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城市霸榜四十年的纪录，七个月就被改写了。2026年前七个月的海关数据让很多人愣住——深圳在进口、出口、外贸总额三项指标上同时压过上海，这是深圳经济特区成立以来头一遭。放在三年前，谁会相信深圳能在进口端追上上海？出口全国第一不假，但进口这块短板，深圳补了多少年都没补上。今年偏偏就补上了，而且补得干脆利落。
海关数据显示，1至7月深圳外贸进出口总额达到3.42万亿元，其中出口1.77万亿元，进口1.65万亿元。这是深圳历史上第一次在进口端超越上海。同期上海进口为1.42万亿元，深圳多出2300亿元。出口方面深圳本就领先，差距进一步拉大。三项指标全面超越，意味着上海那个靠进口优势维持了四十年的“外贸第一城”头衔，在2025年的前七个月里彻底易主。
去年全年数据出来时，很多人还觉得那只是出口单项的胜利。2024年深圳外贸总额4.50万亿元，上海4.27万亿元，深圳重新登顶。但当时进口还是上海的天下，上海进口总额远超深圳，不少人断定深圳坐不稳这个位置，只要进口优势还在，上海随时能翻盘。今年一季度果然应验，前四个月上海重回第一，深圳被压了回去。那时的主流判断是“深圳只是昙花一现”。可到了上半年，深圳又反超了。再到七月份，进口短板补齐，深圳把上海彻底甩在了身后。这一来一回之间，格局已经变了。
深圳进口61.9%的增速是最大的变量。这个数字背后，不是深圳人突然爱买进口消费品了，而是集成电路、半导体设备、存储器这些中间品的进口量在暴增。深圳聚集了中国最密集的电子信息制造企业，华为、中兴、大疆、比亚迪，每一家都需要从全球采购核心零部件。进口芯片，加工组装，再出口成品，这是深圳外贸的基本盘。2026年上半年，深圳AI相关产品进出口合计1.28万亿元，增长50.1%。AI产业的爆发拉动的不是概念炒作，而是实打实的货物流动——晶圆从韩国、中国台湾运到深圳，封装测试后变成模组，再装进手机、服务器、汽车里卖到全世界。进口61.9%的增长，其中大半来自这个链条。
上海的进出口增长路径完全是另一套模式。1至7月上海出口增速20.7%，进口增速15.3%，增长主要靠新能源汽车、锂电池、光伏这些高端制造品类拉动。长三角的整车厂、电池厂、材料厂通过上海港向全球发货，特斯拉上海工厂的出口量仍在攀升，上汽集团的海外销量也在扩大。上海更像一个超级枢纽，把长三角的制造能力打包输出，同时把全球的消费品和原材料吸纳进来。深圳则更像一个深度嵌入全球产业链的超级工厂，进口是为了更好地出口，大进大出是它的生存方式。两座城市的外贸模式差异明显，但在今年前七个月，深圳的模式跑得更快。
问题在于，深圳为什么能在进口这个弱项上追得这么快？企业结构的差别是关键。1至7月深圳民营企业进出口2.52万亿元，增长40.4%，占全市进出口总值的73.7%。深圳有进出口实绩的企业6.23万家，其中5.51万家是民营企业。这些民企决策快、转身灵活，贸易环境一变，马上调整采购渠道、产品方向、市场重心。上海的外贸主力是外资企业，跨国公司有全球统一的供应链体系，调整速度慢，受地缘政治影响大。中美贸易摩擦升级以来，不少外资企业把部分产能转移到东南亚，上海的进口和出口都受到牵连。深圳的民企则趁机填补空缺，从东盟、中东、拉美找到新的供应商和客户。东盟已经成为深圳第一大贸易伙伴，1至7月对东盟进出口增长超过四成，而上海的传统优势市场欧洲和北美增长明显放缓。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因素——RCEP的持续释放效应。深圳毗邻香港，又是大湾区核心城市，与东盟国家的地理距离近，物流成本低。RCEP生效后，关税减让和原产地累积规则让深圳的电子零部件进出口受益匪浅。从越南进口的半导体元件，在深圳加工后再出口到日本、韩国，可以享受多次关税优惠。这种供应链的区域内循环，让深圳在2025年进一步拉大了对上海的优势。上海虽然也有RCEP红利，但它的贸易伙伴结构更偏重欧美，而欧美市场的需求正在收缩，贸易壁垒又在加高，上海受到的冲击比深圳更直接。
