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子逼我离,我痛快签字!3天后她儿录取书寄我家,傻眼了
一
我叫林晓梅,今年三十二岁,在城东一家纺织厂做质检,一个月到手三千八。我老公叫陈建军,比我大三岁,在工地上开塔吊,活多的时候能挣六千,没活的时候就窝在家里看电视。我们结婚六年,有个五岁的女儿叫妞妞,在镇上上幼儿园。
说起来,我跟我建军是相亲认识的。那时候我二十八,在农村也算大龄了,家里催得紧,媒人带他来我家看了一次,隔了半个月又去他家回了一趟,双方都觉得还行,就定了亲。彩礼给了六万八,我妈要了八万,最后建军家东拼西凑给了六万八,我也就认了。结婚那天,我妈还拉着我的手说,建军这人老实,不会花言巧语,但过日子嘛,踏实最重要。
我那时候觉得我妈说得对。
刚结婚头两年,日子过得还算凑合。我在纺织厂上班,他跑工地,两个人虽然都不算挣大钱的,但每个月刨去房租水电和日常开销,还能存个两三千。妞妞出生后,开销大了,日子就开始紧巴了。奶粉钱、尿不湿、幼儿园学费,哪一样不要钱?我那时候就想,等妞妞再大点,我也能多加点班,日子总能好起来。
可我没料到,真正让日子过不下去的,不是钱,是人。
这个人就是建军的大姐,陈秀兰。
陈秀兰比我大十二岁,嫁到邻村,婆家条件一般,老公在镇上开三轮拉客,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她有个儿子叫小杰,比妞妞大五岁,今年正好高考。陈秀兰这人,说好听点是热心肠,说难听点就是爱管闲事。从我嫁进陈家的第一天起,她就觉得自己是建军的半个妈,家里大小事都要插一嘴。
最开始我忍了。毕竟是长辈,人家说两句,我听着就是了。可后来她越来越过分。
比如,她会隔三差五来我家,来了就翻冰箱,看看我给建军买了什么菜,要是看见有排骨、有鱼,她嘴上不说,脸就拉下来了。有一回,我买了一只烤鸭,花了三十八块钱,建军下班回来正要吃,陈秀兰一个电话打过来,说她家小杰想吃烤鸭了,让我送过去。建军二话没说,拎着烤鸭就走了。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空荡荡的盘子,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再比如,逢年过节,建军给两边老人买东西,她也要管。去年过年,建军给他爸买了件羽绒服,花了两百多,给她妈买了双棉鞋。陈秀兰知道后,打电话把建军骂了一顿,说买那么便宜的东西丢她的脸,让她在婆家抬不起头。建军被骂得不敢吭声,最后又去镇上给买了件五百多的,钱还是从我工资里扣的。
我忍了一次又一次。我跟我妈说,我妈就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忍忍就过去了。我跟我闺蜜小霞说,小霞说,大姑子都这样,你又不是不知道,离了再找一个就比她好了?我一想也是,离了婚,带着个女儿,上哪找去?
可我没想到,忍到最后,忍出了一身病。
去年冬天,我查出了甲状腺结节,医生说跟情绪长期压抑有关。我拿着检查单坐在医院走廊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那时候我就想,我林晓梅这辈子,到底图什么呢?
二
今年夏天,事情彻底闹翻了。
那天是七月初,天气热得人喘不上气。我下班回到家,看见陈秀兰坐在我家客厅里,建军在旁边陪着,妞妞趴在茶几上画画。
陈秀兰看见我回来,连个招呼都没打,直接说,晓梅啊,建军跟我说了,你上个月工资才三千八?
我愣了一下,看了建军一眼。建军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说,是啊,厂里效益不好,加班少了,工资就少了。
陈秀兰冷笑了一声,三千八,够干什么的?小杰马上要上大学了,学费生活费一年少说也得两万。建军说你们家每个月能存三千,我看根本存不下来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建军跟她说我们家存多少钱了?
