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大厅的空调开得足,我坐在塑料椅子上,手里那张离婚证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

证是红色的,封皮烫金,翻开来里面写着我和陈建国,还有一行小字,登记日期就印在今天。

手机响了,大姑姐陈红梅的名字在屏幕上跳。

我接起来,还没开口她就噼里啪啦倒了一堆话,嗓门大得旁边窗口的工作人员都抬头看了我一眼。

陈红梅说这个月工资赶紧打过去,她看上一套实木沙发,店里搞活动打完折八千六,还说要给陈建国他爸房间换张护理床,旧的摇把坏了,陈建国他妈晚上翻身都费劲。

她又念叨,老房子那边屋顶漏水,找了人来修花了三千多,这笔钱也该我出。

最后数字一加,她说你这个月三万八的工资打给我就行,多退少补。

我把离婚证翻了个面,手指摩挲着那个钢印,印子摁得深,纸张微微凹下去。

我刚从窗口出来,手里这两本证,一本我的,一本陈建国的。

他拿了证就先走了,说是厂子里机器出了故障要回去盯着。

我没拦他,我们俩走到这一步,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说陈红梅,刚离了。

那边顿了一下,大概两秒钟,然后声音又起来了,离了什么离了,你们闹离婚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别拿这话唬我,赶紧把钱转过来,人家卖家具的说货就剩最后两套了。

我拿手机拍了下离婚证的封皮,发到她微信上。

图片发过去的瞬间,那边没声了。

过了十几秒她气急败坏地说,你们什么时候离的,我怎么不知道,陈建国呢,让他接电话。

我说你打他电话就行。

挂电话的时候我手不抖,心跳也不快。

民政局大楼外面太阳大得晃眼,门口的台阶上有片口香糖被踩得发黑,粘在地砖缝里。

我站在屋檐底下把那三万八的工资条拍了个照,打开手机银行看了眼余额,这个月的工资确实到账了,数字后面一串零。

三年前陈建国他爸中风那次,陈红梅头一个跳出来说我该把工资卡交出来,说家里开销大,我一个女人家拿着钱乱花。

那时候我刚升了主管,工资从两万出头涨到三万二,陈红梅来家里吃饭的时候当着全家人的面说,弟妹你工资高,爹妈看病吃药都得花钱,你拿着钱也不放心,不如放我这儿,我来管。

陈建国没说话,他坐在沙发上剥花生,花生壳一个接一个扔在茶几上,看电视里的抗战剧。

他妈在旁边附和,说红梅心细会过日子,钱给她管着家里才能攒下钱。

我没吭声,当天晚上陈建国躺床上刷手机,我问他你觉得呢。

他说姐也是为家里好,你一天到晚加班,哪顾得上算计这些细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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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个月起,我每个月工资到账就转给陈红梅,一分不差。

有时厂里发绩效奖金,年中奖年终奖,她也算得清清楚楚,打电话来催。

有一回我发烧请了两天假,那个月工资少了一千多,她打电话来问怎么回事,我说病假扣钱了,她嘟囔了一句说那下个月得补上,家里开销都是有数的。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想了这些事,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

路边有家包子铺,蒸笼冒着白气,老板娘在里面喊韭菜鸡蛋的还有两屉。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陈建国。

我接了,他那边机器轰鸣声大,喂了几声才喊,你跟我姐说什么了,她电话打到我这儿来,说我们离婚了她都不知道。

我说证都领了,她知不知道有什么关系。

陈建国说我妈刚才也打电话来了,说她血压高,让你别气她。

我嗯了一声,说你妈血压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去年你说带她去检查,到现在也没去。

他在那边不说话了,机器声嗡嗡响,隔了一会儿他说那这个月的钱你给她转了吗。

我说工资是我的,我不转。

他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家里又不是你一个人,我爸躺床上动不了,我妈身体也不好,姐每天跑前跑后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说陈建国,咱俩离了,你爸你妈是你跟你姐的事。

他说你这人太狠心了。

我挂了电话,走到路边公交站台。

站台的遮阳棚漏了个洞,光从洞里射下来照在广告牌上,广告牌上是个卖老年钙片的,包装盒上印着个老太太笑呵呵的。

我看了两眼,公交车来了,我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起来的时候我翻了翻手机,工作群里有三十多条未读消息,生产部那边说下个季度的订单排期有问题,让我明天去开协调会。

