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断书上的字迹像是一把生锈的刀,一点点割开我的视线。胃部恶性肿瘤,晚期,伴随周围淋巴结转移。

赵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把门关严,声音压得很低。他说老人家年纪大了,基础病本来就多,肿瘤位置不好,手术风险极高。如果不做手术,采取保守的化疗,也许能拖个半年到一年,但过程会非常痛苦;如果什么都不做,可能也就三个月。

我透过门上的玻璃,看着坐在走廊塑料椅上的父亲。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双手不安地在膝盖上搓着,眼神没有焦距地盯着地面的瓷砖缝。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抬起头,冲我挤出一个局促的笑。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走出办公室,我没敢把实情告诉他,只说是胃溃疡,有点严重,需要在医院住一阵子。父亲一听要住院,立刻站了起来,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连连摆手,说医院这地方待着没病也要憋出病来,家里后山的枣园还得剪枝,死活不愿意留下。

我强行把他按在轮椅上,办了住院手续。接下来的半个月,是父亲生命中最黯淡的日子。他被困在那张一米宽的病床上,身上插着输液管,每天被迫接受各种检查。为了配合所谓的“保守治疗”,他开始服用大量的药物。副作用很快显现出来,他吃不下东西,吃一口吐一口,原本就干瘦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了下去。

他的话越来越少,常常整天整天地看着窗外发呆。窗外只有灰色的高楼和雾霾,没有他熟悉的土地。

一天深夜,我在陪护椅上迷迷糊糊地醒来,发现病床空了。我惊出一身冷汗,冲出病房,最后在楼梯间的角落里找到了他。他蜷缩在台阶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张诊断书复印件——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偷偷去护士站拿的。

听到我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用极其平静且虚弱的声音说:“洋子,带我回家吧。我知道我得的是啥病,治不好了。我不想死在这白花花的地方,我想回我的枣园。”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眼泪终于忍不住决堤。作为儿子,我理所当然地认为把他留在全市最好的医院,用最贵的药,就是最大的孝顺。我以为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哪怕他活得毫无尊严、痛不欲生。可我忽略了,对于一个和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农民来说,把他连根拔起扔在无菌病房里,本身就是一种凌迟。

第二天,我违背了所有亲戚的意愿,不顾赵医生的劝阻,给父亲办理了出院手续。我要带他回老家,回那个位于太行山脚下,有着三百多棵老枣树的枣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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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入村口的那一刻,我明显感觉到副驾驶上的父亲呼吸变得绵长了。他打开车窗,贪婪地呼吸着混杂着泥土和牛粪味的空气。秋末的太行山,风已经带了寒意,但他原本灰败的脸色却似乎被这风吹出了一丝生气。

老家的院子就在枣园旁边,那片枣园是父亲年轻时亲手栽下的,可以说,我是吃着那些枣子长大的,我的大学学费也是那些枣树一树一树结出来的。

回到家的前几天,父亲依然很虚弱。我向公司请了长假,每天变着法子给他熬小米粥,煮山药糊。村里的老中医给开了几副调理脾胃的中药,我也按时熬给他喝。我不再强求他吃多少,能吃一口是一口。

父亲依然会因为胃痛而在半夜辗转反侧,我常常在隔壁房间听着他压抑的呻吟声,整夜整夜地失眠,心里一遍遍地怀疑自己的决定是不是错了,我是不是在加速他的死亡?

初冬的一个早晨,那天阳光很好,我起床后没看到父亲,心里猛地一沉。跑到院子外,才发现他正拄着一根木棍,站在枣园里。他穿着厚厚的棉袄,正在看那些落光了叶子的枣树。

“这几棵老树,今年挂果不行,得狠剪了。”他指着其中一棵树,转头对我说。他的声音依然沙哑,但眼睛里有了一种我在医院里从未见过的光芒。

从那天起,父亲仿佛重新找到了活着的坐标。他不再把自己当成一个在等死的人,而是变回了那个熟悉枣树脾性的老农。起初,他只能在枣园里走上十几分钟,后来慢慢能待上半个小时。他拿不动大剪刀,就拿着小剪子,一点点地修剪那些细碎的枯枝。

我曾试图阻止他,怕他累着。他却推开我的手,有些生气地说:“树和人一样,不修理就废了。我动一动,觉得骨头缝里都舒坦。”

我拗不过他,只能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着。冬天的枣园很静,只有剪刀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枝桠洒在他的背上,他在树下佝偻着身子,动作虽然迟缓,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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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他在枣园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他的饭量竟然奇迹般地涨了一点。从每天只能喝小半碗米汤,到能吃下一整碗炖得软烂的面条。他说,干了活,肚子里有空地儿了,才装得下粮食。

我知道胃癌晚期是不可能自愈的,我把那看作是某种“回光返照”,或者是临终前身体为了适应环境做出的最后挣扎。我不敢有任何奢望,只是每天默默地陪着他,记录下他每一次笑,每一次多吃的一口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