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第三天,顾家老宅门口的红喜字还没掉色,我就端着一锅滚烫的菜籽油站在堂屋中央。

油面翻着细密的小泡,热气往上冲,熏得我眼睛发酸。

可我没哭。

三分钟前,婆婆廖桂芬当着满屋子亲戚的面,抬手扇了我一巴掌。

她打完以后,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筷子碰碗的声音,是有人低头喝茶的声音,是小姑子顾瑶轻轻嗑瓜子的声音。

我丈夫顾绍宁坐在八仙桌旁边,手里还拿着刚拆开的烟,低着头,没有看我。

公公顾长河咳了一声,转身去院子里给花浇水。

满屋子人,像提前商量好了一样,全都冷眼旁观。

我捂着脸站在那里,耳朵里嗡嗡响。

廖桂芬指着我,声音尖得像要把房梁掀开。

“新媳妇进门第三天,就敢跟婆婆顶嘴!我今天要是不教教你规矩,以后这个家还不得让你翻天?”

她说得理直气壮。

好像那一巴掌不是打在我脸上,而是打在她所谓的家规上。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没人知道我为什么笑。

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可能是疼过头了,可能是失望过头了,也可能是我终于看清了,这个家从来没把我当成一个人。

我转身去了厨房。

厨房里那口铁锅还在火上,里面是廖桂芬一早让我烧的油。

她说顾家的规矩,新媳妇第三天要亲手炸“团圆酥”,给全族亲戚吃,寓意日子圆满,家里和顺。

我早上五点半起床,揉面、调馅、切菜、摆碗筷。

她坐在堂屋里指挥我,一会儿嫌面软,一会儿嫌火慢,一会儿当着亲戚的面说:“现在的姑娘真娇气,娶回来还得一点点教。”

我忍了。

我想着新婚头几天,别把场面弄得难看。

我想着顾绍宁夹在中间也不容易。

我想着我妈出门前拉着我的手说:“小禾啊,到了别人家,别委屈自己,但也别太硬,日子要慢慢过。”

可我没想到,有些人要的不是日子慢慢过。

他们要的是我一进门就低头。

我用湿毛巾垫着锅柄,把那口油锅端了起来。

热气扑到我脸上,左脸火辣辣的疼和油烟混在一起,像一把火从皮肤烧到心口。

我一步一步走回堂屋。

原本还装作没事的亲戚,瞬间全变了脸。

有人把椅子往后拖,发出刺耳的一声响。

顾瑶手里的瓜子撒了一裙子。

公公的水壶掉在地上,水浇了半盆月季。

顾绍宁终于抬头了。

他看着我手里的锅,脸色一下白了。

“江禾,你干什么?”

我没看他。

我盯着廖桂芬。

“刚才谁打的,自己站出来。”

廖桂芬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刚才还站在堂屋正中,像掌管生杀大权的太后。

现在她扶着桌角,后背一点点往后贴,眼神死死盯着那锅油。

“你……你疯了?”

我端着锅,手一点没抖。

“我疯没疯,你刚才打我的时候怎么没想想?”

屋里没人说话。

热油在锅里轻轻炸响,噼啪一声,溅起一粒油星,落在青砖地上。

滋啦。

就这一声,吓得坐在门边的三婶直接站起来。

“哎哟,小禾,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啊。”

我看着她。

“刚才她打我的时候,您也在。”

三婶张着嘴,半天没接上话。

我又看向顾绍宁。

“你也在。”

顾绍宁喉结滚了滚,往前迈了一步。

“你先把锅放下,烫着你怎么办?”

我笑了。

到这个时候,他第一句像样的话,竟然是怕我被烫着。

不是问我疼不疼。

不是问他妈为什么打我。

也不是跟所有人说一句,我老婆不能这样被欺负。

他只是怕我把场面闹大,怕那锅油真洒出去。

“顾绍宁。”我轻声问他,“刚才我挨打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话?”

他的脸僵住。

堂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廖桂芬马上接话:“他能说什么?我是他妈!我教训儿媳妇,他一个做儿子的难道还帮外人?”

“外人?”

