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是在一个闷热的下午接到那个电话的。
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的声音,自称是他失散多年的表弟。“哥,我找到你了。”对方说,“咱姥姥走之前留了东西给你,你得亲自来拿。”
老张已经四十六岁了,在天水市开了十五年出租车。他脖子上一根小指粗的金链子,手腕上还有两根细些的,加起来差不多三两重。这是他老婆刘翠花的心病——每次看见他戴着出车,都要念叨:“你就不怕被人盯上?”
“盯什么?天水这地方,太平着呢。”老张总是这么回。
但今天他有点犹豫。电话里说的那个村子,在天水北边一百多公里的山里,叫柳沟村。他小时候确实在那儿住过几年,姥姥也确实是柳沟人。可他不记得有什么表弟。
“去不去?”他问自己。
最后让他下定决心的,是那句“姥姥留的东西”。他姥姥在他八岁那年就走了,那时候他跟着母亲从柳沟搬出来不到两年。姥姥生前最疼他,总把鸡蛋省下来给他吃。
“行,明天一早过去。”他说。
二
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还没亮透,老张就醒了。刘翠花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这么早?”
“路远,早点走。”
“把那链子摘了。”
“知道了知道了。”
老张嘴上应着,却没动。这根链子跟了他快十年,是有一年跑长途攒了钱买的。他总觉得戴着它心里踏实,好像有了这东西,这辈子就没白活。
他把车开出了城,往北走。越走山越多,路越窄。导航到一半没了信号,他只能凭记忆往前开。三十八年没回来过,记忆早就模糊了。路边偶尔能看见几户人家,都是铁将军把门,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
到了中午,他终于找到了柳沟村的牌子。那牌子歪歪扭扭地钉在一棵槐树上,字迹已经看不清了。
村子比他想的小得多,也就二十来户人家,大半都空着。村口有棵大槐树,树下坐着个老头,正眯着眼晒太阳。
“大爷,打听个人。”老张摇下车窗。
老头睁开一只眼看他,又看了看他的车,慢悠悠地说:“外地的吧?”
“我小时候在这儿住过,姓张,我姥姥姓王。”
老头突然坐直了身子:“你是……王家那闺女的儿子?”
“对对对,就是我。”
老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神变得很奇怪。“你跟我来。”他说着站起来,也不等老张,径直往村里走。
老张把车停在路边,跟了上去。村里的路还是土路,前两天下过雨,有些泥泞。他的皮鞋踩在上面,每一步都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老头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来,推了推门,没推开。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转,锁开了。
“进来吧。”
三
院子里长满了草,最高的都快到腰了。正房的窗户破了一扇,风灌进去,吹得里面的窗帘呼啦呼啦响。
“这是你姥姥的房子。”老头说,“她走了以后就一直空着。”
老张站在院子里,记忆忽然涌了上来。他想起小时候在这个院子里追鸡撵狗,想起姥姥坐在门槛上纳鞋底,想起灶台上升起的炊烟。
“我表弟呢?昨天给我打电话那个。”
老头愣了一下:“表弟?你哪来的表弟?”
“他说是我表弟,让我来拿姥姥留下的东西。”
老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老张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你姥姥走的时候,”老头终于开口了,“什么东西都没留下。她就留下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让你们家的人,永远别回来。”
一阵风吹过来,院子里的草哗啦啦地响。老张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为什么?”
老头没有回答。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你脖子上那链子,多少钱买的?”
老张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上的金链子:“一万多吧,怎么了?”
“一万多……”老头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很轻,“你走吧,离开这儿。”
“可我还没——”
“走!”老头突然提高了声音,“现在就走!”
四
老张被老头推出了院子。他站在门口,看着老头重新锁上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莫名其妙。”他嘀咕了一句,掏出手机想给那个表弟打个电话,却发现手机一格信号都没有。
他只好回到车上,发动了车子。就在这时候,后视镜里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站在村口的槐树下,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看起来五十多岁。老张按了按喇叭,那人没动,只是直勾勾地看着他。
老张下了车:“请问……”
那人开口了:“你是来拿东西的吧?”
“你是?”
“我是你表弟。”
老张仔细打量着他,怎么也想不起来有这么个亲戚。“我们认识吗?”
“你走的时候太小了,不记得也正常。”那人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姥姥留给你的东西,在我那儿。”
“什么东西?”
“你来就知道了。”
老张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那人带着他穿过村子,一直走到村子后面的一片山坡上。山坡上有座坟,坟前的石碑已经倒了,长满了青苔。
“这是姥姥的坟。”那人说,“她要我把东西埋在她旁边。”
老张看着那座坟,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问:“东西呢?”
那人指了指坟旁边的一块地:“就在这儿,挖吧。”
“我没带工具。”
“后备箱里有。”
老张愣住了:“你怎么知道我有工具?”
