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44当住家保姆,雇主52岁,白天照料起居,夜里还要和他同住一室

那年开春,我从老家坐了一天一夜的绿皮火车,挎着个褪色的帆布包,包里装了两身换洗衣服和一张皱巴巴的身份证。火车越往南走,空气就越发潮乎乎的,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青苔味。我靠在硬座车厢的窗户边上,看着外头一闪而过的水田和白墙黑瓦的小楼,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丈夫走了三年了,是跑长途货车在高速上出的意外。保险公司赔了一笔钱,公婆拿走了一大半,说是要给小叔子娶媳妇用,剩下那些,供儿子上完大学就剩不下几个子儿了。儿子争气,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光学费就够我盘算半天的。我在镇上的小饭馆端过盘子,在超市干过理货,一个月辛辛苦苦,到手也就两千出头,除去吃喝,连儿子的生活费都紧巴巴的。

后来听隔壁二嫂说,她在城里给一户人家当保姆,一个月能挣六千多,还管吃管住。“就是累点儿,”二嫂压低了声音说,“但咱庄稼人,还怕干活儿?”我动了心,让她帮我打听打听。没出半个月,二嫂就捎来了信儿,说城里有户姓周的人家要找个住家保姆,照顾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活儿不算重,就是得细心。

我来之前,中介大姐跟我交了底。周先生五十二岁,早年间在厂里当技术员,后来厂子倒了,他就自己出来单干,开了个小五金店,日子本来过得挺好。偏偏五年前出了场车祸,伤了腰椎,虽说后来能站起来走路了,到底落了病根,腿脚不太灵便,走快了就一瘸一拐的。他老婆受不了这份拖累,两年前跟他离了婚,闺女在外地上大学,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趟家。偌大的房子里就剩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前头找过两个保姆,都没干长。

“为啥没干长?”我问。

中介大姐顿了顿,说:“头一个嫌他脾气怪,不好伺候;第二个嘛……说是他晚上总做噩梦,醒了就喊人,嫌睡不踏实。”大姐瞧了我一眼,又说:“不过你放心,周先生人不坏,就是这些年一个人憋的。你儿子上大学得用钱,这活儿工资给得高,一个月六千五呢。”

六千五。我心里头那杆秤晃了晃。在镇上一整年才能攒下这个数。

周先生家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腿肚子都有点儿打颤。开门的是周先生本人,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羊毛衫,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肉松垮垮的,两只眼睛倒还算有神,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遍,也没多说什么,侧身让我进了门。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利索,就是有点儿冷清。客厅茶几上搁着半瓶喝剩下的白酒,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周先生指了指靠南边那间小屋,说那是我的屋。我探头看了一眼,里头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窗户上挂着米色的窗帘,挺干净。

“白天你做饭打扫,帮我把店里的账理一理。”周先生一瘸一拐地走到沙发跟前坐下,点了根烟,“晚上……你就在那屋睡,门别锁。”

我愣了一下。来之前中介大姐说过,周先生晚上睡不踏实,怕黑,原先的保姆都是睡隔壁屋,夜里他要是喊了,能听得见。可“门别锁”三个字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我心里头还是咯噔了一下。

周先生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说:“你别多想。我晚上犯病了起不来,喊人听不见。前头有个保姆把门反锁了,我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喊了一夜没人应,差点儿没过去。”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说着别人的事。

我点了点头,把帆布包拎进了小屋。当天晚上,我做了一顿饭,西红柿炒鸡蛋,清炒土豆丝,焖了一锅米饭。周先生吃了两碗,没说话,但我看见他把盘底那点西红柿汤都倒进碗里拌了拌。

第一天夜里,我躺在小屋里那张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屋里静悄悄的,过了半夜,忽然传来一阵闷闷的呻吟声,像是从嗓子眼儿里硬挤出来的。我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那声音断断续续的,伴随着床板吱呀的响声。我犹豫了半天,还是穿上拖鞋走到他房门口,轻轻敲了敲:“周先生,你没事吧?”

