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在换饮水机的水桶,老婆赵敏坐在沙发上摆弄手机,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说陈浩咱们离婚吧,态度跟说晚上吃面条一样平常。

我愣了一下问她你说啥。

她重复了一遍,说刘洋回来了,他答应我去上海重新开始,咱们的事情我已经想好了。

刘洋赵敏的大学初恋,当年俩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后来因为家里不同意分了。

这事我们结婚头一年她就跟我说过,说我别多想,都翻篇了。

可这人一回来,她翻篇的速度比翻台历还快。

我放下水桶问她孩子怎么办,她说儿子跟我,她每个月给两千抚养费。

我听完没再问第二句,说行,你把协议拟好,我签字。

赵敏可能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坐在沙发上愣了好一会儿。

她大概以为我会跟她闹一场,或者至少问她几句。

但我实在问不出口,一个结婚十年的男人,老婆连离婚协议都准备好了,你再问不是自己找难看吗。

那天晚上我炒了三个菜一个汤,还是跟往常一样端上桌。

赵敏看了一眼说你怎么还有心思做饭。

我说人要吃饭,你明天去民政局还是后天。

她说明天。

我说好。

第二天一早我把结婚证户口本都装在塑料袋里,拉着她骑电动车去了街道办事处。

办证的大姐问我们想好了没有,赵敏说想好了,我说嗯。

大姐叹了口气让我们签字按手印,前后不到二十分钟,两个小红本变成了两本绿的。

出了门赵敏说她要回去收拾东西,我说你收拾吧,我下午请个假不回去,省得你尴尬。

我在外面晃了一下午,花五块钱在公园长椅上坐了两个钟头。

旁边有两个老头下象棋,为一个马腿的事争得面红耳赤。

我盯着棋盘看了半天,一个子儿都没看进去。

手机响了三次,是赵敏发的微信,问我回不回来吃饭,她说她做了一桌子菜。

我回了个不回了。

等到天擦黑才往家走,楼道里飘出来红烧肉的味道。

以前觉得香,今天闻到胃里翻得难受。

开门一看,赵敏确实做了一大桌子,糖醋排骨红烧肉蒜蓉西兰花,还有个番茄鸡蛋汤。

儿子在沙发上玩平板,看见我进来喊了声爸。

赵敏坐在餐桌旁边,把离婚证摆在手边,筷子碗都摆好了,等我坐下吃饭。

我们仨跟平常一样一人端一碗米饭,谁也没提离婚的事,儿子还跟他妈说想吃鱼香肉丝,赵敏说改天给你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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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想哪还有改天呢,东西都收拾好了,行李箱靠在她卧室门口,一个粉色的大箱子,还是前年双十一我给她买的。

吃完饭赵敏洗碗,我陪儿子看了两集动画片,然后把他哄睡了。

赵敏从卧室出来说陈浩,我明天一早的火车。

我说票买好了吗。

她说买好了,到上海南站。

我没再吭声,她拉着箱子出了门,门关上那一刻我听到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可能等我叫她,也可能只是鞋带松了。

我没叫,她走了。

这事我谁也没说,包括我妈。

我妈隔两天打电话问孙女咋样,我说挺好的,刚考完期中。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沙发上,屏碎了三个月的手机又添了条新裂纹,我也没想着换,能接电话就行。

赵敏走了半个月,我到楼下超市买醋,碰见她闺蜜王琳。

王琳拉住我说陈浩你真签字了?

我说签了。

她拍了大腿一巴掌说你们俩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赵敏也是鬼迷心窍,刘洋那小子在上海混了七八年,连个首付都没攒下来,回来开辆二手帕萨特就说要带她走,她脑子让门挤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王琳又说嫂子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你看你家赵敏跟你在一块十年,你工资卡都交给她,她娘家有啥事你跑前跑后,她弟弟买房子你还出了六万,现在就这么走了合适吗。

