟到。”
秦朗是我大学同学。建筑系,我学的是工程造价,他学的是结构工程。我们是老乡,同一个县城出来的人,在这座城市念了四年书,毕业后他去了设计院,我先去了房地产公司做造价,后来跳了两次槽,再后来为了周明远辞职了。
这些年联系不多不少,隔三差五在同学群里聊几句,逢年过节发个祝福。他见过周明远一次,是在我的婚礼上。那会儿周明远还比较瘦,穿着租来的西装,头发喷得油亮。秦朗端着酒杯过来敬酒,说:“周明远,你要是敢对知夏不好,我们这些娘家人可饶不了你。”
周明远笑着揽住我肩膀,说:“放心吧,我这条命都是她的。”
那场面,想起来跟笑话一样。
秦朗来得比说好的快了五分钟。他开了那辆开了好几年的白色CRV,停在路边,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松香挂件味儿,后视镜上挂着我大三时编给他的红绳,褪色发白了,他一直没摘。
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急着问。
“你请我吃早饭吧。”我说,“两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
他点了点头,把车开出去,拐过两个路口,停在一家老字号豆腐脑店门口。这家店我们大学时周末常来,十几年了,招牌换过两次,味道没变。
我要了碗咸豆腐脑,两个油酥饼。秦朗坐在对面,给我剥了个茶叶蛋,放进我碗里。
“说吧,怎么回事。”
我咬了一口油酥饼,嚼了嚼,把昨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秦朗从头到尾没打断我,等我说完,他端起面前的豆浆喝了一口,放下碗,抬头看我,眼神里有火。
“所以那对双胞胎,还没满月吧?是周明远的孩子?”
“我不知道。”我摇摇头,“婆婆说已经验过DNA了,是周家的骨肉。我没看报告。”
“验过DNA?”秦朗皱起眉头,“什么时候验的?出生就能验?”
“出生就能验,抽脐带血。他们有的是办法。”
秦朗骂了一句脏话,拳头在桌上轻轻砸了一下,震得我豆腐脑碗里的辣油晃了晃。
“那你现在什么打算?住哪儿?以后怎么办?”
“先找份工作。”我叹了口气,“我大专学的是造价,后来考了造价员证。但这三年我辞职在家,证也没继续教育过。行业里又不缺刚毕业的大学生,我这个年纪和经历……说实话,不太好看。”
“你当初辞职就是错的。”秦朗声音有些冲。
“我也知道。”我苦笑了一下,“可那时候周明远说,两口子在一起,有一个人主内就行。我妈也说,嫁鸡随鸡。我就辞了。”
秦朗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你来我公司吧。”
我抬头看他。
“我们设计院今年扩展了造价咨询业务,正缺人。你虽然空了几年,但底子在。先跟着我做几个项目,把状态捡回来。后面能考注册造价师就考,考出来就是你自己的本钱。”
我没说话。
“林知夏,你当年是我们班专业成绩最好的。”他语气认真,“你忘了吗?那会儿你还帮我看过图纸,你说我画的结构图跟蜘蛛网一样——你骂人可厉害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来吧,工资不高,够你生活。总比你现在一个人在酒店里发呆强。”他放慢了语速,“就当……给自己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我看着秦朗,看了好几秒。他眼睛里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只有老朋友的实诚和一点小心翼翼的关切。
“秦朗,谢谢你。”我低下头。
他摆摆手,不多说,只催我把豆腐脑喝了。
从店里出来时,阳光已经升起来了。路边的行道树被照得翠生生的。我吸了口气,忽然觉得心口那股闷了好久的浊气散了一点。就一点点,不多,但足以让我往前走。
我给秦朗发了一个地址,让他先送我过去。
“你住哪儿?”他问。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递给他看一个我昨晚在酒店搜到的信息——一个老旧小区的单间公寓,月租金一千二,押一付一,随时入住。
“这地方我知道,房子旧,但离公司近,菜市场也方便。”秦朗把手机还给我,“我先带你过去看看。”
车重新启动,汇入车流。
我靠在座椅上,手机忽然又响了。还是一个来自本市号码的电话,陌生号码,不在通讯录里。
我接起来。
“是林知夏小姐吗?”一个女人的声音,温柔客气,“我这里是市一院生殖医学中心。您三年前在我们这儿做的那次促排卵治疗,有部分卵子冷冻保存。现在保存期快到期了,请问您还需要继续保留吗?”
我愣住了。
三年前,我在市一院做过一次促排卵治疗,那时候为了做试管,取了不少卵子。最后移植失败了。剩下的卵子因为数量和质量的评估比较尴尬,当时医生建议先冷冻着,以后再考虑。
这三年我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费用……还欠多少?”我回过神来,声音有点发干。
“是这样的,当年的费用是由周明远先生账户支付的。目前剩余冻卵的续存费用是每年三千六。按照协议,如果下个月底前不续费,我们会启动销毁程序。”
“周明远支付的?”
“是的,当时用的是他的银行卡。您怎么了?”
“没什么。”我压住声音里的异样,“我知道了。下个月底之前……我会回复你。”
挂了电话,我靠在副驾驶座里,脑子飞快地转着。
那些卵子,是我三年前取的。而周明远后来又和苏瑶生了双胞胎。按照婆婆说的,去年十月苏瑶怀的孕。而我的冻卵……还躺在那家医院的冷库里,等着交三千六的续存费。
秦朗一直没说话,但我知道他在听。
“医院打来的?”他问。
“嗯。”我点点头,看向窗外,“不重要了。先去看房子。”
第3章 空荡荡的产房
从医院出来时,苏瑶的脸白得跟纸一样。
周明远拎着两袋母婴用品跟在她身后,一袋是纸尿裤,一袋是婴儿湿巾和奶瓶。她的肚子已经没有了,人倒是没怎么胖。旁人也许还看不出她刚生完一对双胞胎。她走路很慢,像怕扯着伤口,但嘴角始终勾着一点笑。
“明远,婆婆没说什么吧?”她侧过头问。
周明远摇摇头:“没有,妈挺高兴的,俩孙子呢。就是……”他顿了一下,没往下说。
“就是林知夏不好应付吧?”苏瑶轻轻哼了一声,“你放心吧,她那种女人我见多了。嘴上硬,心里早就软了。你又没为难她,三十万呢,够她花一阵子了。”
周明远没接话,拎着袋子的手紧了紧。
他的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他腾不出手接。苏瑶伸手从他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暗了暗。
“你妈的电话。”
“你接。”周明远说。
苏瑶按了免提,把手机举到他耳边。
“明远,你在哪儿呢?”周母的声音从手机里钻出来,带着一点急,“苏瑶刚生完,别让她多走路,车停哪儿了?你们等着,我让老王把车开过去。”
“妈,我们在医院门口等就行。”周明远说。
“等什么等,风大。”周母的声音不容置疑,“苏瑶坐月子,一点风都不能吹。你等着啊,我到了给你打电话。”
电话挂了。
苏瑶撇了撇嘴:“你妈眼里现在只有两个孙子和我这个功劳簿。你呀,越来越没地位了。”
周明远笑笑,没说什么。
周母的车五分钟后就到了。她下车,小跑着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件厚披肩,不由分说地往苏瑶肩上一披:“凉不凉?你这孩子,现在做月子跟以前不一样,不能吹风。你跟你妈说了没有?她什么时候过来伺候你?”
“妈,我妈说……她腰不好,来不了。”苏瑶低声说,脸上适时地露出一点委屈。
“腰不好?那平时跳广场舞的时候怎么不见她腰疼?”周母皱了皱眉,“算了算了,妈伺候你。你只管把两个孙子给我养好,别的不用你操心。”
苏瑶笑了一下,温顺地点头。
周明远把东西放进后备箱,又绕回来扶着苏瑶上车。周母拉开后座车门,往里面垫了两个软垫。等苏瑶坐好了,她才绕到前面坐上副驾驶。车子发动时,她的手机响了。
周母接起来,脸色瞬间柔和下来:“喂,月嫂中心吗?对,我这边需要一位住家月嫂,双胞胎的,有经验的那种……对,明天就能来最好。”
苏瑶坐在后座,听着周母跟月嫂讨价还价,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浮起来。她偏过头,看了看周明远。周明远目视前方开车,脸上的表情很淡,看不清是高兴还是心不在焉。
苏瑶把手伸过去,搭在他手背上。
“明远,等出了月子,你想给儿子取什么名字?”
周明远动了动嘴角:“你决定吧。”
苏瑶不说话了,手从他手背上滑下去,回到自己腿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手机屏幕。
车开进周家小区,停在楼下。周明远下车拿东西,周母小心翼翼地扶着苏瑶下来,像捧着一个随时会碎的瓷器。
“回家了,以后这里就是你家了。”周母笑着说。
苏瑶抬头看了看这栋楼。十二楼,阳台朝南。之前她来的时候,见过林知夏晾在阳台上的衣服。那些衣服质感都很好,款式大方。她当时站在楼下看了好一会儿,心想:这个位子早晚是我的。
现在,她终于名正言顺地搬进来了。
周明远打开门的一瞬间,一股说不清的气味钻出来。不是难闻,只是有些陌生。像是过日子的味道消散了一半,只剩空壳。
客厅明显被清理过,属于林知夏的东西已经不见了。茶几上没有茶杯,电视柜上没有相框,连门口那双粉色的棉拖鞋都没了。只在鞋柜最底层,孤零零地摆着一双蓝色男士拖鞋。
周母进门扫了一眼,说:“总算清静了。明远,你这两天把知夏的东西都处理干净没有?该扔的扔,该寄的寄。你别再拖了,苏瑶这边住进来,家里不能还留着那个人的痕迹。”
周明远“嗯”了一声,没接话。他拎着袋子往屋里走,进了主卧。主卧的衣柜半开着,里面空出了三分之二。他自己的衣服还挂在那儿,但旁边空出来的位置,白花花一片,像被拔了牙的牙床。
苏瑶跟了进来,从背后抱住他。
“明远,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可这孩子不能没有爸爸。林知夏给不了你的,我都能给。我会对你好的,对这个家好的。”
周明远把袋子放在地上,转过身,轻轻地抱了抱她。动作很温柔,但苏瑶觉得,他的手没有用力。
像是抱着一个责任。
而不是抱一个女人。
“我去给你倒杯热水。”周明远松开她,往厨房去了。
苏瑶独自坐在床边,打开衣柜,手指从那些空出来的衣架上滑过。有一个衣架还是粉色的,上面印着一朵小花,一看就是林知夏的。苏瑶把那个衣架摘下来,扭了扭,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她打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只剩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一盒过期的感冒灵,一个皱巴巴的口罩,还有一本薄薄的日历。日历翻到去年十月那一页。苏瑶拿起来看了看。十月二十三号那天被红笔圈了一个圈,旁边写着四个字:“老公升职。”
苏瑶冷笑了一下,把日历也扔进垃圾桶。
周明远端着水进来时,她已经躺到床上了,脸色恢复了那种柔柔顺顺的样子。
“明远,双胞胎长得像你多一点,还是像我多一点?”她问。
周明远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迟疑了一下:“都像。”
苏瑶笑了:“你说了等于没说。”
周明远也笑了一下。他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半晌说:“苏瑶,这孩子……真的是我的吧?”
