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同学说嫁不出去要我娶,我答应了,当天晚上就后悔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汽修厂的架子底下拧一颗生锈的螺丝,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个不停。等我爬出来摘掉手套接电话,已经是第三个未接了。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我愣了一下,李月。
李月是我高中同桌,那个总爱用圆珠笔在我胳膊上画小王八的姑娘。自从毕业后我们基本没联系过,偶尔在同学群里见她发红包,点开都是一分钱,惹得大家刷屏骂她抠门。她的朋友圈常年锁着,头像是一只肥橘猫趴在一堆毛线球中间,看不出过得好不好。
“喂?”我擦了把脸上的油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四秒,然后传来一阵吸鼻子的声音。李月在哭。
“老周,”她叫我当年的外号,声音哑得像砂纸蹭过铁皮,“我嫁不出去了。”
我懵了,举着手机走到厂门口,太阳晒得柏油路面发软。她断断续续说了十几分钟,大致意思是谈了三年的男朋友跟别人领证了,她上个月刚满三十一,亲戚朋友见面就问她什么时候结婚,她妈急得高血压都犯了,昨天又在电话里说再不找对象就别回家过年。
“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差劲?”她问我,呼吸很重。
我说你不差劲啊,你那时候数学考全班第一,我现在还会背你编的三角函数口诀。
她笑了,笑得比哭还难听。沉默了一会儿,她突然冒出来一句:“老周,要不你娶我吧。”
我蹲在汽修厂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对面小卖部的老板娘摇着蒲扇赶苍蝇。蝉鸣吵得人耳膜发胀,我想了很久,久到她以为我挂了电话,喂了好几声。
“行啊,”我说,“反正我也没人要。”
她愣住了,然后又哭了。这次哭得不像刚才那么克制,有种不管不顾的放纵在里面,像憋了很久的水终于决了口。她说老周你别骗我,我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高中帮你给隔壁班男生递情书那回不算,那是我自己也觉得那男的配不上你。
她说那就这么定了,我说定了。
挂了电话我才发现手在抖。不是激动,也不是害怕,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像是站在很高的地方往下看了一眼,脚底板有点发虚。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重新钻到车底下拧那颗螺丝,可怎么拧都觉得不对劲,好像整个世界都歪了一点。
晚上回家,我租的那间老破小客厅里电视开着,我妈盘腿坐沙发上看调解节目,里面俩人为了一套房子的归属权吵得脸红脖子粗。我妈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点评两句“这女的不讲理”“这男的也不是好东西”。
我倒了杯水,在她旁边坐下。电视里吵到最高潮的时候,我说:“妈,我要结婚了。”
我妈手里的遥控器差点掉地上。她转过头看我,像看一个陌生人。“跟谁?”
“李月,我高中同学。”
我妈想了一会儿才把这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捞出来。“那个老考第一的姑娘?她不是在省城上班吗?”
“嗯,她要回来。”
我妈关掉电视,屋里一下子安静了。窗外楼下有小孩在哭,不知道谁家养的狗跟着吠了两声。她盯着我看了半天,叹了口气说:“你都三十三了,我还能拦着你不成?什么时候领证?”
我说还没定,刚决定的。
我妈没再说话,起身去厨房热剩饭。我听见她在灶台前刷锅的声音特别响,比平时响得多,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地冲。我知道她不高兴,可我说不清楚为什么不高兴。可能因为太突然了,可能因为她觉得我这条件配不上人家,也可能只是因为儿子要结婚了却没给她一点准备的时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天花板上一块水渍形状像只歪脖子的鹅,我盯着它看到凌晨两点。手机放在枕头边,我和李月的聊天记录还停在傍晚那句“那就这么定了”,她回了个“嗯”和一个猫猫点头的表情包。
我开始一件一件地想问题。她回来住哪儿?我这一室一厅肯定不够。她工作怎么弄?在省城待了快十年,回来能干什么?我妈和她能处得来吗?我妈那脾气,看谁都能挑出毛病来。还有最重要的,我们俩之间到底算什么?
