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调音师》是由奥利维耶・特雷内执导,格雷戈瓦・勒普兰斯・林盖、格莱高利・嘉德波瓦主演的剧情短片。影片时长仅有 14 分钟,却依托悬疑化的故事情节,在紧张压抑的叙事氛围中,深刻揭示人性之中的虚伪、贪婪与懦弱。本文以 “结构与特征的协同共生” 作为研究视角,探究微电影本体时长限制之下,叙事结构的精巧构思如何与视听、人物、主题等叙事特征相融共生,梳理完整的叙事建构逻辑,挖掘《调音师》叙事结构与叙事特征之间的内在关联。
【关键词】叙事结构;叙事时间;叙事特征;叙事视角;叙事语言
随着互联网新媒体平台的发展,微电影逐步走入大众视野。区别于传统院线电影,微电影通常以数分钟至十几分钟的篇幅完成完整故事的讲述,凭借短小精炼、叙事紧凑、传播便捷的特质,快速融入大众文化场域,成为影视艺术的重要组成部分。奥利维耶・特雷内执导的《调音师》便是其中极具代表性的佳作。影片以钢琴调音师阿德里安的人生境遇为主线:拥有十五年钢琴学习经历的天才,在钢琴比赛中因心理紧张遭遇失败,人生由此跌入谷底。为谋求生计,他选择伪装成盲人调音师,借此博取他人同情、赚取更多小费,同时满足自己窥探他人隐私的猎奇心理。然而在一次上门调音工作中,他意外撞见一桩凶杀案,就此身陷生死困局。他强作镇定,继续完成调音工作。影片结尾,阿德里安端坐于钢琴前,凶手手持钉枪伫立在他身后,画面就此定格,开放式结局留给观众无尽的想象空间。影片以悬疑剧情、紧张氛围为外壳,以人性剖析为精神内核。本文依托热奈特《叙事话语》等叙事学理论,从叙事时间、叙事视角、视听语言三个维度解析微电影《调音师》的叙事艺术,探讨短片如何在有限时长内实现叙事结构的精巧设计与叙事特征的多元表达,以期为同类型微电影的叙事创作与学术研究提供参考。
一、叙事结构分析
叙事结构是影视作品的叙事骨架,决定故事的呈现逻辑与叙事节奏,直接影响观众的观影体验与作品的主题表达。热奈特在《叙事话语》中,从时序、时距、频率三个维度辨析叙事话语时间与故事时间之间的对应关系。
(一)时序 —— 倒叙手法:首尾呼应的环形叙事
时间是逻辑叙事的起点与归宿,叙事依托时间维度依照逻辑推进发展。时序,即故事事件的发生顺序,和文本叙事的编排顺序二者之间的对应关系。热奈特将时序划分为顺叙、倒叙、预叙三类。在微电影创作中,倒叙可以迅速抓取受众注意力,在有限时长内制造叙事悬念。《调音师》将倒叙手法与环形叙事相结合,让时序设计成为推动叙事、深化主题的重要手段,构建出首尾呼应的叙事闭环。
为强化悬念效果,影片开篇便打破故事的自然时间流,将故事的高潮结局前置,从一开始就牢牢牵动观众情绪。开篇镜头以钢琴特写切入,接续若干空镜,随后转入昏暗的室内场景:一位老人瘫坐在沙发上,身体隐于阴影之中,纹丝不动,面目模糊。伴随着男主角的内心独白:“这个男人是谁?我不认识他。” 画面里,他身着短裤坐在钢琴前弹奏,内心继续自语:“我甚至看不见他,我是盲人。” 镜头对准男主,一道黑影紧紧伫立在他身后,一声类似枪响的声响过后,片头字幕出现。短短一分钟,导演利用有限镜头抛出多重谜题:这里是什么地点?男主身后的黑影身份是谁?倘若男主双目失明,又为何能够清晰感知周遭环境?一系列疑问充分调动观众的好奇心,驱使观众带着解谜心态进入后续叙事,为全片奠定悬疑基调。
