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中央苏区斗争形势紧张,曾志在江西吉安生下第三个孩子。孩子出生仅十三天,她便不得不离开。那时,组织上有紧急任务,她需要转赴赣州筹集经费、开展工作。襁褓中的孩子,只能托付给当地奶妈照料。
临别时,曾志留下了一顶蓝布小帽。对于一个刚做母亲不久的女人来说,这个动作很轻,分量却极重。她原本以为,等局势缓和下来,便能把孩子接回身边。谁也没有想到,这一次分别竟持续了十七年。
孩子被送到奶妈家时,生活条件十分艰难。奶妈家里本就贫困,连自家孩子都难以照料,再添一个婴儿,日子自然更加窘迫。曾春华幼年还患过严重的皮肤病,病情反复,身体留下了明显损伤。
后来,在教会医院的帮助下,他接受了手术,摘除一侧肾脏,并切除两根肋骨。年幼的孩子无法理解母亲为何离开,只能把病痛、贫困和长期缺少照料,归结为对“母亲”这个称呼的陌生,甚至怨怼。
有意思的是,母子重逢并不是曾志亲自寻访的结果,而是福建解放后,旧日线索重新进入了有关部门的视野。1949年秋,方毅在整理材料时看到曾志多年前留下的求助信息,随即要求查找孩子下落。经过一番调查,工作人员终于在福建乡村找到了曾春华。
少年被告知,南昌有人等他。十七岁的曾春华没有大哭大闹,只提出想见一见那位生母。1950年初,他辗转抵达南昌。曾志在招待所等候多日,母子见面时,彼此都显得拘谨。一个离开孩子太久,一个从未真正享受过母爱,血缘关系并不能立即消除陌生感。
曾志没有急着要求孩子亲近自己,而是把这些年的经历慢慢讲清楚。她谈到革命道路上的危险,也谈到家庭成员的牺牲和自己的辗转奔波。说到深夜,曾春华只回了一句:“如果我在你的位置,也会这样做。”这句话让曾志久久无言。
理解来得很晚,却改变了母子关系。曾春华文化基础薄弱,便从头补习。他曾跨级求学,后来进入西安化工工业技术学校学习。毕业后,他被分配到西北军工企业工作。环境偏远,任务繁重,身体又有残疾,但他很少把这些当成向组织或家庭诉说困难的理由。
在军工生产一线,危险和责任始终相伴。曾春华把精力放在技术学习上,常常钻研炸药稳定性等专业问题。有人建议他申请残疾待遇,他没有接受,只说:“手脚还能动。”话很朴素,却能看出他的性格:不愿把身体上的缺陷变成依赖别人的资本。
曾志对子女要求严格,对曾春华却多了一层复杂的感情。她知道,孩子吃过的苦,不能用几句解释抹平;也知道,真正的补偿不是替他安排一条轻松道路,而是让他凭自己的能力站住。她曾在给儿子的短笺上写过:“别认命,要立志。”这句话后来一直被曾春华珍藏。
1995年冬,曾志因脑溢血住院。接到消息后,曾春华赶到北京照料母亲。那段时间,他为母亲端水、翻身、梳头,许多细节都亲自完成。护士见他照顾得仔细,曾志却只是提醒:“别太累。”母子之间的话依旧不多,但多年隔阂已经变成了相互牵挂。
1998年5月,曾志迎来最后一个生日。家人聚在一起时,她再次谈到曾春华没有使用残疾证的事情。她清楚,儿子不是不知道政策,而是不愿靠特殊照顾生活。病中的曾志看着他,说出了那句后来被反复提起的话:“有志气,不愧是我的儿子。”
1998年6月21日,曾志在北京逝世,享年八十七岁。曾春华守在母亲身边,按照家人的安排料理后事。那顶蓝布小帽也被保存下来。它并不贵重,却见证了一个孩子出生后十三天的离别,见证了母亲十七年的寻找,更见证了两个人从陌生到相互理解的漫长过程。
此后,曾春华仍在军工系统工作。那张字迹已经发淡的短笺,也一直留在身边。纸张会旧,笔画会模糊,但“别认命,要立志”这几个字,始终没有从他的生活里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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