我尽量压着脾气,说,大姐,小杰上大学是好事,但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我们自己的日子都紧巴巴的。
陈秀兰把脸一沉,说,什么叫帮不上忙?建军是你老公,小杰是他亲外甥,当舅舅的供外甥上大学,天经地义。我跟你姐夫那点收入,供不起两个孩子。你们家妞妞还小,花不了多少钱,建军挣六千,你再挣三千八,一个月小一万,省着点花,每个月给小杰两千,完全没问题。
我听完,整个人都懵了。每个月给两千?那我和妞妞吃什么?喝什么?
我说,大姐,这不是两千的问题。我们还有房贷,一个月八百,妞妞的幼儿园学费一个月六百,水电煤气生活费,哪一样不要钱?每个月能剩个一千就不错了。
陈秀兰一拍桌子,说,你少在这哭穷。我打听过了,你们家那房子是建军的名字,首付是他爸妈出的,你一分钱没掏。你现在吃他的住他的,连他亲外甥上学都不肯帮,你安的什么心?
我气得手都在抖。首付是他爸妈出的?那是他爸妈给建军的,又不是给我的。我嫁过来六年,洗衣做饭带孩子,哪一样不是我干的?我一个月工资三千八,全部贴补家用,我什么时候亏待过这个家?
我说,大姐,话不能这么说。我嫁到陈家,从来没亏待过谁。小杰从小到大,逢年过节我给买的衣服鞋子还少吗?现在你要我每个月拿两千出来,我拿不出来。
陈秀兰站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说,林晓梅,我告诉你,建军这辈子就是被你耽误了。你要是识相,就每个月给小杰两千,要是不识相,趁早滚蛋,别耽误建军找个能帮衬他的。
我看着她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突然觉得特别可笑。我嫁过来六年,忍了六年,到头来换来一句趁早滚蛋。
建军在旁边一直低着头,一声不吭。我看着他,心里最后一点指望也灭了。
我说,建军,你大姐说的话,你什么意思?
建军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大姐一眼,最后低声说,晓梅,大姐也是为小杰好。小杰考得不错,能上本科,要是因为钱上不了,太可惜了。咱、咱能不能先紧着小杰?等他上了大学,再慢慢还咱们。
我听完,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不是委屈,是寒心。
我说,陈建军,你让我每个月拿两千给你外甥,那我和妞妞呢?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娘俩怎么活?
建军不说话了。
陈秀兰在旁边说,你别在这装可怜。你一个月三千八,够你自己花的了。建军挣的钱,爱给谁给谁,你管不着。
我看着他们姐弟俩,突然觉得特别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我想起我妈说的那句话,踏实最重要。可踏实了六年,我得到了什么?
我说,行。你们要离婚是吧?我成全你们。
陈秀兰愣了一下,建军猛地抬起头,说,晓梅,你别冲动。
我说,我没冲动。大姐不是让我滚蛋吗?我滚。今天就把手续办了。
建军慌了,说,晓梅,你听我说,大姐就是那个脾气,她不是那个意思。
陈秀兰在旁边冷哼了一声,说,她要走就走,建军还怕找不到媳妇?离了婚,我给建军介绍个更好的,至少人家愿意帮衬小杰。
我看着建军,说,你大姐都这么说了,你还犹豫什么?签吧。
建军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再提离婚的事。但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妞妞被吓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抱着我,小声问,妈妈,你和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搂着她,眼泪打湿了她的头发。我说,妞妞乖,妈妈永远不会不要你。
三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建军每天早出晚归,要么在工地,要么在外面晃荡,不肯回家面对我。陈秀兰倒是天天打电话,催着建军赶紧跟我离。建军不接她的电话,她就直接打到我手机上,骂我不识抬举,说建军是她弟弟,她说了算。
我妈知道这事后,从村里赶了过来。她坐在客厅里,看着我红肿的眼睛,叹了口气说,晓梅啊,你这是何苦呢?大姑子再怎么过分,也是建军的姐姐。你离了婚,带着妞妞,以后怎么过?
我说,妈,你不知道她说的那些话。她让我每个月拿两千给小杰,我跟建军说了,建军不反对。他不是不反对,他是怕他大姐。我在他心里,连他大姐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我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说,那你想怎么办?