里头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他沙哑的声音:“没事……你睡吧。”

我回到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了。那压抑的呻吟声像是钻进了耳朵眼儿里,让我想起丈夫刚走那几个月,我半夜醒来,对着黑漆漆的屋顶,也常常忍不住发出那样的声音——不能大声哭,怕吵醒隔壁的公婆,只能闷在被子里,像受了伤的野猫似的呜咽。

第二天下雨,周先生的腿疼得厉害,走路一瘸一拐得更明显了。我给他煮了姜汤,又找了条热毛巾敷在他膝盖上。他靠在沙发里闭着眼,眉头拧成个疙瘩。我蹲在旁边给他换毛巾的时候,听见他嘟囔了一句:“以前老李在的时候,下雨天总能整几个硬菜,喝二两,就不觉得疼了。”

老李是他从前店里的伙计,前年老家的老娘瘫了,就辞工回去了。

从那天起,我就变着法儿地多做几样菜。周先生爱吃红烧的,我就把五花肉炖得烂烂的,放几颗鹌鹑蛋进去;他牙口不太好,我就把排骨炖得脱了骨。他嘴上不说,可每回看见桌上那盘肉,眼角的褶子就松快几分。

日子就这么过了小半个月。周先生白天去店里盯着,我留在家里收拾屋子、洗衣服、准备晚饭。他店里那些账本子乱得很,我花了好几个晚上帮他重新理了一遍,一笔一笔对得上。他看着整整齐齐的账本,难得露出个笑脸,说:“你比前头那两个强多了。”

说这话的时候是傍晚,夕阳从窗户里照进来,把他半边脸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我正蹲在地上擦茶几,一抬头,撞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老板看保姆的居高临下,倒像是个孤零零的人在看着另一个孤零零的人。我心里慌了一下,赶紧低下头继续擦,可手指头在抹布底下微微发着抖。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屋里周先生翻身的声响,忽然想起一件埋在心里很久的事。丈夫走了以后,有一回我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半夜起来倒水,脚底下发软摔了一跤,额头磕在桌角上,当时就冒了血。我躺在地上一动不能动,看着天花板上的灯晃来晃去,心想就这么死了算了,反正也没人知道。后来是自己咬着牙爬起来,拿毛巾摁着额头,对着镜子看见自己那张煞白的脸,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那时候我才三十九,可觉得这辈子已经过完了。

周先生头一回在夜里喊我,是他发烧那天。那阵子倒春寒,他非要去店里盘货,着了凉,晚上烧到三十八度多。我给他熬了粥,又找了退烧药喂他吃下去。可他烧得浑身发抖,牙齿打着颤,蜷在被子里像一片秋天的叶子。我不敢回自己屋,就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床边,隔一会儿给他换额头上的湿毛巾。

后半夜他的烧退了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我坐在旁边,愣了一下。我以为他要说什么,可他只是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他的手指头凉凉的,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

“你睡会儿吧,”他哑着嗓子说,“别熬坏了。”

我说我不困。他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忽然说:“刘姐,你男人走了几年了?”

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顿了一下才说:“三年多了。”

“一个人带娃,不容易。”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说梦话。

我没接话,只是把滑下来的被角给他掖了掖。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半个脸,清清冷冷的光洒在窗台上。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他浅浅的呼吸声。

第二天早上他退了烧,精神好了许多。我端着粥碗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看窗外那棵刚抽了新芽的梧桐树。我把粥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又碰到了我的指尖。这次没缩回去。

我装作没注意到,转身去收拾桌上的药盒子。可心里头像是有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嗡嗡地响个不停。

转眼到了四月,天暖和起来,周先生的腿脚也跟着好了些。他让我陪他去店里,说是帮我认认门,往后万一他不在,我也能帮着招呼招呼。他那个五金店在城东一条老街上,门脸不大,里头堆满了大大小小的螺丝、钉子、铰链、水管接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周先生坐在柜台后面,我帮他整理货架上的东西。店里没什么人的时候,他就跟我说说话,说他年轻时候在厂里的事儿,说他怎么从厂子里出来,自己借了三千块钱开了这家店。说这些的时候,他眼里头有种亮晶晶的东西,像是很多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又回来了。

有一回正说着话,店里进来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穿着件红呢子大衣,一进门就喊:“老周!你那批管件到了没有?”