那人又笑了,笑容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开出租车的,车里常备着铲子,以防万一。”
这话说得在理,但老张总觉得哪里不对。他回到车上拿了铲子,回到山坡上,开始挖。
五
土很硬,挖了快半个小时才挖出一个半米深的坑。铲子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闷响。
老张蹲下来用手扒开泥土,露出一个黑色的铁盒子。盒子不大,大概两个巴掌并排那么大,上面挂着一把小铜锁。
“钥匙呢?”他问。
那人递过来一把钥匙。老张接过来,手有点抖。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锁打开了。盒子里是一层红布,掀开红布,里面是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什么东西。
老张打开袋子,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着。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孩子。女人穿着碎花布衫,扎着两条辫子,笑得很灿烂。孩子大约三四岁,胖乎乎的,脖子上戴着一根细细的银链子。
那是他和他的母亲。
“就这个?”老张有些失望。
“你再看看背面。”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已经很淡了:
“儿啊,娘对不起你。那链子是假的。”
老张看着这行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假的?
他想起自己脖子上的金链子,手腕上的金链子,想起这些年他买过的所有金饰,想起那些发票,那些证书,那些信誓旦旦的保证。
“不可能。”他说,“我在正规金店买的,有发票。”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你到底是谁?”老张突然警觉起来,“你不是我表弟对不对?”
“我不是。”那人平静地说,“我是你姥姥的邻居。你姥姥走之前,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为什么要骗我?”
“因为我不骗你,你不会来。”
六
那天晚上,老张没有回家。他坐在姥姥的坟前,抽了整整两包烟。
照片上的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他想起母亲去世前的那段日子,她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有一天她突然抓住他的手,说:“妈对不起你。”
他以为她说的是没能给他一个好生活。
“妈,你别这么说。”他当时还安慰她,“我现在挺好的,有车有房,什么都不缺。”
母亲摇了摇头,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你不懂。”
然后她就闭上了眼睛,再也没睁开。
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他想起母亲从来不戴首饰,一件都没有。他问她为什么不买点金的,她说太重了,戴着不舒服。他给她买过一个金戒指,她收起来了,从来没见她戴过。
“假的。”他对着坟说,“妈,你告诉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从山上吹下来,吹得他浑身发抖。
他拿出手机,终于有信号了。他拨通了刘翠花的电话。
“喂?你什么时候回来?”刘翠花的声音听起来很着急。
“翠花,我问你个事。”
“什么事?”
“咱们结婚时候我给你买的那个金镯子,你还戴着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戴着呢,怎么了?”
“你明天拿去金店验一下。”
“验什么?”
“验验真假。”
“你疯了吧?那可是你花八千块钱买的!”
“我知道,你去验一下。”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刘翠花说:“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我就是想知道。”
“行吧,我明天去验。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
挂了电话,老张靠在坟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天水的星星很亮,比城里亮得多。他想起小时候,姥姥抱着他坐在院子里看星星,指着天上说:“那颗最亮的,是你姥爷。”
“姥爷去哪儿了?”
“去很远的地方了。”
“他还回来吗?”
“不回来了。”
那时候他觉得,远方是一个很遥远的概念。现在他才明白,远方其实很近,近到一步就能跨过去。
七
第二天一早,老张回到了家。刘翠花不在,桌上留了张纸条:“我去金店了。”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等着。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门终于响了。刘翠花走进来,脸色很难看。
“怎么样?”老张问。
刘翠花把镯子放在桌上:“他们说,这是镀金的。”
老张闭上眼睛。意料之中的答案,但还是像一记重拳打在心口上。
“不止这个,”刘翠花说,“我把你给我的所有首饰都拿去验了,全是假的。”
“全部?”
“全部。”
老张慢慢地摘下脖子上的金链子,放在桌上。然后是左手腕上的,右手腕上的。六根链子在桌上堆成一堆,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这些年来,我一直以为自己戴着黄金。”他说,“原来我戴了一堆废铁。”
“谁卖给你的?”
“很多人。”老张苦笑了一声,“有金店的,有典当行的,有个体户,还有朋友介绍的。”
“你花了多少钱?”
“十几万吧。”
刘翠花坐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算了,人没事就好。”
“你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钱已经花了。”
老张看着她,忽然觉得很愧疚。这些年来,他一直觉得自己给了妻子最好的生活,现在看来,不过是一场笑话。
“翠花,我想回一趟老家。”
“不是刚去过吗?”
“我想把姥姥的坟修一修。”
刘翠花点了点头:“我跟你一起去。”
八
三天后,他们又来到了柳沟村。这次老张带了水泥、砖头,还有一些祭品。
那个老头还在村口的槐树下坐着,看见他们来了,站起身来:“你又来了?”
“我来修坟。”
老头看了看他身后的刘翠花,又看了看他空空的脖子和手腕:“链子摘了?”
“摘了。”
“那就对了。”老头说,“你姥姥要是知道你戴着假链子到处晃悠,非得从坟里爬出来不可。”
“什么意思?”
