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6月20日,北京八宝山革命公墓礼堂,一位没有留下姓名的老红军举行追悼会。前来送行的,有师机关和直属队官兵,也有当年长征路上的老战友。这个人的骨灰后来安放在骨灰堂东院东二室277号,墓位属于将帅和革命功臣集中安葬的区域,骨灰盒上却没有姓名,只标明他的身份:红军中的聋哑老战士。
他究竟是谁?
严格说,他没有留下可供查证的姓名。1935年,中央红军经过四川天全一带时,部队急需当地向导。可百姓长期受军阀欺压,见到队伍便躲避。侦察人员找了两天,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人。
就在这时,战士马天皇、肖士杰发现路边站着一个人。他个头不高,脸色黝黑,衣衫破旧,腰间系着绳子,还带着一把斧头。战士询问情况,他只会“呜呜”作声,既听不见,也说不了话。
起初,大家怀疑他是敌人派来的探子,便将他带回部队观察。确认他确实是聋哑人后,红军准备放他离开。没想到,他说什么也不肯走,干脆抢着挑水、烧火、搬东西,用手反复比划,意思十分明确:“红军给我饭吃,也给我衣服穿,我要跟着你们。”
这件事颇有戏剧性。一个连名字都说不出来的人,就这样加入了红军。部队考虑到他已经离家很远,无法找到回去的道路,便把他留在中央警备系统的炊事班。此后,他有了一个最简单的称呼——“哑巴”。
称呼虽简单,做事却一点不含糊。翻越夹金山时,他穿着单衣,脚上缠着树皮,仍背着炊事用具前进。有人体力不支,他就主动接过铁锅;进入草地后,他常常背负上百斤物资,遇到牺牲的战友,还把对方的背包和枪支一并扛走。
有一次,敌机轰炸部队,炸弹在他身旁爆炸。他本能地把行军锅扣在头上和肩部,头部因此保住了,右腿却被弹片划伤,缝了二十多针。伤口还没有完全恢复,他又回到了队伍里。
过草地时,班长肖士杰陷入泥潭,身体不断下沉。哑巴没有呼喊,也无法呼喊。他把锅放进泥里,自己站进锅中,再用绳子固定身体,慢慢靠近肖士杰,配合岸上的战友将人拖了出来。这个动作没有豪言壮语,却比许多口号更能说明他的性格。
1936年红军抵达陕北后,他被编入中央军委警卫系统。南泥湾大生产期间,他每天为数百人挑水,鞋子磨破了便赤脚继续。朱德看到这一幕,立即要求负责人给他发鞋。朱德说:“不能让他总是光着脚干活。”随后,他还亲手替哑巴擦汗,并竖起大拇指。
在延安,他挑水、砍柴、喂马、做饭,常常天不亮就开始忙,夜深了还在磨豆腐、做豆浆。通信员回来得晚,他总把饭菜留在锅里热着。张思德和他关系很好,曾用土豆泥替他医治脚上的裂口。1944年张思德牺牲后,哑巴悲痛万分,久久不能平静。
毛泽东也知道这个特殊的战士。机关人员平时不愿打扰毛泽东思考,哑巴却是例外。他一见毛泽东,便放下手里的活跑过去,擦干净双手,紧紧握住毛泽东的手。警卫员曾想阻拦,毛泽东说:“不要拦他。”对这位不会说话的老兵,毛泽东同样以大拇指表示敬意。
1949年进京后,城市里有自来水,也有煤炭和较完善的生活条件,哑巴反倒觉得无事可做。他抱着扫帚在院里转,哪里脏了就扫哪里;澡堂人多时,他还主动帮忙维持秩序。此时他已年过四十,并患有心脏病,却闲不下来。
1955年授衔时,看到老领导获得少将军衔,他高兴地拍着对方的肩章。组织经过研究,授予他少尉军衔,并颁发八一勋章、八一奖章。这个决定看重的不是战场上的职务,而是他参加长征、长期承担艰苦工作的经历。
周恩来一直没有忘记他。1971年,周恩来在接见北京卫戍区有关领导时专门询问哑巴的生活,并嘱咐:“一定要照顾好他,吃的、住的、治病,都要安排好。”这句话后来被反复传达,因为哑巴没有家属,也无法通过语言说明自己的病痛。
晚年,他住进医院,组织为他安排专门护理。医护人员照料他的饮食、用药和起居,还为他配备电视机、冰箱。护理人员小张起初觉得工作简单,后来才发现老人患病后脾气反复,常把东西弄得满屋都是。有人劝她把老人当作父亲照料,她最终留了下来。
1981年,有关部门为他办理离休和待遇评定,按副师职待遇执行。1983年5月底,他病情恶化,许多老战友赶到医院探望。6月14日晚,这位没有姓名的老红军因病去世,终年约八十岁。追悼会结束后,他留下的7000多元工资捐给了幼儿园,家具则留给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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