周先生脸上的笑一下子淡了。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货架前面,闷声说:“到了,在后头堆着呢。”

那女人看了我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似笑非笑地问:“哟,换人了?这个看着还挺利索。”

周先生没接话,把一箱管件从货架上搬下来,往柜台上一放,说:“你点点数。”

那女人撇了撇嘴,掏出钱来结了账,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意思。我后来才知道,那女人是周先生前妻的妹妹,隔三差五来店里买点儿东西,顺带着看看周先生又找了什么样的保姆。

那天晚上回家,周先生闷着头喝了半瓶酒。我做了他最爱吃的红烧肉,他也就夹了两筷子。我洗碗的时候,听见他在客厅里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像要把心里头什么东西给吐出来似的。

夜里我照例没锁门,和衣躺在床上。果然,过了十二点,隔壁又传来那种压抑的呻吟声,比往常更响些,里头还夹着含糊不清的说话声。我走到他门口,刚要敲门,就听见他在里头喊了一声:“你别走!”

门没关严,借着客厅里透进来的夜灯,我看见他靠在床头,两只手伸在半空中,像是在抓什么。我推门进去,他看见是我,猛地收回了手,脸上又窘又恼,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做噩梦了?”我轻声问。

他没说话,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手抖得水都洒出来一些。我走过去,抽出纸巾帮他把洒在被子上的水擦了。他忽然攥住了我的手腕,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刘姐,”他喘着粗气说,“你能不能……在这儿坐一会儿?”

我坐在床沿上,他没有松手,我就没动。他的手掌粗糙得很,指腹上有老茧,是常年摆弄那些铁件磨出来的。我俩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哗啦啦地响着,屋子里只有他渐渐平复下来的呼吸声。

过了半晌,他松开了手,低着头说:“对不住,吓着你了。”

我说没事。他又沉默了许久,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以前她走的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天气。我躺在医院里,她说出去给我买饭,就再也没回来。后头她托人带了离婚协议书来,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我心里头揪了一下。周先生那五十二岁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种孩子似的茫然和委屈。他抬起眼看我,眼里头湿漉漉的,说:“刘姐,你说这人活着,图个什么呢?”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因为这个问题我也问过自己无数回了。丈夫走了以后,我也这么问过,问老天爷,问黑漆漆的夜,问自己。可从来没人给过我答案。

那晚我回了自己屋,却失眠了整整一夜。脑海里翻来覆去的是他攥着我手腕时掌心的温度,是他说“你别走”时声音里的那种绝望,是我丈夫出事前一天在电话里说“等我回来给你买件新棉袄”时轻快的语气。我把脸埋在枕头里,眼泪无声地渗进棉布里。

有些事情就是这么怪。你以为你早都忘了,早都过去了,偏偏在某个寻常的夜里,被另一双眼睛里熟悉的光亮给勾了出来。

打那以后,我和周先生之间像是有什么东西变了。白天我还是照样做饭打扫理账本,可他的目光总是不声不响地落在我身上,我走到哪屋,那目光就跟到哪屋。有时候我蹲在地上擦地板,一抬头就能看见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我,眼神里没有轻慢,倒像看不够似的。

我心里头明白是怎么回事。可我不敢想。一个四十四岁的寡妇,给一个五十二岁的鳏夫当保姆,夜里还住在一个屋檐底下。这话要是传回老家去,唾沫星子能把我淹死。儿子知道了,又会怎么看我?他好不容易上了大学,正处在要面子的年纪。

可我又不能否认,每天早晨给他端上热乎乎的粥,看着他低头喝的时候腮帮子一动一动的,我心里头就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那是一种被需要的感觉,是被另一个人放在眼里的感觉。我守了三年多的空屋子,忽然装进了另一个人咳嗽的声音、走路的声音、喘气的声音,这屋子就不空了,连带着我空了好些年的心口,也没那么空落落的了。

矛盾的爆发是在五月份。那天是周先生闺女的生日,他提前好几天就让我去买了个蛋糕,又去金店挑了一条细细的银链子,说要寄到学校去。我帮他把链子包好,又写了张生日卡片,他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爸挺好的,别惦记。好好学习,钱不够跟爸说。”

第二天下午,他闺女周瑶的电话就打到家里来了。我接的,一个脆生生的女声:“喂?哪位?”