这些问题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从天花板滚到我胸口上,压得我喘不过气。我终于反应过来白天那种脚底板发虚的感觉是什么了,是后悔。一个三十三岁男人的一时冲动,可能要把两个人的后半辈子都搭进去。
第二天一早我给李月发了条消息,问她什么时候有空,见面聊聊。她回得很快,说正好这周末要回来拿东西,约在城南那家老粮店改的咖啡馆。
我在汽修厂忙了一整天,手上添了两道新口子,油污嵌进指甲缝里洗不干净。下班的时候师傅老韩叫住我,递了根烟说听说你要结婚了?我点点头。老韩吸了口烟,眯着眼说好事啊,你小子总算开窍了,我像你这么大儿子都会打酱油了。他拍拍我肩膀,手劲儿特别大,拍得我肩膀生疼。
我没告诉他我后悔了。这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不是东西,答应了人家又反悔,跟那些骗姑娘感情的王八蛋有什么区别。可不说又憋得慌,像嘴里含了颗没炸的炮仗,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周末那天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那家咖啡馆。老粮店的招牌还在,青色水泥墙上“第三粮店”四个大字模糊得只剩轮廓,里面改得挺像那么回事,木桌子木椅子,墙上挂着旧称和粮票的仿制品。我要了杯美式,苦得直皱眉,又加了两包糖。
李月迟到了十分钟。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比高中那会儿瘦了一大圈,下巴尖了,眼窝陷进去,头发剪得短短的贴在耳后。她穿件灰色卫衣,背个帆布包,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才看见我,走过来坐下,把包搁在旁边的椅子上。
“好久不见。”她说。
“好久不见。”我说。
服务员过来问她喝什么,她要了杯热牛奶。等牛奶上来的间隙我们俩都没说话,我抠着杯垫上的毛边,她低头看手机。窗外街上有人在卖糖葫芦,红彤彤的一串串插在稻草把子上,一个小孩拽着她妈的衣服非要买。
“你妈身体怎么样?”我先开口。
“还行,就是急我这事儿急得睡不着觉。”李月笑了笑,端着热牛奶喝了一口,上嘴唇沾了奶沫又舔掉,“你呢,阿姨还好吧?”
“老样子,天天看调解节目,看完骂人家。”
她笑出声来,气氛松了一点。我看着她手指上的茧子,右手食指和中指外侧都有,磨得发白。以前她握笔姿势不对,写多了就磨出泡,贴创可贴接着写。
“李月,”我说,“咱俩这事儿……你真的想好了?”
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收回去,牛奶杯搁在桌上,两手捧着。“老周,你是不是后悔了?”
她问得太直接了,直接到我准备好的那些弯弯绕绕的话全部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我张了张嘴,想说没有,可那个字太重了,重到我舌头都抬不起来。
“是有点,”我老实说,“我怕耽误你。”
李月低头看着杯子里的牛奶,奶皮在表面慢慢聚拢。“我前男友也这么说,”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早上起来第一杯白开水,“他说怕耽误我,然后转头就跟别人领了证。老周,耽误不耽误的,我自己心里有数。”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可我看见她睫毛在抖。店里的背景音乐放着一首老歌,女声细细的唱“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音质有点沙,像磁带绞过带又重新接上的那种。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赶紧说,“我是怕委屈你。你看我,修车的,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房子还是租的,连辆车都没有。你在大城市待了那么久……”
“我在省城待了九年,”她打断我,“坐格子间,天天对着电脑敲表格,月底拿五千八。刨掉房租吃饭交通,剩不下几个子儿。去年我爸做心脏支架,我连两万块都拿不出来,还是找我姐借的。”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掉下来。“老周,我没你想的那么风光。我在省城混不下去了才回来的,这话我就跟你说,别人面前我死要面子。”
我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记忆里李月永远坐在教室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数学卷子发下来永远是第一名,马尾辫扎得高高的,走路带风。她会为了解一道几何题在草稿纸上画满辅助线,画到整张纸密密麻麻像蜘蛛网,然后一拍桌子说“我找到了”。那样一个人,告诉我她在省城混不下去了。
“那……”我顿了顿,“你回来打算干什么?”