在倒叙展开的叙事进程中,观众得以看见阿德里安的完整经历:十五年的钢琴生涯,因比赛失利一蹶不振,生活彻底崩塌。绝境之下,他选择伪装盲人调音师,利用自身 “盲人” 的弱势身份欺骗他人、谋取利益。他辗转穿梭于不同客户的住宅,每一次上门调音,都如同踏入未知的隐秘空间,家庭纠葛、情感矛盾,甚至罪案现场接连呈现在观众眼前,各个情节环环相扣,依照倒叙后的时间逻辑有序铺展。
影片结尾,叙事时空重新回归开篇的凶杀现场,形成完整精巧的环形叙事结构。当观众完整经历中间跌宕的故事之后,回看开篇场景,便能够获得全新且更为复杂的解读。那些初看时微不足道的细节,在知晓全部剧情之后,都成为解读人物内心、揭开伪装秘密的关键线索。倒叙与环形叙事的融合,让叙事充满悬念与意外感。观众仿佛置身叙事迷宫,在时间的逆流和顺流之间来回穿梭,拼凑完整的故事真相。该叙事手法极大提升了影片的感染力与吸引力,使观众深度沉浸于故事之中。
(二)时频 —— 单一叙事
叙事频率探讨故事事件的重复发生,和叙事文本对事件的重复讲述二者之间的关系。受微电影篇幅与创作逻辑约束,《调音师》主要采用单一叙事模式。整个故事紧紧围绕主角阿德里安的人生经历展开,没有繁杂支线与多条并行叙事线索。单一叙事将叙事重心聚焦于主角的命运沉浮,便于观众深入体察人物的内心变化,见证人物在不同处境下的心理转变。自他决定伪装盲人开始,观众跟随主角的视角接触形形色色的人物,亲历一桩桩事件。跟随他上门调音,共同感知空间氛围,观察客户的言行举止;当危机降临,诸如被客户怀疑伪装、意外卷入谋杀案件等情节发生时,观众的情绪也随主角的处境起伏。
这种单一叙事模式保障了叙事的连贯与紧凑,不会因为线索冗杂造成观众理解混乱。它以简洁的叙事方式铺陈情节,引导观众聚焦人物命运走向,体悟故事承载的情感内核与思想主题,在有限时长内建立起强烈的叙事张力与情感共鸣。
当然,单一叙事作为叙事频率中相对简单的模式,普遍存在剧情饱和度不足的局限,这也是微电影体裁本身自带的短板,但同时也为二次改编创作留下充足空间。印度改编的同名长片电影《调音师》,就在原短片基础上扩充大量情节,延展、深化诸多细节,将微电影的故事蓝本改造为成熟的商业类型电影。
(三)时距 —— 概括叙述与场景叙述相辅相成
时距研究的是故事事件实际持续的时长,与叙事文本叙述该事件所占用篇幅之间的对应关系。热奈特将时距划分为停顿、场景、概要、省略四种类型。在影视叙事当中,时距处理直接决定叙事节奏,不同时距能够营造截然不同的观影感受。
《调音师》灵活切换概括叙述与场景叙述,实现二者有机结合,让叙事节奏张弛有度:既能够快速推进故事,又可以在关键节点放慢叙事节奏,放大细节与人物情绪,兼顾叙事效率与叙事深度。在背景交代、情节过渡段落,影片使用概括叙述。例如表现阿德里安伪装盲人之后的工作日常,影片运用简短镜头搭配旁白,快速交代他如何借助盲人身份博取他人优待、谋取私利,让观众迅速把握该阶段人物的生活状态与心理,不必堆砌冗余细碎的描写。
而在核心情节与叙事高潮部分,影片大量运用场景叙述。以阿德里安误入凶杀现场这一关键段落为例:踩到血迹摔倒、发现死者尸体、与凶手周旋博弈、竭力维持盲人伪装,一系列情节得到细致刻画。观众能够清晰捕捉到主角紧绷的神情,听见急促的呼吸声,切身感受人物内心的恐惧挣扎。场景化的时距处理,将观众拉入故事发生的现场,强化故事的真实感与紧张感,放大每一处细节,带给观众沉浸式的危机体验。概括叙述与场景叙述的有机搭配,让叙事节奏收放自如,叙事跌宕起伏,富有韵律感。
