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
这句话你肯定见过。学校走廊的墙上、励志书的扉页、领导讲话的PPT里，它都会出现，意思明摆着：生命是短暂的，知识是无限的，要抓紧时间，往死里学啊。
庄子的原文明明还有下半句："以有涯随无涯，殆矣。"
用有限的小命追无限的知识，找死。
东汉有个叫桓荣的。
《后汉书》写他家里穷，靠给人做工糊口，但他"精力不倦，十五年不窥家园"。意思说他，十五年没回过家，挤出所有时间没日没夜的啃书。终于啃到了太子太傅的位置，皇帝刘庄登基后还亲自听他讲课，尊他为师。
听起来是不是很励志。
但是翻到故事的背面还有一段。
桓荣晚年得了重病，儿子要请名医给他看病，他死活不让，说一辈子靠读书熬出头，现在老了，不能因为治病耽误了讲学。然后拖着病体继续上课，最后倒在讲席上，再没起来。
《后汉书》只记了三个字："病笃，终。"
他的弟子后来传出一句话——"以经术致身，亦以经术殒身。"
比桓荣早几百年的春秋时期，有个叫孔子的，学东西的路数完全相反。
《史记·孔子世家》里写了这么一件事。
孔子他跟师襄子学弹琴，一首曲子练了十天。师襄子说："行了，这曲子你弹得差不多了，学下一首吧。"
孔子说："不行，技法我还没有吃透。"
又过了几天，师襄子说："技法可以了。"
孔子说："神韵我还没悟到。"
再过几天，师襄子说："神韵也有了。"
孔子说："作者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还没想明白。"
又过了几天，孔子神情变了，沉默半晌，说："我知道作者是谁了。这个人皮肤有些黑，个子高，目光高远，像统治四方的王者——除了周文王还有谁？"
师襄子听了后特别惊讶："没错，我老师说过，这首曲子就叫《文王操》！"
孔子活了七十三。桓荣活了六十出头。一个学得“游刃有余”，一个学得“油尽灯枯”。
我有个做设计的朋友，前两年突然疯了似的开始考证。心理咨询师、营养师、消防工程师，甚至还报了个电工证。他说艺多不压身，万一设计行业不行了，总得有条退路。
每天下班上网课、刷题库，熬得眼袋都快掉到下巴上了。本职工作经常出错，被领导约谈了好几次。
结果那些证呢？一个都没有考过。
有天半夜他给我发消息，说刚刷完一套题，突然把笔摔了，问：我到底在干嘛？我根本就不喜欢这些东西，为什么要逼自己学？
那堆证里他唯一认真看完教材的，就是电工证。因为干活的时候能用上。
后来我跟他说，既然觉得电工有用，就只考这一个，其他的都算了，别考了。
他犹豫了半个月，把其他几门全退了。
上个月他跟我说，电工证过了。不是高分，但是考过了。
他说考完那天晚上没刷题，坐在阳台上喝了瓶啤酒，突然觉得自己像个人了。
两千年前的庄子就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
如果今天再有人拿"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劝你拼命，记得把庄子的后半句也念给他听：
"以有涯随无涯，殆矣。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
然后问他：你学的那堆东西，有一样是为你自己学的吗？
因为，庄子真正想说的，不是什么“别学了”，而是“学点有用的，别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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