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我叫李晓梅,在城东老小区门口开了家小超市,卖烟酒饮料和快递代收。离婚十六年,我没再见过张志刚,只知道他后来又结了婚,别的什么都不知道。那天下午我蹲在货架后面码矿泉水,门口快递电动车一停,一个穿蓝工装的男人抱着包裹进来。我站起来扫码,抬头那一瞬间手里的扫描枪差点掉了。是张志刚,晒黑了,瘦了,鬓角有了白头发。他也认出了我,两个人隔着一堆待取的快递盒子站着,谁都没先开口。我掏出手机想给他转两百块钱让他给孩子买东西,他忽然说:“晓梅,亮亮考上厦大了。”
第一章 快递站里的十三年
城东老小区的名字叫建设路78号院,但没人叫这个,大家都说老印染厂家属院。楼是八几年的红砖楼,墙皮剥落得像得了皮肤病,下水道三天两头堵,但住着的都是老邻居,见面互相点头叫一声。我那间小超市开在小区门口往里走三十米的位置,原来是个自行车棚,后来改了。
七月下旬的热气裹着柏油路的味道从门口灌进来,柜台上的电风扇呼啦啦转着,吹得超市里挂着的塑料门帘啪啪响。我蹲在最后一排货架前码矿泉水,那种大桶的农夫山泉,一箱六瓶,我把瓶子一瓶一瓶摆正,标签朝外。货架最底层我特地搁了垫板,防潮的。这小超市开了六年,每一个角落我都熟悉,包括柜台抽屉里那个铁盒子——里面装着离婚证、一张旧照片,还有这些年攒下来的汇款单存根。
快递电动车停门口的时候我没抬头。轮胎碾过路面上一块松了的砖,哐当一声。然后脚步声进来了,蓝工装的裤脚卷到脚踝上面,脚上是一双旧运动鞋,鞋帮脱了胶。那人把怀里的包裹放在柜台上,我站起来拿扫描枪扫条码。
扫码的滴声响了,我抬头说了一句“尾号多少”——然后我的声音卡住了。
那张脸被太阳晒成了深棕色,颧骨上有几颗晒斑,眼角的纹路比以前深了三四道。头发剪得短,鬓角有一片白,像盐撒在黑芝麻上。他左眉尾有一道疤,那是他年轻时候在厂里被铁皮划的,现在那道疤在皱纹里面几乎找不到了。
十四年零七个月。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在法院门口,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捏着离婚协议书,签字的时候手没抖,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他在家自己焊了个铁架子放门口,保安不让拆,他那天晚上收拾了衣服。我看着他背影出了单元门,鞋底踩在楼道的水泥地上,咯噔咯噔的,一声比一声远。那声音我现在还听得见。
“晓梅。”他喊了我一声。
我手里的扫描枪搁在柜台玻璃上,塑料壳磕了一下,脆响。柜台玻璃底下压着一张手写的代收规则,字迹是圆珠笔写的,被阳光晒褪了色。
“你……”我张开嘴,嗓子眼发干,“你怎么干这个了?”
“三年了。”他说,“之前送这一片的老刘退休了,我接了他的线路。”
我这才注意到他工装胸口别着的工作牌,塑料壳子有些磨损,照片上的他笑得很正,穿了一身干净的蓝工装,头发比现在多些。牌子下面一行小字:顺通快递,工号0317。
他怀里抱着一个纸箱,箱子上写着“厨房用品”四个字,收货地址是六号楼三单元。他低头看了一眼箱子,又抬头看了看我。我知道他想问什么——我过得怎么样,超市开了多久,一个人撑不撑得住。但他没开口,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你把箱子给我吧,六号楼那个大姐腿脚不好,一般我给送上去。”我伸手去接。
他把箱子递过来的时候手指碰了我的指尖。热的,指腹粗糙,指甲缝里有一点洗不掉的油渍。那一碰我缩了手,箱子差点掉地上,他赶紧托了一下底。
“小心。”
“没事。”我把箱子抱稳了搁在柜台旁边,“你喝水不?冰柜里有。”
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我从冰柜里抽了一瓶矿泉水递给他,他接过去拧开盖灌了半瓶。喉结在黝黑的脖子里滚动,瓶口离开嘴唇的时候他吸了一口气,像是渴了很久了。
“亮亮,”他忽然说,瓶盖在他手指间转了一圈,“他考上厦大了。”
我握着扫描枪的手顿住了。
“通知书前天来的。”他看着我,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一个字一个字小心地往外放,“他……想告诉你。但他不知道怎么联系你,我没跟他说你在这。”
“他说他想告诉我?”
“嗯。”张志刚把矿泉水瓶放在柜台上,“他打小就知道你,他十岁那年问我妈妈去哪了,我说了。以后他每年过年都问你。”
我转过身去假装理货架上的方便面。几包康师傅红烧牛肉面,我拿出来又重新摆进去,包装袋在我手里捏得沙沙响。柜台上那个铁盒子在抽屉里,我感觉得到它搁在那儿,跟十六年前那张照片叠在一起。
“亮亮现在多高了?”我问,没回头。
“一米七八。”他说,“比我还高半个头。暑假在超市打工,给自己攒学费。他说等打工结束了,想来找你。”
我手里那包方便面被我捏扁了一个角。
“地址是我给他的。”张志刚说,“去年我从老刘那知道你在这儿开了超市,回去跟亮亮说了。他记下来了,但他说要等考上大学再来,不然不好意思。”
我转回来面对着他。柜台上的电风扇把门帘吹得啪啪响,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在地砖上切了一个三角形。张志刚站在光里,蓝工装被汗水洇湿了后背一大片。
“他考了多少分?”我问。
“六百三十七。理科。”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翘了一点,那种藏不住的东西从皱纹底下渗出来,“他成绩一直好,初中就开始拿奖学金了。”
我看着他嘴角那点弧度,十六年没见过的弧度。原来他笑起来是这样的。
“那你跟你现在的媳妇儿……”我停了一下,“她知道亮亮来找我?”
张志刚的目光往下落了一下。他脚尖蹭了蹭地面,旧运动鞋的鞋边磨得发白。
“她不知道。”他说,“我没说。你……你也别说。”
他弯腰从电动车后座又拿了一个包裹进来,放在柜台上。这次是个小盒子,寄件地址是广州,收货人是三号楼的老陈。
“我走了,还有几条街要送。”他说,“亮亮说月底来找你。你就……装着不知道,让他自己来。”
他转身走出去,电动车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我站在柜台里面看着他的背影,蓝工装后背全是汗湿的印子,旧运动鞋踩在柏油路上,咯噔咯噔的,跟十六年前一模一样。
他骑上电动车拧了油门,车头拐弯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秒,然后他转回去了,电动车拐出小区门口,汇进了马路上的车流里。
我站在超市门口看着那个方向。七月下午两点半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热浪在空气里扭曲着升腾。一辆洒水车从马路上过去,喷出来的水雾在半空中散开,有一丝凉意飘到脸上。
“阿姨,快递!”
一个初中生模样的男孩跑进来,瘦高个儿,穿着校服短裤,手里捏着手机。我回过神来,给他拿了包裹——一个新到的篮球,他拆开包装兴冲冲地抱着跑了。
超市里又安静了。只有电风扇在转,柜台上的矿泉水瓶还剩半瓶,张志刚拧开的瓶盖搁在瓶口上,没拧紧。我拿起那瓶水,瓶壁外面有一层冷凝水,手心里凉丝丝的。我拧紧了盖子放进收银台下面的空纸箱里,没舍得扔。
抽屉里的铁盒子我取出来打开。里面那张旧照片是亮亮五岁那年拍的,在公园的滑梯上,他骑在一个塑料小鹿上咧嘴笑,露着一嘴乳牙。旁边蹲着的是我和张志刚,两个人都年轻,脸上带着那个年代才有的那种没被生活磨钝的光。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亮亮五岁,劳动公园”。那是我的字。
十六年了。那张照片一直在我身边,但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我有个儿子。邻居问起来我只说离过婚,没孩子。我怕说多了会崩,有些话咽下去比吐出来容易。
我合上铁盒子放回抽屉。外面又有一辆电动车按喇叭,是送粮油的老郑来了,超市后面仓库的米快见底了。我赶紧出去卸货,但脑子里全是张志刚最后那句话——月底来找你。
亮亮要来。我十六年没见到的儿子,要来了。
老郑搬了两袋大米进来,我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笔尖在单子上划了一长道。老郑看了我一眼:“李姐你脸色不太好,中暑了?”
“没事,没睡好。”
他把空了的板车推出去,超市里又安静了。我坐在柜台后面那把旧藤椅上,电风扇对着脸吹。后背上全是汗,黏着T恤,但我不想动。我看着门口——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砖上拉了一个长长的影子。那影子慢慢移动着,像钟表的指针。
亮亮五岁以前的事情一幕一幕地翻上来。他第一次走路,扶着茶几边沿摇摇晃晃走了三步,一屁股坐地上了,张着嘴要哭,我赶紧抱起他。他第一次喊妈妈,含糊不清的两个音节,张志刚在厨房炒菜,听见了拿着锅铲跑出来,油花甩了一地。他第一次上幼儿园,背着小黄鸭书包站在门口,回头看我,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
那些画面我这些年一直锁在一个地方,平时不去碰。今天被张志刚一句话全撬开了,哗啦一下涌出来,塞得满心满脑子都是。
我把电风扇转了个方向,低头用抹布擦柜台玻璃。玻璃上有一道刮痕,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我擦了又擦,那道痕还在。
晚上关了店门我往回走。租的房子在超市后面的老居民楼里,三楼,一室一厅。楼梯灯坏了半个月了,我摸黑上去,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听见隔壁家电视里在放新闻联播,片头曲熟悉又遥远。
进了门没开灯,靠着玄关站了一会儿。月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灶台上。灶台干干净净的,晚上回来一般不生火,随便煮点挂面。我摸着黑走到卧室,拉开抽屉找东西。
抽屉最底层压着一本旧相册。我翻了翻,前半本是跟张志刚结婚头几年的合影,后半本全是亮亮的。从满月到五岁,每一个生日,每一张幼儿园的奖状,他举着在镜头前咧着嘴笑。有一张是他三岁生病打针,撅着嘴坐在我腿上,手腕上缠着胶布,眼角还挂着泪。那张照片下面压着一张纸,是我当年写的——出院小结。
我合上相册,在床边坐下来。月光铺在旧床单上,像一层薄薄的水。远处有火车经过的声音,从东面那条铁轨上传来的,呜呜的汽笛声,隔着几栋楼听不真切。
亮亮要来了。他长到一米七八了,比我高那么多。他会是什么样子?声音变了没有?还记不记得我做饭的味道?我做的西红柿鸡蛋面他最要吃,每次能吃一大碗,连汤都喝干净。
我坐在黑暗里想了很久。想得最多的不是他长什么样,而是——他来了之后,我要说什么。
十六年,我欠他一句完整的解释。
第二章 十六年前的雨
离月底还有七八天,超市的生意照常做着。早上六点开门,晚上九点关门,中间倒腾货架、收快递、给周边几家腿脚不便的老邻居送货上门。可我这几天干什么都走神,给老周家送酱油的时候差点把醋给他,到了门口才发现拿错了,又跑回去换。
老周笑我:“李姐你这几天魂不守舍的,谈对象了?”