二、叙事特征分析
如果说叙事结构是《调音师》的骨架,叙事特征便是影片的血肉,赋予作品鲜活的叙事生命力与独特的艺术魅力。作为新媒体时代的产物,微电影的叙事特质集中体现在 “微” 上,这种微观叙事同样带有后现代叙事的色彩。特里・伊格尔顿将后现代主义定义为一种文化风格:“它以一种无深度的、无中心的、无根据的、自我反思的、游戏的、模拟的、折衷主义的、多元主义的艺术反映这个时代性变化的某些方面,这种艺术模糊了‘高雅’和‘大众’文化之间,以及艺术和日常经验之间的界限。”[1]《调音师》集中体现出微电影的后现代叙事特质:短短十四分钟完成意蕴悠长的完整叙事,消解宏大深度叙事,聚焦个体命运,以碎片化手法打破传统叙事模式,重构时空逻辑,用后现代叙事手法讲述震撼人心的故事。本文主要从叙事视角、叙事语言两个维度展开分析。二者相互融合支撑,使影片叙事既有严谨逻辑,又具备丰富的艺术表现力,是微电影叙事塑造的经典范例。
(一)叙事视角分析
叙事视角代表叙事者讲述故事的切入角度,决定观众获取故事信息的方式,直接作用于悬念营造与观众代入感。《调音师》主要采用以内聚焦(人物限制视角)为主、零聚焦(全知上帝视角)为辅的视角策略,两类视角在关键叙事节点灵活切换、互为补充,生成独特的叙事效果。这样的视角设计,一方面便于观众深入主角内心,完成情感代入;另一方面在关键情节向观众释放超出人物认知范围的信息,制造悬念与压迫感,充分释放微电影的叙事张力。
1. 内聚焦叙事 —— 主人公限制视角
内聚焦叙事,即叙事者仅输出特定人物所能知晓的信息,依托单一人物的认知维度铺陈故事,独白、旁白、人物对话都是其常见实现形式。影片大量使用内聚焦叙事,依托主角阿德里安的限制视角推进剧情,观众被绑定在主角的认知范围内,只能跟随他的所见、所闻、所感来认知整个世界,极大强化代入感与沉浸感。
故事跟随阿德里安的经历向前发展。餐厅与老板交谈的戏份交代了他成为盲人调音师的动机。他反复诉说过往的悲剧经历,本质上是为自己的欺骗行为寻找合理化借口。故事当中国王的意象指向大多数普通人,建筑师则映射调音师本人,是带有悲剧色彩的自我投射,他主动将自己放置于弱势者的位置。观众跟随他走进一户户客户家中,看见他看见的一切,听见他听见的一切。影片开篇同样采用主角视角,几组关联性较弱的镜头组接在一起,观众难以看穿表象之下潜藏的秘密。这种受限的叙事视角巧妙制造悬念,使观众始终处在好奇、紧绷的情绪之中。
2. 零聚焦叙事 —— 全知全能的上帝视角
零聚焦也叫无聚焦,即全知叙述,叙述者掌握比故事中任何角色都更加丰富的信息,往往以脱离故事的旁观者立场完成讲述,传统零聚焦叙事不存在视角局限[2]。尽管影片以人物内聚焦为主,零聚焦依旧在关键位置穿插,承担不可或缺的叙事功能。如同一双俯瞰全局的眼睛,从宏观层面把控故事走向,保障情节铺陈完整。
影片开篇的倒叙段落便运用零聚焦叙事。观众尚未了解主角完整过往,就直接坠入危机四伏的悬疑情境。阿德里安的神态动作、环境细节全部完整呈现在银幕之上,但观众尚不理解他缘何身陷险境。全知视角先勾勒故事模糊轮廓,后续再依靠人物限制视角逐步填充细节,埋下叙事伏笔。
