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4月30日,云南老山战场,彝族战士安忠文冲进了者阴山十号高地前的雷区。那不是一场事先安排好的“表演”,而是进攻部队在密集地雷面前被迫作出的战场选择:道路必须打开,部队不能长时间停在暴露地带。
1979年2月17日,中国军队从广西、云南方向对越南北部展开边境作战,3月16日前后撤出主要作战地域。战事持续时间不长,却给双方留下了沉重伤亡。此后,老山、者阴山一线的战斗又延续多年,排雷逐渐成为边防部队最危险、最常见的任务之一。
西方媒体曾把中国军队的作战方式概括为“人海战术”,并据此推断,个别战士以身体触雷,必然是受到上级强迫。这样的说法看似符合他们熟悉的军事逻辑,却忽略了中国军队基层官兵在特殊环境下的选择,也把个体行为简单归结为命令驱使。
需要说清楚的是,所谓“人肉排雷”,并不是一套正式的制式战术,更不是部队普遍采用的排雷办法。工兵使用探雷器、爆破筒和人工搜索,才是常规手段。只有在火力压制、地形狭窄、时间紧迫,或者雷场难以迅速辨认时,才可能出现战士用身体滚压、引爆地雷的极端行为。
安忠文所在部队进攻受阻后,雷区成了最直接的障碍。他踩雷负伤,战友准备靠近救援,他却提醒:“不要过来,前面雷多。”随后,他向雷区深处滚去。爆炸接连发生,身体多处受伤,仍然向前移动,为后续冲击部队打开了一条通路。
这段经历后来被作家彭荆风写入有关南疆战斗的作品。书中所呈现的重点,并不是鼓励士兵用血肉替代技术,而是说明一名基层班长在生死关头怎样作出决定。战场上没有慷慨激昂的长篇讲话,更多时候,命令传不到最前沿,能不能向前,只能由现场的人判断。
有人会问,既然知道危险,为什么还要上?答案并不复杂。雷区后方是敌方阵地,部队停留越久,越容易遭受火力打击;如果所有人都等待,伤亡未必减少。安忠文的选择当然带有个人性格,但也与军人保护战友、完成任务的训练和责任密切相关。
类似情况并非只有一例。刘易富在者阴山战斗中执行排雷任务,身中多枚弹片,仍试图继续作业。彭荆风在救护所见到他时,身上除了一张寄回家中的汇款收据,几乎没有其他物品。这个细节未必能证明所有人的想法,却能说明许多普通士兵并非只把战斗理解为服从命令。
排雷工兵面对的危险更加持久。1985年参加老山轮战的骆牧渊,主要承担人工排雷任务。1986年6月9日,他在雷区负伤失明,仍向前爬行。公开资料记载,他后来累计排除地雷六百余枚,开辟通路一千多米,并因此荣立一等功,被称为“排雷大王”。
但英雄事迹不能被写成轻松的传奇。每一枚地雷都可能造成截肢、失明甚至死亡,排雷需要技术、耐心和极强的心理承受力。那些没有留下姓名的战士,往往在爆炸后只剩下残缺遗骨。把这种牺牲统称为“上级逼迫”,既缺少具体证据,也抹去了他们作为行动者的尊严。
当然,强调官兵主动性,并不意味着战场上不存在组织纪律和压力。军队以完成任务为核心,干部会下达命令,战士也必须服从指挥。可“服从命令”与“被迫用身体排雷”不能直接画等号,判断一件事,仍要看具体战况、人员选择和事后记录。
1979年的边境作战结束后,中越边境并未立即恢复平静,老山、者阴山方向的战斗持续到20世纪80年代后期。大量官兵在阵地、道路和雷场中伤亡。1990年9月20日,北京亚运会开幕期间,越南方面领导人武元甲到访中国,曾经的战场对手出现在同一座城市,许多参战老兵对此感到复杂,并不奇怪。
政治关系可以变化,战场记忆却不会按外交日程消失。麻栗坡、龙州、凭祥等地的烈士陵园,安葬着成百上千名在边境作战中牺牲的官兵。他们中有排雷工兵,也有通信员、卫生员和普通步兵。那些埋在山地里的生命,不能被一句“被逼迫”概括,也不该被加工成脱离史实的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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