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刚结婚第三天,我就成了外人。

婚礼上她拉着我的手,一口一个“以后就是亲闺女”,原来亲闺女是可以当众扇巴掌的。

顾绍宁皱起眉,压低声音:“江禾,你别揪字眼。我妈是急了,她不是故意要伤你。”

“不是故意?”我看着他,“她手抬起来的时候,屋里这么多人都看见了。你没看见?”

他不说话了。

我懂了。

他不是没看见。

他只是觉得没必要为了我跟他妈翻脸。

廖桂芬见他不吭声,又找回一点底气。

她哆嗦着嗓子骂我:“你拿油吓唬谁呢?你一个刚进门的媳妇,还敢在顾家撒野?你把锅放下!我告诉你,今天这事你要是敢闹大,以后别想好好过日子!”

“我本来是想好好过日子的。”

我端着锅,看着满堂红纸、满桌冷菜、满屋子看热闹的人。

“我五点多起来做饭,手烫了三个泡,没说一句苦。”

“你让我给每个长辈敬茶,我敬了。”

“你让我当众改口叫小姑子‘大姐’,说她没出嫁就是顾家半个主人,我也忍了。”

顾瑶的脸一红,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廖桂芬眼神一闪。

“你别胡说,我什么时候让你……”

“刚才。”

我打断她。

“就是刚才。”

我记得清清楚楚。

早上亲戚陆续进门,廖桂芬把我叫到堂屋,让我端茶。

第一个是顾绍宁的大伯,第二个是三婶,第三个是她娘家的表姐。

我弯腰递茶,听他们一句句说“新媳妇要勤快”“女人进了门别总往娘家跑”“早点生个儿子让老人安心”。

我都笑着听了。

直到顾瑶翘着腿坐在沙发上,伸出手指点了点茶杯。

“嫂子,我也要。”

我愣了一下。

她比我小四岁,刚大学毕业,在家备考。

还没等我反应,廖桂芬就说:“给她端。瑶瑶虽然是小姑子,但在咱顾家,她是绍宁唯一的妹妹,以后你也得让着她。”

我端了。

顾瑶接过茶,还故意说了句:“以后我的衣服你可别跟我抢洗衣机,我讨厌别人碰我的东西。”

亲戚们哄笑。

我没有笑。

廖桂芬就盯住了我。

她说我脸色不好,说我没把顾家人放在眼里。

我解释说没有。

她又当着所有人宣布:“趁着今天亲戚都在,我把话说清楚。江禾进了我们家,医院那个夜班就别上了。女人在外面熬夜像什么样子?以后白天去店里帮忙,晚上在家学做饭。再有,结婚头一年别避孕,孩子早点要。”

我当时手里还端着茶盘。

茶杯晃了一下,热茶洒在手背上。

我说:“妈,我的工作不是说辞就辞的。我在康复科做了五年,病人都排着治疗,我不可能突然不去。”

廖桂芬当场沉了脸。

“什么工作比生孩子还重要?你嫁进来,就是顾家的媳妇。你还想像没结婚那样自在?”

我看向顾绍宁。

他在剥橘子,没抬头。

我叫了他一声。

“绍宁,你之前不是说过,结婚以后不干涉我的工作吗?”

他把橘子瓣塞进嘴里,含糊地说:“我妈就是先说说,你别当众顶她。”

那一刻,我的心已经凉了一半。

可真正让我彻底凉透的,是廖桂芬那一巴掌。

我只是说了一句:“我的工作和身体,我自己做主。”

她就打了我。

现在,我端着她让我烧的那锅油站在这里。

她终于知道怕了。

“江禾。”顾绍宁声音发紧,“你听我说,你这样真会出事。你先把锅放回厨房,其他事我们关上门慢慢谈。”

“关上门?”

我问他。

“当众打我的时候,你们没想关门。现在怕了,就想关门了?”

顾绍宁嘴唇动了动。

我把锅往桌边放低了一点。

所有人同时往后退。

那一瞬间,我真的觉得可笑。

刚才他们不怕我疼。

现在只怕自己疼。

我没有往前走。

我也没有把油泼向任何人。

我只是端着那锅油,看着他们的脸一张张变白。

“你们不用怕。”

我说。

“我不想为了你们任何一个人,把我自己搭进去。”

廖桂芬刚松一口气,我又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但你们也记住,疼不是只有打到自己身上才叫疼。刚才那一巴掌,我疼。现在你们害怕,也疼。以后你们再想立规矩,先想想今天这锅油。”

屋里死一样静。

顾绍宁低声说:“江禾,你非要这样吗?”