“你一把年纪了别瞎说。”
“那咋了?我看你手机也不看,电视也不开,就坐那发呆。”
我没接话。老周是个退休工人,六十多了,独居,耳背但眼尖,什么动静都瞒不过他。他接过酱油瓶子看了看日期,说“没过期就行”,拄着拐回屋了。
站在他家门口那几秒我忽然想起来,亮亮出生那年的冬天也下着雨。十二月底的雨夹雪,冷得刺骨。我在家坐月子,租的那间平房窗户漏风,张志刚拿旧报纸把窗缝糊了一层又一层。平房里生着煤炉子,亮亮裹在棉被里睡着,小脸红扑扑的。张志刚下了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手搓热了再去摸儿子的脸。
那时候我们住在城西的棚户区,两间平房一个月租金三百二。志刚在机械厂当钳工,我在街口裁缝铺子帮忙锁边。日子紧巴巴的,但亮亮出生那天志刚在产房外面听见哭声,冲进来一把抱起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下巴搁在孩子头顶上,肩膀抖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后来厂子倒了,志刚没了工作。他出去找活儿干,搬过砖、送过水、开过夜班出租车。棚户区拆迁,我们搬到了城东的一个老筒子楼里,一间半,公用的厕所和厨房。亮亮那时候三岁,整天追着一只流浪猫在楼道里跑,志刚怕他摔着,下班回来就蹲在走廊上看他跑。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现在回想起来也说不准。也许是从志刚跑夜班出租开始,白天睡觉晚上出车,两个人碰面的时间少了。也许是从他越来越沉默开始,回家就坐在窗户前面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缸堆满了也不倒。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我再问,他把烟掐了说“你别管”。
我没再问。那一句“你别管”像一扇门在面前关上了。门关上的那半年我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少,少到有一天他回来告诉我找了一份新工作要去外地培训三个月,我是在他走之前三小时知道的。
“什么工作?”
“朋友介绍的,修路,工资比现在高。”
“三个月?”
“嗯。”
他走的时候是春天,柳絮满街飞。我抱着亮亮在巷子口送他,他上了一辆灰白色的面包车,车窗摇下来冲我们摆了一下手,车开走了,柳絮糊了我一脸。亮亮问“爸爸去哪了”,我说“挣钱去了”。
那三个月他打回来过两次电话。第一次是他到了之后的第二周,说了没几句就挂了,信号不好,断断续续的。第二次是一个月后,他问我家里钱够不够用,我说够。然后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他说“晓梅,我可能要在那边多待一阵”。我说“多久”,他没说就挂了。
他回来是秋天了。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腮帮子陷下去,颧骨更明显了。穿的那件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他进门的时候我一眼就看见了。
那天晚上等他睡着了我翻了他的包。包里有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沓现金和一张纸。现金是两万,那张纸是离婚协议书打印件,他签了字,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在厨房的水池边站着,手里捏着那张纸,凉水冲着手背。窗外下雨了,秋天的冷雨打在铁皮雨棚上噼噼啪啪响。亮亮在里屋睡得好好的,呼吸又匀又长。
张志刚醒过来的时候看见我在厨房里,光着脚走过来。他看见我手里的那张纸,站在厨房门口没再往前走了。
“你看见了。”
“你要离婚。”
他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厨房的灯是瓦数最低的那种,昏黄的,照着他的脸,他眼睛底下有一圈黑色。
“晓梅,我外面的活没做成。”他说,“欠了债,人跑了,我垫进去的钱拿不回来了。”
“多少?”
“四万。”
“那你拿回来那两万是?”
“借的。”他嗓子哑了,“我弟帮我借的,我跟他说半年还。”
我靠着水池边沿没动。凉水的湿气从瓷砖缝里渗上来,脚底板凉。
“就因为这个你要离婚?”
他沉默了很久。雨声填满了那段时间。
“我让你和亮亮跟着我,住这种房子,共用厕所,冬天透风。你嫁给我的时候裁缝铺老板娘还说你要找个更好的。”
“张志刚,我从没嫌过。”
“我知道。”他抬头看着我,“但我嫌我自己。我出去三个月一分钱没挣回来倒欠了四万。我回来的火车上想了一路——我再拖下去,把你和亮亮的后半辈子也拖没了。”
离婚是他提的。我签了字,他把那两万块钱留下来了,自己背了一个帆布包走的。那天也下雨,深秋的雨又冷又稠,他出了门连伞都没拿。亮亮站在窗户前面扒着玻璃看他爸的背影,奶声奶气地喊“爸爸”,声音隔着湿漉漉的玻璃传不出去。
后来的日子我一个人过的。裁缝铺老板娘给我涨了点工钱,我白天锁边晚上接点私活。亮亮上了幼儿园又上了小学,成绩好,老师总夸他。小学三年级那年他忽然问我妈妈我爸爸去哪了,我说去外地工作了。他说那他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
那一个“快了”我用了好几年。
后来有一回我实在撑不住了,房租涨了,裁缝铺关门了,我临时找了份超市收银的活儿,日夜颠倒。有天晚上我站在超市后面的巷子里,靠着墙壁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那天下着雨,跟当年一样,冷雨砸在铁皮棚顶上噼噼啪啪的。我蹲在那儿想,要是志刚在,至少有个说话的人。
但我没打过电话给他。离婚的时候他说了,以后亮亮的事可以联系他,别的就别找了。我记着这句话,记住了十六年。
亮亮上初中那年我开了这间小超市,攒的钱加上东拼西凑,总算是盘下来了。超市开起来之后日子稳了,我给他存了个折子,每年往里放一点,想着他上大学时候用。但具体能放多少我心里也没底,学费涨得快,那点钱够不够都是个问题。
现在他来电话说考上了。六百三十七分。
我坐在超市里盯着手机屏幕,没来电话也没消息,但我知道快了。
第三章 纸箱子里的生活
月底倒数第三天,下午六点多,天还没黑。超市里没什么人,我拿抹布擦货架,一层一层擦下来,矮的那排蹲着擦。擦到第三层的时候门口有影子晃了一下。
我抬头。一个穿白色短袖的男孩站在门口,身后背着个灰蓝色的书包,书包带子勒着肩膀。他很高,瘦,手臂上晒出一截黑白分明的印子。头发剪得短,露出额头,额角有一颗很小的痣。
他站在那看着我,没进来。我也看着他。电风扇吹过去的风把他的短袖下摆掀了一下又落下去。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口扎着,看不清里面装的什么。
“妈。”他叫我。
我手里的抹布掉在货架上。那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水潭里,波纹一圈一圈散开。他迈步走进来,塑料袋在他手边晃着,脚步有点慢,像是每一步都在试探地面稳不稳。
我站起来。他比我高那么多,我仰头才能看见他的脸。他的眉毛浓,眼睛圆,鼻梁直,嘴唇抿着,像在努力憋着什么。他长开了,少年的骨架撑出了男人的轮廓,但眼角和嘴角的弧度我认得。那是我生的那张脸。
“亮亮。”我的声音哑了,从嗓子眼挤出来的。
他咧了一下嘴,眼眶一下就红了。他把塑料袋放在柜台上,张开胳膊朝我这边倾了一下,又缩回去了。我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腕骨比我记忆里的粗了一大圈,皮肤热的,脉搏跳得又快又重。
“我……我坐火车来的,早上到的。先去工地干了半天活才过来。”他说着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饭盒,“我自己做的,我……怕你晚上没吃饭。”
饭盒是那种老式的铝饭盒,边角磕了几个小坑。盖子掀开一股葱花炒鸡蛋的香味扑出来,鸡蛋炒得碎,葱段切得粗细不匀,但热气腾腾的,在傍晚的光线下白汽袅袅地升。
我看着那盒鸡蛋,鼻头酸了一下。“你炒的?”
“嗯。我在超市打工那家店的阿姨教我的。”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把饭盒往前递了递,“可能不太好吃,你将就。”
“我尝尝。”我拿了一双一次性筷子掰开,夹了一口塞进嘴里。鸡蛋炒得有点老,盐搁得略多,但嚼在嘴里热乎乎的,鸡蛋的香味从舌头尖一直冲到天灵盖。
“咸了。”我说。
他紧张地看着我:“那别吃了,我下次少放盐。”
“我没说不吃。”我把饭盒盖上小心放好,“你吃饭了没有?”
“在工地吃过了,盒饭。”
“那再吃点,我给你煮碗面。”
“妈你别忙……”
“一碗面能有多忙。”
我把他摁在柜台旁边的小马扎上坐着,转身去超市后面的小隔间里烧水煮面。手忙脚乱的,拿挂面的时候碰倒了盐罐子,白花花的盐撒了一灶台。我胡乱拿手拨到水池里,水开了下挂面,又打了两个荷包蛋进去。葱花切得大块大块地撒在碗底,舀一勺酱油一勺醋,面熟了捞进去,清汤清水的。
端出来的时候他坐在小马扎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背挺得直直的。我忽然想起他五岁的时候也是这个姿势坐在幼儿园的小椅子上等我来接,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看见我来了就从椅子上弹起来冲过来。
“来,吃。”
他接过面碗,低头扒了一大口。面条吸进嘴里他嚼了几口咽下去,抬起头看着我,眼圈又红了。
“还是那个味。”
“什么味。”
“你以前做的鸡蛋面。”他低头拿筷子挑着碗里的面,“我记了十三年。”
我在他对面的另一个马扎上坐下来。电风扇对着我们俩吹,吹得他碗里的热气往我这边飘。超市里安安静静的,门口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在空旷的马路上回响。
“亮亮,”我说,“你恨我吗?”
他筷子停了一下。低头看着碗里浮着的荷包蛋,蛋黄淌了一点出来,染黄了汤。
“不恨。”
“那你为啥今天才来找我?”