“先找个文员干着吧,不行就去超市收银。”她扯了扯卫衣的袖子,“反正饿不死。”
我想了想说:“你要是没地方住,我那儿客厅还能支张床。”
话一出口我就想抽自己嘴巴。人家姑娘跟你谈婚事,你跟人家说客厅支张床。可李月听了反倒笑了,那笑容跟她高中时候一模一样,右边嘴角先翘起来,然后是左边,整张脸都亮了一点。
“行啊,”她说,“那我可真搬了。”
那天从咖啡馆出来已经快中午了,我说请她吃顿饭,她说不必了要赶车回去。我送她到公交站,她上车前回头冲我摆摆手,说老周你别愁眉苦脸的,跟要上刑场似的。车开了我才想起来,从头到尾我也没说喜欢她,她也没说喜欢我,我们俩坐在一起聊了一个多小时,像两个合伙开公司的人在谈股权分配。
周一上班我把客厅里堆的杂物收拾了,腾出来一块地方放折叠床。我妈问我要干什么,我说李月可能过来住几天。我妈听了没吭声,进了自己屋把门关上。我听见她在屋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隐约听见“这孩子疯了”“不知道在搞什么”几个词。
李月是周五晚上到的。我骑电动车去车站接她,她拖着一个行李箱一个编织袋,编织袋拉链坏了,用根红绳子捆着。我把东西绑在后座上,她侧身坐在后面,手搭在我腰上。那天风大,她的头发被吹起来扫在我脖子上,痒痒的。
到家已经快九点了。我妈在客厅看电视,听见开门声站起来,看见李月的那一瞬间表情有点僵。李月倒是大方,叫了声阿姨好,还从行李箱里掏出一盒省城的点心递过去。我妈接过来搁在茶几上,说累了吧坐下歇会儿,我去给你们下碗面。
她在厨房煮面的时候李月凑到我耳边小声说:“你妈看着挺和气的啊。”我苦笑了一下没说话。我妈和气的标准是跟电视里那些吵得脸红脖子粗的当事人比,现实里她能把一碗面煮出三个态度来。
果不其然,面端上来我妈就开始问。在哪儿上班?一个月挣多少?家里几口人?父母身体怎么样?李月一一答了,声音稳稳的。问到“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的时候我呛了一口面汤,咳了半天。李月看了我一眼说阿姨这个不急,先稳定下来再说。
我妈“哦”了一声,没再往下问。可她那个“哦”拖得特别长,尾音往下坠,坠得整张桌子都沉了三分。李月低头吃面,一根一根地挑,吃得特别慢。我三两口扒完自己那碗,说我去给李月铺床。
客厅的折叠床支开以后占了半个过道。我从柜子里翻出干净的床单被套,李月跟过来帮忙,我们俩蹲在地上抻床单,头差点撞到一起。她身上有股洗衣粉的味道,不知道是衣服上的还是人身上的,闻着特别干净。
“你妈是不是不太高兴?”她小声问。
“她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李月把枕头拍松,直起腰看了看这间客厅。电视柜旁边堆着我修的半拉摩托车发动机,茶几上摊着汽修杂志,阳台上晾着我的工作服,裤腿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油点子。整个客厅又小又乱,她站在中间转了一圈,像在丈量什么。
“老周,”她说,“咱俩领证的事,再等等行吗?”
我愣了一下,心里那块石头忽然松了一半。紧接着又紧张起来,是不是她反悔了?是不是我妈的态度把她吓着了?
“我是觉得,”她坐到我刚铺好的折叠床上,手撑着床沿,“太快了。咱俩十年没见了,见一面就去领证,跟买菜似的。先处一段时间,成不成的再说。”
她这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掂量过才放出来。我蹲在对面的茶几边上仰头看她,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在脸上投了一片阴影。突然我就觉得她瘦了好多好多,整个人薄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能卷走。
“成。”我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屋里的床上,听着客厅那边李月翻身的动静。隔着一道墙,我能听见她呼吸的声音,轻一下重一下的,过了一个多小时才慢慢平稳下来。我盯着天花板上那只歪脖子鹅,忽然发现自己不后悔了。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李月在一家小公司找了份行政的活儿,朝九晚五,工资不高但清闲。每天她下班比我早,回来就跟我妈一块儿做饭,两个人挤在厨房里,我妈教她炖排骨她教我妈用手机发红包。我在客厅修发动机,闻着厨房飘出来的香味,偶尔听见她们俩的笑声,恍惚觉得自己掉进了一部别人的生活剧里。
李月做饭的手艺不赖,就是喜欢放糖,什么菜都放一勺。我妈一开始不习惯,说好好的菜做成甜口的像什么样子。李月就少放点,背地里跟我嘀咕说我妈炒青菜连盐都舍不得放,清汤寡水的。我说你俩中和一下正好,一个甜一个咸,凑一块儿就平衡了。
周末的时候我带李月去河边遛弯,就是我们以前上学经过的那条河。河边的柳树还在,长得比从前粗了一圈,柳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画出一道道细纹。李月走在前面,踩着石板路的格子一格一格跳,跳得像个小姑娘。
“老周,”她回头喊我,“你还记不记得你在这儿掉过自行车?”
