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知道,这顿饭不该吃。
王芳用筷子尖戳着碗里那条清蒸鲈鱼,鱼眼睛翻白盯着她,跟她此刻的心情差不多。
对面坐着的赵强刚把第四块红烧肉塞进嘴里,油顺着嘴角往下淌,他拿手背一抹,又端起杯子灌了口免费的大麦茶。
“服务员,再来一碟花生米。 ”赵强冲前台喊了一嗓子,转过头对着王芳咧嘴笑,“这店实惠,两人吃撑了才一百二。 ”
王芳没接话,把手机屏幕按亮看了眼时间。
周六晚上七点四十二分,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透过小饭馆油腻的玻璃窗能看见对面超市门口的灯箱上印着鸡蛋特价,三块八一斤。
她在心里把那串数字过了一遍,想起冰箱里还有上礼拜买的八个蛋,就没动弹。
这是她和赵强第三次见面。
前两次都是在公园里干走,一人拎一瓶矿泉水,把人工湖转了四圈,聊的都是“你单位效益咋样”“你爸妈退休金多少”这类查户口的话。
赵强是一熟人介绍的,说是在开发区一家做汽车配件的厂子里当技术员,工资有七千多,在本地算不错了。
三十六了还没结过婚,听说是因为前些年伺候生病的老娘给耽误了。
王芳自己也三十四了,在步行街一家童装店里当店长,一个月底薪加提成撑死了四千五。
前年她爸做心脏支架花了好几万,她妈腿脚也不好,上楼得扶着栏杆慢慢挪。
她不是没相过亲,见得多了,难免会把每张脸和银行卡余额挂上钩。
“吃好了? ”赵强抹着嘴问。
王芳点点头。
赵强伸手去拿她面前那只剩半碗饭的碗,说了句“别浪费”,扒拉两口就给吃干净了。
王芳看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心里谈不上什么滋味,只是觉得这男人过日子大概是把好手,会过日子的人,总归不会太差。
出了饭馆门,冷风灌了一脖子。
赵强站在路灯底下,影子拉得老长,他搓着手哈了口白气,突然说了句:“要不,咱俩去那边坐坐? ”
王芳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马路斜对面立着一栋灰扑扑的楼,二楼窗户亮着粉紫色的灯箱,上头四个字——佳缘宾馆。
她愣了好几秒。
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个蜜蜂在里面撞。
“太晚了,转两趟公交回去得快十点了,我明天还得加班。 ”赵强像是给自己找台阶下,又像是试探,“就上去坐一会儿,开个钟点房,有热水能洗把脸,暖和暖和。 ”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她,盯着那灯箱出神,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
王芳攥紧了手包带子。
里头装着她的手机、一串钥匙、一包纸巾,还有半管用了快一年的润唇膏,膏体已经蹭得歪歪扭扭了。
她妈昨天还在电话里催,说隔壁单元老周家的闺女比她还小一岁,二胎都抱上了。
赵强虽然嘴笨了点,长得也一般,但至少是个正经人,在厂里待了快十年,有社保,有公积金,比她之前见的那些嘴上跑火车的强。
她在心里跟自己盘算——去,还是不去?
去吧,显得她太随便。
不去吧,又怕人家觉得她端着,这岁数了还装什么清高,过了这村没这店。
她想起上个月和赵强第二次见面,在公园长椅上坐着,赵强试探着碰了碰她的手背,她缩回来了。
那天回家她妈问咋样,她说还行,她妈就说“别太挑了,差不多就定下来吧”。
风又大了些,路边一棵法桐上的枯叶簌簌落了两片下来,贴在人行道的砖缝里。
赵强把外套拉链往上拽了拽,打了个喷嚏。
“走吧,”王芳听见自己说,“就坐一会儿。 ”
赵强猛地转过头,眼睛里亮了一下,然后转身就往斑马线走,步子跨得很大,王芳跟在他后面,看见他后脑勺有一撮头发翘着,大概是中午睡觉压的。
宾馆前台是个烫着小卷发的中年女人,嘴里嗑着瓜子,眼睛扫了他俩一下,问都没问就递了张房卡过来。
“楼上207,热水一直有,被子中午刚换的。 ”
赵强接过房卡的时候手指有点抖,王芳看见了,没说破。
她盯着前台柜台上那碗瓜子壳,白花花的堆了一小堆,突然有点后悔。
楼梯很窄,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脚踩上去软塌塌的,能闻见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廉价空气清新剂的甜腻。
二楼走廊灯光昏黄,墙上挂着一幅看不清是山还是水的画,玻璃框歪了一角。
赵强在前面走,钥匙在房卡上碰得叮当响,到了207门口,他刷了两下才把门刷开。
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占了大部分地方,被子叠得还算整齐,上面压着一条褐色的床旗。
窗帘拉着,空调开着,呼呼吹出来的风带一股尘土味。
床头柜上放着两瓶矿泉水,牌子没听过,旁边摆了个烟灰缸,擦得挺干净。
王芳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手还握着门把手。
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赵强先进去了,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回头看她:“进来啊,关门,冷风都灌进来了。 ”
王芳犹豫了两秒,把门带上了,但没完全关严,留了一条缝。
她在靠窗的那把椅子上坐下,和床之间隔了大概一米的距离。
“喝口水? ”赵强拿起一瓶矿泉水递过来。
王芳接了,拧开盖抿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塑料味。
房间里安静极了。
空调嗡嗡的声音填满了空白,窗帘被出风口吹得一鼓一鼓的。