我把消息划掉,打开相册,里面有张照片是上个月拍的,陈建国他妈的护理床摇把坏了我去修的,拍了张照发在家族群里问有没有人知道零件在哪儿买。

群里十七个人,没一个回我,后来我自己去五金店配了个差不多的,花了十八块五。

车子拐弯的时候我看见了那家家具城,落地玻璃窗里面摆着套深灰色的布艺沙发,标签上写着特价八千六。

我盯着看了几秒,车过去了。

手机第三次响了,陈红梅又打过来了。

我接了,她这回语气变了,带着哭腔说弟妹你别这样,咱家这些年我对你咋样你心里没数吗,你加班的时候是谁给你家孩子做饭的,你出差的时候是谁去学校接孩子的,你摸着良心说。

我说孩子是我跟陈建国的,你帮他带孩子,是帮他自己。

她说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我弟一个月挣多少钱你不知道啊,厂子里效益不好,半年没发奖金了,家里就指着你这份工资,你现在说走就走,你这心是什么做的。

我说陈红梅,我一个月工资三万八,转给你三年了,你给我看过一回账吗。

她噎了一下,说每次买东西我都在群里说了的。

我说群里说的那些是全部吗。

护理床花了多少,沙发花了多少,爸的药费每个月多少,妈打麻将输了多少,你儿子上辅导班的钱又是从哪个口袋出的。

她说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贪你的钱?

我没说话,公交车到站了,我下了车。

路边有个菜市场,门口摆着两筐鸡蛋,纸板上面拿记号笔写着三块八一斤,旁边放了个电子秤,秤盘上沾着几片碎蛋壳。

我说陈红梅,你算一下,我三年转给你多少钱,你花在陈建国爸妈身上的又有多少。

你心里有数,我心里也有。

她说你等着,我让建国找你。

我说不用找了,我们俩都在离婚证上签了字,法律上说清楚了,我跟他们家没关系了。

钱的事你要觉得不服,你去找律师,我把转账记录都存着呢。

她那边突然没声了,电话没挂,但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过了会儿听见她吸了下鼻子,说你把建国害了,他那个厂子下个月要裁人,他工资才四千多,你让他怎么养他爸妈。

我说那是他该想的,跟我没关系。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兜里,进了菜市场。

走到卖豆腐的摊子前,老板娘认识我,说今天来块嫩豆腐不。

我说来一块。

她从水盆里捞了块豆腐装袋里,递给我的时候说你这脸色不好看,是不是中暑了。

我说没事,晒的。

拎着豆腐往回走,太阳已经从头顶挪到西边了,影子拖得老长。

路过小区门口的值班室,看门的老周探出头说你今天回来得早啊。

我说嗯,今天事少。

进了楼道,声控灯坏了有一阵子没人修,我在黑暗中摸着扶手上三楼。

掏钥匙开门的时候闻到对门炖排骨的香味,肚子才觉出饿来。

屋里安安静静,陈建国的东西前天就搬走了,他拿了个编织袋把衣服鞋装走了,剩下些杂物堆在阳台角上。

客厅茶几上还有他剥的花生壳,我拿抹布擦了,垃圾袋扎口扔到门口。

冰箱里有半棵白菜,两个西红柿,昨天买的鸡蛋还剩几个。

我洗了米煮上饭,把豆腐切成块,锅烧热倒油,豆腐下锅煎得两面焦黄,撒了点盐。

一个人吃不了多少,一碗米饭一碟豆腐,坐在厨房的小桌子前,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喊谁谁谁你妈喊你回家吃饭。

吃完饭我洗了碗,打开电脑把这三年的转账记录导出来存了个文件夹,又把聊天记录截了图。

做完这些我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四十。

手机搁在桌上,从下午四点多到现在没再响过。

我拿起来看了看,陈红梅没再打来,陈建国也没有,家族群里安安静静的。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中午,陈建国他妈在群里发了个链接,标题是说儿女不孝父母容易得病,底下没人回。

