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任东北保安司令长官的杜聿明,被俘时身份是徐州“剿总”副总司令兼前进指挥部主任,在这两个职务之间,他还短暂当过东北“剿总”副总司令兼冀热辽边区司令官。
杜聿明担任东北保安司令长官期间,就跟参谋总长兼“东北行辕”主任陈诚结下了仇怨,而且几乎是不共戴天之仇——陈诚取消了杜聿明为司令长官的东北保安司令部,并没有太把杜聿明记在心上,但丢了“饭碗”的杜聿明却恨死了陈诚,他在《辽沈战役概述》中回忆:“有一次大会上白崇禧作军事报告,全体代表,我也在内,不约而同地大喊:‘杀陈诚以谢国人!不让陈诚逃往美国!到上海把陈诚扣留起来解京法办!’”
杜聿明怎么也算陈诚的下属,跟着白崇禧在最高军事会议上起哄,这显然是跟陈诚撕破脸了,后来在淮海战役期间,他又与“土木系十三太保”中的“国防部”第三厅厅长郭汝瑰发生冲突,杜聿明还多次郭汝瑰是地下党——老蒋或许是认为杜聿明的举报纯属派系之争,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
陈诚在东北一败再败,在各方压力下只好“辞去本兼各职”,参谋总长换成了顾祝同,“东北行辕”没多久取消,负责指挥东北蒋军的,是以卫立煌为总司令的“东北剿总”。
陈诚暂时失宠,蒋军高层也重新洗牌。时任徐州“剿总”前进指挥部中将副参谋长的文强回忆:“陈诚派下台,何应钦派上台,又起用一批老牌将领:顾祝同接替陈诚做了参谋总长,卫立煌出主东北,刘峙出主徐州。有的认为刘峙是败军之将,但蒋介石、何应钦取其忠实可靠,还迷信他是‘福将’,认为如能配合一少壮得力能员,或能有所成就,于是决定以杜聿明为刘之副手。(本文黑体字,均出自全国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汇编的《原国民党高级将领的战场记忆(之三大战役)》)”
“福将”刘峙在徐州就是半个甩手掌柜,真正负责指挥的还是杜聿明,于是杜聿明跟土木系的冲突,也就不可避免并日渐激烈了。
“不幸”的是除了跟杜聿明意见不合的郭汝瑰,还有黄维、胡琏、杨伯涛等属于陈诚土木系的将领,命运决定权也交到了杜聿明手里。
说到土木系,我们有必要盘点一下该派系实力:陈诚是龙头老大,其下有四大金刚罗卓英、林蔚、郭忏、周至柔,十三太保方天、刘云瀚、罗泽闿、杨业孔、石祖黄、吕文贞、赵桂森、郭汝瑰、刘劲恃、车蕃如、洪懋祥、李仲辛、吴仲直(十三太保不同名单略有差异),另外还有干将黄维、胡琏、宋瑞珂、邱行湘、杨伯涛、余锦源、方靖、陈颐鼎、阙汉骞、罗友伦、沈发藻、李及兰、李树森、柳际明、夏楚中、叶佩高、史克斯、李树正。
该派系得名于陈诚起家的第十八军十一师,后来扩展到曾在十八军供职的将领,再往后,一些没在十八军干过的将领也加入了土木系——陈诚是老蒋身边头等红人,自然不缺追随者。
杜聿明并不属于陈诚的土木系,而且还是陈诚夺权东北要搬掉的绊脚石之一,另一块就是前任“东北行辕”主任熊式辉,陈诚还没到东北,熊式辉和杜聿明就准备拆他的台了:“陈诚这个家伙现在窘极无聊,出坏主意。据可靠消息说,陈诚在关内指挥作战都失败了,想来东北出出风头,挽回他的面子,现在正想打我的主意。我走了你也难顶他,我们两人要想法子对付这个小鬼。陈诚是想在东北出风头打几个胜仗,以挽回他在蒋介石面前失掉的信任。陈一到东北就撤换四平街守将陈明仁,这使东北将领都很寒心,你等着瞧陈诚的好戏吧!”