他想了想。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我爸跟我说了你的事。他跟我说他走是因为欠了钱,说你们离婚是你俩都同意了。但他说了一个事——他说你每个月都往一个账户里存钱,那个账户是我的名字。他跟我说你从来没断过。我考初中的时候你给我打过电话,我没接。我考高中的时候你又打了一个,我也没接。”
“你接的话我会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说,“我想跟你说妈在挣钱,你好好读书。但说出来又觉得不够。”
“你存的钱我都留着。”他从书包夹层里掏出一个存折,红色封皮的,边角用胶带粘过。他翻开最后一页给我看——余额六万七。“这上面每一笔都是你存的。”
我盯着那个数字。六万七,一年一年存进去的,有时候三百,有时候五百,最多的一笔是前年秋天,存了一万二,那是超市那年利润好,我一次性放进去的。
“妈。”他把存折合上放回书包里,“我打工存了八千,加上学校的奖学金,够交第一年学费了。你给我存的钱你留着,你有超市要周转,我不能要。”
“亮亮,那是妈给你上大学用的。”
“我知道。所以我更要自己挣。”他重新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面,嚼完了继续说,“我白天在工地搬砖,晚上去超市理货,一天能挣一百二。开学之前还能攒三四千。那个存折你留着,我要是实在不够了再来拿,我不会客气的。”
我看着他埋头吃面的样子。汤喝了一半,荷包蛋也吃完了,碗底剩了几根葱花漂着。他端起来把汤也喝了,喝完了拿手背一抹嘴,冲我一笑。
那个笑像极了张志刚。嘴角翘的角度,眼睛弯起来的样子,连眉毛一边高一边低都一模一样。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十六年好像也没有那么长。他坐在我面前吃面的样子,跟五岁的时候没什么区别,只是碗变大了,人变高了。
“那你晚上住哪?”我问。
“我租了个床位,在城南的青旅,一晚上三十五。”
“别住了。我后面隔间有张小床,你睡那。”
“不影响你做生意?”
“影响啥,你睡你的我开我的门。”我站起来收他的面碗,“晚上想吃啥?超市关门前我去买点菜。”
“妈你别麻烦了。”
“麻烦什么,你十六年没吃我做的一顿饭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比刚才多了一点东西,像是松快了。
那天晚上超市提前关了一小时门。我去菜市场买了条鲫鱼和一块豆腐,回来在小隔间的灶台上做了鲫鱼豆腐汤。隔间小,灶台窄,但胜在干净,窗户朝北开着通风。亮亮坐在我身后的折叠桌旁看着我忙活,手肘撑在桌沿上,下巴搁在交叠的胳膊上。
“妈你做饭的样子跟我记得的一样。”
“我记得啥样?”
“就……手上特别利索。以前你在裁缝铺锁边也是,脚踩着机器手推着布,走得刷刷的。”
我把鱼下锅了,油滋啦一响,盖住了我吸鼻子的声音。
汤炖好端上桌,两个人对坐着喝。他喝了两碗,把鱼腹上的肉都吃了,豆腐一块没剩。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从窗户角能看到一小片天空,深蓝的,上面有几颗疏星。
“亮亮,”我放下汤碗,“你爸……他后来又结了婚,你跟她处得好不好?”
他也放下了碗。双手捧着空碗转了一圈,碗沿磕在桌面上轻轻响。
“还行吧。她姓罗,我叫她罗姨。她对我……不算差,但也不算亲。她有自己的儿子,比我小三岁,上高二了。”
“那你爸呢?他送快递累不累?”
“累。他每天早上五点出门,晚上七八点才回来。”亮亮低下头看着碗底残留的汤渍,“但他跟我说,比我小时候他干的那些活儿强。他说以前欠过债跑过躲过,现在至少能抬头走路。”
我的手指在桌沿上停着。原来这些年他跟我说的一样,活着,撑着,往前走。
“妈,”亮亮抬起头来,“我以后能常来吗?”
“这是你家。”我说,“来不用问。”
他抿着嘴点了点头,低头拿手指戳着碗沿上的一颗小凸起。
那天晚上我把他安顿在隔间的折叠床上,铺了新床单,枕头是旧的但洗得干干净净。他躺下去的时候整个床板吱呀响了一声,他笑了一下说“这床比我租的床位硬实多了”。我关了灯走出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他翻了个身。
“妈,”他在黑暗里说,“晚安。”
“晚安。”
我回了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亮堂堂的,照在被子上。我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这道缝跟以前住过的每一个房子的天花板都有点像。日子慢慢过,裂缝慢慢长,但屋子还是那个屋子。
手机搁在枕头边,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消息,没有任何人找我。但我看着屏幕上自己的倒影,嘴角是往上翘的。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开门的时候,亮亮已经起来了,小隔间收拾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方块搁在床尾。灶台上放着一个盘子,上面盖着一个碗,揭开来看是煎馒头片,旁边放了一碟自己调了醋和酱油的蘸汁。馒头片煎得金黄,咬一口外酥里软。
他在桌上留了张字条:“妈我去工地了,晚上回来。”
我咬着那块馒头片,站在灶台前面看着那张字条。字写得周正,一笔一划的,最后那个“来”字收笔的时候带了一个小小的钩。
窗外天光大亮,新的一天开始了。超市门口有人喊“李姐开门了没有”,我应了一声“来了”,把馒头片几口吃完擦了擦手,掀开门帘走出去。
日子还是那个日子。但我知道从今天起,这间超市里多了一个会回来的人。
第四章 十六年前的存款单
亮亮在工地上干了六天,每天早上五点半走,晚上七点多回来。回来的时候工装上全是灰和水渍,头发湿哒哒地贴在额头上,但他进门第一件事是洗了手帮我把货架上的空纸箱子拆了压平码好。他说工地上搬砖搬惯了,手上有劲,折纸箱子不费力。
我看着他蹲在地上三下两下把纸箱拆了压扁,忽然想起他小时候拆积木也是这个手势。
“亮亮,月底了,工地那边工资结了吗?”
“明天结。”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结完我就不干了,跟老板说好了做到三十一号。”
“那正好,一号之前你把东西收拾收拾,咱们在家好好吃顿饭。”
他点了点头,又蹲下去拆下一个箱子。傍晚的阳光从超市门口斜照进来,落在他后背上,在那一层浅灰的工装灰尘上面镀了一道淡金色的光。
他回来这几天,话慢慢多了。头一两天他跟我说话总像在斟酌字句,怕说多了怕说少了。到第三天晚上回来帮我做饭的时候,他站在灶台旁边给我递酱油,忽然说了一句:“妈,我们班上有个女生也报了厦大,跟我是同一个系。”
“漂亮不?”
他耳朵尖红了:“妈你问这个干啥。”
“我就问问。漂亮不?”
“……还行。”
我笑了。锅里的土豆炖牛肉咕嘟咕嘟地滚着,他把切好的香菜撒进去,动作利落,像是练过的。
“你爸知道这事不?”
“不知道。”他低头拿锅铲搅了搅锅里的菜,“我还没跟他说。他最近忙,晚上回来都十点多了。”
“那你明天回去看看他。”
他搅菜的动作停了一下:“妈,你……你想见他不?”
我看着锅里的牛肉翻着泡,酱色的汤汁裹着土豆块滚来滚去。
“想不想的都见了。你那天不是也见了吗?”
“不一样。那天是送快递碰上的,故意的。”
“故意的?”
“我爸跟我说你开了超市之后,他自己先骑电动车来看了两回,没进来。后来他跟老板说想换线路,调到了这一片。送快递那天是他第一次进你店门口。”
我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原来那天他不是碰巧分到这条线。
“他跟你说这些?”
“他跟我不瞒什么。”亮亮说,“他跟我说你嫁给他头三年住的是平房,冬天窗户漏风你拿棉被堵着。他说你走的时候他没送你,那天下了雨。”
锅里的汤汁冒了个大泡,我赶紧关小火。蒸汽腾起来糊住了半扇窗户,我拿抹布擦了一下玻璃,外面路灯刚亮,昏黄的光透过水雾变成了毛茸茸的一团。
“你跟他说的不一样了。”我说。
“哪不一样?”
“他没跟我说过这些。”我关掉灶火把锅端下来,“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他现在会说了。”亮亮接过我手里的锅放到桌上,“人老了话就多了。但他干活的时候不吭声,闷头送件,一天跑两百多个。”
那顿饭吃到一半亮亮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按了接听。
“爸。”他叫了一声,然后说,“我在我妈这。嗯……你下班了?……吃了,我妈炖的牛肉。”他看了我一眼,把手机递过来,“妈,他说两句话。”
我接过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筒里传来张志刚的呼吸声,有些沉,带着疲惫拖出来的尾音。
“晓梅。”他叫我。
“嗯。”
“亮亮在你那……给你添麻烦没?”
“他自己叠被子自己洗衣服,比我还会收拾,添什么麻烦。”
他沉默了一下。听筒里有风声,大概是在路上骑电动车打的。
“他那个学费的事,你别操心。我攒了两万,他弟——罗艳她儿子那边不太需要我管,罗艳自己存了钱。亮亮这部分我来想办法。”
“他自己也在挣钱。”
“我知道。但能帮他少干一天是一天,他小时候跟着我吃苦,大了该松快点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超市门口,路灯的光照在我脚面上,一只飞蛾绕着灯罩转圈。
“志刚,”我换了个称呼,十六年没叫过的名字,“你那天来送快递,是专门来看我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是。”他说,“听亮亮说你开超市六年了,我想……看一眼。看一眼就走。”
“那你看完了?”
“看完了。”他的声音在风里有点散,“你挺好的。超市打理得干净,人也没怎么变。”
“你瘦了。”
他笑了一声,很轻,从听筒里传过来像被风吹散了:“跑快递的都瘦。行了,你早点关门吧,我到家了。”
挂了电话我站了一会儿。路灯下那只飞蛾还在绕着光转圈,影子投在水泥地上忽大忽小。我收了手机回屋里,亮亮已经把碗筷收进厨房了,水声哗哗地响着。
他洗碗的时候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大概是哼着什么调子,听不清楚。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灶台上的水汽升腾着,把他淹没在一片白茫茫里。
第二天晚上他回来比平时早,进门的时候手里拿了一个信封,鼓鼓的。
“妈,工资结了。”他把信封放在柜台上,“两千八。”
“你自己收好。”
“我给你留一半。”他从信封里抽了一沓出来,“这些你拿着,算我这几天吃住的。”
“亮亮,你妈还没穷到要收儿子饭钱的程度。”
“这不是饭钱,”他把钱放在柜台上推到我面前,“是感谢费。感谢你……十六年没忘了我。”
他最后那几个字声音低了,低头看着柜台玻璃上的倒影。我伸手把那沓钱拿起来,厚厚一摞,手指能感觉到新钞的毛边。我抽了五张出来,剩下的推回去。
“我收五百,你留着买书买衣服。去厦门那边热,带几件短袖。”
他不再推了,把剩余的钱收回信封里。“那我明天回去看我爸,后天早上的车。”
“去厦门?”
