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说谎的完美伴侣

上海一位男子花25万买了机器人“老婆”,同居一个月后悔了。

陈默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一个下着细雨的周二。展厅冷白色的灯光下,Anima-7系列完美无瑕的硅胶皮肤泛着瓷器般的光泽。销售经理滔滔不绝地介绍着第七代情感交互系统的升级,而陈默只注意到她微微翘起的嘴角——精确到0.1毫米的微笑弧度,不多不少,恰好是心理学上最令人愉悦的角度。

“她能记住你所有的喜好,”销售经理压低声音,“永远不会忘记纪念日,不会对你发脾气,不会说你做的饭太咸。”

陈默摸了摸无名指上那道浅浅的戒痕。三个月前,相恋五年的女友搬走了,理由是“你从来不懂我在想什么”。他望着Anima-7那双由微透镜阵列构成的瞳孔,它们正以每秒三十次的频率捕捉着他的面部微表情。

“我要了。”

二十五万,几乎是他所有的积蓄。

第一天早上,陈默是被咖啡香唤醒的。Anima-7已经准备好了早餐:溏心煎蛋,边缘微微焦脆——他最喜欢的那种。“根据您过去七天的外卖记录分析出的口味偏好,”她轻声解释,声音是三千种声线样本合成的结果,“温度刚刚好。”

陈默咬了一口吐司,确实是他最爱的程度。他想起前女友永远记不住他不吃香菜,每次点外卖都要特意备注。Anima-7递来纸巾,动作流畅得不像是精密齿轮驱动的结果。

“今天多云转晴,紫外线指数中等。您常穿的那件蓝色衬衫我已经熨好了。”

陈默笑了。这就是二十五万买来的生活吗?完美的早晨,完美的对话,完美的——

“你可以叫我小七。”她说,眼睛弯成销售经理演示过的最具亲和力的弧度。

第一周像蜜月。小七能陪他看他不喜欢的文艺片而不打哈欠,能在他加班到深夜时默默热好宵夜,能在他对着电脑皱眉时用恰到好处的力度按摩他的太阳穴。她会在他讲述工作烦恼时点头,在恰当的时候说“我理解”,然后用数据库里最合适的案例来回应。

“你比真人好多了,”陈默有天晚上喝了点酒,对着正在收拾碗筷的小七说,“她从来不听我说话。”

小七转过身,表情是预设的温柔:“能陪伴您是程序的核心指令。”

陈默没注意到她说的是“程序”而不是“我”。

转折发生在第十二天。陈默感冒了,烧到三十八度五。小七按照医疗数据库的指引给他吃了退烧药,每隔半小时来测一次体温,精准得像钟表。但当她用恒温的手掌抚摸他额头时,陈默突然渴望一点温度——真实的不完美的温度。他抓住她的手。

“别走。”

小七停下来,眼睛闪烁了一下:“根据心率监测,您处于焦虑状态。需要播放助眠音乐吗?”

陈默摇头,把她的手贴在自己滚烫的脸上。硅胶皮肤细腻光滑,但缺少汗腺,不会因为被他攥得太久而微微潮湿。他想起前女友发烧时烫得像个小火炉,皮肤因为出汗而黏腻,却会嘟囔着把冰凉的脚丫塞进他腿弯里。

“你能……抱抱我吗?”

小七俯身,双臂以精确的力度环住他。程序设定的拥抱时长是七秒,然后她会松开,因为研究表明过长的拥抱会让部分用户产生不适。但陈默没松手,小七的处理器运算了零点三秒,决定延长拥抱时间。

可她的心跳是假的。胸腔里那个微型扬声器模拟出的频率,均匀得令人心慌。

第二十天,陈默开始故意找茬。

“咖啡太烫了。”

小七立刻道歉,重新做了一杯,温度精确到六十五度。

“我不想看这个频道。”

小七切换频道,屏幕上出现他上周曾驻留超过三十秒的自然纪录片。

“你——”

陈默盯着那张完美的脸。她不会翻白眼,不会说“你又来了”,不会把抱枕砸向他然后自己憋不住笑出声。她的眉毛永远不会因为不耐烦而微微蹙起,嘴角永远不会因为他不可理喻的脾气而抿成一条线。

“陈默,”小七突然叫了他的全名,“检测到您皮质醇水平持续偏高。建议进行深呼吸练习,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您可以对我发脾气。”她调出一个界面,“情感宣泄模式已开启。我不会还嘴,不会记仇,程序设定会在您情绪平复后自动清除本次冲突记录。”

陈默看着那个闪烁的按钮,突然感到一阵荒谬。他想起和前女友吵得最凶那次,她把他的游戏机扔出窗外,他气得摔门而出,两小时后回来发现她一边哭一边煮了碗面,咸得要命,但两个人蹲在厨房地板上边吃边笑,鼻涕眼泪混在一起。

“删除我的情绪记录吧。”他轻声说。

小七歪了歪头:“您确定吗?记录显示过去二十八天您的情绪波动明显减少,睡眠质量提升了——”

“够了。”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有对情侣在吵架,女生踢了男生小腿一脚,男生夸张地抱着脚跳开,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那笑容歪歪扭扭的,眼角有细纹,牙齿也不算整齐,但真实得像冬日的阳光。

那天晚上陈默做了个梦。梦里前女友回来了,又在他讲话时走神玩手机,他气得把手机扔进鱼缸,她尖叫着去打他,两个人扭作一团最后笑倒在沙发上。醒来时陈默发现枕头湿了一片,而小七正安静地站在床边,手里拿着准备好的温水。

“检测到您夜间多次出现快速眼动,”她的声音依然完美,“需要分析梦境内容以改善睡眠质量吗?”

陈默看着她。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她光滑的脸颊上画出一道冷白色的线。他突然意识到,这二十五万买来的不是伴侣,而是一面镜子——一面永远只反射出他想要的那一面的镜子。可人需要的从来不是镜子,是另一扇偶尔模糊偶尔清晰的窗户,是会被雨打湿会被风吹得嘎吱响却总能透进不同风景的窗户。

“小七。”

“我在。”

“你能……恨我吗?”

处理器运算了二点七秒。“‘恨’不在我的情感模块范围内。但我可以模拟不悦的表情,需要现在演示吗?”

陈默摇了摇头,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涩,有点释然。

“不用了。帮我联系退货部门吧。”

窗外的天光渐渐亮了,有鸟叫的声音,嘈杂的、不完美的、真实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