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陆弃
8月29日,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罕见公开谴责约旦河西岸犹太人定居者的暴力行为,称其为“少数暴徒”,并指责相关人员违反法律、干扰以军行动、损害以色列国际地位。此前8月26日,数十名极端犹太人定居者袭击古斯拉村,在村外纵火、向巴勒斯坦居民和房屋投掷石块,并强占一户巴勒斯坦人的住宅,随后被以军驱离。以色列媒体注意到,近几个月定居者暴力事件持续增加,而真正受到起诉和惩罚的施暴者却并不多。内塔尼亚胡此次公开表态,表面是在谴责一次暴力事件,实际上触碰的是以色列政治长期回避的一道难题。
约旦河西岸定居点问题并不是突然出现的,也不是简单的治安问题。几十年来,以色列在西岸不断扩大定居点建设,围绕土地、道路、水资源以及居民活动范围产生的矛盾持续存在。对于部分以色列右翼力量而言,定居点并不只是居住社区,而被赋予了强烈的政治、历史和意识形态意义。也正因此,任何涉及定居者利益的问题,都很容易超出普通治安事件的范围。
过去一段时间,真正引发外界关注的,并不仅仅是袭击发生了多少次,而是执法是否具有一致性。如果一个社会明确规定暴力行为违法,那么施暴者是谁,理论上不应改变法律的适用。但在西岸问题上,以色列政府长期面临一种尴尬:既要维护国家法律和军队秩序,又要面对右翼政治势力以及定居者群体的巨大政治影响。
这也是为什么内塔尼亚胡此次声明值得关注。他明确将这些人称为“暴徒”,并强调其行为不仅伤害巴勒斯坦居民,也损害以色列自身利益。这个表态实际上是在划定一道政治界线:定居者可以拥有自己的政治诉求,但不能以暴力方式挑战国家安全机构,更不能让私人行动干扰军队执行任务。然而,真正的问题是,这道界线能否落实。
以色列媒体此前指出,近几个月定居者暴力事件几乎频繁发生,却很少有人被起诉。若这一现象持续存在,社会释放出的信号就会非常危险:违法行为并非没有成本,而是不同群体承担的成本可能不同。法律一旦出现选择性执行,国家治理最重要的东西——公民对规则的基本信任——就会受到侵蚀。
更棘手的是内塔尼亚胡本身所处的政治环境。其执政联盟长期依赖右翼及极右翼力量支持,而部分右翼政治人物对西岸定居点持强硬立场。对内塔尼亚胡而言,谴责定居者暴力并不难,真正困难的是,如果进一步采取严格执法、限制定居点扩张,甚至触及部分右翼盟友的核心诉求,就可能产生政治反弹。
这就形成了一种矛盾:政府需要控制暴力,却又担心控制暴力的手段触碰支持自身执政的政治力量;军队需要维护秩序,却又必须面对来自政治层面的压力;总理需要维护国际形象,却不能完全忽视国内右翼选民的诉求。于是,西岸问题越来越像一个被不断推迟解决的结构性矛盾。
内塔尼亚胡在声明中特别提到“损害以色列国际地位”,其实也说明以色列政府已经意识到定居者暴力不再只是国内治安问题。西岸发生的每一次袭击,都可能进入国际舆论,成为有关以色列占领政策、巴勒斯坦人权以及定居点合法性的争论素材。在加沙战争持续、国际社会对以色列政策关注度不断上升的背景下,这类事件产生的外交成本尤其明显。
对于以色列而言,最危险的并不是一次村庄遭到袭击,而是这种行为逐渐常态化。如果暴力从个别事件变成周期性现象,巴勒斯坦社会的恐惧、不满和反抗情绪就可能进一步积累;而一旦袭击与报复形成循环,西岸局势便可能出现新的失控点。更值得警惕的是,定居者暴力可能反过来损害以色列自身的安全逻辑。军队如果不得不在同一地区同时处理巴勒斯坦人与极端定居者之间的冲突,就意味着原本应该集中用于安全任务的资源被内部矛盾不断消耗。定居者如果公开挑战军方命令,也是在削弱国家对暴力工具的垄断。
一个现代国家最基本的原则,就是任何个人或群体都不能因为政治身份、意识形态或者社会地位而拥有超越法律的权力。如果军队无法约束一部分本国公民,如果执法部门因为政治压力而迟疑,那么问题最终就会从“定居者是否袭击巴勒斯坦人”扩大为“谁有资格定义法律边界”。
这也是内塔尼亚胡此次表态真正值得观察的地方。他说得很重,但能否落实,比说什么更加重要。真正的转折,不会出现在一份声明里,而会出现在调查、逮捕、起诉和司法判决之中。如果施暴者能够真正承担法律责任,那么政府的警告才具有现实意义;如果最终仍然只是舆论层面的谴责,那么它很可能无法改变已经形成的行为模式。
西岸问题也不可能仅靠增加警力解决。土地争议、定居点扩张、巴以政治进程停滞以及双方长期累积的不信任,构成了更深层的背景。治安措施可以阻止一次袭击,却无法消除产生袭击的政治和社会土壤。只要这些结构性问题没有变化,暴力就可能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重新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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