“嗯。先去学校看看,把宿舍定下来。”
“一个人?”
“嗯。”
我张了张嘴想说送他,又咽回去了。一米七八的大小伙子,一个人坐火车去大学报到,我没必要跟着。但我把他送到楼下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到了给我打电话。”
“我每天打。”他转身看着我,路灯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分出明暗两块。他的眉眼在光里轮廓分明,鼻梁的弧度在阴影里显得更深。“妈,你真的没变。”
“变了,老了。”
“不老。”他说,“跟我六岁那年没差太多。”
六岁那年他还在换牙,门牙缺了一颗,一笑就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口子。现在那一排牙齿整整齐齐的,他笑的时候嘴角翘起来,跟那年一样。
我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他肩膀宽了,肌肉硬邦邦的,是搬砖搬出来的。我拍了两下把手收回来。
“走吧,明天还要坐车。”
“嗯。”他转身走了两步,回头说,“妈,你超市六号楼的那个老阿姨,腿脚不好的那个,你帮她送完包裹别走太快,她说话慢。”
“我知道。”
他又走了两步,又回头:“妈,我抽屉里留了一个地址,是厦大宿舍的,你到时候给我寄东西写那个。”
“知道了。”
第三次他没回头,拐过路口不见了。路灯把空荡荡的路面照得一片白晃晃的,一只野猫从墙根底下钻出来,蹲在路灯下面舔了舔爪子。
我站在超市门口一直看到他的背影完全消失了,才转身回去。卷帘门拉下来的时候哗啦啦响了一阵,我把锁扣好,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柜台上的那个信封。五百块钱在里面,他留的字条也压在了下面。
字条上写着:“妈,我寒假回来。你冰箱里别放太多东西,过期了伤胃。”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把字条夹进了铁盒子里,跟那张旧照片放在一起。铁盒子合上的时候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像锁扣咬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窗外有火车汽笛声远远传来,还是那条东面的铁轨,呜呜的,长一声短一声。以前我听着觉得寂寥,今天听着觉得那声音像在说——走了,也还会回来。
第五章 罗姨的电话
亮亮去厦门后的第三天晚上,我正蹲在超市门口把新到的矿泉水一箱一箱往里搬。八月末的晚上还是热,柏油路面白天吸足了太阳,夜里散热,闷烘烘地往上蒸。
一辆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下来一个穿深红短袖的女人。
四十出头,肩膀宽,头发剪短了别在耳后,手里捏着一个信封。她站在路灯底下朝超市这边看了几秒,然后走过来了。步子快,鞋跟磕在水泥地上噔噔的。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李晓梅?"她问我,口音带一点南方调子。
"我是。"
她把信封递过来:"我叫罗艳。亮亮他爸的……"
"我知道。"我接过信封没拆,"志刚跟我说过你。"
罗艳站在超市门口,电风扇的风从门帘缝里吹出来,把她鬓角的头发掀起来又落下。她回头看了一眼马路,像是确认没人跟着,然后转回来看着我。
"亮亮前几天回来了一趟,拿了衣服走了。志刚跟我说的。"她说着从兜里摸出一盒烟抽了一根点上,"他让我别来找你。但我自己想来。"
"进来说吧,外面热。"
她跟着我进了超市。我把小马扎给她递了一个,自己坐柜台后面的那把旧藤椅上。电风扇对着中间吹,把烟味吹散了又拢回来。她抽了两口把烟掐了,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
"这个你拿着。"她推过来。
"什么?"
"亮亮上大学的钱。志刚攒了两万,我添了一万,三万整。"她把信封搁在柜台上,手指在封口处按了一下,"你别推。我不是什么好人,也没给他那儿子做过后妈该做的,但这钱是真心的。"
我看着那个信封,封口贴了一条透明胶带,胶带底下压着几道折痕。三万块,厚厚的一摞。
"罗艳,"我说,"你来找我就为这个?"
她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超市里的灯光把她脸上的细纹照得很清楚,眼角和嘴角都有,不深但密。
"我不瞒你。我找你是想让你跟志刚……少见面。"她看着我说,声音不高,但稳,"我跟志刚过这些年,日子谈不上多好,但也太平。他跑快递累,我开个小面馆累,两个人回家各自瘫着,说话都少。但他没藏过钱,也没夜不归宿过。"
"我没跟他见面。就那次送快递碰上了。"
"亮亮把他手机上的通话记录给我看了,他给你打过电话,上个月。"
我想起来那通电话。是他送快递那天之后第三天打的,响了两声我挂了。后来我没存那个号码,也没再接过。
"他给我打过我没接。"我说。
罗艳看着我,眼皮垂了一下又抬起来。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太均匀。
"他给你打,是因为亮亮回来跟他说,你一个人在超市忙不过来,腿上的静脉曲张犯了下不了蹲。他跟我说你腿有老毛病,以前生亮亮的时候月子里站久了落下的。"
我愣了一下。这事我只跟亮亮提过一嘴,那天搬货搬多了腿疼,他问我我就说了。
"他没跟我说他给你打电话。"罗艳把信封又往前推了推,"他有些事不跟我说。我知道,但我睁只眼闭只眼。可你不能让他觉得……家那边还有退路。"
她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超市外面的马路上有辆电动车开过去,喇叭摁了两声。电风扇呼啦啦转着,把柜台上一本旧杂志的页脚掀起来又落下去。
"罗艳,"我把那个信封拿起来掂了掂,又放回柜台上推回到她面前,"这钱你拿回去。亮亮的学费我自己存够了。志刚的钱你留着你们过日子用。"
她不接。信封搁在两人中间的柜台上,边角在风扇的风里轻轻抖动。
"你是不是觉得我小气?怕你跟他见面就把人抢回去?"她忽然说,嘴角扯了一下,像是自嘲,"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跟他过了十来年了,他有他那个死倔的性子,但我从来没让他断过给亮亮的生活费。他一个月送快递挣五千出头,交家里三千,自己留两千——这两千里有一半是给亮亮攒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站起来,踱到门口掀开门帘看了看外面,又回身走回来,"他那个人你比我了解,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扛着。他跟我过这些年,提到你的次数不多,但每次都——算了,不说了。"
她拎起自己搁在地上的布包,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钱你爱要不要。我搁这儿了,你不要就扔了。"她说完掀开门帘走了出去。高跟鞋噔噔噔踩着水泥地,越来越远,然后出租车门关上的声音从路口传来。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个信封。三万块,搁在玻璃台面上,风扇吹得封口边角一下一下地掀动。我伸手把它按住,纸面是温的,带着外面带进来的热。
罗艳最后那句话没说出来的东西我大概能猜着。一个男人十几年不提前妻,提起来的时候说的全是亮亮的事,那他心里那扇门是关着的。但他给我打的那个电话,虽然我没接,他已经把人字写了一半了。
那天夜里我关门之后没直接回屋,坐在柜台后面那把藤椅上很久。电风扇关掉了,屋里闷热,汗从后背上往下淌。月光从门帘缝里漏进来一绺,照在那个信封上,上面的透明胶带在光线下反了一道细亮的线。
我把它收进了抽屉,跟铁盒子放在一起。没还给罗艳,也没动里面的钱。
从那天起罗艳偶尔来。隔三五天,赶在超市关门之前,进门也不多话,有时买瓶水有时买包烟。她抽的那个牌子是红双喜,整条拿,我给她算便宜两块钱,她接了说声谢,站门口抽完再走。后来熟了,她会在柜台对面的小马扎上坐一会儿,说自己面馆今天来了几个客人闹事,说隔壁水果店老板娘跟她吵架——鸡毛蒜皮的日子说给我听,我也听着。
有一次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了,看着我:"李晓梅,你咋不问我要不要见志刚?"
我把一盒红双喜搁在她面前的柜台上:"我问你你就不见了?"
她嗤了一声,烟盒子在她手里转了一圈:"我也是服了你了。换别人早跟我翻脸了。"
"翻啥脸,又不抢你老公。"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砸了块石头在湖面上。
我后来想明白了,她来不是因为不放心,是因为她需要一个地方说点不能跟志刚说的话。志刚那个人闷,闷的人旁边总得有一个能说话的人。我不知道她以前跟谁说,但现在她偶尔跟我说了。
秋天来的时候罗艳的面馆涨了价,她跑来跟我说一碗面涨了两块,老客户骂她心黑。我给她倒了杯水,她端着杯子坐在马扎上絮叨了半小时。说完她站起来拍拍裤子准备走,走到门口又站住了。
"李晓梅,"她背对着我说,"志刚上个月发烧烧了三天,我让他去医院他不去,自己在床上躺着。后来我打电话给亮亮,亮亮让他去,他还是没去。他说等亮亮寒假回来再去看。"
"你跟我说这个干啥?"
"我也不知道。"她拉开门帘走了出去,夜风跟进来一阵凉意。
我站在柜台里面,看着门帘还在晃。秋天晚上的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马路上落叶被碾碎了的气息,干干的,有一点涩。
罗艳走了之后我翻了翻手机,通讯录里没有张志刚的号码。那天他打过来的那个我没存,后来也没再打过。但亮亮留过他爸的电话,我翻到亮亮发给我的那条消息,里面存着那串数字。
我看了一眼,锁了屏。没拨。
隔天下午,我在超市门口扫地,一辆快递电动车停在路边。蓝工装的人下来,从后座拿了一个小盒子走进来。他把盒子放在柜台上,抬头看了我一眼——是张志刚。
"六号楼的。"他把包裹推过来。
我接了扫了码,放进六号楼的格子里。他站在柜台前面没走,手指在柜台边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罗艳来找你了?"
"嗯。"
"她跟你说啥了?"
"说你不肯去医院。"我看了他一眼,"发烧三天了还不去看。"
他别开眼,看着货架上那排饮料瓶子:"看过了。前两天去的,拿了药。"
"吃了?"