我说我是家里的保姆刘阿姨。周瑶沉默了一下,说:“我爸呢?”

我把电话递给周先生。他接起来,脸上带着笑,嘴里说着“瑶瑶生日快乐”,可没说了几句,他脸上的笑就僵住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大起来,隔着话筒我都听得见:“爸你怎么又找了个住家里的保姆?上次那个刘姨走的时候我就说了,你一个人住着不方便就搬来跟我住,你偏不!现在又找个来,还住一个屋里,你让别人怎么看?姑姑打电话都跟我说了!”

周先生脸上的肌肉绷紧了。他压低声音说了句“大人的事你别管”,就挂了电话。他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手扶着沙发扶手撑了好一会儿,才一瘸一拐地去了阳台,点了根烟。

我站在厨房里,锅里的鱼还在咕嘟咕嘟炖着,油烟机的嗡嗡声填满了整个屋子。我看着阳台上那个背影,肩膀微微塌着,烟头的火星在暮色里明灭不定。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贼,偷了不该偷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吃饭,周先生也没吃几口。我俩对着一桌子菜沉默着,筷子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窗外的天慢慢黑透了,楼下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纱帘洒进屋里。

夜里他照例又做噩梦了。我听见动静走过去,推开门,看见他坐在床沿上,双手抱着脑袋,肩膀一耸一耸的。我吓了一跳,以为他是哪里疼,走过去一摸,手背上湿漉漉的——他在哭。

一个五十二岁的大男人,坐在黑漆漆的屋里,无声地掉眼泪。我蹲在他跟前,不敢碰他,就那么蹲着。过了好久,他才抬起脸来,鼻尖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说:“刘姐,瑶瑶说她要回来。”

我说回来就回来呗,闺女想你了。

他摇了摇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她说她要回来看着我,怕我……怕我老糊涂了,让人骗了。”

我愣了一下,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一股热辣辣的潮气猛地涌上眼眶,我赶紧站起来背过身去,假装去拉窗帘。手指头攥着窗帘布,攥得指节发白。

“周先生,”我背对着他说,“要不……我走吧。你再找一个,白天来晚上走的,不惹闲话。”

后头没动静。过了半天,我听见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我身后,说:“你转过来。”

我没动。他就伸出手,轻轻搭在我肩膀上,把我的身子扳了过来。我低着头不看他,可他的手指头抬起了我的下巴。我看见他眼睛里头有泪,可那泪里头又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像火苗似的跳动着。

“刘姐,”他说,“我都五十二了,腿还瘸,手里也没几个钱,就剩这家破店。你要是觉得我不配,你随时走,我不拦你。可你要是……要是心里也有那么一点点意思,就别走。瑶瑶那儿我去说,天塌下来我顶着。”

我站在那儿,心跳得像擂鼓一样。我想起丈夫走后的那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想起我对着空屋子说话的回声,想起我发烧摔倒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的那天晚上。我又想起这些日子里,每天早晨我端粥上桌时他眼里的暖光,想起他攥着我手腕时粗糙的掌心,想起他半夜惊醒时喊的那一声“你别走”。

我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被岁月刻满了沟壑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我的雇主,他就是个孤零零的、跟我一样怕黑怕冷怕没人记得的男人。

我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搭在我肩上的那只手。他的手心汗津津的,却暖得像六月天的日头。

“我不走。”我说。

周瑶是端午节那天回来的。一个高高瘦瘦的姑娘,扎着马尾辫,眉眼间有周先生的影子。她进门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满满一桌子菜,周先生特意把压在柜子底下的那瓶好酒拿了出来。

饭桌上,周瑶没怎么看我,只低着头扒饭。周先生给她夹菜,她就闷闷地说一声“谢谢爸”。我坐在那儿,筷子都不知道该怎么拿了。气氛僵得能拧出水来。

吃完饭,周瑶把她爸叫到阳台上去了。隔着玻璃门,我看见周先生跟女儿说着什么,手还比划着。周瑶背对着我,肩膀绷得紧紧的。忽然她转过身来,隔着玻璃门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戒备,还有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过了半晌,父女俩从阳台上进来了。周瑶走到我跟前,我站起来,比她矮了半个头。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说:“刘阿姨,我爸腿不好,你别让他拎重东西。”

