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中国火箭军)
中尉翻出吉他,今夜他想弹奏一曲《孤勇者》,可惜手头没有曲谱,最后几个音弹得兵荒马乱。李上士又点上一支黑“兰州”,富有耐心地听他弹完最后一个音符,然后很是真诚地说:弹得真好!
中尉看了看他,认真地说:送给你的。
李上士笑着挠了挠头,他大概是这辈子第一次听说有人把一个并不存在的东西送给自己。
他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便换了个话题,跟中尉聊起驻区牧民的情况:最近的那一户还亮着灯的,是斯琴巴图家。
老汉六十六,患有白内障,只有一只眼睛能看见;老太太六十,家里的一百二十只羊、八头驴全靠她打理;女儿女婿在城里,每个星期回来一趟。
沿着马路往前两公里,右手边有砖房的,是车格乐家。
车格乐是党员,当过民兵,家里有三百二十只羊、二十只骆驼和十七匹马,还有一辆皮卡、一辆坦克300和一辆摩托车。
他儿子在包钢,女儿在上大学,人不错,就是爱喝酒。(这里的老爷们儿都爱喝酒,什么时候都满嘴酒气。)巴彦德勒黑家草场最大也最好,他除了养牛养羊,还在外面有一个食品加工厂,这家伙,开的是丰田霸道……
他们为啥对我们这样?
你想啊,这儿本是他们的草场,就像……李上士挠了挠头,我们老家自己的麦地一样。他们几十年在这里放牛放羊放骆驼好好的,我们一来,铁丝网一围,这块就被征用了,你说他们乐意吗?
咱换位思考一下,你说你们家的麦地——不对,你们那边是水稻,不管啥吧,你们家的地原本种得好好的,突然说这里不让进,那里不让出,他们想走个亲戚,找人收个羊毛,或者进城买个东西,都得过咱们检查站,你说他们烦不烦?
那倒是。中尉瞅了瞅李上士,对这个只有中专学历的老兵生出了一丝钦佩。
这些牧民原本自由自在惯了,骑个马或者骑个摩托车想去哪儿去哪儿,现在得刷身份证、登记,有些情绪是很正常的。不过,现在大多数人的工作都做通了。
李上士吸完手上的最后一口黑“兰州”,把烟头在作战靴底摁灭,然后装进了迷彩裤兜里。
所以下午那种情况……
你说朝鲁门啊!他纯粹是喝多了。在这儿的人,生活大都挺无聊,除了听收音机、刷短视频,剩下的就是喝酒了。去年冬天,四号检查站巡逻时,发现一个喝多了睡在路边的人,都冻硬了。
中尉听他把这一切说得云淡风轻,忍不住再瞅了瞅李上士。
对了排长,你为啥来这儿?
中尉愣住了。他来自浙江嘉兴,那儿可是如假包换的江南水乡啊。小时候听惯了流水声和摇橹声,在刚学会讲话的时候就被大爹(爷爷)哄着背下了弄堂里那一副檀木阴刻的对联“诗书传家久,耕读继世长”,然后一路好好学习,直至考上了国防科技大学。
屈贾谊于长沙,窜梁鸿于海曲。八年前,还只是个学员的中尉,时不时到解放西路的贾谊故居抚今追昔。
中尉有一个偏执且狂热的父亲,他对当年因为视力问题没能当上兵耿耿于怀,于是在儿子以六百七十二分的成绩拿下高考后,极力怂恿他填报了国防科技大学飞行器动力工程的志愿。
中尉服从了父亲的指令,而这只是“服从”的开始。进入军校后,他学会的第一句话便是“服从命令”。在那之后,他服从部队纪律、服从一切规章制度、服从各种组织安排,直至服从毕业分配。
在学习上颇有天分的他,原本想在学校好好读书,考研、考博,然后在大城市的科研院所里舒舒服服干到退休,不承想,本科毕业那一年政策调整,应届毕业学员必须先下部队,待满三年才有机会回学校读研。
中尉按规定保留研究生学籍,在皖南的一支部队待了两年七个月,原本想着到点就能回学校继续读研读博,继续发挥聪明才智为部队做贡献,结果没承想,一纸命令,他们营整建制抽调西北,然后打散分配到各个点位,参与新型作战力量的组建。
自此,中尉英气的眉头似乎上了一把生锈的锁,找不到钥匙了……
中尉自有他的骄傲,暂且不愿向一个士兵分享他的心路历程,于是敷衍地长叹了一声,权当回答。
他问道:对了,听说你来这儿之前是在西部陆军?
对啊,边防团。
一听“边防团”,中尉顿时肃然起敬,大家都知道他们的付出和贡献。
后来呢?
之后,局势缓和了,我们分流,我就申请来这儿了。
陆军那边转不了四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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