"嗯。"
他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盯着货架第二层的矿泉水瓶标签看。那是他上次来喝过的那个牌子,同样的蓝瓶子,整整齐齐码着。
"亮亮打电话回来没?"我问。
"打了,说学校挺好,宿舍有空调。"他终于把视线收回来了,隔着柜台看着我。秋天的光从门口照进来,他工装肩膀上有一小片磨亮了的痕迹,是长期背快递袋磨出来的。
"晓梅,"他说,"罗艳是不是让你别跟我见面?"
我想了一下:"她没说那么直。"
"她那个人嘴笨,话说出来容易拐弯。"他低头看着柜台玻璃上自己的影子,"她那天回来哭了一鼻子,跟我说找你了。我说你找她干啥,她说她自己也不知道。"
我没接话。电风扇早就关了,超市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门口挂着的风铃偶尔响一声。
"罗艳她不容易,"张志刚说,"她带着儿子跟我过的时候那孩子才五岁。我干快递头两年挣得少,她面馆从早开到晚,手掌被烫了水泡也没歇。这些年她没亏待过亮亮。"
"我知道。"
他看着我,喉结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敲了敲柜台边沿:"那你忙,我走了。"
他转身走出去的时候步伐比上次慢一些。旧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还是咯噔咯噔的,但节奏松弛了一点,没那么紧了。电动车拐弯的时候他没回头,但车把上挂的那串钥匙叮叮当当响了好一阵才消失。
我站在超市门口看着那个方向,风把门口银杏树的叶子吹下来几片,黄黄绿绿的,打着旋落在地上。不远处的银杏树半黄半绿,再过半个月该落叶了。
我蹲下来把那几片叶子捡起来放进垃圾桶。抬起头的时候看见罗艳站在马路对面,手里拎着一袋橘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她看见我看她了,远远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拐进了面馆那条巷子。
秋天的风从两栋楼之间穿过去,带着一丝凉意。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回了超市,把六号楼那个包裹的取件码写在小黑板上。粉笔在板面上摩擦的声音沙沙的,写完了我擦了擦手指,站在黑板前面看了看那行字。
日子还在往前走,像那条路上的落叶一样,被风吹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第六章 秋天的台风
九月底台风过境,连着下了三天大雨。
城东老小区排水不行,早上六点我开门的时候门口积水已经漫上台阶了。水混着落叶和泥沙往低处淌,门前的柏油路变成了一条小河,最深的地方能没过脚脖子。我把超市门口垫高了两层砖,货物全搬到了货架中上层,最底下的那排空着。
快递停了三天,小区里安静了不少。我坐在柜台后面听雨声,雨点打在铁皮雨棚上噼里啪啦的,一阵急一阵缓。
第三天下午雨小了些,但风还大。银杏树被吹得晃来晃去,黄叶子成片成片地往下掉,落在地上被水冲成一团一团的。我端着杯热茶站在门口看雨,忽然看见远处有个人推着电动车蹚水走过来。
蓝雨衣,裤腿卷到膝盖上面,光脚踩在水里。电动车后座空着,没有快递箱。
是张志刚。
他把电动车停在超市门口干的地方,上了台阶甩了甩头上的水。雨衣帽沿上的水珠溅了一地。他赤着脚,脚背上沾着泥水,脚趾缝里夹着小石子。
"你怎么跑来了?快递不是停了吗?"我从柜台后面拿了条干毛巾递给他。
他接过去擦了擦脸和脖子,毛巾在他手里捏了一下:"下午不送了。路过……过来看看你这边淹了没有。"
"淹了一点,东西都搬高了没事。"
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怕脚上的泥水弄脏了地板。我让他进来在门口那垫子上踩几下,他踩了踩,脚底那层泥掉了,露出原本的肤色来。
"亮亮打电话来了没?厦大那边也刮台风,他说学校停课了。"他把毛巾还给我。
"打了,昨天晚上打的,说宿舍里囤了泡面和水,让我放心。"
"那小子自己会张罗。"他靠着门框站着,蓝雨衣上的水顺着下摆一滴一滴往下淌,在门口地上汇了一片小小的水渍。
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接过去双手捧着暖手。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全是茧子。水杯的热气扑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
"罗艳的面馆今天开了没有?"我问。
"开了。她看下雨天吃面的人多,非要开门。"他喝了一口水,"早上走的时候吵了一架,我说风大雨大别开了,她说不开你拿啥交水电费。"
"她就那脾气。"
他嗯了一声。水杯在他手里转了小半圈,他看着杯子里浮沉的一小片茶叶。
"晓梅,你以前下雨天爱煮姜汤。亮亮小时候一淋雨你就煮,逼着他也喝。"
我愣了一下。他记得这事。
"他现在不喝姜汤了,那天打电话说泡面里放了两包辣椒油。"
"那也行,"他嘴角翘了一点,"反正别着凉。"
雨又密了一阵,噼噼啪啪打在雨棚上,把他的声音盖住了。我们站在超市门口,谁也没说话。风把雨丝吹斜了飘进来,落在门口的垫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印。
"你带伞没有?"我问。
"没有。来的时候看雨小了,以为不会再下。"
我从柜台底下抽了一把旧黑伞递给他:"拿着用。回头路过再还。"
他接伞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我的。凉的,湿的,沾着雨水的潮气。他握着伞柄没松,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
"晓梅,十六年……"
"志刚,"我打断他,"雨又大了,你早点回去。罗艳一个人在面馆忙不过来。"
他的话咽回去了。他把伞撑开,黑色的伞面在雨中张开,雨水顺着伞骨淌下来一串串的。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那我走了",蹚进水里推着电动车慢慢走了。蓝雨衣在灰蒙蒙的雨幕里越来越小,拐过路口的时候伞歪了一下,又正了回来。
我站在门口看他拐过弯了才回去。柜台上的水杯还搁着,里面剩了半杯温的茶水,一片茶叶搁浅在杯壁上。我把杯子洗了扣在沥水架上,回到柜台后面坐下了。
窗外雨还在下。我伸手摸了摸抽屉里的铁盒子,没打开,就摸了摸那个角。
那天傍晚雨终于停了。天边露出一片橘红色的晚霞,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反射出一层蜜色的光。我把门口垫子拿起来抖了抖水,挂出去晾着。风小了,剩下的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一下一下的,砸在水泥地上嗒嗒响。
晚上亮亮打电话来,说厦大那边风过去了,明天恢复上课。我问他钱够不够花,他说够了,还说厦门的海很好看,等寒假回来带照片给我看。我听着电话里他的声音,年轻,清亮,跟这外面刚被雨水洗过的空气一样透亮。
挂了电话我坐在超市门口的小板凳上吹晚风。路灯亮起来了,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银子。对面楼有窗户亮着暖黄的光,大概是有人在做饭,隐约能闻见炝锅的味道,葱姜爆香了。
我深吸了一口那味道。秋天了,该炖汤了。
第二天早上开门的时候门口放了一把黑伞,靠在卷帘门边上叠得整整齐齐。伞面上还有没干透的水痕,大概是一大早送来的。我把伞拿起来撑开晾在门口,过路的邻居问"李姐你换新伞啦",我说"不是,别人送的"。
那天下午张志刚来送快递,穿工装换了一双干净的旧鞋。他进门的时候扫了一眼门口晾着的那把黑伞,没说话。我扫码的时候抬头看了一下他的脸,眼角的纹路比上次淡了些,大概是休息好了。
"罗艳让你回去吃饭。"我说。
他愣了一下:"她跟你说了?"
"没说。我猜的。她昨天晚上给我发微信了,说做了红烧肉,让我转告你早点回去。"
他看着我手里的扫描枪,蓝光在条码上亮了一下又灭了。
"你俩什么时候加了微信?"
"上个月。她来买烟,顺便加上的。"我把包裹放好,"她说你老不按时吃饭。"
他站在原地摸了摸后脑勺,那个动作跟他年轻时候一模一样,一烦就摸后脑勺。
"行,我知道了。"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晓梅,你晚上吃了没有?"
"煮了面条。"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骑上电动车走了。我看着他出了小区门,背影在银杏树后面闪了一下就不见了。那棵银杏树昨天被风吹掉了大半叶子,光秃的枝丫上挂着几片顽固的黄叶,在风里轻轻晃着。
晚上罗艳发微信来,只有一句话:"他回来吃饭了。你吃了没?"我回了一个"吃了"的表情包,是一只小猫端着碗埋头吃面的图。她回了三个哈哈大笑的表情,然后沉默了好一会儿,又发了一条:"李晓梅,咱俩算不算半个朋友?"
我看着那条消息想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算。"
雨停之后的第三天,张志刚又来送了一趟快递。这次是一个小纸箱,收货地址写的是三号楼,但箱子侧面的寄件人那一栏写的是他亲笔——"亮亮"。
他把箱子放在柜台上的时候说:"他说给你寄了东西。我也不知道是啥,没拆。"
我当着面拆了。里面是一个保温杯,天蓝色的,杯盖上印着厦大校徽的图案。盒子底下压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妈,天凉了多喝热水。寒假带厦门特产回来给你。亮亮。"
我端着那个保温杯翻了翻,杯身上还有他的手指印,大概是往盒子里放的时候沾上去的。张志刚站在柜台对面看着,嘴角的弧度又翘起来了一点。
"这小子,"他说,"长大了。"
我把保温杯拧开闻了闻,新杯子的味道,塑料和金属混着的那种。我拧上盖子放好,冲张志刚点了下头。
"是长大了。"我说。
他把空纸箱拿走了,出门的时候步子比往常轻快一些。门帘啪嗒啪嗒响了几下恢复安静,超市里又只剩下电风扇转动的声音,秋天了还开着,转得慢了些。
我端着那个保温杯走到超市门口,倒了一杯热水端在手里。太阳从银杏树光秃的枝丫间穿过来,落在杯盖上的校徽图案上,白底蓝字的,在日光下面格外清楚。
第七章 面馆里的水汽
亮亮寄来保温杯以后,我开始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天早上开门之前倒一杯热水端着,站在超市门口喝几口再开始干活。杯子握在手里烫得微微发麻,热气扑在脸上,提神。保温杯保温效果很好,到下午水还是温的。
十月中旬罗艳的面馆搞了次促销,说是开店满六周年,所有面食八折。她提前两天跑来找我,让我那天中午过去吃一碗,说她请客。
"我请的你没理由不来。"她靠在柜台上,手里转着一支笔。
"你面馆那点地方,我去了你腾得开?"
