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故事纯属虚构,所有人物、情节、地点均为文学创作,不涉及任何真实历史事件或人物。

周池把车停在虹桥天地北区的临时下客点,打开了双闪。傍晚七点零三分,订单里那个乘客已经迟到了六分钟。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又朝写字楼入口的方向望了望,几个穿衬衫拎公文包的人从旋转门里出来,但没有一个朝他的车走过来。他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熄掉的屏幕上映出他自己的脸,二十三岁,下巴上冒了几颗熬夜熬出来的痘。

第七分钟的时候那扇旋转门里冲出来一个人。穿着浅灰色的西装裙,高跟鞋踩得噔噔响,左手拎着电脑包右手捏着手机,一边走一边回头朝后面喊着什么。她拉开后排车门坐进来的同时嘴里还在讲电话,语气又急又冲,说的是上海话,周池只听懂了"侬搞啥名堂"和"再会"两个词。

电话挂断之后那女人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来,报了一个地址,浦东某小区,语气平平的,看都没看周池一眼。周池应了一声"好"挂挡起步,车子汇入了延安高架晚高峰绵延不断的红色尾灯长河。

高架上走走停停的,周池开着车窗,胳膊肘搭在窗沿上。后排那个女人又接了一个电话,这回声音压低了,但车厢里安静,周池还是断断续续听到了"方案""改不了""你让老陈自己来跟我讲"这些词。他调了一下空调出风口的方向,没让冷风直吹后排。

走到延安隧道入口前头那段路的时候堵得更厉害了,几乎停滞不动。周池把手刹拉起来等着,看了一眼导航上显示的预计抵达时间还有三十七分钟。后排的电话突然停了,那女人把手机重重地摔在旁边的空座位上,发出一声闷响。

"师傅,能不能快点?我赶时间。"

周池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的脸绷得很紧,颧骨上的皮肤因为上火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红。"前面堵死了,动不了。我尽量从辅路绕一下。"

那女人没接话。安静了大约半分钟之后她忽然又开口了,这回声音冷了一些:"你是不是故意绕路?我刚才看导航了,你走的这条道比另一条多了两公里。"

周池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他把手机支架上的导航屏幕朝向后面亮了一下:"平台实时规划的路线,堵车延时我也没办法。您要是不放心可以下车换一辆,但现在这个点哪儿都一样堵。"

那女人盯着导航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把头别向了窗外。周池没再说话,等着前面车流蠕动了一小段就松开手刹跟了上去。

过了隧道之后路况好了一些,车速提到了四十码。后排安静了一阵子,周池以为她睡着了,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发现她正盯着手机屏幕,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嘴角绷着一条直直的线。他收回目光继续开车。

过了陆家嘴那一片的时候那女人的电话又响了,这回她接起来之后说话声音又尖又急,周池听明白了,大概是工作上的什么环节出了纰漏,责任被推到了她头上。她辩解了几句之后对面把电话挂了,她攥着手机僵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往包里一塞,开口跟周池说了句话。

"师傅,你把我送回刚才上车的地方。"

周池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的脸被路灯的光一晃一晃地照亮又暗下去,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抬着,脸上的情绪没拿话压住。

"送到刚才虹桥那个写字楼?"

"对。我东西忘在办公室了,有份文件必须拿。"

周池看了一眼导航,已经开出去将近三分之二的路程了。他犹豫了一瞬,调整了导航路线,在下一个路口调了头。

往回开的路上车厢里比刚才更安静了。周池没说"那您新下的单费用怎么算"也没说"这份工白跑了",他只是在下一个路口打了左转向灯,把车稳稳地拐进了回程的车道。后排那个女人靠着窗坐着,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夜景上,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发白。

重新开回虹桥那段路的时候高架上的车流已经疏了一些,比去的时候快了将近一半时间。车子停在那栋写字楼的临时下客点时,那女人从包里掏手机准备重新下单,周池从驾驶座上侧过身来说了一句:"不用重新下单了。这单我不打算继续接了,您拿好东西下车就行。"

那女人拿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来看着周池的后脑勺,愣了两秒才开口:"什么意思?"