苏瑶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尖了一点,又马上压下去,“DNA报告你不是看到了吗?你在怀疑我?”
周明远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就是觉得像做梦一样,太快了。”
苏瑶看了他好一会儿,表情慢慢柔和下来:“明远,我知道你还不习惯。没事的,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我会让你知道,这个家比那个林知夏在的时候好一百倍。”
周明远点点头,拍了拍她的手:“你休息吧。我去给妈帮把手。”
他走出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苏瑶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了。她的手不自觉地揪紧了被角,用力到指节发白。
手机响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没有备注,只有一串号码。
短信内容很短,短得只有六个字:
“别以为你安全了。”
苏瑶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脸上。她的脸又白了一分,额头上渗出细细的汗珠。她飞快地删掉短信,把手机塞进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而此刻,周明远正在阳台上抽烟。
他很少抽。但今天,他抽完了一整根,又点上了第二根。
烟雾在夜风里散开。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楼下的路灯和绿化带,手指夹着烟,一口一口地吸着。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出现一个画面:林知夏站在衣帽间里,踩着一个小凳子,把冬天的被子往最上层的柜子里塞。他靠着门框说:“知夏,等过几年咱们换个大房子,给你做个单独的衣帽间。”
林知夏回头冲他笑:“现在这个就挺好的。”
那个笑容,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周明远把烟头摁灭在阳台的烟灰缸里。转身回了客厅。
周母正跟月嫂视频,声音洪亮:“对,双胞胎,两个男孩!你要有经验啊,我儿媳妇金贵着呢!”
周明远走过去,说:“妈,我先回屋了。”
周母头也不抬:“去吧去吧,早点休息。明天还有好多事呢。”
周明远进了卧室。苏瑶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他站在床边,看着她隆起的被子轮廓,忽然觉得很累。
累得连躺下的力气都没有。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靠在床头的沙发上,闭上眼睛。
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了林知夏做的糖醋排骨。酸酸甜甜的,很开胃。她已经很久没做过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她第三次试管失败以后。那之后,她做饭越来越敷衍,有时候两个素菜一个汤就对付过去。
而他呢?他好像也没在意过。应酬多了,回家吃饭的时间也少了。偶尔在家,也是看手机、回消息。有一次,林知夏坐在对面吃饭,忽然说:“周明远,咱俩已经十天没一起吃过晚饭了。”
他当时头也没抬:“工作忙嘛,你理解一下。”
现在,他忽然有点想念那道糖醋排骨。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吃不到了。
第4章 旧账与新生活
我在新租的房子里度过了第一个晚上。
房间老旧,墙皮有几处鼓起来。窗户有轻微的漏风,夜里有风灌进来,吹得窗帘一鼓一鼓。我把带来的衣服从行李箱里一件件挂进衣柜。衣柜不大,我的东西也不多。三年前搬进周家时,我大包小包。三年后出来,只有一个行李箱和一个双肩包。
我把那枚结婚戒指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没扔,也没戴。那戒指是周明远当年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现在不值钱了,但沉甸甸的,像一块擦不掉的旧痕迹。
第二天早上七点,秦朗的电话来了。
“起床没有?我到你楼下了,带你熟悉一下公司环境。今天先办入职手续。”
我早就醒了,只是赖在床上看天花板。听到他电话,立刻爬起来洗漱换衣服。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憔悴,但精神还行。我拍了拍脸,自言自语:“林知夏,从今天开始,你只为自己活。”
秦朗的公司叫“朗图工程设计咨询有限公司”,在外环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规模不大,一百来号人,装修简洁利落。秦朗带我进了他的办公室,又让人事拿了一份入职表给我填。
“你先做我的助理,熟悉熟悉我们这边的流程。后面上手了,再独立负责项目。”他说。
我点头,拿起笔开始填表。工作经历那一栏,我在“最近一份工作”那里顿了很久。最后我写了“自由职业”四个字。
三年空窗期,写上去不好看。秦朗知道我的难处,没多问。他叫了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进来,介绍说是造价部的负责人,姓孙,让我跟她去工位。
“这是林知夏,新来的造价助理。”秦朗对孙姐说,“我老同学,很有经验的,你带带她。”
孙姐笑着点头,领我出了办公室。
工位靠窗,桌面上摆着一台旧显示器,键盘还算干净。我坐下,摸了摸鼠标,手心里有一种久违的踏实感。
这天上午我没干什么具体的事,只是看资料、翻图纸、熟悉项目表格。都是一些基础的东西,但我看得格外认真。那些数字、符号、图例,像多年不用的工具重新回到手里,有点生疏,但很快就顺了手。
中午,秦朗叫我去吃饭。公司楼下的快餐店,二十块钱两荤一素。我吃得很慢,他坐在对面,一边吃一边跟我说公司的情况。
“老徐你还记得吗?就是我们大学隔壁宿舍那个,现在在城东做造价。干的还行,就是忙。听说你回来了,说改天一起吃饭。”
我笑了笑:“他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我跟他说的。”秦朗抬眼看我,眼底有点犹豫,“知夏,你别怪我多嘴。你跟周明远离婚的事,同学圈子里迟早会传开。与其让别人议论,不如大大方方的。现在这社会,离婚又不丢人。”
“我知道。”我戳了戳碗里的米饭,“也不是怕丢人,就是不想让我妈知道,还有不想看见那些人假模假式的关心。”
秦朗没再劝。
下午回公司继续看资料。临近下班时,手机响了。我一看,是个本地座机号,接起来,对方自称是市一院生殖中心的护士,语气很客气:“林女士,关于您冻卵续存的事情,请问您考虑得怎么样了?如果这个月再不来办理手续,我们只能按流程销毁了。”
我坐在工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
“续存费多少来着?”
“一年三千六。您也可以选择五年一次性缴纳,有一定的优惠。”
“五年。”我顿了顿,“我考虑一下,最晚什么时候给你们回复?”
“下周五之前吧。”
“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那些卵子,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但如今周明远已经和别人生了孩子,我留着它们又有什么意义?可是就这么让人销毁,又觉得不是滋味。它们无声无息地在冷库里躺了三年。我几乎忘了它们的存在。但现在想起来,又觉得它们是我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属于自己的“可能”。
秦朗从我身后经过,拍了拍我肩膀:“发什么呆呢?下班了。我送你回去。”
我睁开眼,冲他笑了一下:“好。”
路上,我把冻卵的事跟他说了。
秦朗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自己怎么想的?”
“不知道。就是觉得有点讽刺。我为了给周明远生孩子,吃了那么多苦,现在他不用我生了。可这些东西还在,像是个笑话。”
“这有什么可笑话的。”秦朗语气平稳,“那是你的卵子,又不是他的。你想留就留,不想留就处理掉。这是你的权利,跟别人没关系。周明远他算个屁。”
我被他最后那句粗话逗笑了。秦朗这人,外表温温和和的,其实骨子里有种不饶人的血性。我们大学时一起做课程设计,他被老师骂了不吭声,下来能把老师的设计方案从头批到尾。我那时候就喜欢他这股劲儿。
不对,不能说“喜欢”。应该说“欣赏”。
“我先想想吧。”我说。
秦朗没再说话。
车到楼下,我下车前,他忽然说:“对了,有件事。你离婚的事,周明远那边有没有跟你要户口本、结婚证那些?你记得去换户口页。以后办什么事都要用。还有社保,你断缴了三年,最好尽快补上,不然看病住院都不方便。”
我点头:“行,我知道了。改天去办。”
他看着我,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早点休息。”
我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车开远,才转身往单元门走。旧小区的楼道灯暗得厉害,我上到三楼,拿钥匙开门。屋里黑乎乎的。我摸着墙找开关,灯亮的那一下,看见餐桌上放着半袋吐司和一瓶没喝完的水。白天急着出门忘了收。
我换了拖鞋,烧水煮了包泡面。味道很一般,但热腾腾的,吃了大半碗。
吃完,我坐在小客厅的折叠桌前,把手机打开。微信上好几条新消息。一条是周明远发的:“知夏,你什么时候过来拿你的东西?有些书和衣服落家里了。”
还有一条是婆婆发的,难得她给我发微信。点开一看:“知夏,你在外面住得还好吗?有什么困难跟妈说,别不好意思。”
我看完,把手机往桌上一扣,笑了。
这母子俩真是绝了。一个装深情,一个装慈爱。好像撕开我的伤口还怕我不够疼,非得再来撒点盐。
我起身把碗洗了,收拾干净,然后坐在床边翻看今天从公司带回来的一本造价师考试教材。看了不到两页,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大学室友陈晓发来的消息:“知夏,你离婚了?我刚听说。卧槽,这么大的事你都不跟我们说?你还好吧?那个王八蛋也太不是东西了!”