"中午忙过了那一阵就空了,你一点半来。"
那天我一点半关了超市门走过去。面馆开在小区西边那条街的拐角,门面不大,但招牌亮堂,白底红字写着"罗记面馆"。门口贴着促销海报,红纸黑字,边角被风吹卷了。
我掀开门帘进去。店里只剩两桌客人,角落一个老大爷低头吃面,靠窗一桌坐着一对年轻男女。罗艳在柜台后面算账,听见门响抬头看见我,把计算器一推就出来了。
"坐这边,"她拉开靠里的一张桌子,"给你留了个清净位置。"
她围裙上沾着面粉,头发从帽子里掉了一缕出来贴在脸颊上,鼻尖上还有一滴汗。她拿手背蹭了一下汗,转身冲后厨喊了一声:"老张,下碗面!"
我愣了一下。后厨传来张志刚的声音:"什么面?"
"牛肉的,多放香菜!"
她从柜台里拿了一碟醋和一碟辣椒油端过来放在我面前。我接过筷子掰开,看了看后厨的方向。那扇门挂着半截白布帘子,里面热气腾腾的,能看见一个人影在灶台前面弯腰舀汤。
"他今天不上班?"我问。
"下午班,两点半走。"罗艳在我对面坐下,胳膊肘撑在桌面上,"面他下。我让他下了,他二话没说。"
白布帘子被掀开,张志刚端着一碗面走出来,热汽从碗里腾腾地往上冒。他把面放在我面前,碗底磕在桌面上轻轻一声。牛肉码得整齐,香菜撒了一大把,碧绿碧绿的,汤色清亮,浮着几粒枸杞。
"尝尝。"他说,往围裙上擦了擦手。
我低头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面条筋道,汤头鲜,牛肉炖得烂。嚼了几口咽下去,抬头对上两双眼睛都在看着我。
"好吃。"我说。
张志刚嘴角动了一下,转身回了后厨。罗艳伸手把那碟醋往我这边推了推:"我让他少放盐了,你口淡我记着。"
我夹起一片牛肉蘸了醋送进嘴里,酸味冲了一下舌尖。
"罗艳,"我说,"你这家店开了六年了?"
"六年整。"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店里的角角落落,"刚盘下来的时候这地方破得不行,天花板漏水,灶台是坏的。老张下了班过来帮我修,修了三个晚上。"
"他手巧。"
"他啥都会修。车坏了会修,水管堵了会通,连我家那台旧冰箱都是他捣鼓好的。"她说着说着笑了一下,"就是嘴不巧。"
"嘴巧的也不一定靠谱。"
她看着我,那只转笔的手停了。后厨传来刷锅的水声,哗啦哗啦的。
"李晓梅,"她忽然说,"你恨过他吗?"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碗边。面上飘着的热气在我和她之间氤氲成一小片雾气。
"恨过。"我说,"头几年恨。半夜睡不着就想他凭什么走了。后来不恨了,没空恨了。亮亮要吃饭交学费,超市要进货盘货,恨一个人花力气,我没力气。"
她点了点头。那只笔在她手指间转了一圈,啪地掉在桌面上。
"我佩服你。"她说,"换我我不一定撑得住。"
"你也没比我少撑。"我喝了一口汤,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一路。
后厨的门帘掀开,张志刚换了件自己的灰夹克走出来,工装脱了搭在胳膊上。他走到我们桌边站了一下,看了看我碗里还剩半碗面,又看了看罗艳。
"我走了。"他说。
"晚上回来吃饭?"罗艳头也没抬。
"看情况,件多就晚点。"
他出了面馆门,电动车发动的声音在外面响了一下,然后远了。罗艳伸手把我面前那碟醋又往中间挪了挪,自己从筷笼里抽了双干净筷子,夹了我碗里一片牛肉吃了。
"我尝尝他今天卤得咸不咸。"她嚼了两下,点了点头,"正好。"
那天我从面馆出来的时候快三点了,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着,穿过街边那排掉光叶子的梧桐树,在地砖上筛出零零碎碎的光斑。我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罗记面馆"的招牌,白底红字在午后的日光下鲜明得很。
接下来的日子有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罗艳隔三差五发微信来,有时候是面馆今天什么卖得好了,有时候是张志刚又跟人吵架了——她在那边讲,我在这边听,她打字快,一串一串地发过来。我回得慢,她也不催,发完了就自己去忙。有回她发了一段语音,点开是后厨的嘈杂声,她在里面喊"李晓梅你啥时候再来吃面",然后是她自己的笑声。
我回了一个句号。
日子像入了秋之后的水温,慢慢凉下来,但还没冷。银杏树叶全都落了,剩下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条细细的墨线。超市门口的垫子换成了加厚的,防滑,踩上去软软的。
十一月中旬亮亮又打了一次电话,说期中考试考完了,成绩挺好,还报了一个社团,是摄影社。他说买了台二手的单反相机,五百块钱,跟学长淘的,能拍出不错的照片。"妈我寒假回去给你拍一张超市的招牌",他说。
"拍那干啥。"
"做个纪念。你开了六年超市,还没正经留过一张照片。"
我嘴上说拍啥拍,但挂了电话之后自己去买了一把新的遮阳伞,换掉了门口那把支了三年褪色褪成灰白色的旧伞。新伞是深绿色的,撑开在超市门口像一片小小的树荫。
十二月头一场雪下来那天,罗艳中午关了面馆跑来找我。她进门的时候头上帽子上全是雪粒,拍了两下没拍干净,索性把帽子摘了甩了甩。
"李晓梅,我包饺子,晚上你过来吃。"
"行。"
"老张也回来。他今天下午请假了,亮亮打电话说要跟他视频,看了录取通知书上那个学院门口的照片。"
我正给一箱牛奶拆封,手停了一下。
"他也来?"
"他回自己家,能不来吗。"罗艳把帽子挂门口钩子上,搓了搓手,"你几点关门?六点?那正好。"
晚上六点我收了摊往面馆走。雪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肩膀上很快就化了。路灯在雪幕里亮着昏黄的光,路面被踩实了的雪覆了一层,走上去吱呀吱呀的。我到了面馆门口推门进去,热气裹着饺子的香味扑了满脸。
罗艳在柜台后面擀皮,面板上撒了白花花的面粉。张志刚坐在靠里面一张桌上,手机支在面前,屏幕上是亮亮的脸。他看见我进来了,把手机转了个方向朝向门口。
"亮亮,你妈来了。"
屏幕里的亮亮穿着件深蓝色卫衣,冲我摆了摆手。"妈!你看我宿舍。"他把手机举起来转了一圈,后面是两张上下铺的床和一张书桌,书桌上立着一摞书和那台二手相机。窗户外头能看见一棵绿油油的树,叶子宽大,跟北方的光秃截然不同。
"瘦了没?"我走到桌边凑近了看。
"没瘦,厦门吃的饭好多海鲜,我都胖了两斤。"
罗艳端了一盘刚出锅的饺子过来放在桌上,热气腾腾的。她朝屏幕里喊了一声:"亮亮,罗姨包的饺子,猪肉白菜的,你爸说你就爱吃这个馅。"
"谢谢罗姨!"亮亮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等我回去请你们吃沙茶面,厦门的特产。"
张志刚在旁边坐着没说话,但嘴角一直没放下来。他盯着屏幕里儿子的脸,那种眼神我在他脸上没见过——亮亮刚出生那回也没这样,那时候他忙前忙后地换尿布冲奶粉,顾不上用这种眼神看。现在他隔着屏幕看着一米七八的儿子,眼底有什么东西摊开了,柔柔软软的。
饺子咬了一口,白菜的甜混着猪肉的鲜,汁水烫了一下舌头。我哈了口气,罗艳在旁边笑:"慢点吃,有呢,下了一百多个。"
那天晚上我们在面馆里待到了八点多。饺子吃了三盘,罗艳又下了一碗酸汤面叶,说是暖胃。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停在路边的车顶全白了,路灯在雪光里显得昏蒙。
快八点半的时候张志刚站起来去拉卷帘门,说送我回去。我摆手说雪不大自己能走,他已经把门拉了一半,回头看着我。
"路滑,我送。"
罗艳在后厨洗碗,水声哗哗的,她喊了一声:"你送吧,我就不出去了。"
我套上外套围好围巾,跟着他出了面馆门。雪已经积了一层了,踩上去没过了鞋底。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脚下踩实的雪咯吱咯吱响。我跟在他后面两三步的距离,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投在雪地上,拉得长长的。
走到超市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过身。路灯在他头顶上方,光线落下来照着他肩上的雪粒,亮晶晶的。
"到了。"
"嗯。"
他站在那没走,手插在夹克兜里,肩膀微微缩着。雪落在他的头顶和肩膀上,他好像没觉着。
"晓梅,"他叫我,口里呼出的白汽在路灯下散开,"今天亮亮打电话的时候说了一件事。"
"啥事?"
"他说他寒假想回来待半个月,然后……想让你跟我还有罗艳一起吃顿饭。"
我站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比他高一级,低头看着他。雪把周围的嘈杂都吸走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说他想把咱三家搁一块儿吃顿饭。"他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他说这是他考上大学第一个愿望。"
我没接话。雪落在我睫毛上化了,凉丝丝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问问你。"
我转身开了卷帘门锁,哗啦一声。门升了一半我停住了,回过头看着他还在路灯底下站着,雪把落在他肩膀上的那层又加厚了些。
"行,"我说,"你告诉他,行。"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松了口气。他点了点头,说"那我回去了",转身走进雪里。我蹲下来把卷帘门锁好,又站了一会儿。路灯下的雪还在下,把张志刚的脚印盖上了一层薄薄的。
身后超市的卷帘门关着,面前是落雪的夜。我哈了一口气,看着白汽散在冷空气里,掏出手机给罗艳发了一条微信:"饺子好吃,明天我去面馆帮忙。"
她回得很快:"行,正好明天中午人多。不过先说好,不给工钱。"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兜里上了楼。
楼梯灯还是坏的,但今晚摸黑上楼的时候我哼了一首歌。记不全词,调子跑了,但我一直哼着哼到了家门口。
第八章 一张桌四碗面
十二月中旬雪化了一回,又冻上了,路面结了薄冰。亮亮打电话来说寒假考完试就回,订了十九号的票。我在日历上圈了那两天,每天看一遍。罗艳也记着日子,提前买了排骨冻着,说等亮亮回来炖给他补补。
面馆这段时间比以前忙,天冷吃面的人多,罗艳一个人忙不过来。我每天中午关了超市过去帮忙一小时,洗菜切菜擦桌子。她一开始还客气,后来用得很顺手,头天晚上发微信告诉我第二天要剥多少蒜。
十九号那天早上又下了小雪。我开门的时候看见门口雪地上有一行脚印,从小区门口一直延伸到超市这边。脚印大,是男人的,步幅很稳。我顺着脚印望出去,张志刚从小区门口的那棵银杏树下面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送你的。"他把保温袋递过来。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碗热馄饨,汤面上浮着紫菜虾皮和葱花,馄饨皮薄得透亮,能看见里面粉红的肉馅。
"罗艳包的,说早上冷让你先垫垫。"他站在门口,工装外面套了件黑色羽绒服,帽子一圈毛领上沾了雪。
"她怎么不自己来?"