我说合适不合适的都离了,说这些没用。

王琳还要念叨,我提溜着醋瓶子走了。

真正让我心凉的不是赵敏提离婚,是她走之前那天下午,我在她手机屏幕上看了一眼。

也不是故意看的,她去卫生间,手机搁茶几上亮了一下,弹出条微信消息。

我本来没在意,但她半天没出来,那屏幕一直亮着,我就瞅了一眼,是刘洋发的,问她姓陈的那个签了没,签了赶紧过来,别磨叽。

她回了个快了,明天就去。

刘洋又发了一条说你过来以后咱们先租房子住,我妈那边松口了,说只要你肯生二胎她就给我们拿首付。

赵敏回了个笑脸。

我当时站在那儿,脑子嗡嗡响,跟耳鸣一样。

十年了,她拿着我工资卡攒钱,我每月六千二,加上年终奖,攒了快三十万,她弟弟买房我出六万,她妈住院我垫了三万二,剩下的她说存着以后给孩子念书用。

结果她跟刘洋商量的是生二胎换首付,这钱她大概打算一起带走。

我那天晚上一宿没睡,第二天她提离婚的时候我心里其实已经答应了。

不是因为我大度,是因为我觉得这个人我留不住了,她心早就不在咱家了,留她人干啥呢。

离完婚第一个月,我把工资卡挂失了重新办了一张,里面剩了四万七,不到原来的零头。

她弟弟打电话来问我姐那六万啥时候还,我说你问你姐要去,你姐都没跟我说离婚就跑了,你要钱找她。

她弟弟在电话里骂我不仗义,我把电话挂了。

第二个月我妈听说了,骑着三轮车从城西赶过来,进门就开始抹眼泪。

我说妈你别哭,我没事。

我妈说你怎么没事,你媳妇跟人跑了你连吭都不吭一声,你还是不是我儿子。

我说吭有啥用,人家都买好票了,我能拦得住吗。

我妈说要去找赵敏她妈理论,我说你快拉倒吧妈,你去了人家说你儿子没本事留不住媳妇,你脸上好看啊。

我妈坐到天擦黑才走,临走给我留了两百块钱让我买点好吃的,我没要,她硬塞我口袋里头了。

我把两百块压到饭桌玻璃板底下,跟那些水电费单子放一块。

日子照过,儿子该上学上学,我该上班上班。

我在一个五金厂当质检,活儿不累但琐碎,每天对着零配件打勾画叉,一个月到手四千八。

以前赵敏在的时候她管账,我连自己剩多少钱都不知道。

现在自己拿着工资卡,月底一看还多了几百,因为她不在家吃饭了,煤气水电都省了不少。

儿子有时候问他妈啥时候回来,我说你妈去上海上班了,过年可能回来。

他哦一声接着拼他的乐高,我说给买的那个积木九十八块钱,他拼了拆拆了拼,玩了两个月没腻。

小孩没那么多心思,但大人有,我后来发现儿子半夜有时候醒了偷摸拿他姥姥的手机给赵敏打视频,赵敏不接他就掉眼泪,第二天早上起来枕头湿一片,我问怎么回事他说做噩梦了。

我也不戳破,给他煮个鸡蛋哄哄拉倒了。

离了大概有三个月,有天我下班碰见楼下修自行车的老周,他说小陈你媳妇回来过你知道吗。

我说没听说啊。

老周说前天我看见她跟王琳在街口那家奶茶店坐着,待了俩钟头,走的时候眼圈红的。

我嗯了一声,没往心里去。

晚上王琳给我发微信,说嫂子你忙不忙,出来坐坐。

我说不去,累了。

她连发了三条语音,我一条没听。

后来是厂里同事老马请我喝酒,跟我说他老婆认识刘洋的表姐,听了一嘴刘洋那边的事。

原来刘洋离婚有个闺女,判给他了,五岁。

他之前跟我说的那个首付的事根本就是他妈一厢情愿,他妈手里拢共存了十二万棺材本,连上海一个厕所都买不起。

刘洋在上海住的是那种老破小合租房,一个月房租三千二,他工资税后八千,养个孩子交了房租剩不下几个子儿。

赵敏去上海住了不到俩礼拜就跟刘洋吵了三次架,第一次是因为刘洋闺女把赵敏的口红掰断了,赵敏说了孩子两句,刘洋立马翻脸说她心狠。

第二次是因为赵敏想去外滩逛逛,刘洋说路费来回地铁八块钱,去了也是人挤人,不如在家看电视。

第三次赵敏问他啥时候买房,刘洋说先攒两年。

赵敏当天晚上拖着箱子去了火车站,在候车室坐了一宿,第二天又跟刘洋回去了。

老马说完给我倒了杯酒,说你那前妻也是个糊涂人,刘洋那条件还不如你呢,你在县城好歹有套自己的房,他有什么。

我说不说她了,喝酒。

那天之后没几天,我正在厂里开机床,班长说我手机响了好几回了,我看了一眼是赵敏打的,没接。

她又打,我还没接。

第三回她发短信说陈浩你能不能接一下电话,我有话跟你说。

我回了个在上班。

她就没再打了。

周末我歇班,正陪儿子在楼下打羽毛球,远远看见赵敏站在单元门口。

她瘦了一圈,头发也剪短了,身上穿了件我从来没见过的外套,可能是新买的,也可能是在上海地摊上淘的。

儿子看见他妈先是一愣,扔了拍子跑过去抱住她腿。

赵敏弯腰把儿子搂在怀里,抬头看我。

我说你啥时候回来的。

她说前天。

我问刘洋呢。

她说分了。

我没往下接话。

她领着儿子上楼了,我也没拦,毕竟是她儿子。

我坐在楼下花坛边上抽了根烟,看老周给人补胎打气,老周说你媳妇回来了你不上楼看看。

我说上去干啥,房子我一个人的,跟她没关系。