我说,离。
我妈又叹了口气,没再劝。她知道我的脾气,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小霞听说我要离婚,特意请了半天假来找我。她一进门就骂,林晓梅你是不是疯了?为了那点破事就离婚?大姑子哪个不烦人?你离了婚能找到比建军更好的?建军虽然没主见,但人老实,不赌不嫖不家暴,这样的男人上哪找去?
我说,小霞,你不懂。不是大姑子的问题,是建军的问题。他明明知道他大姐在欺负我,他不敢吭声。他不是怕他大姐,他是觉得我好欺负。他觉得我嫁给他了,就跑不掉了,所以怎么委屈我都行。
小霞愣了一下,说,那、那你也不能就这么离了啊。你再跟他谈谈?
我说,谈什么?谈完了他还是听他大姐的。我累了,真的累了。
小霞看着我,半天没说话。最后她说,行吧,你要是决定了,我支持你。但你要答应我,别冲动,把条件谈好。
我说,我知道。
四
离婚协议是我拟的。
房子是建军的名字,首付是他爸妈出的,但婚后我们一起还了三年房贷,我要求分一半的还贷部分和增值部分。建军没说话,算是默认了。车子是结婚时买的,我不要。存款不到两万,一人一半。妞妞归我,建军每个月给八百抚养费。
建军看着协议,手抖得厉害。他说,晓梅,你真要离?
我说,你大姐不是让我滚蛋吗?我滚了,你满意了。
建军说,大姐她就是嘴上说说,她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她什么意思?她说的每句话我都听得清清楚楚。建军,我嫁给你六年,我对得起你,对得起这个家。你大姐逼我离,你不拦着,现在跟我说她不是那个意思?你当我傻?
建军不说话了。
我说,签吧。签了,大家都清净。
建军拿起笔,手抖了好几下,才把名字签上去。签完,他把笔一扔,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痛快,只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六年啊,说没就没了。
去民政局那天,是八月初,天热得不像话。我和建军各骑一辆电动车,妞妞坐在我的后座上。到了民政局门口,建军停下来,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工作人员问我们是不是自愿离婚,有没有协商好。建军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
不到半个小时,手续就办完了。拿到离婚证的那一刻,我看着手里那个红色的小本子,突然觉得特别不真实。六年的婚姻,就这么变成了一张纸。
出来的时候,建军追上来,说,晓梅,你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找我。
我看着他,笑了笑,说,不用了。你管好你大姐和你外甥的事吧。
说完,我骑上电动车,带着妞妞走了。后视镜里,建军还站在原地,看着我们远去的方向,一动不动。
五
离婚后的第三天,我搬回了娘家。
我妈看见我带着妞妞回来,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帮我把行李搬进屋,又去厨房下了碗面。我吃着面,妞妞在旁边玩玩具,我妈坐在对面,看着我,眼圈红了。
我说,妈,你别这样。我离了婚,又不是天塌了。
我妈说,你都三十二了,带着个孩子,以后的路不好走啊。
我说,走一步看一步吧。我先在你这住着,等攒够了钱,在镇上租个房子。厂里最近在招组长,我想试试,要是能当上组长,工资能涨五百。
我妈点了点头,说,行。你安心住着,妈不催你。
下午,小霞来了。她一进门就给了我一个大拥抱,说,晓梅,以后你就是自由人了。
我笑了笑,说,自由什么呀,一堆烂摊子。
小霞说,烂摊子也比天天受气强。对了,你那个前大姑子知道你们离婚了,什么反应?
我说,不知道。建军没联系我,我也没联系他。
小霞说,她肯定得意坏了。终于把弟媳妇赶走了,她弟弟可以重新找个听话的了。
我没接话。说实话,我不在乎陈秀兰怎么想了。我只想带着妞妞好好过日子。
六
离婚后的第三天傍晚,我正在院子里给妞妞洗脚,快递员骑着电动车进了村。
他喊了一声,林晓梅的快递。
我擦了擦手,走过去签收。是一个EMS的邮件,寄件地址是省城的一所大学。我愣了一下,心想谁给我寄的?我在这边没什么亲戚朋友,会是谁呢?
我拿着邮件回到屋里,妞妞凑过来看,说,妈妈,是什么呀?