我盯着这行字,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果然还是传开了。
陈晓是我大学里关系最好的室友,毕业后去了上海,平时联系不多。上回聊天还是半年前,她问我怎么还不生孩子,我说在调理身体,她发了一堆养生帖过来。现在想来,她那时候比我还上心。
我拨了语音过去。
陈晓秒接,上来就是一句:“我操,你终于肯接我电话了!周明远那个死渣男,我当初就觉得他不靠谱,现在好了,还搞出双胞胎了?我祝福他两个儿子都是赔钱货!”
“说这些有什么意思。”我打断她,“都已经结束了。”
陈晓在电话里长长地叹了口气:“知夏,你以后怎么办?你辞职那么久了,有打算吗?”
“我去秦朗的公司了。今天刚入职。”
“秦朗?哦——就是那个一直暗恋你的傻小子?”陈晓的语气突然变得暧昧起来。
“你胡说什么。他是我老同学,我们清白得很。”
“好好好,清白。”陈晓笑了一声,“不过说真的,秦朗人不错。这些年他也没结婚,我上次还在同学群里看到有人调侃他,说他在等一个不可能的人。我本来没当回事,现在你这么一离婚……你自己品品。”
我沉默了一下,没接话。
“行了行了,我不跟你八卦了。知夏,你听我的,现在这个阶段就三件事:工作、吃饭、睡觉。男人不重要,尤其是周明远那个狗东西。你要是需要钱,跟我说。姐姐在上海混得还行,别客气。”
“知道了。”我心头一暖,声音软了不少,“谢谢你晓晓。”
“谢个屁,睡觉去。周末有空再聊。”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片受潮的水渍发呆。陈晓那番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出去。
秦朗。那个从大学起就在我生命里若即若离的男人。我知道他对我好,但这些年我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我们有各自的生活,有各自的轨迹。而现在,我离了婚,他单身。有些东西忽然变得没那么远了。
但我不想在这个时候想这些。
感情的事,我不想再用它来填补什么。
睡意袭来时,我侧过身,把被角掖在脖子下面。老房子的隔音不好,隔壁传来电视节目的声音,低低的,混着热水器的轰鸣。这些陌生的声音,反而让我安心了不少。
至少,这里是我的地方。
没人能再让我收拾行李走人。
第5章 小区偶遇
周末一早,我回了趟周家。
去之前没通知任何人。
我打车到小区门口,从消防通道的门禁进去。保安认得我,喊了声“周太太”。我笑了笑没纠正,刷卡进了单元门。
电梯里贴着一张物业通知:因市政供水检修,本周末12:00—18:00停水。我看了一眼,没在意。电梯到12楼,我站在门口,从包里摸出钥匙。门锁还是原来的,钥匙插进去,一拧,开了。
客厅里有股奶腥味和消毒水味混在一起。茶几上放着一个奶瓶,里面还剩半瓶没喝完的奶粉,都凉了。沙发扶手上搭着一块粉蓝色的小毯子。
我没多看,径直往主卧走。我的东西不多,几本书、一些衣服和零碎的小物件。周明远说给我寄,但我不放心他碰我东西。有些东西,是没法通过快递寄的。
主卧门关着。我轻轻推开,里面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光线昏暗。周明远不在。苏瑶躺在床上,手机亮着,脸被屏幕照得惨白。她听到动静猛地抬头,看见我,像见了鬼一样。
“你——你怎么有钥匙?”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这是我家。”我平静地说,走到衣柜前,拉开一扇门。
“你家?”苏瑶嗤了一声,“林知夏,你搞清楚,现在这里是我家。”
“行,你家。”我头也不回,“我来拿我自己东西,拿完就走。不耽误你坐月子。”
苏瑶从床上坐起来,靠在床头,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盯着我的后脑勺。
我先把衣柜里剩下的衣服一件件往外拿,装进随身带来的大布袋里。有几件是旧衣服,料子都不错,扔了可惜。还有一个收纳袋,里面塞了两条围巾和一顶渔夫帽。
“你的东西周明远不是都打包好了吗?”苏瑶懒洋洋地说,“你怎么还来翻?别不是故意找个借口回来看看我吧?”
我停下手,转头看她。
平心而论,苏瑶长得很不错。瓜子脸,大眼睛,皮肤白。即使是刚生完孩子,也没有一点浮肿疲惫。她年轻,比我小四岁。
“我没那么无聊。”我继续收拾,“你生你的孩子,我拿我的衣服。井水不犯河水。”
苏瑶“哼”了一声:“林知夏,你别在这儿装什么大度了。你心里指不定多恨我。我告诉你,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缘。周明远选我,就是因为你不行。你占着茅坑不拉屎,怪谁?”
她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带着一种胜利者的炫耀。
我拉上布袋拉链,直起身,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她。
“苏瑶,你跟我说句实话。那对双胞胎,是周明远的吗?”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快得几乎看不见。
“你这话什么意思?DNA报告都出来了,你还不信?你是不敢信吧?”
“我信不信不重要。”我笑了一下,“重要的是你自己心里清楚。”
苏瑶脸色变了,嘴巴张了张,最终只挤出两个字:“疯子。”
我没再理她,拿起布袋往门口走。刚走到客厅,门从外面开了。周明远一手提着个纸箱,另一只手里拎着两个外卖袋。看到我,整个人愣住了。
“知夏?你……你怎么来了?”
“拿东西。”
他往门里让了让,有点局促地把纸箱放到地上。“你应该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可以给你送过去。”
我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脚上的新拖鞋滑到茶几上的奶瓶,再滑到他左手无名指上一圈细细的戒痕。他摘了戒指。那里只剩一圈白印。
“我怕麻烦你。”我说,“东西拿完了,我走了。”
说完,我径直穿过他身边,往电梯口走。
“知夏!”他喊了一声。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等一会儿。”他追出来几步,压低声音,“你……最近怎么样?住哪儿了?需不需要我……”
“我很好。”我打断他,“你照顾好你的双胞胎和你的苏瑶。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电梯“叮”地到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门缓缓合上,周明远的脸被夹在两道门板之间,越来越窄,最后消失。
我靠在电梯里,仰起头,把涌上来的那点情绪硬生生咽下去。
下楼后,我在小区里慢吞吞地走着。穿过儿童活动区时,一群孩子在滑梯上追逐。几个带娃的阿姨坐在长椅上,一边织毛衣一边聊天。其中有一个我认识,是以前常和我一起在楼下晨练的陈阿姨。
“知夏!”她看见我,招了招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哎呀,真是你啊。我前几天听说你们家的事,心里挺不是滋味的。”陈阿姨压着嗓门,一脸惋惜,“你说你这么好的姑娘,怎么就……唉,那新搬进来的女人,我前几天看见过一次。跟你没法比。就是会作。”
我笑了笑,没接话。
“对了,你以后还回来看你妈吧?”陈阿姨说,“你妈前两天还跟我打听你呢,说你老不回去,电话也不怎么接。知夏,你别怪陈姨多嘴,离婚这么大的事,瞒不住的。”
“我……没想瞒她。”我低声说。
陈阿姨拍了拍我手背:“你妈那个人,刀子嘴豆腐心。你回去跟她说清楚。母女俩哪有隔夜仇。一个人扛着多累啊。”
我点了点头,又应付了几句,才找了个借口离开。
出了小区门口,我在路边的公交站坐下。脑子里很乱。我来拿东西,却没拿到什么真正重要的。那本记录了三年来日常开支的账本没有找到,还有我妈给我缝的那个平安符也没见到。估计被苏瑶当垃圾扔了。
我叹了口气,拦了辆车回家。
一进门,手机响了起来。周明远。
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知夏,你到我这儿来拿东西,怎么不让我提前给你收拾好?还有那些书啊什么的,我都放在储物间了,你下次来……”
“我不去了。”我打断他。
电话那头停了停,说:“知夏,我知道你恨我。可咱们毕竟夫妻一场。你别这样,有什么事我们好说好商量。”
“好说好商量?周明远,你跟我好说好商量过吗?你让苏瑶搬进我们的家,让小三睡我的床、扔我的东西,你现在跟我说好说好商量?你觉得我会信?”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是我对不住你。你想要什么补偿,我能办到的,一定尽力。”
“我什么都不要。”我闭上眼睛,“我只是想拿回我的账本,还有我妈给我缝的平安符。你帮我找找。找不到就算了。”
“我找找。找到了给你送过去。”
“不用了。你找到就放门口,我叫同城跑腿去拿。”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边,觉得累极了。窗外的天阴了下来,像是要下雨。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秦朗。
“陈晓联系我了。她说让我多照顾你。”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回他:“你别听她瞎说,我挺好的。”
“嗯。明天公司要开项目会,你一起参加。八点半到。”
“好。”
我放下手机,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些乱,脸上少了往日的光彩,但眼睛里有种东西比昨天更亮了。
是重新向前走的决心。
雨点敲打窗玻璃的声音响起来。密集、急促。城市被雨水笼罩。我靠在窗边看雨,心绪随着雨声渐渐平静下来。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妈的电话。
我盯着来电显示,吸了口气,接起来。
“妈。”
“知夏,你什么时候回家?”我妈的声音沉甸甸的,“妈……听说了一些事。你回来跟妈说清楚。”
我嘴唇动了动,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猛地一颤。
“妈,我明天就回去。”
第6章 雨夜归家
回家那天,雨下了一天。
从城里坐大巴到县城,一个半小时的车程。路上我睡了一会儿,做了个很短的梦。梦见我家老房子的门槛,木头被磨得发亮。我妈坐在门槛上择韭菜,我背着书包从巷口跑进来,喊了一声“妈”。她抬头笑,脸上的皱纹一道道弯起来。
醒来时雨已经小了很多。车窗外是灰蒙蒙的田野和低矮的村庄。我揉了揉眼睛,觉得鼻子里酸酸的。
到家时已经快下午四点了。我家在县城老区,一条窄巷子进去,第三户就是。红砖墙,木门,门两边的水泥台阶长满了青苔。我小时候常在这台阶上写作业。那时候我爸还在,夏天他光着膀子在院子里修自行车,我妈在厨房炒菜。我端着作业本,一会儿问这题怎么做,一会儿喊渴。
现在院墙上的蔷薇还开着,跟往年一样,粉的白的,被雨洗过之后格外鲜亮。
我推开门进去。院子里晾着几件衣服,绳子架得老高,衣服在风里轻轻摆。厨房里有动静,油烟从窗子里往外飘。
“妈,我回来了。”我喊了一声。
厨房里的声音停了。我妈从门口探出头来。她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手上湿淋淋的。看见我,愣了愣,然后“哎”了一声:“快进来,下着雨呢,也不打把伞。”
我走进去。厨房里热气腾腾,锅里炖着肉,香喷喷的。
“怎么不提前说?我好去车站接你。”我妈用围裙擦了擦手,上下打量我,“瘦了。脸都尖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你那个胃不好,不能老对付。你……你没吃饭呢吧?先坐,妈给你盛碗汤。”
她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拿碗。那个碗是蓝花边的,我从小到大都用来喝汤。她舀了满满一碗莲藕排骨汤,端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坐在小木桌边。汤很热,白气一直往脸上扑。
我妈没说话,她站在灶台边,背对着我,掀开锅盖搅了搅。我听见她轻轻吸了吸鼻子。
我放下碗,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我妈身子一僵,然后慢慢软下来。
“妈,我离婚了。”
她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环在她腰上的手。一下,又一下。手很粗糙,指节有点肿,是这些年干家务落下的。
“离就离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妈不怪你。妈就是心疼你。”
我再也忍不住,脸埋在她背上,哭出了声。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我妈不停地给我夹菜,排骨、鸡蛋、炒青菜,堆了一碗。她自己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坐在对面,看着我吃。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平静。
“妈,对不起。我知道你当初不同意,是我自己非要嫁。现在搞成这样,让你丢人了。”
“丢什么人?”我妈白了我一眼,“我闺女离婚了,怎么就丢人了?我知道你性子倔,在外面受了委屈不说。可你记住,你永远是妈的女儿,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我低头喝汤,热气模糊了视线。
晚上,雨停了。我和我妈并排坐在堂屋里,听她讲家里的琐碎事。隔壁王婶家的儿子考上大学了,前院老李头前些天摔了一跤,胡同口那家小卖部不干了。
“妈。”我拉着她的手,“我想离婚的事,你在家别多想。我找了新工作了,现在在秦朗的公司。”
“秦朗?”我妈眼神一动,“就是大学一直照顾你那个小伙子?你结婚的时候他也来了。那人不错,长得也精神。现在他怎么样?”