王芳能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穿了两年多的黑色皮鞋,鞋头磨得有点发白了。
赵强在床边坐了下来,用手压了压床垫,发出弹簧吱呀的声响。
他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喉咙,好像要说什么。
就是这时候,他裤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段老年手机的铃声,声音很大,在安静的房间里像炸了一声雷。
赵强掏出来看了眼屏幕,眉头皱了一下,但还是接了。
“喂? ”
王芳没抬头,盯着自己手里那瓶矿泉水,看瓶身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滑。
电话那头声音很大,能听出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嗓门又尖又急,像是压着火的埋怨:“强子! 你跑哪去了? 我打你三个电话你都不接! 你是不是又跟那个女的出去鬼混了?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找对象我不拦你,但你得把人带回来给我看! 你爸走得早,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现在翅膀硬了是吧? 我晚饭还没吃呢! 你上次买的那箱方便面我吃了三天了,你知不知道胃疼是啥滋味! 你赶紧给我回来! 你听见没有! ”
赵强拿手机的手往耳朵上压了压,偏过头去,声音压低了:“妈……我在外面有点事,马上回,你别急……”
“有事? 你有个屁事! 我告诉你,你上次相亲那个,我听你二姨说了,人家嫌你抠,一顿饭就点俩菜! 你是不是又把钱攥在手里舍不得花? 你那些钱攒着干啥? 等你死了带进棺材里吗! 我……”
赵强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冲电话里喊了一嗓子:“行了! 别说了! 我这就回! ”
他挂了电话,整个人杵在那里,攥着手机的手背青筋都绷出来了。
房间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空调还在嗡嗡吹着,窗外街上有辆大货车按着喇叭呼啸过去,声音拖得很长。
王芳手里的矿泉水瓶被她拧得咔咔响,塑料瓶身凹进去一块。
她抬起头看着赵强。
赵强转过身,脸上扯出一个笑,嘴角是歪的:“那个……我妈,她一个人在家,我……我得回去一趟。 不好意思啊,改天,改天我再约你。 ”
他说着就去够椅背上的外套,穿的时候胳膊肘撞到了床头柜,那两瓶矿泉水晃了两下。
他拉开房门,走廊里那盏昏黄的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王芳还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他。
“你等一下。 ”她说。
赵强一只脚已经迈出门了,回过头来看她。
王芳站起来,走过去,伸出手,把他外套领子上粘的一根线头捻掉了。
然后她往后退了半步,看着赵强的眼睛。
“不用改天了,”王芳说,“谢谢你今天请我吃饭。 ”
赵强愣了一秒,好像没听明白,然后点点头,转身就走了。
皮鞋踩在走廊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越来越远,最后被楼梯口那扇弹簧门“砰”的一声截断。
王芳重新坐回那把椅子上。
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床头柜上赵强没带走的那瓶矿泉水还立在那里,瓶身外面全是水珠,在台面上洇出一圈湿印子。
空调吹出来的风把她鬓角的碎发撩起来又放下。
她伸手把床头柜上那个烟灰缸拿过来,翻过来看了下底儿,贴着一张发黄的价签,“5.00”,手写的圆珠笔字迹已经模糊了。
王芳把烟灰缸放回去,然后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赵强”那个名字,手指在删除键上停了两秒,按了下去。
她拎着包站起来,把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留在了床头柜上,拉开房门走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那幅歪了的画还歪着。
她下了楼,前台那个烫小卷发的女人还在嗑瓜子,抬头看了她一眼,问:“不住了? ”
“不住了。 ”王芳说。
她推开宾馆的玻璃门,冷风呼地一下灌进来,把她吹了个透心凉。
外面街上的路灯把柏油路面照得泛黄,对面那家小饭馆的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一半了。
公交站台上只有一个裹着棉大衣的老头在等车,弓着背,手里提着一塑料袋橘子。
王芳走到公交站台下站定,她没看车来了没有,只是仰起头呼了一口气,白雾在路灯底下飘散开。
二十四岁那年她刚和初恋分手,在出租屋里哭了三天三夜,觉得天都塌了。
到了三十四岁这年,她发现自己连哭的力气都省了。
手机震了一下,她妈发来一条语音。
王芳没点开,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公交车的大灯从路口照过来,她眯了眯眼,往前迈了一步。
人生这场买卖,亏过一回就知道,最不值钱的,就是拿自己换人家一个“将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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