怎么能不记得。高二那年的春天,我骑车带着她从学校回家,拐弯的时候车轮卡进石板缝里,两个人连人带车栽进路边的冬青丛。她膝盖磕青了一大块,我裤子撕了条口子,自行车铃铛摔飞出去滚进了河里。我们俩坐在冬青丛里笑了半天,路过的同学还以为我俩疯了。
“那时候你要是不摔那一跤,”李月站在河边踢石子,“咱俩说不定早就在一块儿了。”
“后来隔壁班那男生呢?你不是喜欢他喜欢得不行吗?”
李月白了我一眼:“他那张嘴跟抹了蜜似的,全年级起码哄过三个女生。我那时候瞎了眼。”
她说着又跳了两步,跳到我身边。河面上有只白鹭贴着水飞过去,翅膀尖点了一下水面又抬起来。李月忽然伸手挽住了我的胳膊,动作很轻,像试探水温一样。我胳膊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僵着没敢动。
“老周,”她靠在我肩膀上,“你说咱俩这样算不算谈恋爱?”
“算吧。”我说。
她没再说话,就那样挽着我的胳膊走完了剩下的路。回到家我妈看了眼我们俩进门的样子,嘴角动了动,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厨房。可我看见她端着菜出来的时候,盘子底下多了一碟糖醋排骨,李月最爱吃的那道。
那段时间我觉得生活像一杯放了糖的温水,不烫不凉,喝下去甜丝丝的。我以为就这么过下去了,可老天爷偏不让人顺心。
九月底的一个周末,李月出去买菜,忘带手机了。她的手机搁在茶几上充电,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去阳台上收衣服,经过茶几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发信人备注是个“妈”字。
我没想看,但那行字自己撞进眼睛里:“月月,你王阿姨给你介绍的那个公务员你到底见不见?人家条件那么好,又是本地人,你再拖下去就没了!”
我站在茶几旁边愣了好几秒。衣服抱在手里,被风吹得哗啦啦响。阳台窗户没关,秋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可我觉得后背出了一层汗。
李月回来的时候我正坐沙发上看电视,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画面里放的什么根本不知道。她把菜搁在厨房,过来拿手机,看见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我把她妈那条消息念了一遍,念完我自己都觉得声音在抖。
她拿手机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长出一口气坐在我旁边。
“我妈背着我安排的,”她说,“我根本不知道。”
“那你……”我不知该怎么问。那公务员,本地人,条件好,每一条都比我强。我三十三岁了还在租房子,连个像样的存款都没有。凭什么让人家姑娘跟我耗着?
李月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上,转过身面对着我。“老周,你听我说。我妈急她的,我过我的。我要真想嫁公务员,在省城那会儿就嫁了,追我的人又不是没有。”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跟你?”她替我补完了后半句,看着我笑了,“因为你傻啊。高中那会儿全班都知道我喜欢隔壁班那个花心大萝卜,就你不知道。我给你递纸条让你帮我给他,你二话不说就去了,回来跟我说那男的不靠谱。我当时气得要死,现在想想你才是最靠谱的那个。”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河面上那片被阳光打碎的水。我忽然想起我们高中毕业那天,她站在校门口的老槐树下,递给我一张同学录让我写。我写了什么来着?好像是“祝李月同学前程似锦,以后考上大学别忘了老同学”。多傻的话,傻到我都不好意思回忆。
“那你妈那边怎么办?”我问。
“我去跟她说。”李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明天我就回去一趟。你甭管了,我来处理。”
第二天她真回去了。一整天我都没心思干活,拧螺丝拧滑了两次,被老韩骂了一顿。傍晚李月发消息说她妈气得饭都没吃,把自己关屋里了。我问要不要我过去,她说不用,她自己能搞定。
晚上九点多她回来了,眼睛红红的,头发有点乱。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坐在折叠床上捧着水杯,半天没说话。
“我妈说,”她开口的时候嗓子哑了,“她要见我对象。要是看不上,这门亲事她就当没这回事。”
我手一抖,差点把茶几上的杂志碰掉。“什么时候?”