上海真的守不住了吗？看历史数据，深圳的领先并不稳固。2024年全年深圳赢了，2025年一季度上海又反超，上半年深圳追回来，到七月份才把差距拉开到明确的程度。两座城市之间的争夺已经变成按月度衡量的拉锯战。上海的进口底盘依然厚实，1.42万亿元的规模放在全国任何城市都是碾压级的存在，只是深圳的增速实在太快。外资企业在上海扎根几十年，跨国公司的亚太总部、研发中心、区域分拨中心短期内不会搬走，进博会的平台效应每年带来大量订单和流量，这些都是深圳短期内无法复制的。况且深圳目前的进口增长高度依赖AI和电子产业链，这条产业链一旦进入下行周期，或者美国进一步升级芯片出口管制，深圳的进口数据就会剧烈波动。
出口端的增速变化也值得警惕。1至7月深圳出口增长13.9%，上海出口增长20.7%。深圳在出口端的领先优势正在收窄。新能源汽车、锂电池、光伏“新三样”的出口主力产能集中在长三角，上海港承担了全国超过三成的新能源汽车出口量。随着特斯拉、上汽、蔚来等车企的出口持续放量，上海在出口端的追赶势头还会加强。下半年通常是上海外贸的旺季，进博会、圣诞季订单都会集中在第四季度释放，而深圳的旺季在上半年。全年数据出来之前，谁都不敢说稳了。
这场反超的真正含义，不在于谁坐在第一的位置上。过去四十年，上海的外贸第一城是“进口+出口”均衡发展，进口是护城河，出口是城墙。深圳打破了这条护城河，说明中国外贸的底层路径正在发生变化——进口不再只是买消费品，更是买生产资料、买核心零部件、买全球供应链的接入权。深圳进口的增长不是靠扩大消费品进口，而是靠深度嵌入全球电子产业链。这种“买全球、卖全球”的模式，正是中国制造业从组装向深度制造转型的映射。
同时也要看到，外贸总额这个指标本身正在失去过去的解释力。深圳3.42万亿元的进出口里面，有多少是真正的增加值，有多少是重复计算的中间品贸易？一块芯片从韩国进口到深圳，加工后出口到越南，再组装成整机卖到美国，中间每一道环节都会计入各方的进出口总额，但最终的价值增值可能只集中在少数几个环节。上海的新能源汽车出口则不同，整车从上海港直接出口，附加值高，产业链条长。从这个角度看，深圳的规模优势不等于价值优势，上海的高端制造出口含金量更高。外贸第一城的评价标准，或许应该从“有多大”转向“有多强”。
放到全球产业链重构的大背景下来看，深圳的全面超越是制造业城市对贸易枢纽城市的一次阶段性胜利。全球供应链正在从“全球化”转向“区域化”，从“效率优先”转向“安全优先”。深圳身处粤港澳大湾区，背靠珠三角制造业集群，面向东南亚新兴市场，在这个区域化重构的过程中占尽地利。上海则更依赖全球化的旧秩序，当旧秩序被撕裂，上海需要更长时间来适应。但这并不意味着上海就此衰落——高端制造、金融服务、航运枢纽、科技创新，上海手里的牌远比外贸总额这一张多。深圳在进口端的追赶，反过来也会倒逼上海加快产业升级和贸易方式转型。
四十年的铁王座被掀翻，是一个标志性的事件，但新的王座未必安稳。全年数据还在路上，第四季度的变数仍然很大。但有一件事已经板上钉钉——那个“上海永远第一”的惯性预期被打破了。以后谁再跟你聊外贸第一城，你得先问他一句：你说的是哪个月的数据？因为现在答案真的不一样了。#头条精选-薪火计划#
贺念慈 武汉大学区域经济学博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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