“挺好的。他在设计院工作了几年,现在自己开了个小公司。这次多亏他帮忙。”
我妈“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妈,你别多想。”我补了一句。
“我没多想。”她一本正经地说,“就是觉得这人心善。现在这种人不多了。你跟着他好好干。”
我笑了。
晚上睡在我以前的床上。被褥是新晒过的,有阳光的味道。墙壁上还贴着我初中时买的周杰伦海报,边角卷起来,已经泛黄。天花板的正中央有一个风扇,夏天吱吱呀呀地转。一切都没变,像是时光在这个房间里停住了。
我躺在被窝里,听着院子里蛐蛐儿叫。迷迷糊糊要睡着时,手机响了。
是秦朗。
“睡了吗?”他的声音轻轻的。
“还没。在我妈这儿。”
“怎么样?她没说你什么吧?”
“没有。她比我想象的平静得多。”我翻了个身,把手机贴在耳朵边,“秦朗,我妈还说……你人不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他笑了一声:“阿姨有眼光。”
我也笑了。
那晚我们聊了很久,从大学时候的糗事聊到最近公司里的项目。他说有一个老同学结婚了,请他去喝喜酒,问我要不要一起。我说再看吧。他说行。
后来我睡着了,手机还贴着耳朵。醒来时,通话已经断了。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四十七分钟三十二秒。
第二天早上,我从家里出发回城。
我妈送我到巷口,手里拎着一袋子东西:自家腌的咸菜、土鸡蛋、一包新摘的青菜。
“这个你拿着。回去了别忘了吃。”
我接过来,沉甸甸的。
“妈,等我安顿好了,接你去城里住。”
“去城里住不惯。”她摆摆手,“你顾好自己就行。有什么事儿就给妈打电话。别一个人扛。”
“知道了。”
班车开动时,我从车窗里望出去。我妈还站在巷口,风吹着她的头发,身子显得又瘦又小。我朝她挥了挥手,她点点头,嘴唇动了动。我没有听见她说什么,但我知道,她一定是在说:“好好的。”
回到城里,我先去了公司。周一一早有个项目碰头会,秦朗主持。项目是城西一个旧改工程的造价咨询。这个项目不算太大,但我听秦朗的意思,是公司今年的重点项目。他让我做基础数据整理和初步的成本测算。
会议开了一个小时。我坐在长桌靠后的位置,听着大家讨论。孙姐思路清晰,把各个标段的问题都拆得很细。秦朗最后做总结,说了一句:“林知夏之前做过类似的项目,有底子。这次让她先跟孙姐,大家配合一下。”
散会后,我回到工位。旁边的女孩小周凑过来,小声问:“林姐,我听说你以前在朗哥同学圈子里可厉害了。真的假的?”
我笑了笑:“还行吧。都是过去的事了。”
小周“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下午,我接到周明远的电话。
“知夏,你的东西找到了。账本在储物间最里面的箱子里。平安符……我问了苏瑶,她说没见过。对不起。”
“知道了。我让跑腿去拿。”
“知夏——”
“还有事吗?”
“也没什么。就是……你妈那边知道了吗?她有没有说你?”
“这跟你没关系。”我语气很淡,“你的东西再放在门口,我让跑腿下午去拿。”
说完我就挂了。
第二天,跑腿把账本送来了。是一个棕色硬皮笔记本,边角磨得厉害。我翻开看,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这三年的日常开支。从刚结婚时每天兴致勃勃地记,到后来隔三差五才写一笔。最后一页,写着“2024年6月12日,周明远说升职了。我高兴。可他说不用我准备礼物。”
我合上账本,把它塞进背包最底层。
都过去了。我告诉自己。
第7章 保险柜里的小孩
事情露出马脚,是在一个极其平常的下午。
那是苏瑶搬进周家的第二个月。周明远已经重新回工地忙起来。家里全靠周母和月嫂撑着。两个孩子的奶粉钱、纸尿裤、各种疫苗和婴幼儿用品,每个月下来开销不小。周明远的收入不算低,但也架不住双胞胎“碎钞机”一样的消耗。
苏瑶不怎么带孩子。月嫂在的时候,她要么窝在卧室刷手机,要么约几个小姐妹出去喝下午茶。周母最初还觉得她是刚生完身体虚,不忍心让她操劳。后来见她天天往外跑,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明远,苏瑶又去哪儿了?”周母抱着一个哭闹的孩子从婴儿房出来,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
周明远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头也没抬:“不知道。可能去逛街了吧。”
“逛街?她一个坐月子的人天天逛街?”周母声音提高了几分,“我当初生你的时候,五十天没出过门。你大姐生完孩子,月子里天天喝红糖水。她倒好,怕胖,一口鸡汤都不喝。奶水不够,孩子只能吃奶粉。奶粉多贵你知不知道?一罐四五百块,两个孩子一周就干掉一罐。”
周明远不耐烦地放下手机:“妈,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您别老盯着苏瑶。她也挺累的。”
“她累?”周母哼了一声,“她累什么了?我一天到晚腿都跑断了,你那个媳妇儿躺在床上刷手机。这哪是给我儿子找媳妇啊,这是给我找个祖宗。”
门“啪”地开了,苏瑶拎着大包小包进来。看到周母抱着孩子站在客厅,愣了一下,然后甜着嗓子喊了声:“妈,我回来了。给您买了两件衣服,您试试合不合适。”
周母脸色缓了缓,但嘴上还是不饶人:“我伺候孩子不是给你腾空逛街的。你看看现在几点了?孩子一个哭了半天,你不在,奶不够吃。”
苏瑶把购物袋往沙发上一放,接过周母手里的孩子,轻轻拍着。那孩子认人,到了她怀里哭声小了一些。苏瑶低头亲了亲孩子的脸,说:“妈,我错了。我以后少出去。今天是有个朋友非约我,说给我介绍一个产后修复的疗程。您看,我还给您带了衣服呢,快去试试。”
周母拿过袋子,往里瞅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没再说什么。
周明远从始至终没怎么参与。他坐在那里,偶尔抬头看苏瑶一眼。等到周母进房间试衣服去了,苏瑶才走过来,坐到他旁边,把孩子塞进他怀里。
“你妈越来越看我不顺眼了。”她低声抱怨。
“她就那个脾气,你多担待点。”周明远机械地拍着孩子,动作有些僵硬。
“我担待她?谁来担待我?”苏瑶撒娇地靠在他肩上,“明远,你答应我的,等孩子满月咱们就搬出去住。说话算话。”
周明远叹了口气:“现在公司账上紧,手头不宽裕。再等等吧。”
苏瑶靠在他肩上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
“你公司怎么了?不是接了好几个工程吗?”