"面馆早上也有生意,走不开。"他搓了搓手,"亮亮下午三点多到站,罗艳说她去接。你超市能走开不?"
"中午关一会儿门就行。"
"那行,我跟她说。"
他骑上电动车走了,送完馄饨还要去跑件。我端着那碗馄饨回了柜台后面,掀开盖子热气腾了满脸。皮薄馅大,汤头清亮,喝了一口鲜得眯眼。我一边吃一边想罗艳是怎么记得我不吃香菜只放葱花的。
下午两点半我关了超市门,换了件新买的高领毛衣去了火车站。到了出站口罗艳已经在了,围了一条大红色的围巾,手上举着亮亮上个月寄回来的那张厦大照片——她打印出来放大了,举在头顶晃悠。
"你也不嫌丢人。"我走过去站她旁边。
"我接我大儿子,丢啥人。"她冲我挤了一下眼。
出站口的人潮涌出来,大包小包的拖着箱子。我们俩伸着脖子在人堆里找。罗艳先看见的,推了我一下:"那边!穿灰羽绒服的!"
亮亮拖着一个行李箱走出来,肩上还背了那个灰蓝色书包。他长高了一点,也胖了一点,脸型看着圆润了些。他看见我们俩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他先跑过来用胳膊拢了一下我,然后又抱了罗艳一下。罗艳被他抱得往后退了半步,嘴里"哎哟哎哟"地叫着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罗姨你比照片上看着年轻。"亮亮松开她。
"你妈教你的吧?嘴这么甜。"
"我妈可没教,我自学成才。"
我们三个人笑着一块儿往停车场走。雪停了,天灰蒙蒙的但没风,不冷。亮亮走在中间,左胳膊挎着我,右边肩膀靠着罗艳的胳膊。三个人挤成一排走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行李箱的轮子在人行道的砖缝上磕磕绊绊地响。
罗艳说晚上在面馆吃饭,让你爸也过来。亮亮说行,正好我带了厦门的馅饼,给你们一人一盒。
到了面馆门口亮亮先进去,张志刚从里面迎出来。父子俩在门口碰上了,亮亮叫了声"爸",伸手跟他爸击了一下掌。张志刚嘴角翘着接住那只手,捏了一下。
那张桌子今晚拼了两张桌板,铺了干净的桌布。罗艳炖的排骨已经上桌了,热气腾腾的一大盆。又炒了四个菜,一碟凉拌黄瓜,一盘西红柿炒蛋,一个醋溜白菜,还有一大碗紫菜蛋花汤。碗筷摆了六副,但坐着的是四个人。
我坐下的时候看了一眼桌子的布局。罗艳坐里面挨着张志刚,亮亮坐他爸对面,我坐在亮亮旁边。四个人坐了个长方形,桌面上菜挤得满满的,碗碰着碗碟挨着碟。
罗艳先动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亮亮碗里:"尝尝罗姨的手艺,提前腌了一晚上。"
亮亮咬了一口嚼着,眼睛亮了:"好吃。罗姨你教我妈做。"
"你妈做饭比我好吃。"罗艳自己也夹了一块啃着,"你爸都说了,你妈以前做的红烧鱼是绝活。"
我正夹一筷子白菜,听见她这句话顿了一下。张志刚低头喝汤,喝得专心致志的,但耳朵尖是红的。
饭吃到一半罗艳忽然端了杯饮料站起来:"我讲两句。"
大家放下筷子看她。她穿着那件红毛衣,围裙还没解,脸上被灶火熏得微微泛红。她端着杯子看着亮亮,又看了看我,最后目光落在张志刚身上。
"今天这顿饭,是我提议的。也是亮亮提的。我嫁给你爸十来年了,跟你妈打过的交道也就这几个月。以前我觉得她是我这辈子最不想见的人。"
亮亮筷子停了。我也停了。
"但是后来见了,坐一块儿吃了面说了话,"她喝了口饮料,"我觉得她这个人,我交得值。"
她转过来看着我:"李晓梅,谢谢你愿意来这顿饭。以前老张欠你的我还不了,但我能让你知道——亮亮有两个妈。一个亲的,一个半路的。谁也不抢谁的位子。"
我端着杯子也站起来,跟她碰了一下。玻璃杯磕在一起轻响了一声,饮料晃了一下溅出来一滴落在桌布上洇开了。
"罗艳,"我说,"我也谢谢你。你把他养大了。"
亮亮站起来把我俩都搂了一下,他胳膊长,一下拢了俩。张志刚坐着没动,但端起了自己的杯子,面汤,热气腾腾地举着。
四个人四只杯子碰在桌子中央,撞出叮叮当当的一片响。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的飘着,在路灯的光里旋转着往下落。面馆里的热气把窗户糊了一层雾,外面的一切都模糊了,只剩灯色和雪光交融的一团暖黄。
那天吃到很晚。亮亮把带来的厦门馅饼拆了一盒分着尝,绿豆馅的,甜而不腻,比这边的糕点细腻一些。张志刚吃了一块又拿了一块,罗艳拦他说别吃多了晚上不消化,他说"孩子带回来的我得多吃点"。
十点多收拾桌子的时候亮亮抢着洗碗,罗艳在旁边擦灶台,我跟张志刚把两张桌板拆开搬回原位。他抬桌板那头我抬这头,配合着搬了两趟,第三趟的时候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今天这顿饭,我盼了十六年。"
我低头看着桌板边缘的木纹,没抬头看他。
"现在盼着了。"我说。
把桌子放好之后我在面馆门口站着透气,雪小了,零星的几片落在掌心里化了。亮亮擦完了碗出来站我旁边,掏出手机拍了张面馆门口的雪景,又转过身拍了我。他拍的时候我没躲,拍完之后他拿给我看——照片上我站在面馆招牌下面,围巾裹到下巴,身后是暖黄的灯光和纷纷扬扬的雪。
"好看。"他说,"比你超市门口亮堂。"
"你会不会说话。"
他嘿嘿笑了两声把手机收起来。罗艳在门里面喊"要不要喝姜茶",亮亮应了一声"要"转身进去了。我站在门口又多待了一会儿,雪光映着地面,白茫茫的一片把夜色都照亮了。
那晚回去的时候还是张志刚送的。雪薄了一层,踩上去没那么响。我们走得很慢,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路灯把两个影子拉长了又缩短。
走到超市门口他说"明天中午还送馄饨不"。
"送。亮亮要吃你包的包子,他刚才跟我说了。"
"行,那我晚上发了面。"他站在路灯底下手插在羽绒服兜里,呼出来的白汽在光里散成淡淡的一团。"晓梅,"他叫了我一声,"谢了。"
"谢啥。"
"谢你愿意坐那张桌子。"
我抬头看着他的脸,路灯在他眉眼上投下深浅交错的影子。十六年过去了,他眼角有了纹路,下巴上的胡茬比以前白了些,但那双眼睛看着我的时候,还是跟以前一样。
"该来的总得来,"我说,"早来比晚来好。"
他点头,转身走了。这次他走的不快,背影在雪地里慢慢变小,拐弯的时候他回头冲我挥了一下手,然后消失在楼房的阴影里。
我推门进了超市后面的楼道。上楼的时候楼梯灯忽然亮了,大概是哪个邻居新换了灯泡。我踩着亮堂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上走,到了三楼门口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
门开了。屋里暖和,窗台上放着亮亮今天塞给我的厦门馅饼盒子,绿豆糕的包装纸在夜光里泛着微微的绿。我换了鞋站在客厅里,摸了摸那个盒子。
日子这种东西,慢慢走着,就到了自己也没想到的地方。
第九章 腊月二十九那碗姜汤
亮亮回来之后家里热闹了不少。他白天去见了几个高中同学,晚上回来帮我理货架,顺便把超市的仓库归置了一遍。他个子高胳膊长,最顶上那排货架我够不着的地方他一伸手就够到了,把落灰的临期商品清出来放到促销台。
"妈,你超市比我去过的那些小店都干净。"他把一箱牛奶码好,拍了拍手。
"干净了好做生意。"
"不是做生意的原因,"他蹲下来把底层的纸箱子压平,"是你收拾得仔细。货架上标签全朝外,同一个牌子的都挨着。我以前在超市打工,那家店的货架跟你差远了。"
我坐在小马扎上拆新到的一箱火腿肠,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他。他背对着我蹲在那摞纸箱子前面,羽绒服的帽子从后领里掉出来耷拉着,他伸手拉了一下没拉好,就那么歪着。
"亮亮,你回来这几天,跟你爸见了三回了?"
他转过头:"算上吃饭那天,三回。昨天他给我送了双棉鞋,说厦门的冬天不需要棉鞋但东北的冬天要穿,让我回学校也带上。"
"他那个人,就爱操心这些细碎的事。"我把火腿肠往货架上摆,一排排码整齐,"以前也是这样,你小时候冬天的棉裤棉袄都是他买的,买大一号能穿两年。"
亮亮站起来走过来,在柜台对面靠着,手插在兜里看着我。
"妈,你跟我爸……以后还联系不?"
"联系啊。你罗姨现在天天让我中午去帮忙。"
"我是说就你跟他俩。"
我手里的火腿肠搁在货架上,罐头包装的锡纸在手指间凉凉的。
"亮亮,你爸有家了。你罗姨人不错,对他也好。妈没想过别的。"
他点了点头,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过了几秒又抬头:"那要是我罗姨不介意呢?"
"你咋知道她不介意?"
"她昨天跟我说了。"亮亮的声音低了一点,"她昨天送棉鞋来的时候跟我说,她说亮亮,你爸妈的事他们自己会弄,你别掺和,但罗姨可以告诉你——罗姨不拦着。"
我站在货架前面,手里攥着一根火腿肠,包装纸在我掌心里轻轻响。
"你罗姨真这么说?"