"意思是,您上车时候的订单我已经在系统里点了结束,送到这儿就算终点。我再接单跟这趟没关系了。您的事儿比较急,换一辆车也许更快。"他说话的声音平平的,没有抬高的意思,也没有赌气的意思,就像在跟朋友说今天吃了什么一样稀松平常。

那女人坐在后排沉默了几秒。她没立刻下车,从包里翻出手机调出支付界面看了一眼——周池已经在系统里确认送达了,费用按实际行驶里程结算,比正常订单少了将近一半的金额,因为他主动在后台把超出的那截回程路段的费用勾掉了,没算在乘客账上。

"你亏了将近一半的钱。"她开口说。

"我知道。"周池把手刹拉好,从后视镜里平视着她的眼睛,"我花了一个多小时把你送了回来,这趟跑完了。亏是我自己愿意亏的,跟您没关系。您下去之后有急事的话快叫下一辆车,别耽误时间。"

那女人又看了他两秒。这回她没有再说什么,推开车门下了车。她的高跟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嗒嗒响了两声,弯腰从后排拿出自己的电脑包,关上门的动作比之前轻了一些。

周池从驾驶座侧过头来看了一眼,她已经走向写字楼入口的旋转门了,步伐仍然快,但背影看起来比傍晚刚上车的时候低了一些,肩膀微微往下垂着。他转回头,把车开离了下客点,在路边一个停车位里靠边停下来,熄了火。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刚才那笔订单的记录。后台显示乘客那边确认了送达,评价栏空着还没填。他按了按太阳穴,拇指在屏幕上停留一瞬,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搁在副驾驶座上。

车窗外面,这栋写字楼附近的夜景灯火通明的,对面的奶茶店门口还排着队,外卖骑手的电动车一辆接着一辆从车窗外掠过,车灯的光从窗玻璃上一道一道地划过去。他靠在驾驶座上歇了几分钟,然后把手机拿起来重新点开了接单系统。屏幕的亮光照在他脸上,下巴上那几颗痘在光线下格外明显。

新的订单弹出来的时候他点了接单,发动了车。起步之前他习惯性地左右看了看后视镜,确认安全之后踩了油门驶入主路。车灯的光柱切开前方的夜色,他握着方向盘的面容平静地映在挡风玻璃上,被路面上来来往往的光影不断地盖掉又不断地浮现出来。

那单的最终评价他后来没再去看过。不过他记住了一个细节——那女人下车时关车门的力道,比他车上任何一个赶时间的乘客都要轻。

接完那个订单之后周池又跑了两单,都是短途,一个送外卖员去站点,一个拉了个喝醉的中年男人回张江。最后一单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他把车开到家附近那个充电站停下来插上枪,靠着车门刷了一会儿手机。充电桩嗡嗡地响着,旁边的空地上有几只流浪猫蹲在垃圾桶旁边翻东西吃,他蹲下去看了看,其中一只花猫抬起头来冲他叫了一声,他摆了摆手站起来回了车里。

第二天上午他照常出车,早高峰的订单接了一个又一个,从九点忙到中午才歇下来吃了一口饭。他把车停在一处高架桥底下的阴凉处,拿着手机翻着上午的流水,翻着翻着忽然看见评价栏里多了一条新的。点开看了看,是昨晚虹桥那单,乘客留了一段话,字数不多,他读完了没笑也没恼,把手机锁屏搁在了仪表台上。

那段话写的是:"感谢师傅。昨晚我确实有些急,说了些不该说的话。您把我送回去又自己承担了损失,我下车后想了很多。希望您以后的路都顺顺当当的。"

周池把那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拿起手机又看了第二遍,然后锁了屏。他没有回复,但把那段评价截了个图存进了相册里。吃完手里的三明治之后他发动了车,继续接单跑了下去。

过了大概一个礼拜,有天晚上他接到一个从静安寺去浦东机场的单。乘客是个穿灰西装的年轻人,带着一只黑色行李箱,上车之后报了目的地就安静地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周池开着车上了延安高架,走到隧道口那段的时候又堵了,他拉上手刹等着,从后视镜里习惯性地往后座扫了一眼。

那乘客正睁着眼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后视镜里对了一下,那年轻人忽然开口了:"师傅,你是不是姓周?"

周池愣了一下。他仔细看了看那张脸,圆脸,黑框眼镜,嘴唇上有一颗不大的痣,他不认识。"是姓周,您认识我?"