“工程款回不来,工人工资不能拖。现在这行情,能接活就不错了,利润薄得很。你又不是不知道。”
苏瑶没接话,脸色沉了沉。
那天夜里,周明远熟睡后,苏瑶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她摸黑走到书房,打开书桌最下面的那个抽屉。那是周明远的私人抽屉,平时都锁着。但这天她趁他洗澡时偷看了他把钥匙放哪儿。她找到钥匙,轻车熟路地开了锁。
抽屉里有一叠文件、两个U盘,还有一个小保险盒。苏瑶先把文件翻了翻,都是一些工程合同和收款凭据。她没耐心细看,又把保险盒拿出来,对着台灯研究。
是一个小型的带密码保险盒,电子密码盘,四位数。
苏瑶试了周明远的生日,不对。试了门牌号,不对。她咬着嘴唇想了一会儿,输入了林知夏的生日。也不对。她有些急了,额头上渗出汗珠。
最后她试了一个数字:0623。那是双胞胎出生那天的日期。保险盒“咔嗒”一声开了。
里面只有一个信封。
苏瑶打开信封,抽出几张纸。最上面是一份合同。她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一份房屋抵押合同。抵押的是周明远名下这套房子,贷款金额两百万,贷款期限一年。日期是……三个月前。
而最下面的东西,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三四岁的样子,站在游乐场里笑得很开心。背面写着一行小字:“悦悦,三岁零两个月。王悦。”
苏瑶盯着那张照片,手开始发抖。
她不认识这个小女孩。
她从来没见过。
凌晨一点四十分,周明远起来上厕所,发现苏瑶不在床上。书房的门缝里透出光。他走过去推开一点,看见苏瑶站在书桌前,手里捏着一张照片。
背影僵直。
“苏瑶?”他喊了一声。
苏瑶猛地回头。那张脸白得像纸。
“周明远,你告诉我,这个王悦是谁?”
周明远脸上的睡意瞬间全无。他冲过去,一把从她手里夺过照片。动作太猛,苏瑶被撞得趔趄了一下,撞在书桌角上。
“你翻我抽屉?”周明远压低声音,眼里像要喷火。
“我不翻怎么知道?你背着我还有多少事?”苏瑶声音尖利,又带着克制,“你告诉我,这个小女孩是谁?王悦?姓王?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周明远握着那张照片,手在发抖。
“不关你的事。”他说。
“不关我的事?”苏瑶冷笑一声,“我现在是你的合法妻子,你跟我说不关我的事?你拿房子抵押了两百万,也没经过我同意吧?我告诉你周明远,你今天必须跟我说清楚。否则你别想安宁!”
两个孩子被吵醒了,开始此起彼伏地哭。周母的房间也亮了灯。她披着衣服出来,看见小两口在书房里剑拔弩张,一下子懵了。
“大半夜的闹什么闹?孩子都被你们吵醒了!”
苏瑶冲出来,眼睛通红:“妈,你儿子背着我藏了天大的秘密!”
周母看向周明远。
周明远站在书房门口,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他的嘴唇动了动,终于挤出一句:“苏瑶,王悦……是我之前工地上认识的一个女人生的。她早就带着孩子走了。那孩子不是我的。”
苏瑶愣住了。
周母也愣住了。
只有两个婴儿的哭声,一声比一声响。
“那你为什么留着她的照片?为什么把房子抵押了?”苏瑶的声音低下来,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周明远低下了头。
“那女人又回来找我了,说孩子病了,要钱。”
苏瑶像被抽空了力气,身子一软,靠在门框上。
周母脸色铁青:“又回来要钱?你给了?你抵押了房子?那可是你的根啊!”
周明远不说话。
苏瑶突然笑了,笑声比哭声还难听。
“好,好得很。周明远,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和孩子,到头来你还在给外面的野种花钱。这个家,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我们娘仨?”
周明远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那孩子不是我的。但是她的病是真的。我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苏瑶冲过去,狠狠推了他一把,“你没有办法就来吸我们母子的血吗?你抵押了房子,要是还不上钱,我们住哪儿?我和两个孩子喝西北风去吗?”
周母站在一边,嘴巴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一夜,周家的争吵声持续了很久。
直到天色泛白,苏瑶才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脸上满是泪痕。周母坐在餐桌边,脸色灰败。周明远站在阳台上抽烟,抽了整整半包。
谁也没有注意到,两个婴儿里,那个大一点的,手指上有颗不太明显的淡红色胎记。这个细节,只有当初接生的护士在记录本上写过一笔。
而此刻,苏瑶在兜里紧紧攥着手机。她想起那张照片上女孩的脸,想起周明远说“那孩子不是我的”时那一瞬间的迟疑。她的心一点一点沉到了底。
第8章 婆婆的账本
周家的风波接连闹了三天。
苏瑶带着两个孩子回了娘家。周母拉都拉不住,只能站在门口干着急。周明远追到楼下,被苏瑶当众扇了一巴掌。那声脆响把保安都震了出来。
“周明远,你在外面怎么玩我都能忍。但你拿房子做抵押,给一个野种治病,你让我和孩子怎么办?你要是不把这个事情处理干净,我不回来了!”
苏瑶上了她妈叫来的车,带着两个刚满月的孩子扬长而去。
周母瘫坐在沙发上,捂着心口“哎呦哎呦”地叫。周明远站在客厅中央,半边脸红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呀你呀,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个孽障!”周母拿着拖鞋往他身上砸,“一个不够还要两个,搞出这么多事来!我这张老脸都被你丢尽了!”
周明远任由她打,不躲也不吭声。
接下来的日子,家里冷冷清清。周母一开始还挺着,说苏瑶她爱回不回。可没几天,她就受不了了。两个孙子是她心尖上的肉。她每天视频看孩子。苏瑶有时接,有时不接。接的时候态度也冷淡,三言两语就挂断。
周母心里像揣了块热炭。又急又气,没处撒。
一周后,苏瑶回来了。
是一个人。
她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是青的,像是熬了夜。进门先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说:“孩子放我妈那儿了。她说帮我带几天。我回来拿点东西。”
周母迎上去,小心翼翼地陪着笑:“瑶瑶啊,你别跟明远一般见识。他是一时糊涂。那个什么悦悦,他已经跟那边说清楚了。以后不会再给钱了。房子的事……我们也会想办法。”
苏瑶没搭理她,径直往卧室走。
周明远从书房出来,看见她,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苏瑶经过他身边,脚步都没停,只丢下一句:“把离婚协议准备好。我要孩子和房子。”
周明远僵在原地。
“苏瑶,你听我说——”
“听你说什么?听你说那孩子不是你的?听你说你抵押房子是为了给孩子治病?我不是三岁小孩。”苏瑶回头,眼神冷得像刀子,“周明远,我可以接受你离过婚,接受你前妻,接受你妈。但我不能接受你瞒着我拿钱去养一个野种。你要么把钱拿回来,要么我们离婚。”
周母急了:“不能离婚啊!孩子还那么小!瑶瑶,你有气冲妈来。这事确实是明远不对。可他也是没办法啊。那孩子得了白血病,人家母女两个走投无路才来找他的。他心软……”
“心软?”苏瑶笑了,“他心软就让我们母子喝西北风?妈,您不是最讲香火的人吗?怎么现在胳膊肘往外拐了?”
周母语塞。
苏瑶不再说话,收拾了几件衣服塞进包里。出门前,她走到周明远面前,站定,直直地看着他。
“周明远,你扪心自问,你到底有没有事情瞒着我?”
周明远望着她的眼睛,喉咙动了动。
“没有。”他说。
苏瑶笑了笑。那笑容冷得让人骨头缝都冒寒气。
“你最好没有。”
她摔门走了。
周母跌坐在地上,捶着大腿哭:“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好好一个家,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周明远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蹲下来,把周母扶起来。
“妈,对不起。”
“跟我说对不起有什么用?你跟我说说,那个王悦,到底是不是你的种?”周母抓住他的手,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周明远低下头,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认识她的时候,她跟她前男友刚分手。孩子出生后我算过,日期对不上。可她非说是我的。当时我给了她一笔钱,让她别再来找。后来她带着孩子走了。前阵子突然回来,说孩子病了。我……我没法不管。”
“你——你怎么这么糊涂啊!做了亲子鉴定没有?”
周明远摇头。
周母一巴掌拍在他背上:“你傻不傻?连是不是自己的种都没搞清楚,就抵押房子给人家钱。你脑子进水了?”
周明远不说话。他坐在沙发扶手上,双手抱头。他确实做了亲子鉴定,但那是在给钱之前。结果还没出来。他谁都没告诉。他不敢想,如果结果出来,那孩子真的是他的呢?
如果真的是他的,他欠下的就不只是一笔钱,而是一个孩子的命。
如果真的是他的,苏瑶会走。孩子会没有爸爸。而林知夏……林知夏早就走了。
周明远觉得自己被一张看不见的网紧紧裹住,怎么挣扎都出不来。
周母也坐在一边,咬着嘴唇不吭声。过了良久,她忽然开口。
“你说,当初要是知夏还在,她……她会怎么办?”
周明远怔了一下。他没想到母亲会主动提起林知夏。他抬起头,看着母亲。周母的眼眶有些红,脸上的皱纹似乎一夜之间又深了不少。
“知夏这孩子,脾气倔,可心肠软。”周母喃喃道,“她要是知道你在外面有个孩子,也得炸。但她不会这么扔下你不管。她会骂你,会哭。可最后,她还是会跟你一起想办法。”
周明远心头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妈,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她已经走了。”
周母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让周明远意外的话。
“她,也许还没有走远。”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风从阳台灌进来,吹得茶几上的报纸沙沙响。周明远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那盏昏黄的路灯。他想起以前每次晚归,那盏灯下总有一个人在等他。不是林知夏,她不会站到楼下去。她只会在客厅留一盏灯,然后趴在沙发上睡着了,听到他开门的声音才迷迷糊糊坐起来。
“你回来啦。饿不饿?我给你热口饭。”
现在客厅里漆黑一片。
他站了很久,直到周母喊他吃饭,才转身回屋。
第9章 一份旧报告
我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接到那个电话的。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很重的鼻音,像是感冒了很久。
“你好,是林知夏女士吗?我这里是市一院生殖医学中心档案室。有件事想跟您确认一下。三年前您在我中心进行过体外受精治疗,当时主治医生给您开具过一份基因检测报告。请问您当时收到了吗?”