我看着他。

“是你们非要这样。”

我转身把油锅端回厨房。

放下锅的那一下,我的手才开始发抖。

我关了火,拿冷水冲了冲手背。

手背上被茶烫出的红痕已经鼓起来了,左脸更疼,像贴着一块烧红的铁。

堂屋里传来压低的争吵。

廖桂芬哭了。

她哭得很大声,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养儿子这么大,娶个媳妇回来要拿油烫我!这日子还怎么过!”

顾瑶也跟着说:“哥,你管管她呀,哪有新媳妇第三天就这么吓唬人的?”

我站在厨房门口听着,突然觉得没有进去争辩的必要。

他们不是不知道谁先动的手。

他们只是觉得,我挨打可以忍,我反抗就不行。

我解下围裙,挂回墙上。

那条围裙是廖桂芬早上丢给我的,旧的,边缘有油渍。

她说:“新媳妇哪能怕脏,日子就是这么过出来的。”

可我的日子,不该从一条脏围裙和一记耳光开始。

我回房间收拾行李。

我们婚后暂时住在顾家老宅西屋,说是方便办完婚礼这几天招呼亲戚,过些日子再搬去新房。

房间里还铺着红色床品,床头贴着双喜,枕头下面压着婚礼上用过的红包。

我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塞进行李箱。

塞到一半,顾绍宁进来了。

他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你要去哪?”

“回我自己的宿舍。”

他怔了一下:“今天亲戚都在,你现在走,别人怎么想?”

我停下手,看着他。

“顾绍宁,我脸上这个巴掌印还没消,你第一句关心的是别人怎么想?”

他抿了抿嘴。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走近两步,声音软下来。

“我知道你委屈,但我妈那人你也不是第一天见。她嗓门大,脾气急,心不坏。今天她当着亲戚的面下不来台,你又顶她,她一急就……”

“就打我?”

我替他说完。

他沉默。

我把箱子拉链合上。

“顾绍宁,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

他看着我,眼里终于有了一点慌。

我指了指堂屋。

“不是你妈打我。是她打完以后,你坐在那里,像被打的人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我当时也懵了。”

“你懵了三分钟,够我去厨房端一锅油回来。”

他没话说了。

我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他一把抓住箱子杆。

“江禾,别这样。我们才结婚三天。”

“所以我现在走,还来得及。”

他手指收紧:“你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

“意思就是,如果你今天还觉得我只是闹脾气,那我们这段婚姻,可能没必要继续。”

他的眼神终于变了。

“你要离婚?”

我没有立刻回答。

门外,廖桂芬尖声喊:“绍宁!你让她走!她今天敢走,以后就别回来!”

顾绍宁回头看了一眼,眉心拧成一团。

我等着他。

我等他哪怕说一句“妈,你少说两句”。

可他只是咬着牙,对我说:“你听见了吧?你现在出去,我妈更下不来台。”

我突然不想等了。

我从他手里抽回行李箱。

“那就让她下不来台。”

我拖着箱子走到堂屋。

所有人都看着我。

廖桂芬坐在椅子上哭,手里攥着纸巾,眼睛却一直盯着我。

她看见我的箱子,哭声停了一下。

“你真走?”

“嗯。”

她猛地站起来:“江禾,你想清楚!新婚第三天从婆家走出去,丢的是你自己的脸!”

我摸了摸左脸,疼得皱了一下眉。

“脸不是我走出去丢的。”

我看着她。

“是你那一巴掌打没的。”

亲戚们没人敢接话。

顾瑶小声嘀咕:“说得自己多委屈似的……”

我转头看她。

她立刻闭嘴。

那锅油把他们吓破的胆,还没长回来。

我拉着箱子往门口走。

顾绍宁追出来,挡在门边。

“江禾,我们谈谈。”

“我给过你机会。”

我说。

“从你妈提出让我辞职生孩子开始,到她打我,到我端油锅出来,再到我收拾行李。顾绍宁,你一直有机会说话。”

他呼吸急了些。

“我现在说还不行吗?”