我说,妈妈也不知道。
我拆开邮件,里面是一份录取通知书。我拿出来一看,上面写着:陈杰同学,你已被我校录取,请于九月一日前到校报到。
陈杰。
小杰。
我拿着录取通知书,脑子嗡的一声。小杰的录取通知书,怎么会寄到我家来?
我想起来了。去年填志愿的时候,小杰来过我家一次,用我的手机注册了一个志愿填报系统,留的收件地址是我家的。那时候他跟我说,他家的地址不好收快递,让我帮他收一下录取通知书。我随口就答应了,也没当回事。
谁能想到,录取通知书真的寄到我这来了。
我拿着通知书,心里五味杂陈。小杰考上了,是好事。可现在我和建军已经离婚了,这份通知书对我来说,就是个烫手山芋。
我妈走过来,看见我手里的通知书,问,谁寄来的?
我说,小杰的录取通知书。
我妈愣了一下,说,怎么会寄到你这来?
我说,去年他填志愿的时候留的我家地址。妈,你说我现在怎么办?
我妈想了想,说,你给建军打个电话,让他来拿。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了手机。拨通建军的号码,响了很久才接。
他说,晓梅?
我说,小杰的录取通知书寄到我家了。你过来拿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建军说,好。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妞妞洗完脚,趴在桌上画画。我妈在厨房里做饭,锅铲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建军骑着电动车来了。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的,看起来比离婚前老了十岁。
他把车停在院门口,站在那里,没进来。
我说,进来吧。
他犹豫了一下,走了进来。妞妞看见他,喊了一声爸爸,跑过去抱住他的腿。建军蹲下来,搂着妞妞,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我妈从厨房出来,看了建军一眼,没说话,转身又回去了。
我把录取通知书递给建军。他接过来,看着上面的字,手抖得厉害。
他说,小杰考上了。
我说,嗯,省城的学校,不错的。
建军拿着通知书,突然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哭声压抑而沉闷,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妞妞被吓到了,躲到我身后,小声说,妈妈,爸爸怎么了?
我走过去,拍了拍建军的肩膀。他抬起头,满脸泪水,看着我说,晓梅,我对不起你。大姐她、她疯了。
我一愣,说,怎么了?
建军说,大姐知道小杰考上了,逼着我再找你复婚,说要不是你逼我离婚,小杰的录取通知书也不会寄到你家来。她说我没用,连个媳妇都管不住,连外甥的前程都耽误了。
我听完,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陈秀兰逼我离婚的时候,觉得我碍事。现在小杰的录取通知书在我手里,她又想让我复婚,好让她继续使唤我。
我说,建军,你大姐就是个疯子。她从来没把当人看。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是她使唤的工具,还是你老婆?
建军哭着说,晓梅,我知道我错了。我那天就该拦着大姐,我不该让你受委屈。你回来吧,我保证,以后大姐再说什么,我都拦着她。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悲哀。到现在了,他还在说保证。他保证过多少次了?每一次,最后都败给他大姐。
我说,建军,回不去了。
建军愣住了,眼泪挂在脸上,说,为什么?小杰的录取通知书在你手里,大姐说了,只要你回来,她以后不找你麻烦了。
我笑了。她说不找我麻烦就不找了?她陈秀兰什么时候说话算过数?
我说,建军,你回去告诉你大姐,录取通知书我已经给你了。小杰上大学是好事,我真心替他高兴。但我和你,已经结束了。她要是再敢来骚扰我,我就报警。
建军看着我,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站起来,拿着录取通知书,踉踉跄跄地走了。
妞妞拉着我的衣角,说,妈妈,爸爸以后还会来看我吗?
我蹲下来,抱住她,说,会。爸爸永远都是你的爸爸。
七
建军走后,我以为这事就算翻篇了。可我没想到,陈秀兰的疯狂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妈在院子里喂鸡,我还在屋里睡觉,就听见院门被人砸得砰砰响。
我妈喊了一声,谁啊?
外面传来陈秀兰尖利的嗓音,林晓梅你个贱人,给我滚出来!
我猛地坐起来,心跳加速。妞妞被吵醒了,哇的一声哭了。我赶紧搂住她,拍着她的背哄她。
我妈走到院门口,隔着门说,你干什么?大早上的发什么疯?