"真说了。她还说让我别告诉别人,但我觉得应该告诉你。"他看着我的眼睛,那个眼神跟他小时候做完了好事等着我夸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把那根火腿肠放进货架格子里,标签朝外,跟别的并排站好。
"妈知道了。这话你别跟你爸说。"
"我知道。"
腊月二十九那天罗艳的面馆提前关了门,说要准备过年的东西。她拉上我跟亮亮去市场大采购,张志刚下午送完件也来了。四个人在菜市场挤了一个多小时,买了鱼买了肉买了各种菜,又给亮亮买了一件新棉袄。罗艳抢着付的钱,说"当罗姨给的过年新衣服"。
回来的时候天阴了,风紧,刮在脸上像刀子。罗艳的面馆里生了大炉子,暖气烘烘的。她让张志刚把鱼收拾了,自己开始剁肉馅,说明天除夕咱两家合一块儿过,就在面馆。
"两家?"亮亮问。
"你妈那边关两天门,她来做菜,我这边有灶台。我跟你妈掌勺,你跟你爸打下手。吃完了一起看春晚,面馆后面有台旧电视,能收着信号。"
我站在面馆的炉子旁边暖手,听着罗艳安排这些,心里像灌了一碗热汤。
除夕那天我早早关了超市门,拎着准备好的菜去了面馆。罗艳已经把桌子拼好了,比上次多拼了一张,能坐七八个人。她穿了件红色高领毛衣,难得地化了妆,眉毛描过,嘴唇上搽了淡淡的口红。亮亮穿了那件新棉袄,宝蓝色的,衬得他脸白净。
张志刚在剁饺子馅,案板上笃笃笃的响声节奏匀称。我系了围裙去灶台前处理鱼,罗艳在旁边剥葱,亮亮擦桌子摆碗筷。四个人在窄小的面馆里各忙各的,锅碗瓢盆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混着灶火的热气和窗外的雪光。
鱼下锅的嗞啦声响起来的时候,罗艳在那边喊了一声:"老张,火关小点,饺子馅剁那么碎干啥,又不是包馄饨。"
"你不是说肉丁大了不好熟?"
"我说的是肉丁不是肉泥!"
亮亮在桌边嘿嘿笑了一声。我低头看着锅里的鱼,油花翻滚着,酱油和糖在热油里融合成琥珀色的汁。
那是十六年来第一个真正热闹的除夕。以前跟亮亮通电话,他那边传来电视的声音和鞭炮声,我这边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今年不一样了,灶火噼啪响,油锅嗞啦叫,人声笑语填满了这间小小的面馆。
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红烧鱼、四喜丸子、糖醋排骨、凉拌三丝,还有罗艳做的一道拿手的酸菜炖血肠。饺子是猪肉白菜的,元宝形状,码了满满三盘。电视里春晚开始了,主持人穿着大红礼服在屏幕上笑。
罗艳先端了杯酒站起来。她给自己倒了白酒,给张志刚倒了半杯,给亮亮倒了杯饮料,给我也倒了饮料。
"第一杯,"她说,"敬亮亮。考上厦大,出息了。"
亮亮站起来跟她碰了一下,仰头喝了半杯,脸微微红了。
"第二杯,"她又倒上,"敬李晓梅。咱俩今年才算正经认识,但我觉得认识晚了。"
我端着杯子跟她碰。玻璃磕在一起的声音清脆,在热闹的电视声里格外清楚。
"第三杯,"她看了看张志刚,"敬老张。你命好,前头后头都有人记着你。"
张志刚端着酒杯站起来,他看着罗艳,又看了看我,最后看着亮亮。他张了张嘴,喉结动了好几下,最后只说了三个字:"我干了。"
他真干了。半杯白酒一口吞下去,皱着眉头哈了口气。亮亮在旁边给他夹了口菜让他压一压,他嚼了两口舒展开了。
那天吃完饭收拾碗碟的时候罗艳进后厨了,我跟进去帮她洗碗。水龙头开着热水哗哗淌,我拿洗洁精搓着盘沿,她站在旁边擦干。
"李晓梅,"她背对着我说,"以后你中午来帮忙我照旧管饭。"
"知道了。"
"我不是客气。你那超市中午也不忙。"
"知道了。"
"还有——"她把擦干的盘子放进碗架里,转过身看着我,"你要是想跟老张单独说几句话,不用避着我。"
水龙头的水还在哗哗地流。我看着她的脸,那层淡淡的妆在灶台的热气里有点花了,眼角的口红蹭了一小点出来。
"罗艳,"我说,"谢谢你。"
"谢啥,"她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我这个人没那么大方,但我也没那么小气。有些账算不清了就别算。"
窗外的鞭炮声密集起来,零点要到了。面馆门外有人放了一挂鞭炮,噼噼啪啪的响声盖过了电视里的倒计时。亮亮跑出去看,张志刚跟在他后面,父子俩站在门口仰头看烟花。
罗艳从厨房出来,走到面馆门口站在门框里往外看。我也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看着外面的夜空。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天上炸开,红的绿的黄的,照亮了门前那棵落光了叶子的梧桐树,在枝丫间投下转瞬即逝的彩光。
亮亮回过头冲我们喊:"新年快乐!"
罗艳回喊:"新年快乐!"
我也喊了一声:"新年快乐!"声音散了在鞭炮声里,被风吹远了。
烟花散了之后街道安静下来。亮亮跟张志刚还在门口站着说话,我跟罗艳回到面馆里坐着。电视里重播着春晚的小品,笑声透过屏幕传出来,在空荡荡的店里回荡着。
罗艳靠在椅背上打了一个哈欠,闭上眼睛养了一会儿神。我看着她的侧脸,那些细碎的皱纹在暖黄的灯光底下很柔和。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像是快睡着了。
我坐在她旁边没动。窗外的月光和雪光交织着从窗户透进来,落在桌面上还没来得及收走的醋碟和蒜瓣上,安安静静的。
这个除夕,是我离婚之后过得最满的一个。
第十章 铁盒子里的三样东西
正月初二亮亮要走了。他订了早班火车回厦门,说是学校有个实验项目提前开课,他想参加。
大年初一晚上我在超市收拾东西,给他打包了一包真空包装的酸菜、两瓶罗艳自己炸的辣椒油、还有新买的保暖内衣。装完了拉上行李箱拉链,拍了拍箱子盖。
"够多了。"亮亮坐在超市门口的小马扎上看着我,"妈,你再塞就超重了。"
"超啥重,火车上又不称箱子。"
"我是怕你把我书包也塞满。"
正月初二早上我送他到小区门口等出租车。天还没完全亮,灰蓝色的晨光里能看见远处的烟囱冒着白烟。冷风从巷口灌进来,他围了一条新围巾,宝蓝色的,跟他的棉袄一套。
"到了给我打电话。"
"到站就打。"他搓着手哈了口气,"妈,你超市门口的伞又换了?"
"换了,新买的深绿的。"
"好看。"他看了看我,忽然伸手拢了一下我的肩膀。他手掌大,隔着羽绒服按在我肩胛骨上,暖烘烘的。"妈,夏天毕业了我接你去厦门住几天。"
"行。"
出租车来了,他把箱子放进后备箱,拉开车门回头看了我一眼。晨光照在他侧脸上,眉眼在那层淡光里显得很清晰。
"妈,"他说,"我暑假回来。"
"知道了,去吧。"
他钻进车里,车门关上。车窗摇下来一半,他伸出一只手摆了摆。出租车开远了,拐过路口不见了。
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个方向,冷风吹着脸,围巾裹紧了。身后忽然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张志刚从面馆那边走过来。他也来送亮亮,起晚了没赶上。
"走了?"
"刚走。"
他站在我旁边,顺着我看着的方向望过去。路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一辆洒水车在慢慢移动。
"他带厚衣服了没?"他问。
"带了。你那双棉鞋他也塞箱子里了。"
他点了点头。我们俩在小区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谁也没再说话。晨光从楼群之间的缝隙里铺过来,在结了一层薄霜的地面上洒了一片淡金色的光。
"晓梅,"他忽然说,"我该回去了。罗艳面馆今天还开门,年初二有人来吃面。"
"嗯。"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回过头来看着我。
"你那个铁盒子,还留着?"
我愣了一下。他十六年前走之前见过那个盒子,当时里面放着照片和一堆小票据。
"留着。"
"里面多了什么没有?"
我想了一下。铁盒子现在装着那张旧照片、亮亮五岁时的相片、存折、亮亮寄的卡片、还有罗艳那张信封——整整齐齐码在盒底。
"多了不少。"我说。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的弧度只是微微牵动了一下。但他眼睛里的光比晨光还柔。
"那就好。"他说完转身走了,步子稳,脚踩在霜地上沙沙响。
我回超市开了门。暖气管刚热起来,屋里慢慢回升着温度。我把铁盒子从抽屉里取出来,放在柜台上,掀开了盖子。
最上面是亮亮寄的那张卡片,"天凉了多喝热水"几个字还透着少年的笔锋。底下压着罗艳的信封。再底下是亮亮五岁的旧照片。最底层压着那张我和张志刚跟亮亮的合影,劳动公园的滑梯前面,三个人都笑着。
我把盒子盖上,锁扣咔嗒一声合拢。放回抽屉里的时候我手指在盒子表面停了一下,铁皮凉凉的,但被抽屉里的暖意烘得已经不冰了。
外面有顾客在门口探头:"李姐开门了?"
"开了。要啥?"
"拿包盐,再拿瓶酱油。"
我从柜台后面出来去货架上取了盐和酱油。顾客是个年轻姑娘,租住在隔壁楼的,刚搬到这附近。她接过东西扫码付款,走的时候说了句"李姐新年好"。
"新年好。"
她推门出去了,门帘啪嗒啪嗒响了两声。我站在货架前面,新的一年第一天,货架上的商品标签朝外排着,整整齐齐。那口小铁锅挂在灶台的钩子上,是去年冬天添置的,比家里那口大的轻便些,一个人用正好。
外面有人放了一阵鞭炮,噼噼啪啪的,炸完了又安静了。远处传来面馆那边开门的动静,卷帘门哗啦啦往上卷的声音隔着街道传来。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罗艳在微信上发了一条:"中午来吃面,新卤的牛肉。"
我回了一个"好"字。
锁上抽屉,拢了拢头发,走出柜台把门口的遮阳伞撑开了。深绿色的伞布在正月初二的阳光下一展开,像一片刚冒头的春天。
全文完
创作声明:全文虚构创作,人物情节均无现实原型,内容为AI辅助生成,勿对标现实,文中行为不具备参考性,请勿效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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