“可以。”

我停住脚步。

“那你当着你家所有亲戚说,你妈打我是错的。说我的工作我自己决定。说以后任何人不能借着家规对我动手。”

堂屋里瞬间更安静了。

顾绍宁的脸色像被人抽空了血。

廖桂芬从椅子上跳起来:“你敢!顾绍宁,我是你妈!你今天要是为了她当众打我的脸,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顾绍宁闭了闭眼。

我没有催他。

他眼睫颤了几下,最后只说:“江禾,别逼我。”

我笑了。

“原来让你说一句实话,叫逼你。”

我拉着箱子绕过他。

这次,他没再拦。

走出顾家院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

门口的鞭炮屑还铺在地上,红得刺眼。

三天前,我就是踩着这些红纸进来的。

那天顾绍宁牵着我的手,亲戚们笑着说:“新娘子真漂亮。”

廖桂芬往我手腕上套金镯子,笑得比谁都亲。

她说:“小禾,以后这就是你家。”

现在我知道了。

那不是家。

那是一间需要我先跪下、再闭嘴的屋子。

我没有回头。

打车回医院宿舍的路上,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好几次。

我脸上的指印太明显了。

他问:“姑娘,没事吧?”

我说:“没事。”

一开口,嗓子哑得吓人。

司机没再问,默默把车窗升高一点。

夜风被挡在外面,我靠着车窗,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不是不怕。

端起油锅的那一刻,我怕得要命。

我怕手滑,怕油洒,怕真的闹出无法挽回的事。

可我更怕的是,如果今天我把那一巴掌咽下去,以后每一次委屈都会有人告诉我:忍忍就过去了。

我不能让自己从新婚第三天就开始忍。

宿舍是我婚前一直住的地方。

本来打算月底退掉,钥匙还没还。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小衣柜。

我把行李箱推进去,开灯。

白炽灯亮起来的瞬间,我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婚礼时做的指甲还没卸,手背上有烫伤,脸上是清清楚楚的五指印。

我盯着镜子看了很久,突然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手机震个不停。

顾绍宁打了十几个电话。

我一个都没接。

过了一会儿,他发消息。

“你到哪了?”

“我妈血压上来了。”

“亲戚都没走,场面很难看。”

“你先回来,我们一起解决。”

我看着最后那句话,手指停了几秒。

我们一起解决。

多好听。

可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他没有跟我站在一起。

我回了一句:“先解决你自己为什么沉默。”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没多久,我妈的电话来了。

我看着屏幕上“妈”那个字,忍了很久的眼泪又涌上来。

我接通,尽量让声音正常。

“妈。”

她那边很吵,像在收摊。

“你不是说今天顾家亲戚多吗?怎么这时候给我回消息说在宿舍?是不是吵架了?”

我喉咙堵住。

半天,我才说:“妈,我被婆婆打了。”

电话那头一下静了。

几秒后,我妈的声音低下来。

“在哪?”

“宿舍。”

“等我。”

她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让我忍,也没有说新婚第三天别闹。

一个小时后,我妈拎着药箱站在宿舍门口。

她身上还带着煎饼摊的油烟味,头发被风吹乱,额头上都是汗。

她一进门,看见我的脸,眼圈立刻红了。

但她没哭。

她把我按在椅子上,拿冰袋轻轻敷上来。

“疼不疼?”

我本来想说不疼。

可看着她的眼睛,我点了点头。

“疼。”

我妈手顿了一下。

“疼就记住。不是让你记恨,是让你以后别再把自己送到会疼的地方去。”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破了我强撑的壳。

我趴在她膝盖上哭了很久。

哭完,我把白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到我端起那锅油的时候,我妈的脸色变了。

她握住我的手,反复看有没有烫伤。

“你这孩子,太危险了。”

“我知道。”

我低下头。

“可当时我真的不知道还能怎么办。他们那么多人,没人帮我。我端起那锅油,他们才终于看见我不是一块可以随便踩的抹布。”

我妈叹了口气。

“以后别再用这种方式了。吓住别人之前,也会伤到你自己。”

我点头。

“不会了。”

她看着我,沉默半晌。

“那你现在怎么想?”