陈秀兰在门外喊,我找林晓梅。她把小杰的录取通知书扣下了,不给我们,小杰上不了大学了。林晓梅你个毒妇,你安的什么心?
我听着她在外面撒泼,气得浑身发抖。我扣下录取通知书?明明是她弟弟昨天来拿走的,她装什么糊涂?
我穿好衣服,走到院门口,打开门。陈秀兰站在门外,头发乱蓬蓬的,眼睛通红,像只疯狗一样瞪着我。
我说,你闹够了没有?录取通知书昨天建军已经拿走了,你回去问他。
陈秀兰一把推开我妈,冲进院子,指着我的鼻子骂,你放屁!建军说你不肯给,你把通知书藏起来了。林晓梅,你心肠怎么这么毒?小杰的前程都敢耽误?你还是不是人?
我妈气得浑身发抖,说,你嘴巴放干净点!我闺女什么时候扣你儿子的通知书了?昨天建军来拿走的,我亲眼看见的。你儿子拿了通知书,转头就来这撒泼,你们陈家还有没有良心?
陈秀兰转头瞪着我妈,说,你个老东西,少在这护着你闺女。林晓梅就是个扫把星,克死了我们陈家。建军跟她离了婚,小杰的录取通知书就寄到她那去了,这不是报应是什么?
我妈气得脸都白了,扬起手就要打她。我赶紧拉住我妈,说,妈,别脏了你的手。
我看着陈秀兰,突然觉得很可笑。我说,陈秀兰,你听好了。录取通知书昨天建军拿走了,这是事实。你要是不信,回去问你弟弟。你要是再敢来我妈家撒泼,我就报警。不是吓唬你,是真的不客气了。
陈秀兰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敢这么跟她说话。她瞪着我,咬牙切齿地说,林晓梅,你别以为离了婚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小杰的录取通知书要是少了半张纸,我跟你没完。
说完,她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回头骂了一句,贱人。
我站在院子里,浑身发抖。妞妞躲在屋里,吓得不敢出来。我妈走过来,搂着我的肩膀,说,没事了,没事了。
我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告诉自己不能哭,哭了就输了。可那种屈辱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想起六年前,我穿着红棉袄,坐在花轿里,心里满是憧憬。我以为我嫁的是一个家,可到头来,我嫁的是一场噩梦。
八
陈秀兰走了之后,我以为她会消停几天。可我错了。
当天下午,她带着她老公,也就是建军的姐夫,又来了。这次他们没砸门,而是堵在我家门口,不让我妈出门。
我妈要去地里干活,刚打开门,就被他们堵住了。陈秀兰坐在门口的石墩上,叉着腰说,今天不把录取通知书交出来,谁也别想出门。
我妈气得不行,说,你们讲不讲道理?昨天建军来拿走的,我亲眼看见的。你们现在来我这耍无赖,还有王法吗?
建军的姐夫是个闷葫芦,平时不怎么说话,这时候却帮腔说,大妹子,你别怪我们。小杰的录取通知书确实不在建军那。建军说晓梅没给他,肯定是藏起来了。小杰要是上不了大学,这辈子就毁了。
我妈说,建军说的?建军昨天明明拿了通知书走的,我亲眼看见的。他转头就跟你们说没拿到?你们陈家的人,说话都不经过脑子吗?
陈秀兰跳起来说,建军就是心软,被林晓梅那个贱人迷了心窍。她就是故意的,她嫉妒小杰考上好大学,故意扣下通知书,想毁了小杰的前程。
我站在院子里,听着她在外面胡说八道,气得手都在抖。我走到门口,看着陈秀兰,说,陈秀兰,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建军昨天拿了通知书,这是事实。你要是不信,你去省城问问学校,录取通知书是不是寄到我家了。寄到我家,我交给你弟弟,这事就完了。你现在来我这撒泼打滚,有意思吗?
陈秀兰瞪着我,说,林晓梅,你别以为离了婚就跟我没关系了。小杰叫你一声舅妈,你就是他长辈。长辈扣晚辈的录取通知书,你不怕遭天谴吗?
