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那年的冬天特别冷,我穿着不太合身的黑色棉服,跪在两个并排的骨灰盒前,脑子里全是一片麻木的空白。车祸带走我父母的时候,我甚至还没学会什么是真正的死亡,只知道那个会给我做糖醋排骨的妈妈,和会让我骑在脖子上的爸爸,再也不会回来了。

灵堂里的白布晃得人眼睛生疼,香灰的味道混杂着劣质纸钱的烟雾,呛得我直咳嗽。周围站满了亲戚,大伯、二叔、姑姑、姨妈。他们脸上带着悲戚,眼眶也是红的,但在那层悲伤之下,正涌动着一种让人窒息的算计。

“老大家媳妇刚生了二胎,家里那套两居室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这孩子要是过去,只能睡阳台。”大伯搓着手,眼睛看着地面。

“我们家的情况大家也知道,你二叔他刚下岗,我自己心脏又不好,平时连买药的钱都得精打细算,再添一张嘴,这日子还怎么过?”二婶捏着纸巾,一边擦眼角一边把话堵死。

姑姑叹了口气:“我婆婆一直瘫在床上,我天天伺候她就够脱掉一层皮了。小宇这孩子乖是乖,可我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我跪在那里,虽然只有七岁,但那种被人当成包袱推来推去的感觉,像针一样扎在心里。没有人愿意看我,他们的视线都在躲闪。父母留下的那点微薄的赔偿款,在还清了家里的债务后,已经所剩无几。我成了一个纯粹的、没有任何附加价值的累赘。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粗暴的摩托车轰鸣声。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灵堂里虚伪的沉静。

来人是我舅舅,陈锋。

他穿着一件起皮的黑皮夹克,头发染成扎眼的黄颜色,嘴里还叼着半根没抽完的烟。他是我妈最小的弟弟,也是亲戚们口中的“反面教材”。二十多岁的人,没个正经工作,整天和一帮狐朋狗友混在台球厅和录像厅里,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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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活着的时候,最操心的就是他,每次见他都要数落半天,但他总是嬉皮笑脸地喊着“姐”,然后顺走我妈刚买的水果。

舅舅走进灵堂,把烟头扔在地上,用沾满泥土的马丁靴碾灭。他红着眼,死死盯着那两个骨灰盒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扫视了一圈亲戚。

大伯清了清嗓子,试图摆出长辈的架子:“陈锋啊,你来得正好。你姐这事出得突然,小宇的去处咱们正商量着呢,你看我们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行了,别扯那些没用的。”舅舅粗暴地打断了他,大步走到我面前。他蹲下身,那股浓烈的烟草味和着冬日的寒气扑面而来。他看着我,眼底的红血丝像是要渗出血来。

他伸出那双骨节粗大、手背上还有几道旧疤的手,一把将我从冰冷的地上抱了起来。我被他勒得有些疼,但我没有挣扎,因为他的怀抱很暖和。

“姐,姐夫,你们放心走。”他对着骨灰盒说了一句,然后转头看向那些面露愕然的亲戚,一字一顿地说,“所有人都不愿意要他,我要。从今天起,小宇跟着我,舅舅养你。”

“你养?”姑姑忍不住拔高了音量,“陈锋,你连自己都养不活,吃了上顿没下顿,你拿什么养孩子?你别是惦记着那点赔偿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