我说好。

她又说:“他夜里睡不踏实,要是做噩梦了,你……你多担待。”

我鼻子一酸,使劲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周瑶要走的时候,周先生一瘸一拐地送到楼下。我站在厨房里洗碗,从窗户看见他们父女俩站在梧桐树下说话。周瑶忽然伸手抱了抱她爸,脑袋搁在他肩膀上,像个小姑娘似的。周先生拍了拍她的背,又指了指楼上。

我心里头涌上来一股热流,赶紧低下头继续刷碗,手在冰凉的水里头泡着,脸却被窗缝里吹进来的初夏暖风吹得发烫。

周瑶走后第二天,周先生从柜子里翻出来一个红本本,是户口本。他坐在沙发上,让我也坐下,然后翻开户口本,指着其中一页给我看。那上头写着他的名字,配偶那一栏是空白的。

“刘姐,”他说,“你要是愿意,咱们去把证领了。保姆的工资我还照发,你那份攒着给儿子用。往后这屋里的东西,有你一半。”

我看着他,这个头发花白、腿脚不便、半夜会做噩梦喊人名字的男人,忽然就笑了。我笑的时候,眼泪跟着就下来了。

我说:“我不要你一半东西。我就想有个能说话的人,夜里醒了能听见旁边有人打呼噜。”

周先生也笑了,笑着笑着,抬手擦了擦眼角。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的被褥从南边小屋搬到了他的房间。他的床够大,两个人躺下中间还空着一块。他侧过身看着我,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照进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刘姐,”他轻轻喊了一声,“你儿子……能同意吗?”

我说:“我明天给他打电话。他要是不同意,我就慢慢跟他说,一年不同意我就说一年,十年不同意我就说十年。”

周先生伸手过来,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掌比头一回握我的时候暖和了许多,也不再发抖了。

“那我也跟瑶瑶说,”他说,“一年不同意我就说一年,十年不同意我就说十年。”

我俩在黑夜里头无声地笑了。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着,远处有蛐蛐在叫。我闭着眼睛,听着身边这个男人平稳的呼吸声,心里头像是一块沉了三年多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第二天一早,我给儿子打了电话。电话响了半天他才接,声音迷迷糊糊的,像是刚睡醒。我握着话筒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棵梧桐树被晨光照得绿油油的,叶子上的露水亮晶晶的。

“妈,啥事儿啊?”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儿子,妈跟你说个事儿。你周叔……他想跟妈搭个伴儿过日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然后我听见儿子说:“就那个腿脚不太好的周叔?”

“嗯。”

又沉默了几秒。儿子忽然笑了,说:“妈,你该不会是为了我学费才委屈自己的吧?”

我愣了一下,说不是。

“那就行。”儿子的声音轻快起来,“妈,你高兴就行。我以后毕业了能挣钱,你甭操心我。”

我握着电话,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阳台的瓷砖上。

挂了电话回屋,周先生已经起来了,一瘸一拐地在厨房里热粥。粥是他自己熬的,熬得稀稀的,里头放了几颗红枣。他看见我进来,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头一回熬,不知道好不好喝。”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黏糊糊的,红枣的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好喝。”我说。

周先生坐在对面,也端着碗,低头喝了一口,抬眼偷偷看了我一下,嘴角弯了弯。

窗外的日头升起来了,金色的光铺满了整个厨房。碗里的粥冒着白气,热腾腾的,把对面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氤氲得柔和起来。

我想起三年前那个冬天,我躺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等死。又想起半年多前,我背着帆布包爬了六层楼,敲开了这扇门。

日子这东西啊,说苦是真苦,可它到底给了你一个又一个意料之外的转弯。就像现在,我坐在这间小小的厨房里,对面坐着一个会做噩梦、会偷偷哭、会半夜喊人名字的男人,他熬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可我觉得,那是我这辈子喝过的最甜的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