“下周末。她说让咱们回去吃饭。”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黑,手背上几道旧伤疤,小拇指关节因为常年握扳手有点变形。这双手修过几百辆车,可没好好牵过姑娘的手。要见丈母娘了,我才发现自己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李月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伸手过来盖在我手背上。她的手比我的手小一大圈,手指冰凉冰凉的。“老周,你别紧张。我妈那个人就是嘴硬,其实就是急我。你该什么样就什么样,不用装。”
“我装什么装,”我苦笑,“我就这德性,想装也装不了。”
那一个星期过得飞快又极慢。快的是日子按部就班照常过,慢的是我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我抽空去商场买了件新衬衫,深蓝色的,打折的,花了一百二。试穿的时候售货员说我肩膀宽穿这个好看,可我自己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觉得陌生得很。
李月提前回去帮她妈准备,让我周六上午自己坐车过去。她家在隔壁县城,坐大巴一个半小时。我穿着那件新衬衫,手里拎着两盒我妈让带的本地糕点,站在她家楼下的时候腿肚子有点转筋。
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楼道里回荡。敲门前我又整了整领子,深呼吸了好几口。门开了,李月站在门里,冲我笑了一下,侧身让我进去。
她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李月长得像她妈,同样的圆脸宽额头,不同的是她妈的眼睛里带着一股子打量人的锐利。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瓜子,我喊了声阿姨好,把糕点递过去。她妈接过放在一边,指了指对面的小凳子让我坐。
李月挨着她妈坐,手搭在她妈胳膊上。我坐那个小凳子,感觉像个来接受面试的求职者。
“你在汽修厂干了多久了?”她妈问。
“十来年了,高中毕业就跟师傅学,一直干到现在。”
“一个月能挣多少?”
我报了个数。她妈的眉头不明显地皱了一下,又很快松开。“有房子吗?”
“正在存钱。”这话说得我脸上发烫。其实存什么钱,每个月刨掉开销剩不下几个,首付连影都没有。
她妈的脸色沉了几分。李月在旁边插嘴:“妈你别跟查户口似的……”
“你闭嘴,”她妈瞪了她一眼,“我问问怎么了?我闺女嫁人我还不能问问条件了?”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我坐的那个小凳子硬邦邦的,硌得我尾椎骨疼。窗外楼下有摩托车轰隆隆地开过去,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我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手心全是汗。
“阿姨,”我说,“我知道我现在条件不好。房子车子存款,哪样都拿不出手。可我跟您保证,李月跟着我不会受委屈。我挣的不多,但我可以全给她花。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就是实在,认准了一个人就一根筋走到底。”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敢看她妈,盯着茶几上那盘瓜子看。嗑剩的瓜子壳堆在烟灰缸旁边,剥了两颗花生搁在盘沿上。这些话我没提前排练过,从心里冒出来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点耳热。
李月她妈半天没吭声。我偷偷抬眼瞄了一下,她正盯着我看,那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好像在看一件她不太满意但又挑不出大毛病的东西。
“小周,”她终于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松了一点,“你刚才说的那些,月月也跟我说过。她说你人好,可靠。可日子不是光靠人好就能过的,柴米油盐哪样不要钱?以后有了孩子呢?上学的钱呢?”
她说的每一条都像针扎在我身上。是啊,人好有什么用?人好不能当房子住,人好不能给孩子交学费。我这把年纪了还让人家姑娘跟着我租房住,我凭什么?
“阿姨,我明年考技师证,考下来工资能涨一截。我师傅说他以后把厂子交给我打理,虽然厂子不大但好歹是个营生。给我三年时间……”
“三年?”她妈打断我,“月月都三十一了。”
李月忽然站起来,走到我旁边蹲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凉,攥得特别紧。“妈,”她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三年也好五年也罢,我等得起。我不图他大富大贵,我图他这个人。你在那厂里干了一辈子我爸也在厂里干了一辈子,你们不也过得好好的?”