我站在公司茶水间,手机贴着耳朵,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基因检测报告?”
“对。是针对您取出的卵子做的染色体筛查。当时因为数量不多,又做了一个补充检测。结果出来之后,按理说应该通知您的。但……我在调取旧档案时发现,那份报告的系统状态一直显示‘未确认’。”
我皱起眉头:“什么意思?我从来没有接到过你们的通知。周明远知道吗?”
“周明远先生当时作为您配偶,签署过知情同意书。按照系统记录,报告出来当天,我们曾经给您的登记手机发送了短信。但看状态,是被拦截了。”
“被拦截?被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这个我就不清楚了。系统只显示短信发送后被‘拒绝接收’。这种情况,可能是手机号被拉黑,也可能是被第三方软件拦截了。”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
三年前。短信。被拦截。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时候我每天精神高度紧张,生怕漏掉医院的任何一条通知。手机从不离身。可偏偏那段时间,我的手机频繁收到垃圾短信,一天十几条。我以为是骚扰信息,就装了一个拦截软件。
后来好多次,医院的电话打不进来。我以为只是信号不好。现在想来,那些被拦掉的,也许就是……
“那现在还能查到我当时的结果吗?”我压住声音里的颤抖。
“可以。不过需要您本人携带身份证到档案室来一趟。我把报告复印件调给您。”
“好。我明天就去。”
挂了电话,我靠在水池边,好一会儿才缓过神。
三年前的基因检测报告。未确认。被拦截。
如果那里面有什么关键信息,是不是当年试管的失败另有原因?周明远知不知道这份报告的存在?还是他不仅知道,还……动了手脚?
我不敢往深里想。但有些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水底的淤泥被搅动,越涌越浑。
当晚我没怎么睡着。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打车去了市一院生殖中心。档案室在二楼走廊尽头,一个不起眼的小房间。负责接待我的正是打电话的那个男人,姓彭,戴着金丝眼镜,瘦高个。
“林女士,这是您当年的基因检测报告。”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手指微微发抖。抽出报告,几张A4纸。上面密密麻麻印着各种数据和结论。我一行一行地看。
突然,我的目光定住了。
在“染色体非整倍体分析”那一栏,结论写得很清楚:
“样本经检测,存在染色体结构异常,自然妊娠或常规试管妊娠失败率较高。”
我反复看了三遍。
这不是说我不能自然怀上孩子。而是我的卵子染色体结构有异常,做普通试管的失败率高。但关键在下面一行小字:
“建议采用辅助方式:配合第三代试管婴儿技术(胚胎植入前遗传学检测),可有效提高正常妊娠率。”
也就是说,只要换一种技术方案,我是有可能怀上孩子的。
但是三年前,没有任何人告诉我这些。我只记得医生遗憾地对我说:“林女士,很抱歉。您目前的身体状况,我们建议暂缓试管计划。”
周明远带我回家了。他说:“没关系。我们以后再说。”
我现在才明白,他口中的“以后”,根本不是和我的“以后”。
我攥着报告,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脑子里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如果三年前我知道了这份报告的内容,我会不会选择继续尝试?周明远还会去找苏瑶吗?这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我深吸一口气,把报告叠好塞进包里。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
彭先生追出来:“林女士,您没事吧?这份报告需要我们给你重新盖章确认吗?”
“不需要了。”我冲他摆摆手,“谢谢您。”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站在台阶上,望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感觉整个世界都在转。
手机响了。是秦朗。
“你在哪儿?刚才给你打电话也不接。孙姐说有个数据要跟你对一下。”
“秦朗。”我的声音有些飘。
“怎么了?你出什么事了?”
“我拿到了一份三年前的基因报告。”我努力让自己镇定,“我告诉你一件事。我当年做试管失败,不是因为我不能生。是因为我的卵子染色体有异常,要做第三代试管才行。但是医院通知被拦截了。报告上写的‘未确认’。”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你的意思是……周明远把通知给你拦了?”
“我不知道。”我闭上眼睛,“但他当时是签了知情同意书的。医院说给他也发过短信。他的手机上没有拦载软件。”
秦朗又沉默了一会儿。
“知夏,你现在在医院门口?别动。我马上过去接你。”
“不用……”
“站着别动。”他语气不容商量。
我在台阶上坐了下来。太阳很烈。我抬起手挡住眼睛,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形了。
二十多分钟后,秦朗到了。他的车在路边停下。我拉开车门坐上去。车里空调开得很足。他递给我一瓶水,我接过来没喝,只是紧紧地握着,塑料瓶被捏得“咔嚓”响。
“如果真是周明远干的,你准备怎么办?”
“不知道。”我望着前方,“都过去了。追究有什么用?”
秦朗转过头看我,眼神复杂。
“至少你要知道,你承受的那些‘不能生’的屈辱,不该由你来背。”
我眼眶一热。他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最紧的那道锁。
“我要回一趟周家。”我说。
秦朗没问为什么,只发动了车子。
车子汇入车流。两边的梧桐树在风里沙沙响。我靠在座位上,包里那份报告像一块滚烫的石头,隔着布料烫着我的腿。
第10章 摊牌
周家客厅里,周明远把那份基因报告从正面翻到反面,又从反面翻回来。他的脸色从灰白变成铁青,最后把报告往茶几上一扔,低下头不说话了。
周母坐在沙发上,一动没动。她的目光从头到尾都没落在那几张纸上,只直直地看着我,像是不认识了一样。
“妈,三年前医院给周明远的手机发过通知。”我站在他们面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短信显示被拦截了。而我没有收到任何通知。周明远签过知情同意书。他知道报告出来了。”
“我不知道。”周明远突然抬起头,声音硬邦邦的,“知夏,你信不信我。我真的不知道什么基因报告。当时医生只说失败了,建议调理身体再试。我没有收到过什么短信。”
我看着他。他的眼神里有慌乱,有委屈,也有一丝被冤枉的愤怒。
但我分辨不出真假。三年了,我早就分不清他的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那份报告上写的很清楚,不是我怀不上,是卵子染色体异常,要做三代试管。”我把报告捡起来,指向结论那一栏,“你当时要是多问一句,或者让我看到这个结果,我就不用把所有的罪都背在自己身上。你妈也不会说我是‘下不了蛋的’。你更不会拿着这个当理由去找苏瑶生孩子!”
最后一句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周明远张着嘴,脸涨得通红。周母也坐不住了,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拉着我的手腕。
“知夏,你冷静。这里面肯定有误会。明远就是再混蛋,也不至于干这种阴损的事。他当时工作忙,可能短信发过来当垃圾短信删了。他真不知道。”
我抽回手。
“妈,我不在乎了。我今天来,不是来讨公道的。我就是想说清楚。我不欠周家的。”
周母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看着我,眼里慢慢蓄了一层水光。那是她在我面前第一次露出这样无措的表情。
周明远忽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知夏,不管你信不信,这件事我真的没有做过。但我承认,当初让你辞职、让你一个人扛下所有生不出孩子的压力,是我混蛋。我那时候太自以为是了,觉得只要给你好的生活就行。后来你一次次失败,我也累了。苏瑶出现得……正好。”
我冷冷地看着他。
“苏瑶出现得正好。所以你就把‘正好’带回了家。周明远,你知道最让我寒心的是什么吗?不是苏瑶,不是你妈拿钱打发我。是你从头到尾,都没有把我当成一个平等的伴侣。你把我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把我的牺牲当成应该的。连离婚都是你一个人做的决定。”
周明远不说话了。
窗外的光打在他脸上,照出他眼角的细纹。三年婚姻,谁都不年轻了。
我转身往门口走。
“知夏!”周母喊了一声,追上来,拉住我的包。
“妈求你了,你坐下来。妈跟你好好说。你跟明远……你们还有没有可能……”
“妈,别说了。”我拉开她的手,“从我走出这个门的那天起,就不可能了。”
门在身后关上。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
下楼后,我坐在小区花园里的石凳上,心里出奇地平静。那些愤怒和委屈像是在刚才那一瞬间全部卸了下来。我忽然觉得轻松了很多。
手机响了起来。是秦朗。
“谈完了?”
“嗯。谈完了。”
“怎么样?”
“该说的都说了。以后就是彻底的陌生人了。”我抬头看了看天,蓝得干干净净。
“难过吗?”
“难过。但也解脱了。”
秦朗沉默了一下,说:“出来吧,我请你吃火锅。这种天气适合吃火锅。热辣辣的,把心里的凉气都逼出去。”
我笑了:“好。”
第11章 秘密的DNA
苏瑶回到家时,是周明远不在的午后。
她抱走了一个行李箱,那里面装着她的化妆品和几件应季衣服。出门前,她在卧室里站了很久。这间卧室曾经是林知夏的。后来成了她的。现在,她要从这里搬出去了。
其实她并不想走。但她需要周明远一个态度。
她故意把动静弄得很大。周母听见声音,从婴儿房出来,手里还抱着一个孩子。看见苏瑶拎着箱子,急得直跺脚。
“苏瑶!你干什么?你又要走?孩子才刚回来没几天,你又闹什么?”
苏瑶回过头,表情冷淡。
“妈,我不是闹。我想通了。周明远心里根本没有我们母子。他留着一个野种的照片,拿房子去给她们钱。这样的人,我跟他过不下去了。”
周母把孩子往月嫂手里一塞,冲过来挡住门。
“苏瑶,妈不许你走。这个家不能散。明远已经知道错了,那个女人的事他也处理了。你就不能原谅他这一次吗?他再怎么样,也是孩子的亲爸啊!”
