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五台山之前,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者,对一切烧香拜佛的行为都抱着一种冷眼旁观的态度。那时候的我,正处于人生的至暗时刻。和合伙人经营了三年的公司因为资金链断裂而破产,不仅赔光了所有的积蓄,还背上了一身债务。
屋漏偏逢连夜雨,相恋五年的女友在最难熬的那个月,拖着行李箱离开了我。她走的时候没有歇斯底里,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我看不到我们的未来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人独自扔在了一片没有边际的沼泽地里,越是挣扎,陷得越深。我整夜整夜地失眠,头发大把大把地掉,白天像具行尸走肉一样应付催债的电话,夜晚则在酒精的麻痹里寻找片刻的喘息。就在我觉得自己快要熬不下去的时候,发小老林强行把我塞进他的车里。他说,你现在的磁场太差了,得去五台山洗洗,哪怕去山里吹吹风也好。
我瘫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心里没有半点期待,只有深深的疲惫。从北京开往山西的路上,天气一直阴沉沉的,快到忻州的时候,甚至下起了暴雨。雨刮器疯狂地摆动,前面的能见度不足十米。我心里冷笑,看吧,老天爷连洗涤心灵的机会都不打算给我。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小心翼翼地绕行,随着海拔的升高,雨渐渐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雾。老林把车停在一家酒店门口时,已经是傍晚。空气里透着深秋的刺骨寒意,夹杂着淡淡的松香和线香燃烧后的味道。我裹紧了外套,抬头看了一眼四周隐没在雾气中的重重寺庙,心里依然是一潭死水。
第二天清晨,我是被悠远的钟声敲醒的。那种声音很奇特,不刺耳,却极具穿透力,仿佛能直接撞进人的胸腔里。老林拉着我出门,第一站去的是殊像寺,那里供奉着五台山最大的文殊菩萨。
就在我跨进殊像寺大门的那一瞬间,发生了一件让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头皮发麻的事。原本整个台怀镇都被浓雾笼罩,灰蒙蒙的没有一丝光亮。
可就在我的脚迈过高高的木门槛,抬起头看向大殿的那一刻,头顶的云层突然裂开了一条缝,一束极其刺眼的阳光直直地穿透晨雾,精准地打在大殿的屋檐上,金色的琉璃瓦瞬间光芒万丈。紧接着,一阵山风吹过,大殿四角的铜铃同时响了起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在空谷中回荡。
我整个人愣在了原地,那不是一种自然现象带来的震撼,而是一种无法言喻的、仿佛被某种巨大力量瞬间击中的感觉。老林在旁边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声说,文殊菩萨迎客呢,你小子有福报。我张了张嘴,原本想说这只是巧合的物理现象,但不知道为什么,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跟着人群走进大殿,仰头看着那尊高达近十米的文殊菩萨骑狮塑像,我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随后又转变为一种极其宏大的包容。周围的人都在跪拜、祈祷,嘴里念念有词。我站在蒲团前,不知道该跪还是该站。
因为我没有信仰,也不知道该求什么。求让我中彩票还清债务?求前女友回心转意?在那样庄严的佛像前,我突然觉得自己的那些执念和痛苦,渺小得像是一粒灰尘。
最后我还是跪了下去,没有许愿,没有祈求,只是闭上眼睛。那一刻,我以为我已经流干的眼泪,突然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就是觉得委屈,觉得累,觉得过去这半年里硬撑出来的坚强,在这个无悲无喜的巨大佛像面前,全都被剥了个干净。我跪在那里,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直到老林把我拉起来,我才发现自己的脸已经湿透了。
离开殊像寺后,我们去了五爷庙。听老林说,五爷庙是五台山香火最旺、最灵验的地方。那里供奉的是龙王第五子,专管人间的求财和心愿。五爷庙的院子里挤满了人,香炉里的火光冲天,烟雾缭绕得让人睁不开眼。
我去请了三炷香,学着别人的样子,站在香炉前准备点燃。当时风很大,周围好几个人的打火机都点不着火,有的香刚点燃就被风吹灭了。我拿着打火机,按了好几下,火苗刚蹿出来就被风卷走。
我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无名火,那种久违的烦躁感又一次袭来。我觉得连点个香都在跟我作对,这就是我的命,干什么都成不了。
就在我准备放弃,想把香直接扔进香炉里的时候,旁边一位穿着朴素、满脸皱纹的老奶奶突然凑了过来。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拢成一个半圆,稳稳地挡在了我的香头前面。风被她挡住了,我手里的打火机发出“啪”的一声,火苗稳稳地立住了,三炷香瞬间被点燃。
老奶奶见香点着了,朝我慈祥地笑了笑,松开手,转身走向了人群。我看着手里明明灭灭的香头,心里的那股邪火突然就熄灭了。我去大殿前排队,把香举过头顶,拜了四个方向。在这个过程中,我的脑海里异常清晰地浮现出一个念头:原来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靠自己一个人是死活点不燃的,但偶尔出现的微小善意,就能让事情峰回路转。
我总是执着于自己的失败,觉得全世界都在针对我,却忽略了在这条路上,我也曾因为固执和自大,推开了无数双像刚才那位老奶奶一样试图帮我挡风的手。
下午的行程是登黛螺顶,老林嫌累,说要在山脚下喝茶等我,让我自己去爬那条著名的“大智路”。大智路一共1080级台阶,据说走完这1080级台阶,就能消除人生的1080种烦恼。
一开始,我爬得很快,带着一种想要征服这座山的赌气心理。但不到两百级台阶,我就已经气喘吁吁,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长期的失眠和酗酒让我的身体虚弱到了极点。我靠在栏杆上大口喘气,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陡峭石阶,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这时,一个穿灰布僧袍的年轻和尚从我身边走过。他没有走台阶,而是三步一叩首,动作极其缓慢而标准。他的额头磕在坚硬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石阶上有一些细碎的砂石,他的额头已经红肿,甚至渗出了血丝,但他的神情却平静得像是一汪潭水。
我被这种近乎残酷的虔诚震撼了。我忍不住叫住他,问了一个极其冒昧的问题:“师傅,这么磕上去,不疼吗?值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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