我说,天谴?你逼我离婚的时候,怎么不怕天谴?你让我每个月拿两千给你儿子的时候,怎么不怕天谴?现在你儿子考上了,你想起我是长辈了?晚了。
陈秀兰被我怼得哑口无言,脸涨成了猪肝色。她转头跟她老公说,走,我们去找建军。建军肯定被这贱人迷昏了头,连实话都不说了。
说完,他们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疲惫。我想起离婚那天,建军蹲在地上哭的样子。那时候我还觉得他可怜,现在看来,他可怜,但更可恨。
他明明知道他大姐在撒泼,他明明知道我在受委屈,可他不敢站出来说一句真话。他宁愿让我背黑锅,也不肯得罪他大姐。
这样的人,我离了,是对的。
九
建军后来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说,晓梅,大姐去找我了。她说通知书不在我手里,是你藏起来了。我跟她说我昨天拿了,她不信,说我被你迷了心窍。晓梅,你真的没藏吧?
我听完,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我说,陈建军,你还是人吗?昨天你亲自来拿的,我亲手交给你的。我妈亲眼看见的。你现在打电话问我藏没藏?你大姐说太阳从西边出来,你也信?
建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晓梅,我不是那个意思。大姐闹得厉害,她逼着我去省城找学校,说要重新申请一份录取通知书。可学校说,录取通知书只能寄到填志愿时留的地址,不能重新申请。大姐不信,说学校是糊弄她。她现在天天在家闹,说小杰上不了大学了,要死要活的。
我说,那是她的事。跟我没关系。
建军说,晓梅,你能不能帮个忙?你去跟大姐说一声,就说你昨天把通知书给我了。她现在谁的话都不听,只听你的。
我说,凭什么?我凭什么去跟她解释?我凭什么要帮你们?陈建军,你搞清楚,我们已经离婚了。你们家的事,跟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建军说,晓梅,算我求你。小杰的前程不能耽误啊。
我说,小杰的前程?你们耽误我六年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的前程?我三十二岁了,离了婚,带着个女儿,我自己的前程谁来管?
建军不说话了。
我说,建军,你听好了。录取通知书昨天你拿走了,这是事实。你要是管不了你大姐,就让她来问我。我随时奉陪。但你要是再打电话来,让我帮你们擦屁股,别怪我拉黑你。
说完,我挂了电话。
过了几分钟,建军又打过来。我没接。他又打了好几个,我全挂了。最后他发了条短信,说,晓梅,对不起。
我对不起三个字,值几个钱?
我看着手机屏幕,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十
陈秀兰闹了整整一个星期。
她先是在村里到处散播谣言,说我扣了她儿子的录取通知书,耽误了她儿子上大学。村里那些闲人,最爱听这种八卦,没几天,整个村都在传,说我林晓梅心肠歹毒,连外甥的前程都敢毁。
我妈去村口买东西,被人指指点点。妞妞在村里玩,有小孩跑过来骂她,说你妈是坏人,扣了你表哥的录取通知书。妞妞哭着跑回家,问我,妈妈,你是不是坏人?
我搂着妞妞,心像被刀割一样疼。我对我妈说,妈,要不我们搬走吧。这地方没法待了。
我妈说,搬什么搬?我们没做亏心事,凭什么搬?她陈秀兰撒泼,我们躲着她?没这个道理。
我看着我妈,突然觉得很愧疚。要不是我,她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何至于被人指指点点?
小霞知道这事后,气得不行,说要去找陈秀兰理论。我拦住了她。我说,算了,跟那种人讲道理,等于对牛弹琴。
小霞说,那你就这么忍着?她都把你名声搞臭了。
我说,她爱怎么说怎么说。清者自清。
可我心里知道,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去了趟镇上的派出所,咨询了一下。警察说,如果陈秀兰继续骚扰,可以报警。我留了个心眼,把这几天的通话记录、短信截图都保存好了。我妈也找了几个邻居作证,证明建军确实来拿过通知书。
我做好了准备。她要是再来,我就让她尝尝法律的滋味。
十一
陈秀兰果然又来了。
这次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她带着小杰。
小杰已经十八岁了,一米八的大个子,长得跟他爸很像,憨憨厚厚的。他站在我家的院门口,低着头,不敢看我。
陈秀兰在后面推了他一把,说,跟你舅妈说啊。
小杰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说,舅妈,我、我想上大学。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小杰是个好孩子,从小学习就刻苦,他考上好大学,是他自己努力的结果。可他摊上这么个妈,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我说,小杰,录取通知书你妈昨天不是拿到了吗?