苏瑶没说话,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你让开。”
“我不让。”周母索性坐在了行李箱上,眼圈一红,声音也软了,“苏瑶,妈求你了。你看在两个孩子的份上。他们不能没有妈啊。你走了,这两个小东西怎么办?妈伺候不动了。你回来看一眼,他们眼睛都跟着你转。”
苏瑶别过脸去。
僵持了大约十分钟,苏瑶把行李箱一放,在沙发上坐下了。
“我可以不走。”她说,“但周明远必须签协议。房子和存款,都得有我和孩子的份。他那二百万抵押,一个月内必须解除。否则,我就去法院起诉他。”
周母连连点头:“签签签。妈让他签。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苏瑶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周明远回来后,周母拉着他去书房,把苏瑶的要求说了一遍。周明远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坐在那儿抽烟。
“你倒是说话啊。”周母推了推他。
“妈,你觉得她这么做合理吗?”
“合不合理另说。你先把她稳住了。要是她真跑了,两个孩子你一个人能带吗?你天天在工地,我一把老骨头了,又请不起两个月嫂。”
周明远把烟掐了,叹了口气。
“行。我签。”
第二天,周明远在书房里起草了一份协议。苏瑶坐在对面,一条一条地看。等看到房子和存款的分割比例时,她的眉心拧起来。
“房子给孩子。存款一人一半。但你的工程款也有我一半。你同意就签字。”
周明远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提起笔。
就在笔尖落在纸上的瞬间,门铃响了。
周母去开了门。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的女人。她有些憔悴,但五官清秀。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身边站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瘦瘦小小,眼睛很大,怯怯地往里张望。
“你好。”女人说,“我找周明远。”
周明远从书房出来,看到门口的人,脸色骤然变了。
“王莉?”
那女人点点头:“周先生,不好意思打扰了。悦悦,叫叔叔。”
小女孩往女人身后缩了缩,没有叫。
周母扶着门框,呼吸明显急促起来:“你怎么找上来了?明远不是跟你说清楚了吗?你怎么还带着孩子来家里?要不要脸啊!”
王莉没理她,只望着周明远。
“周先生,悦悦下周二要住院了。之前你给的钱已经花完了。医生说再不交费,床位就不留了。我没办法才来的。”
周明远站在客厅中央,像被钉住了。
苏瑶从书房出来,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她上下打量着王莉,又看了看那个叫悦悦的小女孩,冷笑一声。
“来了啊。我还以为你早带着那笔钱跑了呢。怎么了?不够?又想过来敲一笔?”
王莉不看她,只看着周明远。她从包里拿出几张医院的缴费单,递过去。
周明远接过来,翻了翻。上面的数字像刀子一样剜在他心上。
“周先生,悦悦这个病……如果不尽快做骨髓移植,撑不过今年冬天。”王莉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
周明远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苏瑶走过去,从他手里夺过缴费单,扫了几眼,揉成一团扔在了地上。
“周明远,你今天要是敢再给一分钱,我带着两个孩子死给你看。”
周母浑身一颤:“苏瑶!你胡说什么?什么死啊活的,孩子还小呢!”
苏瑶的眼睛红了。她指着门口的母女,手指在发抖:“你自己选。要他们,还是要我和孩子。”
周明远抬头看着她,又转头看了看王莉和悦悦。那个小女孩正躲在妈妈身后,眼睛里含着泪,紧紧抓着妈妈的衣角。
他突然发现,悦悦的左边耳垂上,也有一颗小小的痣。
和他自己一样。
小时候周母常说:“你耳朵上的痣,是咱老周家的记号。你爷爷有,你爸有,你也有。”
周明远的心猛地沉到了底。
“苏瑶,你先回屋。”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苏瑶看着他,眼睛越睁越大。
“你要帮她们?”
“孩子病了。我不能不帮。”
苏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下来。
“好。周明远,你好样的。你帮吧。从今天起,孩子的事别再来找我。”
她转身冲进卧室,摔上了门。门板震得整个客厅都在响。
周母站在原地,捂着胸口,嘴唇发紫。月嫂连忙扶她坐下,给她顺气。
周明远走到王莉面前。悦悦仰着小脸,怯怯地望着他。
他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悦悦,别怕。”他说,“叔叔会想办法。”
那一刻,客厅里格外安静。只有苏瑶在卧室里翻箱倒柜的声音,和两个孩子从婴儿房里传出的哭声。
而我在万里之外的新生活里,正坐在秦朗公司的会议室里,参加我入职后的第一个项目汇报会。我的手机放在办公桌上,屏幕亮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林知夏,你欠我的,我会让你还。”
我把手机翻扣过去,继续汇报。
我不会再为任何人的恶意停下脚步。
第12章 婆婆上门
三个月后。
我租的那个老房子,阳台上多了一盆绿萝。叶子长得旺盛,藤蔓垂下来,像一道绿色的帘子。
这三个月,我瘦了五斤,工资涨了两次。第一次是转正后孙姐帮我争取的,第二次是因为我独立完成了一个小项目的结算审核,客户点名夸了秦朗公司。
秦朗说,那个客户又介绍了两个新项目过来。公司忙得脚不沾地。我每天从早上八点干到晚上八点,回到家里倒头就睡。日子很充实,充实到我没时间去想那些烂事。
周末下午,我刚从菜市场回来,手里拎着一把空心菜和两个西红柿。走到单元门口时,看见一个人坐在台阶上。
我愣了一下。
是周母。
她比三个月前苍老了许多。人瘦了一圈,头发白了不少,背也微微驼了。以前那种挺直的体面和神气都不见了。她就那么坐在台阶上,两只手绞着一个布袋,像等了许多年。
“知夏。”
她看见我,赶紧站起来。腿脚不利索,踉跄了一下。我下意识地伸手扶了她一把。
“您怎么来了?”我收回手,退了一步。
周母的眼睛红红的,嘴巴张了几次才发出声:“知夏,妈……我求你,救救明远吧。”
我皱起眉:“他怎么了?”
“他今天下午……喝了酒,开车去工地,路上出了车祸。人进了ICU,医生说情况很不好。”周母的眼泪滚出来,她伸手想抓我的手,又缩回去,自己抹了一把脸,“知夏,妈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明远他……他还念着你。你能不能去看看他?就看他一眼。”
我站在那儿,手里拎着的菜袋子勒着指头。脑子里一片空白,又好像塞满了东西。
“他为什么喝酒?”
周母张了张嘴,还没说话,眼泪又涌了出来。
“家里……出事了。”她弯着腰,像被什么压垮了一样,“苏瑶走了。她带走了一个孩子,留下一个。钱也卷走了。还有那个……那个悦悦,医院又打电话来催费。明远天天被逼得没办法。今天中午他不知道从哪儿喝了酒回来,跟我说了句‘妈,我对不起你’就开车出去了。我拦不住他……”
我深吸一口气。
“知夏,妈求你了。医生说需要紧急手术,签字要直系亲属。我签了字了。可妈这心里害怕啊。我想着,你要是能来,他要是能听见你的声音,说不定就挺过去了。”
我把菜放在地上,抬起头望了望天。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医院在哪儿?”
周母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说:“二院,市二院。我有车,老王在外面等着呢。”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车上,周母断断续续地跟我说了这三个月的事。苏瑶怎么逼着周明远签协议,王莉怎么带着孩子找上门来,周明远又怎么在两边之间被撕扯。后来苏瑶彻底爆发了,带着大儿子回了娘家,把小的留给了周母。周明远去接过她几次,每次都碰了一鼻子灰。
“那个女人不是个东西。”周母咬牙切齿,“她给明远下了个套。有一次明远喝醉了,她自己拿他手机给医院打电话,问悦悦的DNA结果出来没有。医院那边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跟她说结果已经出来了。是……是明远的。”
我转过头,看着她。
“悦悦是周明远的?”
周母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下来:“报告是我后来去拿的。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怪不得明远一看见那孩子,就说她耳朵上有颗痣。造孽啊。那孩子那么小,又得了那么个病。我们周家到底造了什么孽……”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
我靠在车后座上,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恨吗?怨吗?都有一点。可看着眼前这个瘦得脱了形的老人,我又觉得可怜。
到了医院,周母领我去了ICU。周明远躺在床上,脸上全是青紫,眼睛闭着,身上插满了管子。机器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
我站在门外,隔着玻璃看他。
这个人,曾是我全部的依靠和指望。后来成了我最不愿意提起的名字。现在他躺在这里,生死未卜。
我推开隔门,走进去。
“周明远。”我站在床边,叫了一声。
他的眼皮动了动,像是听见了。
“医生说你要挺住。”我尽量让声音平稳,“你妈还在外面等你。你还有孩子。你要是现在走了,算怎么回事?你的烂摊子,你自己起来收拾。”
他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我低下头,看到他左手无名指上,那圈戒痕已经淡了很多。可手腕上多了一道疤,旧伤。是最近才有的。
我的心揪了一下。
“周明远,你不能死。”我提高了声音,“你要是就这么走了,我这三年受的委屈,找谁说去?你必须醒过来。听见没有?”