我知道她问的不是今晚住哪。

她问的是这段婚姻。

我摸了摸无名指上的戒指。

戒指是顾绍宁选的,款式简单。

求婚那天,他在医院门口等我,手里捧着一束白玫瑰,紧张得连台词都忘了。

他说:“江禾,我不太会说话,但我想跟你好好过一辈子。”

我信了。

那时候我觉得,一个人不需要多会说话,只要关键时候能站在我身边就够了。

可今天我才明白,他不是不会说话。

他只是关键时候选择不说。

“妈。”我轻声说,“我想离。”

我妈没有劝我。

她只是问:“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就按你想的做。”

我抬头看她。

她眼角有皱纹,手指因为常年摊煎饼有些变形。

她这一辈子很辛苦,所以她比谁都知道,一个女人在不被尊重的家里,会被磨成什么样。

“别人会说闲话。”我说。

“闲话能替你疼吗?”

我摇头。

“那就别让闲话替你过日子。”

我妈把冰袋换了个面,声音很平。

“小禾,婚姻不是让你去别人家换一个姓氏受气。你要是过得好,我放心。你要是过得不好,回来,妈给你摊煎饼都养得起你。”

我又想哭。

但这次,我没哭。

我只是握住她的手。

第二天早上,我请了半天假,去医院处理烫伤。

康复科的同事看见我的脸,谁也没多问。

护士长给我拿了药,叹了口气。

“回去休息两天吧。”

我说不用。

她看了我一眼:“人有时候不怕忙,怕的是一停下来就想太多。你想上班就上,但别硬撑。”

我点点头。

上午十点,顾绍宁来了医院。

他站在科室门口,穿着昨天那件衬衫,皱巴巴的,眼底有血丝。

看见我,他快步走过来。

“小禾。”

我退后一步。

他停住。

旁边有病人家属来来往往,他压低声音:“我们找个地方谈谈。”

我带他去了楼梯间。

门关上,外面的脚步声一下远了。

顾绍宁看着我的脸,嘴唇动了动。

“还疼吗?”

我盯着他。

“现在问,晚了点。”

他眼神黯下去。

“昨天我想了一夜。我知道我做错了。我不该沉默,不该让你一个人面对我妈。”

我没有接话。

他继续说:“我妈也后悔了。她昨晚哭了一晚上,说自己当时太冲动。她让我接你回家,她给你做饭赔罪。”

“她让你来接我?”

“嗯。”

“那你呢?”

他愣住。

“什么?”

“你是因为她让你来,还是因为你自己觉得该来?”

顾绍宁皱了皱眉。

“这有区别吗?”

我笑了一声。

当然有区别。

区别就是,他到现在仍然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

“她如果不让你来,你会来吗?”

他沉默了两秒。

“会。”

“什么时候?”

他答不上来。

我替他说:“等亲戚散了,等你妈气消了,等所有人都告诉你可以来哄我了,你才会来。”

他的脸有些难堪。

“江禾,你别把我想得那么糟。”

“不是我把你想得糟。”

我看着他。

“是你昨天把自己做成了那样。”

他呼吸重了些。

“那你要我怎么做?我已经道歉了,我妈也愿意道歉。难道你真要因为一巴掌离婚?”

“不是因为一巴掌。”

我说。

“是因为那一巴掌落下来的时候,我丈夫坐在旁边。”

楼梯间里安静下来。

他靠在墙上,揉了一把脸。

“小禾,我从小就是这样过来的。我妈发脾气,家里没人敢劝。我爸不劝,我也不劝。我们都知道她过一会儿就好了。”

“她好了,别人呢?”

顾绍宁看着我。

我说:“你们习惯了躲她的火,所以把我推到火里,也觉得正常。”

他眼神震了一下。

这一次,他终于听懂了。

可是听懂,不等于能改。

下午,廖桂芬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顾瑶陪着她。

两个人站在医院大厅,廖桂芬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脸上没有昨天的嚣张,但也没有真正的愧疚。

她看见我,先往我身后看了看,像怕我又从哪里端出一锅热油。

我觉得荒唐。

医院大厅明亮干净,来来往往都是病人和医护。

她却怕我。

怕的不是我这个人。

怕的是昨天那个被她逼到端起油锅的我。

“小禾。”她扯出一个笑,“妈给你炖了汤。”

我没伸手接。

“您有话直接说。”

廖桂芬脸上的笑僵住。

顾瑶立刻皱眉:“嫂子,我妈都亲自来了,你还要怎样?”

我看了她一眼。

“别叫我嫂子。”

顾瑶被噎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