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北京,徐向前走进大舅哥程启光家门时,心里揣着一个没人敢揭开的秘密:岳母就在屋里,而她惦念了一辈子的女儿程训宣,早已牺牲二十多年。

老人一眼认出了女婿,拉着他的手问:“训宣呢?她怎么没回来?”徐向前停顿片刻,只能答道:“她到陕西学习去了,暂时回不来。”

这句解释,后来成了一个持续多年的谎言。更令人费解的是,建国后,徐向前还曾三次为程训宣办理“调动工作”,档案上的地点从陕西到青海,再到新疆,最后又写到了苏联。人已经不在,工作却不断变动,谜底并不在档案里,而在一位母亲始终未被告知的牵挂中。

程训宣出生在鄂豫皖苏区的程维德村。这个村子很早就卷入革命,1927年黄麻起义后,程家兄弟多人参加武装斗争。她的大哥程启光担任过红军干部,二哥程启宗从事地下工作,三哥程启波在战斗中牺牲,四哥程启东也因坚持革命被捕遇害。

一家人,接连失去亲人。

程训宣是家中幼女。她没有躲在亲人身后,而是在1928年前后参加革命,担任村妇女工作负责人,组织妇女剪发放足,宣传婚姻自主,还带人给红军送饭、洗衣、照料伤员。她性格直爽,做事泼辣,在当地颇有号召力。

1929年,徐向前来到鄂豫皖地区,任红十一军第三十一师副师长。师长吴光浩牺牲后,徐向前实际承担起更多军事工作。行军打仗之外,他也经常深入群众,程维德村便是他熟悉的地方。

那时,村里的程家祠堂已经腾出来作为红军招募处。祖宗牌位被移走,泥塑神像被打碎,祠堂墙上还写着“世人要学张国英,她劝丈夫当红军”的标语。对当地百姓而言,这不是一句口号,而是许多人用亲人的生命作出的选择。

一次扩红活动中,徐向前在祠堂附近见到了正在开展妇女工作的程训宣。经地方干部曹学楷撮合,两人逐渐熟悉。程训宣曾亲手做了一双布鞋送给徐向前,这件小事,也被身边人看作两人关系确定的信号。

1929年秋,二人在程家祠堂的一间厢房里举行了简朴婚礼。徐向前28岁,程训宣19岁。没有像样的嫁妆,也没有安稳的新房,婚后不久,两人便又投入紧张的革命工作。

程训宣没有跟随丈夫上前线,仍留在后方。徐向前对她既欣赏又担心,曾说她“敢说敢做,像个男子汉”,也提醒她说话做事要留意分寸。遗憾的是,这句提醒很快应验。

1931年,鄂豫皖苏区肃反扩大化,程训宣因工作积极、与徐向前关系密切而被捕。她被要求交代所谓“同伙”,始终没有牵连丈夫。后来她一度被放到后勤工厂劳动,但徐向前率部离开根据地后,她又被重新关押。

关于她具体牺牲的时间,现有材料多记为1932年前后。可以确定的是,她在狱中遭受了严重折磨,最终没有活着走出牢房。徐向前当时正在前线作战,直到多年后到达延安,才从周边同志口中得知妻子已经遇害。

得知真相时,他没有得到告别,也没有见到遗体。那段经历被压在心底,后来写入回忆文章。对徐向前而言,程训宣不仅是妻子,也是并肩参加革命的同志。

真正艰难的日子还在后面。

1955年,徐向前面对程母时,不能说出女儿的死讯。老人年事已高,又把女儿当作掌上明珠,程启光等人此前也一直没有告诉她真相。徐向前只好顺着老人对女儿的想象,继续编织一个“她还活着,只是工作繁忙”的说法。

老人提出要去看女儿,他便劝道:“训宣正在学习,等她忙完,再接您过去。”这不是敷衍,而是他在现实与亲情之间作出的艰难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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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程母常常写信询问女儿的近况。徐向前有时以自己的名义回信,有时代程训宣写信,还要记下老人说过的话,避免前后不一。为了让地址看起来合理,才有了那几次“调动”:从陕西到青海,从青海到新疆,再从新疆写到苏联。

所谓调动,实际是“名调人不动”。每一次地点变化,都是为了应付一位母亲的追问;每一封回信背后,都是徐向前对亡妻的悼念,也是对岳母晚年生活的保护。

这种隐瞒持续到1972年程母去世。临终前,老人拉着徐向前的手说:“你是个好人,训宣跟着你,我放心。”徐向前已经年过七旬,听到这句话,仍没有戳破老人最后的念想。

1990年9月21日,徐向前逝世。按照遗愿,部分骨灰撒在红安大别山一带。2001年7月1日,他的儿子徐小岩来到红安,在程训宣母亲墓前跪拜,又采来山菊和松枝扎成花环,敬了一个军礼。这份迟到多年的祭奠,留下了那段婚姻、那场牺牲,以及一个家庭未曾说出口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