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11月底,浙江衢州王家公社瓜园大队,农民吴天才在田里耕作时,锄头碰到了一件硬物。泥土扒开后,器物泛着金属光泽。他和妻子起初以为挖到了金子,继续清理,竟陆续发现三十多件器物。
“这东西不像咱家用的。”妻子看着洗净后的器皿说。吴天才也犯了嘀咕:“先拿去问问,别弄错了。”这句朴素的话,改变了三十八件南宋文物的命运。
当时的农村家庭,很少有人懂得文物,更不清楚出土器物不能私自买卖。吴天才带着器物来到衢县工商银行,想请工作人员鉴定金银器物。柜员很快察觉异常:这些器物造型古拙,绝非普通生活用品。
银行方面没有直接处理,而是向当地文物部门报告。工作人员赶到后,对器物进行初步鉴定,并向吴天才说明相关规定。面对询问,他一度称这些东西是祖传之物,后来才承认,器物确实是在自家田地里挖出的。
这批文物共三十八件,包括瓷器、玉器、金银器、铜器以及其他器物。其中瓷器六件、玉器七件、金银器十一件、铜器六件,另有其他器物八件。按照当时政策,吴天才夫妻将全部文物上交,获得了一百元奖励。
文物部门随即对出土地展开抢救性清理。遗址是一座长方形双穴券顶砖室墓,墓顶和墓底都留下了明显的盗掘痕迹。墓砖散乱,墓室内许多随葬品已经消失,盗墓者显然来过不止一次。
有意思的是,决定这座墓价值的,并不是最初发现的金银器,而是一件被遗落在角落里的小东西。考古人员清理到后段时,从土中发现一只银鞋,继续发掘,又找到另一只,恰好组成一双。
银鞋并不大。每只长约十四厘米,宽四点五厘米,高六点七厘米,由三块银片焊接而成,分别是鞋底和鞋面。鞋头上翘,口沿錾刻忍冬纹,鞋面饰宝相花,鞋底还刻有线纹与“罗双双”三字。
盗墓者为什么把它丢下?原因并不难猜。银鞋体量小,不能像金银器皿那样直接拆取或变卖;更重要的是,它不是普通首饰,而是陪葬性质很强的冥器。对只求财物的盗墓者而言,这种东西很可能被当成了“不值钱的破物件”。
后来,媒体和民间收藏圈曾以“三亿元”估算这双银鞋的价值,但这并不等同于正式拍卖成交价,也不能简单理解为文物可以自由买卖。真正重要的,是它被认定为国家一级文物,并被收藏于衢州市博物馆,成为研究南宋墓葬、工艺和社会风俗的重要实物。
墓志碑文保存较为完整,揭开了墓主人的身份。墓主人是南宋学者史绳祖,以及他的继配杨氏。史绳祖字庆长,四川眉山人,世称“学斋先生”,师从魏了翁,著有《周易古经传断》《学斋类稿》等作品,在南宋蜀学和易学研究中具有一定影响。
史绳祖生于南宋光宗绍熙二年,也就是1191年,卒于度宗咸淳十年,即1274年,享年八十三岁。墓志还记载,他的元配为罗氏,继室为杨氏。杨氏圹志由史绳祖亲自撰写,相关文字与墓中银鞋上的名字彼此印证。
“罗双双”并非史绳祖的继配,而应是他的前妻罗氏。“元妃罗宜人卒”的记载,说明罗氏早于杨氏去世。至于银鞋为何随史绳祖与杨氏合葬,学者一般推测,这是史绳祖为纪念亡妻而留下的遗物,代表罗氏身份的物件被带入了墓中。
这件器物的价值,也不止于夫妻关系。银鞋尺寸与南宋墓葬中出土的弓鞋相近,鞋头上翘,形制纤小,反映出当时女性足部审美和缠足习俗已经存在。福建福州黄升墓、浙江兰溪宋墓出土的鞋子,也提供了可以相互参照的材料。
需要谨慎的是,不能仅凭一双银鞋就断言南宋所有女性都已缠足,更不能把后世形成的“三寸金莲”概念完全套用到宋代。但这双刻有姓名的银质鞋,确实为研究南宋社会风尚、女性生活和丧葬观念,留下了极为特殊的证据。
一件被盗墓者遗弃的陪葬品,经过考古清理、碑文释读和文献考证,才显出真正分量。吴天才在田间偶然挖出的,不只是三十八件器物,也是一段被泥土掩埋近七百年的南宋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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