陈诚到东北大刀阔斧,首先砍掉了杜聿明的“东北保安司令部”,等到东北战局不可收拾,杜聿明也跟其他将领一同在白崇禧主持的最高军事会议上,幸灾乐祸地高喊“杀陈诚以谢天下”。
杜聿明跟陈诚几乎不共戴天,土木系将领的日子就不好过了,郭汝瑰在“失去”陈诚的支持后,还有老蒋和顾祝同撑腰,所以杜聿明动他不得,但从华中“剿总”白崇禧手下调往淮海战场的第十二兵团司令黄维可就没那么幸运了,杜聿明是真想“放弃(搞死)”他,并对顾祝同说清楚了:“要放弃徐州,就不能恋战;要恋战,就不能放弃徐州;要‘放弃徐州,出来再打’,这就等于把徐州三个兵团马上送掉。只有让黄维守着,牵制敌人,将徐州的部队撤出,经永城到达蒙城、涡阳、阜阳间地区,以淮河作依托,再向敌人攻击,以解黄兵团之围。”
杜聿明还特别注释了一句:“实际上是万一到淮河附近打不动时只有牺牲黄兵团,救出徐州各部队。”
据《郭汝瑰回忆录》记载,顾祝同和陈诚虽然都是保定军校出身,但权力之争也很激烈,比如在确定第七兵团人选时,陈诚建议由胡琏出任,最后是顾祝同向老蒋进言,这才换成了非土木系的黄百韬。
1948年11月28日杜聿明到南京黄埔路老蒋“官邸”开会的时候,先跟顾祝同在一间小客厅中通了气,两人私下达成了共识:向徐州再派援军是不可能的,因为顾祝同连一个军都抽不出来,顾祝同抱怨“到处牵制调不动”,杜聿明知道“黄维完了”,但开会的时候,还得硬挺着。
杜聿明和顾祝同密商后达成了放弃黄维的共识,而且要保密:“我对顾说:‘请总长对这一案不在会上讨论。’顾了解我的意思,就说:‘会后我同老头子说,你同他单独谈。’”
与黄维同为土木系的郭汝瑰在随后的大会上,代表老蒋提出了营救黄维的方案:“我徐蚌各兵团攻击进展迟缓,如继续攻击,旷日持久,徒增伤亡,不可能达到与黄维兵团会师之目的。建议徐州主力经双沟、五河与李延年兵团会师后西进,以解黄维兵团之围。”
杜聿明当场就跟郭汝瑰吵了起来:“在这样河流错综的湖沼地带,大兵团如何运动,你考虑没有?”
杜聿明根本就没想救黄维,但又不能明说,因为一向跟郭汝瑰“不和”的参谋次长刘斐也很反常地支持郭汝瑰,杜聿明人单势孤,只能不公开表态,而跟老蒋和顾祝同再进小会议室密谈。
“可怜”的黄维还在双堆集眼巴巴地盼望援兵,并且一直黄维在负隅顽抗。结果老蒋的决心一变再变,先是幻想不增加兵力,南北夹攻,打通津浦路徐蚌段,后来发现解放军声势浩大,战力坚强,阵地森严,就决心放弃徐州,把杜聿明手里还能跑得动的三个兵团(邱清泉第二兵团、李弥第十三兵团、孙元良第十六兵团)调回南京。
据杜聿明回忆,老蒋一开始的命令是按他的建议头也不回地往南京跑,等杜聿明走到半路,才又改了主意:“等到徐州部队出来后,蒋又被解放军的战略运动迷惑,再改变决心,令从徐州退却中之国民党军回师向解放军攻击,协同李延年兵团解黄维之围。”
杜聿明判断,这又是郭汝瑰捣的鬼:“我接到这一电令后,又感到蒋介石所以变更决心,是被郭汝瑰这个小鬼的意见所左右的,很后悔我在二十八日对蒋未说明我对郭汝瑰的看法,也未同何应钦、顾祝同、萧毅肃等约好,要他们始终支持我的这一撤退案,弄到现在,老头子听郭的摆布,先后函电令向解放军攻击,已陷国民党军于全军覆没的危险之中;也后悔我今天上午太怯懦,不果决,不该令各兵团中途停止召集各将领开会,耽误一日行程。现在逃既晚了,打也无望。”
国民党军队派系林立,内斗起来你死我活,要说杜聿明举报郭汝瑰、不救黄维,完全没有私心,也不是跟土木系不睦,估计连老蒋都不会相信。
我们细看相关将领的回忆文章,就会发现按郭汝瑰的计划行动,在水网地带丢掉重装备是必然的,但轻装部队却大概率能逃掉——如果把郭汝瑰的路线定为南线、杜聿明选择的路线定为北线,那么南线并没有伏兵,北线却有口袋阵等着他。
杜聿明带着三个兵团“另辟蹊径”全军覆没,反倒证明了郭汝瑰的“高明与忠诚”,所以杜聿明的家眷到了台湾后,并没有得到老蒋的优抚,因为那时候陈诚已经“东山再起”,先后担任台湾省主席兼警备总司令、“行政院长”、“副总统”及国民党副总裁,至于陈诚有没有利用职权“冷落”杜聿明妻儿,读者诸君未必清楚,但却有两个问题可以回答:杜聿明举报郭汝瑰、不救黄维,是否跟他与陈诚的派系之争有关?如果杜聿明相信并按郭汝瑰制定的路线撤离徐州,三个兵团能逃出去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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