当阿德里安进入老妇人住宅,叙事抵达高潮,片中设置大量人物内心独白。阿德里安赤身坐在钢琴前演奏,浑然不觉老妇人已经手持凶器站在身后。他身处凶杀现场,为守住伪装不断进行心理暗示,妄图蒙混过关。这既是激烈的内心挣扎,也是自我安慰。可观众站在上帝视角,早已捕捉关键线索:老妇人清洗衣物的行为,暗示她已经发现调音师随身携带的日程本 —— 真正的盲人根本不会使用日程本记录工作。掌握全部信息的观众,在叙事回到开篇场景之时解开全部疑团,内心被强烈的紧张感裹挟,也能够预判阿德里安悲剧性的结局。
全知视角与人物限制视角来回切换配合,构成精妙的叙事编排。时而带领观众沉入人物内心,与角色共情;时而把观众抬升到俯瞰全局的位置,看清人物与情节之间的纠葛关联。
(二)叙事语言分析
叙事语言是影视作品传递信息、抒发情感、塑造人物、渲染氛围的媒介载体,也是叙事艺术直观的外化体现。对于微电影来说,精炼高效、表现力充沛的叙事语言,是在有限篇幅内实现高效叙事的核心。14 分钟的短片《调音师》之所以成为经典,离不开出色的视听语言。它成功营造出紧张悬疑的叙事氛围,塑造立体人物,驱动情节向前发展。影片叙事语言主要分为镜头语言与音效两大板块:镜头语言依靠景别、布光照明、视觉象征与细节设计打造丰富视觉效果;音效则融合钢琴音乐、环境音与留白静默,渲染贴合情节的叙事氛围。二者相辅相成,让叙事既有严谨逻辑、饱满情节,又具备强烈视听冲击力。
1. 镜头语言的丰富与视觉效果的营造
镜头语言是影视叙事的视觉核心。《调音师》灵活运用镜头景别、明暗对比的布光、具备隐喻的物象与细节,构建独特的视觉表达体系。
(1)关键镜头与景别运用
景别代表摄影机和拍摄主体之间的距离,决定画面呈现内容的范围。不同景别承载差异化叙事信息,塑造不同视觉感受。镜头运动可以展现人物关系、推动情节,既能够制造悬念,也可以释放悬念。《调音师》根据情节走向与情绪变化,灵活选择镜头运动方式与景别,在关键节点精准切换。
影片开篇大量使用固定镜头,画面内的人与物体趋于静止。稳定的镜头客观呈现人物神态与动作变化,锁定人物关系,封闭空间,渲染沉静压抑的氛围。伴随一声不明的巨响,片头字幕出现。转场之后,大远景铺展宏大的钢琴比赛舞台,和男主最终落败形成强烈反差。比赛段落,俯拍全景暗藏不安感;近景对准阿德里安面部,捕捉额头渗出的冷汗,外化人物内心紧张,为后续他无法完美扮演盲人埋下铺垫。钢琴特写镜头当中,音乐刚刚响起便戛然而止,暗示比赛失败。
定位镜头完成空间交代,引出男主和老板的对话场景。正反打镜头之下,两个人物一明一暗,引出 “偷窥者” 的话题,折射相应的社会现象。台词交代男主伪装盲人调音师的事实。对话过程中老板态度轻蔑,反观调音师则心态游刃有余,言语之间流露出自得,沉浸在伪装游戏带来的快感之中。
随后镜头展示他行骗的日常,客户对他全无防备。段落大量使用深焦镜头,空间纵深调度明显,多采用固定机位,连续镜头的人物构图各有区别。阿德里安不断将自己的欺骗行为归因于昔日比赛失利。再次切回对话戏份,镜头景别收缩,偏向近景与特写,着重突出演员表情与台词,暗示对话冲突升级,叙事节奏加快,同时铺垫摘下眼镜的镜头,展示眼部细节,随后景别复原。
轻快背景音乐响起,调音师行走在街上,脸上带着笑意,对欺骗行为十分满意,对自身的扮演充满自信,自满情绪抵达顶峰。