老头叹了口气:“你跟我来。”
他又把他们带到姥姥的房子里。这次他没锁门,直接推门进去了。屋子里很暗,到处都是灰尘。老头走到里屋,从一个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递给老张。
“你看看这个。”
老张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封信,信封已经发黄了。他抽出信纸,上面的字迹很娟秀,是姥姥的字。
“小军吾孙: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姥姥已经不在了。有些话,姥姥活着的时候不敢说,现在不怕了。
你妈嫁给你爸的时候,你爸家里穷,拿不出彩礼。你妈非要嫁,你姥爷气得不行,最后还是答应了。后来你爸出去做生意,赚了些钱,回来的时候给你妈买了一条金项链。你妈高兴坏了,天天戴着。
后来才知道,那条项链是假的。
你妈去找你爸理论,你爸说他也是被骗了。你妈原谅了他,但那之后,你爸又开始往外跑,说是要赚更多的钱,给你妈买真的。可他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有人说他在外面有了别人,有人说他出了事,谁也说不清楚。你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吃了很多苦。她恨那些假货,恨那些骗子,可她更恨自己——恨自己当年那么轻易就相信了别人。
所以她不让你碰任何金饰,怕你也上当。可你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小军,姥姥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恨谁。姥姥只是想让你知道,有些东西,看着金光闪闪的,其实是假的。有些东西,看着不起眼,却是真的。
你妈一辈子都在找真的东西,到最后也没找到。姥姥希望你能找到。
姥姥没什么留给你的,只有这句话。
好好过日子,别再被那些亮闪闪的东西迷了眼。”
老张看完信,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刘翠花接过信看了看,也红了眼眶。
“姥姥是什么时候写的这封信?”老张问老头。
“你妈出嫁那年。”老头说,“她让我保管着,说等你长大了再给你。可我一直没找到机会。后来你搬走了,我就更找不着了。直到前几天,你那个‘表弟’找到我,说你可能会回来,我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封信。”
“那个‘表弟’到底是谁?”
“我也不知道。”老头摇摇头,“他就来了那么一次,说完就走了。”
九
那天下午,老张和刘翠花一起修好了姥姥的坟。他们在坟前摆上祭品,烧了纸钱。
老张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姥姥,你放心,我不会再戴那些假东西了。”
刘翠花也磕了三个头:“姥姥,我会照顾好小军的。”
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老张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回到车上,把那堆金链子拿出来,走到山坡上,挖了个坑,把它们全埋了进去。
“就让它们陪着姥姥吧。”他说。
刘翠花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老张开着车,刘翠花坐在副驾驶座上。夕阳照在山路上,把一切都染成了金色。
“其实也不是所有的金饰都是假的。”刘翠花忽然说。
“嗯?”
“我妈给我的那个银镯子,是真的。她说是她奶奶传下来的,有快一百年了。”
“那你可得好好留着。”
“我一直留着呢。”刘翠花笑了笑,“以后传给咱们闺女。”
老张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方向盘。
“你在想什么?”刘翠花问。
“我在想,我妈这辈子,到底有没有得到过真的东西。”
“当然有。”
“什么?”
“你啊。”刘翠花说,“你是真的,她是真的爱你。这就够了。”
老张的眼眶又湿了。他伸手抹了一把脸,说:“你说得对。”
车子继续往前开。远处天水的灯火渐渐亮了起来,像是地上的星星。
十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了。老张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他想起这些年遇到的那些人,那些事。想起第一次买金链子时的兴奋,想起被人夸赞时的得意,想起朋友们羡慕的眼神。那些都是假的,可那种感觉是真的。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妈对不起你。”
他现在终于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母亲不是对不起他没有给他好的生活,而是对不起他没有告诉他真相。她不想让他活在谎言里,可她又不敢说出真相。因为她怕他知道真相后,会恨那个给了他假项链的父亲。
可他已经不恨了。
他甚至不再恨那些卖给他假货的人。那些人也不过是被生活逼到了墙角,不得不靠欺骗为生。就像当年的父亲,也许他真的只是想给妻子买一条真项链,却被骗了。然后为了弥补这个错误,他犯下了更大的错误。
人生就是这样,一个谎言接着另一个谎言,直到再也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但有些事情是真的。
姥姥对他的爱是真的。母亲对他的爱是真的。刘翠花对他的爱是真的。他自己对这些人的爱,也是真的。
这些东西,不需要用黄金来衡量。
第二天早上,老张醒来的时候,发现刘翠花已经起床了。她在厨房里忙活着,锅里煮着他最爱吃的牛肉面。
“醒了?”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快去洗脸刷牙,马上就好了。”
老张走进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脖子和手腕上光秃秃的,看起来有点陌生,但也有点轻松。
他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吃早饭的时候,刘翠花说:“我今天要去逛街,你要不要一起?”
“好啊。”
“你不怕别人看你没戴链子了?”
“怕什么?”老张笑了,“我又不是为了别人活的。”
刘翠花也笑了:“看来这趟没白去。”
“嗯,没白去。”
吃完饭,他们一起出门。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老张走在人群里,第一次觉得这么轻松。
他想起姥姥信里的最后一句话:“别再被那些亮闪闪的东西迷了眼。”
他不会了。
因为他已经找到了真正闪亮的东西。
那就是真实的生活,真实的自己,和真实的爱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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