"不认识,但我听我姐姐提起过你。"那年轻人往前欠了欠身,"我姐姐上周坐过你的车,虹桥去浦东那一趟。她说你把她送了回去,没多收钱,也没跟她计较。她回家之后念了好几遍,说现在这种司机少了。"

周池想起来那个穿浅灰色西装裙的女人。她的脸在他记忆里已经模糊了,只记得颧骨上火气泛红的那片皮肤。"那是正常接单,没什么特别的。"

"对你来说是正常,对她来说不是。"那年轻人靠在椅背上,语气松快了一些,"她那天在公司跟人吵了一架,气头上冲出来打车,本来想早点回家躲清静,结果半路想起来文件没拿,又得折回去。换了一般司机早就甩脸了,你没甩。她坐在车上那一截回程路上,火气慢慢就消了。回到家之后她跟我打电话说了这个事,说她觉得那天没白跑。"

周池听着,没接话。车子往前挪了一小段,他松了手刹跟上去。隧道里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从车顶掠过,明一下暗一下的。

"她让我碰见你的话替她说声谢。她说她那天下车的时候没来得及好好说。"

"我收到了。"周池从后视镜里看了那个年轻人一眼,"她在平台上给我留了评价,我看到了。"

那年轻人点了点头,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轮胎碾过路面的嗡嗡声和空调出风口的送风声。后面那段路不怎么堵了,周池平稳地把车开到了浦东机场出发层,帮那年轻人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提出来。年轻人接过箱子的时候从口袋里掏了一包烟递过来,周池摆了摆手说不抽,年轻人笑了一下把烟揣回去,拖着行李箱进了航站楼。

周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自动门后面,转身上了车。他靠在驾驶座上翻出相册里那张评价截图看了看,然后又锁了屏。窗外的机场出发层车来车往的,行李箱轮子在地上咕噜咕噜滚着,广播里在播报航班信息,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模模糊糊的,听不太真。

他发动了车驶离了机场,沿着外环往回开。晚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在脸上,他开了音乐,放了一首很老的粤语歌,旋律悠悠的,他跟着哼了几句副歌,哼得断断续续的。开着开着他又想起那个评价里最后那句话——"希望您以后的路都顺顺当当的"。

他把车速稍微放慢了一些,让风在脸上多吹了一会儿。外环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掠过去,每一盏的光在车顶上停留一瞬就滑走了,像有人在一段长长的路程上隔一段就放一粒亮的珠子,给他照亮前头那截路。

后来他跑车的时候也遇到过不少性情各异的乘客。有在车上打翻奶茶主动多付了清理费的女孩,有喝多了在路边吐完跟他说了七八遍对不起的中年男人,有赶飞机急得掉眼泪被他一路安抚准时送到的出差族,也有坐一路跟他聊了全程从历史聊到种花的退休教师。他开车的时候话不算多,但遇到有情绪的乘客他不会顶着刺回去,能顺的就顺一把,顺不了的就让一步。

有人问他何必这样,多累。他想了想说:"我开着车在路上跑,一天见几十个人,每个人上车的时候都揣着一兜子心事。有的重有的轻,有的热有的冷。我帮不了他们扛,但至少别在我的车里再多压一块石头上去。"

这话他没跟几个人说过。大多数时候他就安安静静地开着车,听着广播里放的歌或者乘客偶尔的闲聊,视线落在前方的路面上。红灯停绿灯行,靠边打灯停车,到了终点说一句"带好随身物品"。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着,流水单上的数字攒着,车里的里程数跳着,窗外的街景换着四季的颜色。

有一天傍晚他收车的时候把车停在江边一处空地上,熄了火靠着座椅看了一会儿江上的船。货轮慢悠悠地驶过水面,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白浪,浪花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碎金似的光。他看了一阵子之后拿起手机,翻开那个存了很久的相册,又看了那张评价截图一眼,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兜里。

他发动了车,调了个头往回家的方向驶去。江边的路灯刚亮起来,一排暖黄色的光沿着堤岸延伸下去,他的车从那些灯光中间穿过去,一辆普普通通的白色电动车,稳稳地开在傍晚的路面上,不急不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