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三个月,家人没露面
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时,陈默总会想起那个夏天的海训场。热浪裹着咸腥的海风,战友们的口号声震天响。可现在,病房里只有心电监护仪单调的"滴滴"声,陪着他一天又一天。
三个月了。
他出了车祸,左腿粉碎性骨折,脾脏轻微破裂。送到医院那天,医生下了病危通知。护士用他的手机拨通了母亲的电话,他躺在急救床上,意识模糊,只听见电话那头传来麻将牌碰撞的声响,还有母亲不耐烦的声音:"知道了知道了,不就是骨折吗,他命硬着呢,死不了。"
然后是忙音。
从那天起,再没有一个电话打来。住院费是交警队先垫付的,肇事司机逃逸,至今没找到。第三天起,他卡里的余额就不够支付后续治疗了。护士长委婉地提醒他联系家属。
他躺在病床上,给母亲打了十七个电话,没人接。给弟弟打了九个,第一次通了,那边喧闹得像在KTV,弟弟含混不清地说"哥我待会给你回",然后挂断,再也没回。
他给父亲打了一次。父亲接起来,沉默了很久,说:"小默,爸这边也难……你弟刚买了车,家里钱都搭进去了……你再想想别的办法。"
陈默说:"好。"然后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枕边,睁着眼看天花板上一条细小的裂缝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像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
是战友们凑的钱。
先是老班长周海,不知道从哪听说的,直接从驻训地请假赶了过来,把一张银行卡塞进他手里:"拿着,兄弟们凑的,不多,八万三。你别嫌少,先治病。"
陈默攥着那张卡,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没说出来。
后来陆陆续续有战友来。退伍后在省城开修车厂的王胖子来了,放下两万。在老家当辅警的刘成转账过来一万。当年睡他上铺的赵文斌人在新疆,托人带过来五千,附了张字条:"默子,扛住。"
再后来,是那些他已经不怎么联系的人。隔壁连队一起扛过枪的李杰,当年代他站过岗的孙小虎,还有新兵连被他按在地上摔了八回的耿浩。他们有的转来了钱,有的打来电话,有的只是发了一句"兄弟挺住"。
三个月,二十三万七。他记了整整三页纸,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期间母亲终于打来一次电话,是车祸后第四十七天。陈默当时正在做康复训练,疼得满头汗,看见来电显示愣了一下。接起来,母亲的声音带着一种突如其来的热切:"小默啊,妈听说你出事了?哎呀妈这阵子忙,没顾上问你。你现在怎么样了?"
陈默握着拐杖,单腿站着,说:"还行,好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母亲语气急切起来,"小默,妈跟你商量个事。你弟那个……他不是在搞那个新能源项目嘛,现在资金周转不开,急用八十八万。妈知道你在部队这些年攒了不少,你先拿出来救救急,你弟说了,等项目成了,连本带利还你一百五十万!"
陈默沉默着,目光落在病房窗台上那盆战友带来的绿萝上。叶片蔫蔫的,他记得昨天刚浇过水。
"妈,"他慢慢开口,"我车祸住院三个月,你们没人来看过我。"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即母亲的声音拔高了:"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妈这不是忙吗!再说了,你这不好好的吗!你弟那边才是真急事!你知道现在项目停一天亏多少钱吗?八十八万算少的了!你要是不帮,你弟垮了咱这个家就完了你知不知道!"
陈默轻轻呼出一口气,左腿还在隐隐作痛。
"妈,"他说,"这笔钱我拿不出来。"
"你怎么拿不出来!你当了十二年兵,工资津贴呢?!"
"都在这三个月的医药费里了。"陈默说,"战友们凑的,二十三万七。每一分我都记着。妈,您要是早点打来一个电话,或许还来得及。"
电话那头炸了:"陈默你什么意思!你是在怪妈吗?!你这个白眼狼!你弟可是你亲弟弟!你现在发达了就不认人了是吧?!我跟你说,你今天要是不拿出这钱,你就别认我这个妈——"
陈默把电话拿远了些,等那头的咆哮声歇下去。
窗外的梧桐树正落着叶子,金黄的,一片一片往下掉。他想起来小时候,他带着弟弟在树下捡叶子,弟弟说要拿回去给妈做书签。那时候母亲还会笑,还会在煤炉上给他们烤红薯,还会在冬天把两个孩子的脚揣在自己怀里焐。
"妈,"他重新把手机贴回耳边,声音很平静,"这八十八万,我没有。我只有二十三万七千,是欠战友们的。等我腿好了,出去找活干,挨个还。"
"至于弟弟,"他顿了顿,"让他自己想办法吧。我已经,没有办法了。"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到一旁。
窗外起风了,一片梧桐叶飘进来,落在病房白色的床单上。陈默看着那片叶子,伸手轻轻捡起来,叶脉清晰,边缘微卷,像一只摊开的手掌。
他想起那年冬天,火车站的月台上,他穿上军装准备离家。母亲站在人群里,踮着脚朝他挥手,眼睛红红的。弟弟才十一岁,追着火车跑了很长一段路,边跑边喊"哥你早点回来"。
他把叶子夹进床头那本翻旧了的《士兵突击》里,合上书。
窗外的梧桐树还在落叶,一片接着一片,安安静静地。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