她妈张了张嘴,眼圈忽然红了。我看见她飞快地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转过头去。“你爸那个死鬼要是有小周一半懂事,我也不用操这么多心。”她嘟囔了一句,声音含含糊糊的。
那天中午在她家吃的饭。她妈做了四菜一汤,鱼烧得有点咸,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均,但吃得特别香。饭桌上她妈没再问那些让人难堪的问题,反倒跟我聊起她年轻时在纺织厂的事,说那时候她们车间有个姑娘嫁了个开拖拉机的,全车间的人都笑话她,结果那开拖拉机的后来包了工程发了财。
“月月她爸就是太老实,”她妈夹了块鱼放到我碗里,“老实到窝囊。你可别学他。”
李月从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知道她是让我说点好听的。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阿姨您放心,我不窝囊,我就是闷。”
她妈笑了。那是我进门四个小时以来第一次见她笑,笑容跟李月很像,右边嘴角先翘起来。
回去的大巴上我和李月并排坐着,她靠在我肩膀上睡了一路。窗外的树和房子往后倒,秋天的田野一片金黄,割过的稻茬在太阳底下发着光。我低头看了看她的头顶,头发比以前长了一点,茸茸的扫着我下巴。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消息:“谈得怎么样?”我回了个“还行”。她又发来一条:“带月月回来吃饭,我炖了排骨。”
我看着那条消息,嘴角自己就翘起来了。李月在我肩膀上动了动,含糊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手无意识地攥着我的袖子。我拿手机拍了张她睡觉的照片,车窗外的光打在她脸上,睫毛的影子映在颧骨上,安安静静的。
三个月后我们领了证。没有婚礼,李月说不喜欢那一套虚的,请了两桌亲戚朋友吃了顿饭就算过了门。我妈头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一大早就起来忙活,在厨房里转来转去地准备。李月去帮忙她给撵出来,说新娘子今天不能沾油烟。
那顿饭吃得很热闹,老韩带着厂里几个伙计来了,灌了我三杯白酒。我师傅喝多了拉着李月的手说这徒弟我带了十几年,没别的优点就是实在,你跟他过亏不了。李月笑呵呵地说是是是,师傅您放心。
晚上回到家,客人都散了。我妈在厨房刷碗,我和李月在客厅拆红包。她拆着拆着忽然停了,捏着一张红票子发愣。我问怎么了,她把那张票子翻过来给我看,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字:踏实。
我妈的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像刚学会写字的娃娃。
李月拿着那张票子看了好久,忽然扑过来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胸口上。我闻到她头发上的油烟味和喜宴上沾的香水味混在一起,说不出的好闻。我的胳膊犹豫了一下才环住她,感觉到她瘦瘦的肩胛骨在我手心里微微发颤。
“老周,”她闷闷地说,“你可不许后悔。”
我抱紧她,低头贴着她耳朵说:“不后悔了。”
窗外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细碎的雪沫子打在玻璃上沙沙响。客厅那盏暖黄的灯照着我们俩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叠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的。折叠床早收了,我妈把她的房间腾出来给我们住,自己搬到了客厅。她说她喜欢看电视睡得晚,住客厅方便。
我后来再没问过李月喜不喜欢我,她也没再提过那个公务员的事。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她上班我修车,周末一起回她妈家吃饭,偶尔跟我妈为了饭菜咸淡拌两句嘴。平平淡淡的,像一杯凉白开,不甜也不苦,但渴了的时候喝一口,比什么都解渴。
前些天我又路过那家老粮店改的咖啡馆,招牌换了,改成了一家奶茶店。门口的糖葫芦摊子还在,还是那个老头举着稻草把子。我停下来买了一串,山楂外面裹的糖壳冻得硬邦邦的,咬一口能崩掉牙。
拿回家给李月,她正趴在茶几上对着电脑改表格,头也不抬地说放那儿。我搁在她手边,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看见她一手敲键盘一手拿着糖葫芦啃,腮帮子鼓起来,跟只偷食的松鼠一样。
我站在客厅门口看了她一会儿,墙上有我妈贴的“福”字,电视机柜上摆着李月从省城带回来的那盆假花,阳台上晾着我的工作服和她的连衣裙,衣角挨着衣角,风一吹就碰在一起。
就挺踏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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