我想起去年冬天,陈建国他妈住了一次院,花了八千多,陈红梅打电话来说这个月工资不够,让我把年终奖先预支给她。

我说年终奖还没发,她说那你跟公司说说先借支,爸这边等着交费。

我去财务问了一趟,人家说没这个规矩,后来我自己从积蓄里取了八千打过去。

那笔钱到现在也没人提过。

晚上十一点,我准备关灯睡觉,陈建国的电话来了。

我没接,他又打了一遍,我还是没接。

过了会儿他发了条语音,我点开听,他声音有点哑,说明天我去拿剩下的东西,你把钥匙放鞋柜上就行。

我没回,关了灯躺床上。

外面马路上有货车经过,轰隆隆的声音震得窗户玻璃跟着颤。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看着天花板上路灯照进来的一片光,光里有灰尘在飘。

想起来刚结婚那会儿,我们租的房子比这个小一半,厕所漏水楼下找上来好多次。

陈建国那时候在厂里当操作工,一个月挣两千八,我工资比他高几百块。

有回我加班到十一点回家,他煮了碗面搁桌上,用盘子扣着怕凉了,面里卧了个荷包蛋,蛋煎得有点糊。

他坐在床边看电视等我,看见我回来也没说啥,就说了句面坨了赶紧吃吧。

那碗面的味道我现在还记得。

可人不能光记着面。

三年工资转出去一分不剩,每次开口问账都拿一家人堵我的嘴,我发烧请病假都要被追着问少的那一千多去了哪儿。

陈建国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他觉得我挣得多就该多出,他姐管钱管得好,家里账目清楚。

清楚个屁。

我翻了个身,枕头上有股洗衣液的味道,上周末刚洗的。

我闭着眼睛想明天的事,上班,开会,把项目排期理一理。

月底还有个竞标要跟,客户那边催了好几次方案,下周得带着团队去趟上海。

至于离婚的事,公司人事那边明天说一声,社保公积金怎么转,问问清楚。

钱的事,陈红梅要是不提,我暂时也不动,那些转账记录我留着,哪天她想翻旧账,我陪她翻。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上个月陈建国他爸过生日,陈红梅买了个蛋糕,在家族群里发了照片,蛋糕上插着蜡烛,老头坐着轮椅,嘴角歪着但还在笑。

陈建国站在轮椅后头,他妈坐在旁边,陈红梅拿着手机拍,照片拍得挺好,光线足,表情全。

群里一片生日祝福,我也发了条,说爸生日快乐。

底下陈红梅回了个笑脸。

那张照片里没有我,我站在镜头外面给他们拍的。

我迷迷糊糊睡过去,半夜醒了一次,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看见茶几上还放着陈建国的烟灰缸,没拿走。

我拿起来看了看,里面有两个烟头,烟嘴上有牙齿咬过的印子。

我把烟灰倒垃圾桶里,烟灰缸拿水冲了扣在沥水架上。

回卧室之前我看了眼手机,凌晨三点二十。

没有新消息。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响,我爬起来洗漱,煮了个鸡蛋就着剩饭吃了。

出门前把陈建国剩下的那几件东西归拢到一个纸箱里,有件夹克,两双鞋,一个保温杯,还有他看了一半的一本小说,书签夹在第一百三十七页。

我把纸箱搁在鞋柜旁边,钥匙放在箱子上面。

锁门的时候对门阿姨正好出来倒垃圾,看见我说今天这么早啊。

我说嗯,开会。

她说你脸色好了点,昨天看你回来的时候脸白得吓人。

我说昨晚上睡得早。

下楼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楼下的早餐摊冒着热气,油条在锅里翻滚,豆浆机嗡嗡响。

我绕过摊子往公交站走,裤兜里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

陈红梅发了条微信,就几个字:你真跟建国离了?

我打了两个字,嗯。

她没再回。

公交来了,我收手机上车,找了个后排的位置坐下。

车子穿过还在苏醒的城市,街道两边的店铺陆续开门,有家五金店门口挂着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当响。

我靠着车窗玻璃,太阳照在脸上有点刺眼,我抬手挡了一下。

人这一辈子其实挺长的,长到你以为过不去的坎,后来回头看也就是个矮门槛,抬抬脚就迈过去了。

腿疼两天,也就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