过了半个钟头赵敏下来,儿子没跟着。

她站我跟前说陈浩,我错了。

我说错哪儿了。

她说我不该脑子一热就跟你离婚。

我说你这热劲儿挺大,一热热了三个多月。

她不吭声了,眼泪往下掉。

她后来跟我说她这三个月在上海的日子,刘洋根本不像电话里说的那样对她好,她去了就是一个免费保姆,做饭洗衣服带孩子,刘洋闺女跟她对着干,刘洋还站他闺女那边。

她说她想回来,问我能不能复婚。

我说赵敏,你提离婚那天我签字签得痛快,不是因为我大度,是因为你连离婚协议都打印好了,我多问一个字都显得我贱。

赵敏蹲在花坛边上哭,来来往往的邻居都扭头看。

楼上的李阿姨买菜回来,看见赵敏蹲那儿哭,过来劝我说小陈你让她上去坐坐吧,两口子哪有不拌嘴的。

我说李阿姨我们离了,不是拌嘴。

李阿姨一愣,拎着菜上楼了。

晚上我把儿子送到我妈那儿,回来的时候赵敏还坐在楼道口。

我说你进去坐吧,外面凉。

她跟着我上了楼,进门先转了一圈,看屋里的摆设跟她走的时候差不多,只是茶几上多了几个啤酒罐。

我去厨房烧了壶水,给她倒了杯,她说谢谢。

赵敏坐了大概一个钟头,中间她问我能不能回来住,我说你住哪儿。

她说住我这儿。

我说房子是我的名,离婚时候判给我的,你住这儿不合适。

她又哭,说她知道错了,上海那个地方她待不下去,刘洋那个人靠不住。

我没说话,从她走那天起,我就把她跟刘洋的事想了个通透。

她走的时候啥都没给我留,存款我给她攒了小三十万,她拿走多少我也没算,她弟弟那儿我搭进去六万也不打算要了。

可她走了就是走了,这世上哪有回头路。

王琳后来给我打了个电话,说那天赵敏去找她哭了一下午,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王琳说赵敏现在后悔得不行,在上海的时候有天晚上刘洋喝多了说漏嘴,说他压根就没想过跟我结婚,就是想让我跟他去上海带孩子,他一个人整不了那个闺女。

赵敏听完当晚就想走,手里连路费都不够,还是跟刘洋要了两百块钱买的票。

我说王琳你跟我说这些干啥。

王琳说你俩毕竟十年,你就一点都不心软?

我说心软有啥用,十年她都没想明白我是个啥人,一个男人勤勤恳恳挣钱养家,工资卡上交,娘家有事往前冲,她还要啥。

赵敏后来在县城找了个超市收银的活儿,一个月两千八,在城东租了间房,一个月八百。

每个周末她来接儿子出去吃顿饭,有时候她来我家楼下等儿子,我看见了点个头,她站那儿不动,我也不多说话。

有回下雨,她没带伞,我拿了把伞递给她让她打着,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说了句谢谢。

我说不用谢,雨大早点回去。

儿子有天回来跟我说妈哭了,我问她哭啥。

儿子说她问我爸是不是不要她了,我说你别听你妈瞎说,是她先不要的你爸。

儿子半懂不懂地点了点头,接着看他动画片去了。

以前老有人说出轨这种事有一个就有俩,我觉得也不全是。

赵敏这一走把她自己能折腾的都折腾完了,往后她大概不会再跑了。

可那又咋样呢,她跑的那天就没想过回来,现在回来了,这门我开过一回,第二回我不打算开了。

离婚证我压在床头柜最底下,上面盖着赵敏走之前忘拿的一件毛衣。

我不扔,也不看,就那么放着。

哪天要是她真过不下去了,来接儿子去她那儿住几天我肯定没意见,但让我跟她再在一个锅里搅勺子,她提鞋我都不乐意。

说白了人这一辈子,脑子一热的事多了去了,可有些热烫的是自己,有些热烫的是别人。

她这一热烫的是我,水凉了再回来倒,碗底有裂纹了,盛不住水。

我也不是恨她,恨一个人太费神,就是觉得十年的感情,她连一天都没犹豫就拿去赌了,我连个对手戏都没捞着演。

刘洋给她画了个饼她就信了,我这个端了十年饭的人她一眼没多看。

她现在隔三差五给我妈送点水果,我听了也就听了。

王琳还问我到底啥态度,我说我没态度,日子就是这样,你摔了一跤爬起来拍拍土接着走,但你不能指望摔碎的东西自己能长好。

她说那你以后还找不找了,我说找啥找,我得先把儿子养大,把工资卡里的钱再攒回来,别的往后再说。

今天早上我出门上班,路过楼下快递柜,看见赵敏蹲在那儿拆包裹,大概是给儿子买的衣服。

她看见我站起来,想说话又咽回去了。

我点了下头,骑电动车走了。

后视镜里她一直站在那儿,手里抱着那个拆到一半的快递盒子,风吹得她头发乱七八糟的。

谁也没对不起谁,就是日子走到这儿拐了个弯,有人拐出去了有人没拐。

她拐出去了想拐回来,可我已经往前走了。

人要往前走,回头看的,都是走不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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