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春雨总是绵绵不绝,像是一张细密的网,把苏州城的白墙黑瓦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油亮,街巷两旁的叫卖声也因为这天气显得有些慵懒。
弘历穿着一身不太惹眼的青色绸衫,手里握着一把折扇,缓步走在一条偏僻的巷弄里。在外人眼里,他只是个家境殷实的客商,名叫高天赐。但实际上,他是当今大清的皇帝,乾隆。
这次南巡,排场极大,沿途的官员们竭尽全力地逢迎拍马,献上的山珍海味堆积如山。可是,那些精致到挑不出毛病的御膳,吃在弘历嘴里却如同嚼蜡。每一道菜,都要经过太监的银针试毒,再由尝膳太监吃过,等端到他面前时,早已经没了热气和灵魂。
他厌倦了那种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被无数规矩束缚的生活。于是,借着午后官员们歇息的空档,他带着贴身侍卫傅恒和一个名叫李玉的小太监,悄悄溜出了行宫。
走了半个时辰,肚子竟有些饿了。空气中隐隐飘来一阵奇异的肉香,混合着果木烘烤的焦甜和油脂的醇厚。弘历抽了抽鼻子,顺着香味寻去,在巷子的尽头看到了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简陋小店。
店面很小,只有四张洗得发白的八仙桌,门口支着一个泥砌的烤炉,炉膛里红彤彤的炭火正旺。一个穿着粗布衣裳、头上包着青色头巾的妇人,正手脚麻利地用铁钩将一只烤得金黄油亮的鸭子从炉子里提出来。
鸭油顺着饱满的鸭身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激起一阵更浓郁的香气。
弘历咽了一口唾沫,大步跨进了店门。店里没有别的客人,显得十分清静。李玉赶紧上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使劲在长条凳上擦了又擦,这才恭敬地请弘历坐下。
“掌柜的,把你们这儿最好的烧鸭上一只,再来一壶好茶。”李玉尖着嗓子喊道,虽然极力压低了声音,但那份颐指气使的习惯还是改不掉。
妇人闻声转过头来。她看上去年近四十,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容貌并不出众,但眉宇间透着一股常人少有的沉静。她没有像一般的小商贩那样谄媚地迎上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用温和的吴侬软语答道:“客官稍候,鸭子刚出炉,片好了马上就端上来,客官先坐下喝茶。”
只听得“嚓嚓”几声轻响,那带着薄薄一层油脂的脆皮连着鲜嫩的鸭肉,便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了粗瓷盘子里。旁边配着一碟自家熬制的甜面酱,一小碟切得细细的葱丝,还有一笼刚蒸出来的荷叶饼。
鸭子端上桌,热气腾腾。弘历也没有讲究那些规矩,自己动手卷了一个鸭饼,放进嘴里。
一口咬下去,鸭皮的酥脆、鸭肉的鲜嫩、面酱的醇厚和葱丝的清甜在口腔里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没有繁琐的香料掩盖,全凭鸭子本身的鲜美和火候的精准。弘历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叫好,那味道,竟比御膳房那些费尽心机做出来的八宝鸭还要胜出几分。
他接连吃了好几个卷饼,觉得胃里暖洋洋的。这时,李玉殷勤地倒了一杯紫砂壶里的水,双手捧到弘历面前:“爷,您喝口水润润嗓子,这是刚沏好的碧螺春,还温着呢。”
弘历接过玉杯,正要往嘴里送,却见那老板娘端着一大碗汤走了过来。
“客官,这是用剔下来的鸭架熬的白菜豆腐汤,里面加了些去火的草药,喝了最能解烧鸭的油腻。小店奉送的,趁热喝吧。”老板娘说着,将汤碗放在了桌上。
汤色奶白,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表面还漂浮着几粒红润的枸杞。
弘历看了一眼手里的茶杯,又看了看那碗汤,便放下了茶杯,拿起汤匙舀了一口汤。汤入口极其鲜美,隐隐带着一股不易察觉的苦甘味,顺着喉咙流进胃里,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舒畅感。
他连喝了半碗,才觉得彻底满足了。傅恒和李玉站在一旁,看着主子吃得这般香甜,也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雨似乎下得大了些,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连绵的白噪音。弘历靠在椅背上,看着门外的雨丝,感受着这份难得的惬意。他甚至觉得,如果能一直这样做一个普通的富家翁,每天吃吃烧鸭,听听雨声,似乎也不错。
“李玉,去把账结了。”弘历吩咐道。
李玉应了一声,走到柜台前,掏出一锭十两的银子放在桌上:“不用找了。”
老板娘看了看那锭银子,却没有伸手去拿。她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慢慢走到弘历的桌前,低着头,双手在围裙上搓了搓,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傅恒立刻警觉起来,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上前一步挡在弘历身前。
弘历拨开傅恒,微笑着看着老板娘:“怎么?嫌少?”
老板娘摇了摇头,没有看傅恒,也没有看李玉,而是直直地看着弘历的眼睛。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悲悯和决绝。
她微微弯下腰,凑近弘历,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皇上,您中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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