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这个圈子内,我们不叫“执行死刑”,我们管那叫“送人”。从2003年到2013年,我在这支特殊的队伍里待了整整十年。十年里,我送走了上百个走向生命终点的人。如今我已经转岗多年,过着朝九晚五的普通生活,每天去菜市场买菜,周末陪孩子逛公园。
但那十年的记忆,就像是刻在骨头里的阴影,时不时会在阴雨天隐隐作痛。今天,我想讲讲那十年里我亲眼见过的,那些电影里从不会拍、也没人敢轻易开口的真相。
很多人对死刑的认知,都停留在影视剧里。电影里的死刑犯,要么大义凛然地高呼口号,要么痛哭流涕地跪地求饶,甚至在刑场上还能和家属或者警察上演一段长篇大论的生死离别,但现实根本不是这样的。
第一个真相是:最后一顿饭,根本没人咽得下去。
民间常说“吃顿好的好上路”,看守所确实会尽量满足死刑犯最后一餐的要求。有人要吃饺子,有人要吃红烧肉,还有人点名要吃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
我曾陪着一个叫王斌(化名)的年轻人在看守所度过了他人生的最后一个晚上。王斌才二十六岁,因为跟邻居发生口角,一时冲动拿刀捅死了对方。他要的最后一餐,是他妈妈最常给他包的白菜猪肉馅饺子。
凌晨四点,食堂的师傅特意起来把热气腾腾的饺子端到了他面前。王斌看着那盘饺子,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出来。他拿起筷子,手抖得连一个饺子都夹不起来,好不容易把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突然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他把嚼碎的饺子全吐在了地上,然后捂着脸号啕大哭。
人在极度焦虑和绝望的时候,胃口是完全封闭的,食道就像被锁死了一样。那盘饺子他最终一个也没吃下去。他只是抬起头,满脸泪水地问我:“林警官,我这一走,我妈以后老了谁管她啊?我当时为什么要动那把刀啊……”
我妈以后老了谁管她啊?那是我听过最多的遗言。没有人在最后时刻还在为自己的“江湖义气”骄傲,也没有人觉得自己的犯罪有多么了不起。在死神倒计时的滴答声中,所有的仇恨、贪婪、愤怒全都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有极其纯粹的、深入骨髓的悔恨。
他们最后想念的,无非是母亲的一碗面,妻子的一句唠叨,或者孩子的一声爸爸。可是,法律的底线一旦被击穿,代价就是用生命去填补,这世界上永远没有后悔药。
第二个没人敢说的真相是:人在真正面对死亡的那一刻,生理上的崩溃是完全不受大脑控制的。
我刚入行的那年,带我的老队长跟我说了一句话:“不管多硬的汉子,到了最后那条路上,都会变成一滩泥。”
我起初不信,直到我参与执行一个叫刘强(化名)的死刑犯。刘强是个身上背着两条人命的涉黑头目,平时在看守所里飞扬跋扈,连管教干部的话都敢顶撞。一审、二审死刑,他都没低过头,逢人就吹嘘自己“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执行那天的清晨,我和另外三名同事去提人。铁门打开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了刘强。他坐在床板上,脸色不是苍白,而是一种毫无生气的灰败,就像是放了很久的猪肝。当法官向他宣读最高法的死刑核准裁定书时,我清楚地看到他的面部肌肉在不受控制地疯狂抽搐。
法官问他:“刘强,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一台生了锈的破风箱,根本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当我们要给他换上死刑犯专属的约束具,架着他往外走的时候,他整个人突然往下坠,双腿就像是没有骨头一样,完全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我和同事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他弄出了监区,随后一股浓烈的尿骚味和恶臭散发了出来——他失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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