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刑那天,凌晨三点四十分。

我被闹钟叫醒的时候,窗外还黑得什么都看不见。手伸出去摸手机,指尖有点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单位值班室的三张行军床都满了,老周已经穿好鞋在系皮带,老李还在打呼噜。

我咽了口唾沫,嗓子发干。

"第一回?"老周递给我一瓶矿泉水。

我点头。

"等会儿别往左看。"他说,"就盯前面那堵墙。"

我们是四个人,算上我,一个主射手,两个辅助,一个指挥。方案推演过三遍,谁的枪上膛、谁负责补射、谁在哪个位置站,精确到秒。但所有的预案里都没写一件事——

该怎么面对那个人。

七点二十分,我们到地方。铁门一层一层开,脚步声在走廊里特响。我被安排在最后面,手里提着那个黑色箱子,里面是枪和弹。箱子不沉,可我觉得胳膊酸得厉害。

等待区有一扇小窗,我看见里面坐着一个人,蓝色的囚服,光头,手铐脚镣。他在喝水,塑料杯子,一口一口喝得很慢。旁边站着一个法警,手搭在他肩上,像朋友。

我后来才知道,那是最后一杯水。

进去之前,一个老法警走过来跟我说了句话。他说:"小伙子,等下不管他什么样,你别躲眼神。你躲了,他心里就更怕。"

我记住了。

八点整,门开了。他被带出来,经过我身边。大概一米七出头,瘦,颧骨高,左边脖子上有颗痣。我以为他会哭会喊会瘫在地上,但他没有。他走得极稳,每一步都踩实了,脚镣哗啦哗啦响,像某种节奏。

经过我面前的时候,他忽然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不恨,不怕,甚至没求饶。他眼睛里是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秋天的水,凉的,深的,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他看了我大概两秒钟,然后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那天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不太愿意细说。

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没人敢说的真相:最让人受不了的,不是枪响的时候,是枪响之后那十几秒。

血肉模糊的东西我不讲了,你大概能想象。可那之后的寂静,你想象不了。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没了。所有人都站着,不动,不说话,像被人按了暂停。然后突然有人咳了一声,像拧开了开关,大家才开始走动、填表、签字、清场。

我走出那间屋子,在走廊里站了很久。老周过来拍我肩膀,说走吧,回去休息。我跟着他往外走,阳光特别亮,刺得眼睛疼。我低头看见自己鞋面上溅了几点东西,暗红色的,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回到单位,食堂午饭是红烧肉。我端着餐盘坐下,肉在碗里冒着热气,油汪汪的。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咽下去。一口,两口,三口。一大盘全吃完了,一粒米都没剩。

然后我去洗手间吐了。

吐完了抬起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是红的,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酸水。我盯着那个人看了好一会儿——那个人是我,但好像又不是我了。

一个月后,我回家过年。我妈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我小时候最爱吃。她端上来的时候笑眯眯地问我单位忙不忙,我说忙。她没多问,把醋碟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吃饺子,一个接一个,热气糊了眼睛。我妈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头,说:"瘦了。"

就那两个字,我鼻子猛地一酸,差点没兜住。我把脸埋进碗里,使劲儿嚼,腮帮子鼓鼓囊囊的,一句话说不出来。

你知道吗,有些事你不能跟任何人讲。不能跟父母讲,怕他们睡不着;不能跟朋友讲,怕他们用那种眼神看你;不能跟爱人讲,怕她半夜醒来摸到你的手心全是汗。

你只能自己兜着。

那个光头男人的眼神,我梦到过很多次。梦里他还是那么看着我,不说话。有时候我想问他一句,你恨我吗?但每次都问不出口。醒来以后天还没亮,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心里全是冷汗。

后来我调了岗位,不再做那个工作了。有天下班路过一条河,看见一个老头在钓鱼。太阳快落了,河面金灿灿的,浮漂轻轻动了一下,他没急着提竿,就那么稳稳坐着,等。

我忽然想起那个光头男人喝最后一口水的样子,也是这么稳,一口一口,不急。

他那天喝完了那杯水,把杯子递还给法警,说了声谢谢。声音很低,但很清晰。

那是我听到他说的唯一一句话。

离开河边的时候,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走着走着,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很重的东西,好像轻了那么一点点。不至于透亮,但至少能喘口气了。

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你做过了就做过了,忘不掉,也洗不白。但你可以学着带着它们往前走,一步,两步,慢慢走。

像那条河里的水,看着不动,其实一直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