亮度转场伴随景别变化,镜头模拟邻居老太太的主观视角,带给观众被窥视的感受,叙事正式进入高潮。进入凶案房间之后,特写给到阿德里安脚底沾染的血迹,危机正式爆发。交锋段落,近景反复捕捉二人面部,一边是主角强装镇定,一边是老妇人不断试探怀疑,放大情绪冲突。大量固定镜头塑造密闭空间,传递人物挣脱不开的宿命感。缓慢细碎的脚步声响起,镜头下移聚焦调音师脚下,老妇人的脚步就此停下,站在主角身后。台灯被挤压至画面边缘,象征生存希望不断收缩,紧张气氛蓄势待发。影片结尾,中景呈现阿德里安端坐钢琴前、老妇人立于身后的对峙位置关系;钉枪给到特写,致命危机直观展现在观众眼前,将惊悚感推至顶峰。
(2)色彩与照明对比
色彩与布光是影视作品重要的构成要素,能够形成视觉冲击,渲染叙事氛围,塑造人物形象,传递深层表意[3]。光线明暗、色彩倾向、布光角度,都承担叙事功能。
从色调层面划分,影片前后两段形成显著区分。前半部分整体色调明亮鲜活,叙事节奏轻快,对白兼具趣味与讽刺意味。餐馆戏份以暖色调为主,戴上 “盲人” 面具之后的阿德里安仿佛重获新生,暖光隐喻他心中虚幻的希望与对生活的期待。讲述泰姬陵典故的段落,哀伤底色之中裹挟法式浪漫。阿德里安上门调音的多个片段,光线同样明亮,搭配轻快配乐,展现他沉浸在伪装带来的舒适区之中,洋洋自得。走出餐馆之后,画面虽整体偏亮,但混入灰调,隐隐透出压抑。穿插脱衣女客户家中的片段,侧光切割人物面部形成 “阴阳脸”,视觉上呈现善恶两面,暗示阿德里安伪装之下扭曲虚假的生存状态。他沉溺伪装带来的便利,放纵自己的偷窥欲,一步步越陷越深。
与前半段形成鲜明对照,后半段整体色调昏暗沉重,冷调光线填满封闭空间,窒息感扑面而来,悬念丛生,迎来叙事高潮。房门关上,短暂定格标志高潮正式开启。阿德里安踏入老妇人的住宅,室内光线骤然转暗,冷色光主导整个密闭空间,直观传递杀机与压抑。转场之后叙事节奏陡然加快。男主踩到血迹摔倒,推镜头缓缓露出开篇出现的老人尸体。女主人谎称血迹是油漆,阿德里安心神大乱却必须保持镇定。老妇人故意推搡测试,男主下意识避开钢琴,进一步引起对方疑心。画面左右明暗差异强烈,老妇人持续试探他是否真的失明。阿德里安坐在钢琴前,顶光打在面部,弱化眼球细节,只有额头、鼻梁显露光亮,其余面部隐没在黑暗,呈现类似骷髅的光影效果,既渲染惊悚氛围,也暗示主角即将迎来悲剧结局。
(3)视觉象征与细节设计
枕头纹样与钢琴元素相关,暗示调音师的职业身份,同时烘托比赛失败之后人物孤独迷茫的精神处境。鱼缸内四处窜动的鱼,是阿德里安命运的隐喻:看似拥有自由,实则被困在封闭容器,无处可逃。这预示他选择伪装这条捷径之后,没有走向解脱,反而坠入更深的困局,难逃厄运。老妇人的住宅当中,斑驳墙面、老旧家具,既还原人物居住环境,也侧面暗示居住者的年龄性格,为罪案发生搭建合理的环境基础。台灯是重要的视觉符号,周旋的全程台灯始终亮着,代表阿德里安尚存一线生机。
日程本是全片最关键的道具,也是制造惊悚悬念的核心细节。真正的盲人不会依靠日程本记录工作安排,这一处细节让老妇人的怀疑与杀意具备逻辑支撑,也令悬念落地。镜头另一侧,观众看见老妇人的影子正在翻找调音师的随身衣物。缓慢的脚步声步步逼近,老妇人站到主角身后,台灯被挤向画面边缘,希望一点点消散,冲突一触即发。阿德里安额头密布的冷汗、颤抖的手指,外化内心的恐惧,凸显他薄弱的心理素质。老妇人翻找物品的动作、试探性的推搡、冰冷的眼神,塑造出警惕又残忍的人物形象,让角色更加立体饱满。
