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年代的一天,无锡师范附属小学的礼堂里,三年级学生任小新坐在队伍中,听母亲徐明讲述一名革命烈士的事迹。台上的母亲语气平稳,讲到关键处却几次停顿,眼眶也慢慢红了起来。

任小新没有立刻听懂其中的缘故。他只注意到,母亲反复提到一个名字:林之新。这个名字与自己“任小新”中的“小新”相同,像一根细线,突然牵动了他埋藏多年的疑问。

放学回家后,他终于问道:“妈妈,您今天讲的林之新,是不是我的爸爸?”

徐明沉默了很久,眼泪再也压不住。她告诉儿子,林之新原名任瑞林,确实是他的父亲。这个迟到了13年的答案,让任小新第一次知道,父亲并不是在远方工作,而是早已牺牲在战场上。

任瑞林1922年出生于上海,家中兄弟多人,生活并不宽裕。父亲咬牙把几个孩子送进学校,他读完初中后,因家庭困难到饭店做杂工。干的是谋生的活,心里装的却是读书和写作。

工作之余,他用“艾汀”“林梓辛”等笔名向《申报》《新闻报》投稿。靠着劳动所得和稿费,他重新进入高中学习。那段经历很能说明他的性格:条件越差,越不肯把自己困在原地。

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任瑞林接触到进步思想,参加抗日宣传和救国活动,后来考入大学新闻系,并加入中国共产党。敌人对他的活动早有察觉。一次秘密会议地点遭到日伪特务包围,他因途中耽搁迟到,反而躲过一劫。

组织随即通知他转移。情况紧急,他来不及向家人道别,只隔着门缝从母亲手中取走一支钢笔,便离开上海。那支钢笔没有留下传奇色彩,却像一个细节,记录了一个青年从城市走向抗日根据地的转折。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940年,任瑞林来到澄锡虞抗日根据地,在江南抗日义勇军的报社担任记者、编辑。战火中的报纸,不只是传递消息,也承担着鼓舞士气、发动群众的任务。他把自己的长处用在了最需要的地方,写稿、编报,同样参加艰苦的基层工作。

1943年后,他先后担任如西县委宣传部部长、马湖区区委书记。熟悉他的群众,习惯称他为“林政委”。这个称呼并非来自架子,而是来自信任。无论宣传工作还是地方事务,他都愿意到群众中去,把情况摸清楚再作决定。

1946年,他调任泰县独立团政治处主任,并与女战士徐明结为夫妻。婚后一年,两人真正相处的时间却不足三个月。战争年代的婚姻,常常不是柴米油盐,而是一次次出发、等待和无法预知的告别。

同年11月,林之新奉命带领部队驻扎丁许庄,负责打击附近敌人。一天凌晨,他和指导员率两个排行进时,遭到国民党军两个营的突然袭击。敌我力量悬殊,部队必须尽快突围,还要把随行群众带离险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林之新一面组织抵抗,一面安排部队掩护乡亲撤退。等大部队撤出后,他才带着警卫班边打边退。战斗持续约20分钟,他身中数弹,最终牺牲。部队撤至东夏乡后,战友和群众连夜购置棺木,将他安葬在王家空村。

那时,徐明已经怀孕。林之新牺牲58天后,1947年1月13日,任小新出生。这个孩子来到世上时,父亲已经不可能见到他的第一眼。

由于徐明此前被安排转移到苏南,她一度并不知道丈夫已经牺牲。解放后,看到其他军属陆续等来亲人,她才从组织那里得知噩耗。悲痛归悲痛,她还要独自抚养丈夫留下的孩子,于是给儿子取名任小新,寄托对亡夫的纪念。

童年时期,任小新总问父亲去了哪里。徐明只能说:“你父亲在很远的地方工作。”年幼的孩子继续追问,她便回答父亲总在半夜回来,天亮前又离开。这样的说法并非为了敷衍,而是一个母亲在孩子尚未长大前,试图替他挡住过于沉重的真相。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林之新的战友包厚昌常来照看母子。任小新曾问:“您认识我的父亲吗?”包厚昌回答:“不光认识,你父母结婚还是我帮忙操办的。”可当孩子继续追问父亲的下落,得到的仍是含糊的回答。

直到学校那场报告,秘密才被揭开。任小新从母亲的讲述里,第一次完整听见父亲的名字、经历和牺牲经过。此前只存在于疑问中的“父亲”,从此变成一名有血有肉的革命者。

1960年,13岁的任小新随母亲到南京生活后,提出前往泰州看望父亲。第一次站到墓前,他凝视着照片,试着从眉眼间寻找与自己相似的地方。父亲牺牲时,他还没有出生;父子之间唯一能够相遇的地方,只剩墓碑前这一小块土地。

19岁那年,他再次前往祭扫。此后多年,他常去父亲墓前,却不再只是寻找一个未曾谋面的亲人。林之新留下的钢笔、文章、战友口述和那场未能完成的父子相见,逐渐拼成了任小新记忆中的父亲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