我站在那里,说了很久。从结婚那年开始,一直说到离婚那天。把我积在心里没说的话,全说完了。
说到最后,我已是满脸是泪。
可我始终没有说“我原谅你”。
走出ICU时,周母迎上来,眼巴巴地看着我。
“他会醒过来的。”我说,“他不会那么容易就走的。”
周母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抓住我的手,嘴巴哆嗦着:“知夏,妈……妈后悔啊。当初要不是妈逼你走,明远他也不会……”
“妈。”我打断她,“过去的事别说了。先把眼前顾好吧。”
那天夜里,我在医院守到很晚。秦朗知道后也赶了过来。他什么也没说,只在走廊椅子上陪我坐着。
第二天早上,医生出来通知:周明远脱离了生命危险,转去了普通病房。
周母喜极而泣,差点瘫在地上。
我走出医院大门时,天已经亮了。晨光从楼宇间照过来,落在我身上。
我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早晨的空气。
突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又被什么东西慢慢地填上了。
秦朗从后面走过来,递给我一杯热豆浆。
“喝点吧。”
我接过来,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
“秦朗,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没出息?”我苦笑,“他那么对我,我还来医院看他。”
“这不叫没出息。”他站在我身边,也仰头看天,“这叫放不下。你放不下的不是他,是你自己那些年。现在说完了,也就放下了。”
我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晨光里有种干净的坚定。
“谢谢你。”
他笑了笑:“别老说谢。走吧,我送你回家。今天放你一天假。”
第13章 病房内外
周明远醒来后的第三天,我去了他的病房。
他靠在床头,脸上还是肿的,眼角缝了几针。嘴唇干裂,人瘦了一圈。看见我进来,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艰难地扯了扯嘴角。
“你来了。”
我把一袋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在病床边坐下。
“你妈给我打的电话。说你醒了,想见我。”
周明远没说话。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才低声说:“谢谢你那天来看我。护士说,我在ICU里的时候,你跟我说了很多话。我……都听见了。”
我叹了口气:“听见了就好好养。别再做傻事了。你妈年纪大了,经不起你这样折腾。”
“我知道。”他抬起头,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在翻滚,“知夏,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我打断他:“说这些没用。你先把身体养好。外面的事,等你好了再说。”
“苏瑶走了。”他苦笑,“带着孩子走了。她走之前说,我是天底下最大的傻子。其实她说的没错。我连一份DNA报告都等不及,就先把钱给了人家。房子也抵押了。现在什么都没了。”
“悦悦呢?”
“还在医院。我托了王莉,让她先照顾着。骨髓配型的费用还没着落。”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那孩子是我女儿。三年前王莉一个人走了,我不知道她怀孕了。她也不确定孩子是不是我的。悦悦生病后,她实在没办法才回来找我。我做了检测,结果还没出来。但我看到那孩子耳朵上的痣,就知道……是。”
“所以你抵押房子给她治病?”
周明远点头:“这病要花很多钱。我手头没那么多现金。工程款又回不来。我没办法。”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先过了这一关再说。公司那边已经基本停了。工人工资还欠着一部分。等我能动了,就回去处理。”
“欠了多少?”
周明远犹豫了一下,说:“将近五十万。”
这个数字不小,但也不是完全没办法。我脑子里快速算了一下。我卡里有一些积蓄,加上离婚时那三十万,虽然这段时间租房生活用了些,但大部分还在。秦朗之前还跟我说,公司下半年有几个项目做起来,年底可以分红。
“钱的事先别想了。”我说,“你先把伤养好。悦悦那边,如果急需,我可以先借你一些。”
周明远猛地抬起头看我。
“知夏……”
“别多想。”我打断他,“我不是帮你。我是帮一个三岁的孩子。她无辜。”
周明远的眼眶红了。他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最终只吐出一个“谢”字。
我在病房里坐了半个小时。走的时候,他叫住我。
“知夏。那份基因报告的事,我真的不知道。你信我吗?”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他。
“现在信不信,都不重要了。”
周明远望着我,良久,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第14章 放下与带走
我回了趟周家,去拿那些周明远之前说“放储物间”的书。周母开的门。她比前阵子精神了一些,但整个人还是灰扑扑的。
“知夏,你来了。吃了吗?妈给你做点。”
“不用了,我拿完就走。”
储物间不大,堆着几个纸箱和旧家具。我一眼看到了我的书,用麻绳捆成两摞,放在角落里。旁边还有一个大的纸袋,上面写着“知夏的”。那是我的账本和周明远后来说找到的几样小东西。
我蹲下来,把纸箱拖出来,一样一样检查。东西不多,书和一些零碎的旧物。翻到纸袋最底下,我摸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抽出来一看。
是我妈缝的平安符。
红色的布,上面绣着“平安”两个字。线有些松了,但还能看清。我把它放在手心,握了很久。
周母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说:“这个是我从你原来放袜子的抽屉里找到的。之前……苏瑶把那个抽屉清空了,东西都扔了。我一个个给你捡回来的。”
我回头看她,眼神复杂。
“谢谢你,妈。”
周母低下头,手指绞着围裙。
“知夏,你……你以后还来吗?”
我把平安符放进包里,站起身来。
“有空会来看您的。”
周母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要哭。她没有再说话。
我抱着箱子走到门口。经过鞋柜时,看到了一双很小的蓝色婴儿鞋,单独摆在最上面。鞋头磨得有些旧了。
“这是明远小时候穿的。”周母跟在我身后,见我盯着那双鞋看,轻声说,“我前天翻出来的。想着给悦悦穿,不知道合不合脚。”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周母就站在门口,望着我,那眼神像一个送别远行子女的老人。
“妈走了。”我轻声说。
她点点头。
电梯门关上。
楼下,秦朗的车停在路边。他站在车旁,看着我抱着一大箱东西走过来,赶紧迎上前接过去。
“这么多书,你怎么不叫我上去。”
“不想麻烦你。”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秦朗把箱子放到后座,回到车上发动引擎。车开出去时,我最后看了一眼周家那栋楼。
它变得有些旧了。阳台上挂着的衣服稀稀拉拉。有几扇窗户开着,风吹动窗帘,像什么人在挥手告别。
“以后还来吗?”秦朗问。
“不一定。”我靠在椅背上,“但有一些东西,我今天彻底拿走了。”
秦朗侧头看了我一眼,笑了。
“恭喜你。”
我也笑了。
第15章 和解
半年后。
悦悦的骨髓配型成功了。捐献者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志愿者,之前加入了中华骨髓库。手术那天,我和秦朗都去了医院。王莉在手术室外坐立难安。周明远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烟。他这半年像是老了十岁。
周母坐在长椅上,双手合十,嘴里不停地念着佛号。
“妈,别紧张。”我走到她身边坐下,握了握她的手。
周母转过头,眼睛红红的,看着我:“知夏,妈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但我真心实意感谢你。这些日子要不是你帮衬着,明远和悦悦都撑不过来。”
我笑了笑:“行了,一家人不说这些。”
是的。半年时间,很多东西都变了。
我没有跟周明远复婚。永远不会。但我选择了留下来,以一种新的身份——朋友,或者用周母的话说,“半个闺女”。我帮着周明远处理了公司的债务,联系了新的工程队,把烂摊子一点点收拾起来。秦朗看不惯,但也没拦我。他说:“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只要别再把委屈全自己咽了。”
周明远也变了很多。他不再逃避。出院后,他第一件事是去法院起诉了苏瑶,要求追回被卷走的钱和孩子。那个双胞胎里被带走的男孩,现在跟着苏瑶,日子过得并不好。官司打了四个月,最后法院判苏瑶把孩子送了回来。她走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现在,周家有三个孩子。大的是悦悦,另外两个是双胞胎。周母一个人带不过来,请了个住家阿姨。王莉隔三差五过来看悦悦。周明远和王莉之间的关系,我说不清。他们不像是夫妻,也不像是陌生人。但王莉看周明远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愤怒。也许时间真的能让人释怀。
秦朗的公司越做越大。我从助理升到了独立造价师。孙姐休产假后,我临时接管了造价部。忙得不可开交,但心里踏实。
这半年,我妈来过几次城里。她很喜欢秦朗。每次来,秦朗都会抽空开车带她去逛公园、吃馆子。我妈私下跟我说:“知夏,妈不多嘴。但你一个人过日子,总归冷清。”
我知道她的意思。
可我和秦朗之间,还隔着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距离,是时间。
直到有一天,他在我家楼下等我。
“林知夏。”他叫我的全名,站在路灯下,影子拉得老长,“我跟你说件事。”
“什么?”
“我买房子了。在城东。三室两厅。”他顿了顿,“装修设计图我已经画好了。主卧留给你。书房留给我。还有一间,做儿童房。”
我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他笑了一下,向前走了一步。
“意思就是,林知夏,我想和你在一起。不是同情,也不是朋友。是男人想和女人过日子的那种在一起。你愿不愿意?”
夜风很轻。小区里有老人牵着狗遛弯。远处传来广场舞的音乐,隐隐约约的。
我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从二十岁认识他,到如今三十出头。中间隔了多少人和事。可他看我的眼神,还和当年在图书馆里,帮我占座时一样。
我往前走了一步,轻轻抱住了他。
“我愿意。”
秦朗愣了一下,然后用力回抱住我。他抱得很紧,像抱住了等了很久的什么东西。
后来,我把这件事告诉我妈时,她在电话里笑出了声。
“妈早知道。就你傻。”
我也笑了。
又过了三个月,我去了一趟城东那个新小区,看秦朗的房子。装修已经差不多了。主卧的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铺了半屋。
“儿童房打算怎么装?”我靠着门框问。
秦朗站在我身边,摸了摸鼻子:“你喜欢什么颜色?”
“你问我?”
“嗯。以后怎么带孩子,得商量着来。”
我转头看他,发现他的脸有点红。
“秦朗,你一个大男人脸红什么?”
“天热。”他转过身去,假装看图纸。
我笑出了声。
从屋子里出来时,小区的花园里有几个孩子在骑小自行车。其中一个扎马尾的小女孩,特别像悦悦。我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
“想悦悦了?”秦朗问。
“嗯。改天去看看她。”
秦朗牵过我的手:“走吧。先回家。”
我们并肩走出小区,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把整座城市染成温柔的金黄色。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为我们点亮前路。
那一瞬间,我终于觉得,自己真的活过来了。
不是谁的妻子,不是谁的儿媳妇,不是谁的前妻。
我是林知夏。
一个经历了破碎,又重新完整的女人。
创作声明:本故事为原创虚构作品,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文中人物、情节、地名、机构名称等均为艺术创作需要设定,请勿对号入座。
作者:郑钱多多
感谢大家一路看到最后。如果你在生活里也正经历相似的难处,希望这个故事能给你一点力量。别放弃自己,别丢了善良。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
你身边有没有经历过婚姻波折后重新站起来的女人?欢迎在评论区聊聊,每条我都会看。愿所有善良的人,都被生活温柔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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