2. 音效运用的巧妙与氛围的烘托
音效是影视叙事语言的听觉维度,与镜头语言相辅相成,渲染叙事氛围、推动情节、塑造人物。《调音师》以钢琴调音师作为主角,巧妙融合钢琴配乐、环境音与静默留白,跟随情节、情绪灵活切换,音效不再是简单的背景铺垫,深度介入叙事,视听配合完成沉浸式的观影体验。
(1)环境音与静默
除去核心的钢琴配乐,影片充分发挥环境音和静默的叙事价值,二者与钢琴音乐相互配合,搭建多层次的听觉体系。
影片开篇,最先响起的是钢琴清脆的单音,如同一把钥匙,开启声音与静默交织的心理博弈场。十四分钟短片之内,导演依靠环境音与静默构建精密的心理战场,声音甚至比画面更具备冲击力。开篇那一声分不清关门或是枪响的音效之后,片头出现。
“盲人” 的人物设定赋予声音特殊叙事地位。伪装失明的阿德里安只能依靠听觉感知周遭世界,楼道脚步声、关门声、咖啡机运转声,这些日常声响被放大,让观众和主角一同进入高度警觉的聆听状态。
进入凶杀现场之后,音效设计达到顶峰。老太太在身后徘徊,拖鞋摩擦地板、衣物窸窣、剪刀开合的金属震颤,这些声响成为死亡的预兆。导演刻意拉长声音间隔,在声响之间制造恐怖的听觉真空。
全片最震撼的段落恰恰来自静默。阿德里安坐在钢琴前,老妇人手持钉枪立于身后,除去主角急促的内心独白,画面陷入短暂沉寂,恐惧与杀意通过留白传递给观众,让人为主角命运揪心。钢琴旋律依旧流淌,表面的平静之下暗藏致命对峙。静默不是绝对的空白,而是被恐惧填满的听觉空间,每一次琴键起落,都绷紧观众的心弦。
和弦响起,画面黑屏,音效并未终止。结尾那一声响动,究竟是现实中的关门声,还是主角濒死的幻听?导演把声音延续到画面结束之后,留给观众无尽战栗。声音的在场与缺席,指向恐惧本身。环境音和静默的搭配,构建层次丰富的听觉语言,和钢琴音乐协同,实现听觉效果与叙事表达的高度统一。
(2)钢琴音乐运用
钢琴音乐是本片音效的核心载体。作为主角的职业符号,钢琴配乐贯穿全片,旋律节奏跟随情节推进、人物情绪同步变化,承担情绪传递、氛围渲染、推动叙事的功能。配乐风格丰富多变,包含轻快、舒缓、急促、僵硬等不同形态,成为叙事的听觉语言。
影片前半段,阿德里安沉浸在伪装带来的利益之中,此时钢琴配乐偏向轻快舒缓。穿梭客户家中的段落,明亮画面搭配轻快钢琴旋律,烘托人物的沾沾自喜,表现他沉溺于虚假的舒适区。餐馆对话戏份,舒缓钢琴作为背景,点明调音师身份,铺垫松弛氛围,和后半段惊悚感形成鲜明对照。钢琴比赛段落,音乐骤然中断,直观传递比赛失利带来的打击与绝望。
后半段主角身陷命案危机,和老妇人周旋博弈,钢琴音乐风格转向急促僵硬。阿德里安目睹尸体,强装镇定弹奏,音符衔接生硬,节奏慌乱,外化他心底的恐惧,渲染室内压抑惊悚的气氛。随着老妇人怀疑不断加深,步步紧逼,钢琴节奏持续加速,旋律断断续续,把紧张感持续升级。影片结尾,琴声节奏放缓,和开篇内容遥相呼应,完成环形叙事闭环。摇镜头缓缓展开,镜子反射出死者尸体,死者、凶手、主角三者被收纳进同一个画面。导演没有直白交代主角生死,优美琴声落下,以开放式结局收尾,把解读空间交给观众。
结语
法国微电影《调音师》在叙事结构与叙事特征层面展现出极高的艺术水准,在有限篇幅内编织出扣人心弦、意蕴深刻的故事。叙事结构与叙事特征形成协同共生的有机关系:叙事结构搭建叙事框架,把控叙事节奏,为叙事特征的表达提供载体;叙事特征则注入艺术表现力,为逻辑骨架赋予情感温度与视听冲击力。二者深度融合,让短片兼顾叙事逻辑严密性与艺术表达丰富度,在有限时长之中,达成叙事效率与思想深度、形式表达与主题传递的统一。
《调音师》的成功,为微电影的叙事创作带来重要启示:受时长限制的微电影,需要把精巧的叙事结构设计和多元叙事特征融为一体,最大化叙事表达效果。它证明微电影同样有能力承载复杂深刻的叙事主题。电影艺术的魅力从来不取决于片长,而在于让镜头、声音、细节全部成为叙事的有机组成部分,共同完成对人性的叩问与反思。这部短片在微电影领域独树一帜,充分展现影视叙事的魅力,推动电影叙事艺术的探索,引导观众思考人性、命运与社会现实。电影不止是娱乐消费品,更是叩击灵魂、传递思想的艺术载体。
参考文献
[1] [法]热拉尔・热奈特。叙事话语・新叙事话语 [M]. 王文融,译。北京: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25.
[2] 刘积源. “无信息的规则”—— 结构主义叙事学 [J]. 甘肃联合大学学报 (社会科学版),2006 (1).
[3] 张悦。奥利维耶・特雷内微电影《调音师》叙事结构研究 [J]. 喜剧世界 (上半月),2024,No.800 (10).
[4] 姜黎,陈卓威。浅论布莱松对电影时间的压缩处理手法 [J]. 大舞台,2011,No.279 (08).
[5] 王瑜,张知博,张瑜。微电影《调音师》的审美特征分析 [J]. 新闻传播,2017,No.300 (03).
[6] 梅文斌。小说叙事中的视角控制 —— 以阎连科小说为例 [J]. 时代文学 (下半月),2011,No.203 (04).
[7] 夏光富,胡媛媛。浅析微电影创作中的悬念设置 —— 以《调音师》为例 [J]. 新闻研究导刊,2017,8 (24).
[8] 丁瑜。电影中的不可靠叙述者 —— 以影片《调音师》为例 [J]. 西部广播电视,2023 (14).
[9] 梁雪,宫正,陆鹏飞。多重叙事策略下的人性书写 —— 以电影《调音师》为例 [J]. 戏剧之家,2024 (10).
[10] 游洪南,陈文娟。亦长亦短皆精品:评印度长片《调音师》和法国短片《调音师》[J]. 电影评介,2019 (13).
[11] 高艺凡。虚幻与现实 —— 电影《调音师》中的叙事艺术 [J]. 东方艺术,2022 (2). [12] “互联网 +” 时代微电影的视听语言特色 [N]. 中国电影报,2024‑05‑22.
[13] 陈晓伟。微电影的意义建构:从线性叙事到空间叙事 [J]. 新闻与传播评论,2022 (04).
[14] 刘荃。短视频时代微电影叙事范式转型研究 [J]. 当代电视,2023 (06).
[15] 赵轩。悬疑微电影的叙事节奏与视听建构 [J]. 电影文学,2024 (08).
[16] 吴昊,孙晨。电影与微电影的叙事差异 [J]. 文化产业,2024 (19).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