小杰愣了一下,转头看他妈。陈秀兰在后面使眼色,小杰低下头,说,舅妈,我妈说、说我妈说通知书不在她那。舅妈,你是不是、是不是忘给我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悲哀。一个十八岁的男孩子,被他妈逼着来跟前舅妈要录取通知书。他明明知道他妈在撒谎,可他不敢反抗。
我叹了口气,说,小杰,你听我说。录取通知书,你舅舅前天来拿走了。这是事实。你要是不信,去问你舅舅。你要是还想要录取通知书,去省城的学校问问,看能不能补办。但别再来问我了。我该做的都做了,不该我做的,我也不会做。
小杰低着头,不说话。
陈秀兰在后面急了,说,小杰,你舅妈在撒谎。她就是扣了你的通知书,你跟她要啊。
小杰抬起头,看着他妈,突然说了一句,妈,别闹了。
陈秀兰愣住了。小杰从来没有顶撞过她。
小杰说,妈,录取通知书的事,我去学校问过了。学校说,寄到填志愿时留的地址了。那个地址是舅妈家的,舅舅去拿了,没拿到。舅妈说给了舅舅,舅舅说没拿到。妈,你别闹了。不管通知书在谁那,你这样闹,只会让舅妈更恨我们。我上不了大学,是我自己的命。你别再去找舅妈了。
陈秀兰听完,脸都绿了。她扬起手,想打小杰。小杰没躲,只是闭上了眼睛。
我妈在旁边看不下去了,冲过来拦住陈秀兰,说,你敢打他试试?他十八了,是成年人了。你再撒泼,我真的报警了。
陈秀兰的手停在半空中,瞪着我妈,咬牙切齿地说,好,好。你们一家子,都欺负我。小杰,我们走。
说完,她拽着小杰走了。小杰回头看了我一眼,眼里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丝感激。
我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里突然松了一口气。小杰那句话,虽然声音不大,但至少说明,他不是他妈的傀儡。他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判断。
也许,他将来能走出他妈的阴影。
十二
陈秀兰走了之后,村里渐渐安静了。
但她并没有善罢甘休。她开始去我上班的纺织厂闹。她堵在厂门口,逢人就说我扣了她儿子的录取通知书,说我心肠歹毒。厂里的人本来就看热闹不嫌事大,这下更热闹了。车间主任找我谈话,说,林晓梅,你家里的事,能不能别带到厂里来?影响不好。
我低着头,没说话。我能说什么?我说我没扣?谁信呢?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六年前,我刚进纺织厂的时候,也是这么热的天。那时候我满怀希望,觉得日子会一天天好起来。可现在呢?我三十二岁了,离了婚,带着个女儿,在村里被人指指点点,在厂里被人议论纷纷。
我是不是这辈子就这样了?
我想起我妈说的那句话,踏实最重要。可踏实了六年,我得到了什么?
我哭了。不是委屈,是绝望。那种深深的、无力的绝望。
第二天早上,我肿着眼睛去上班。小霞看见我,吓了一跳,说,晓梅,你怎么了?
我把事情跟她说了。小霞听完,气得直跺脚,说,这个陈秀兰,简直不是人。晓梅,你不能就这么忍着。你得反击。
我说,怎么反击?她是我前大姑子,她闹她的,我总不能也去她家闹吧?
小霞说,你不会找媒体?现在网上那些自媒体,专门曝光这种事。你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发到网上,让大家评评理。
我想了想,说,算了。家丑不可外扬。再说了,这事闹到网上,对我妈和妞妞都不好。
小霞说,那你怎么办?就这么让她欺负?
我说,走一步看一步吧。她闹不了多久的。小杰马上要去上大学了,她总不能一直堵在厂门口。
小霞叹了口气,说,晓梅,你就是太善良了。善良的人,总是吃亏。
十三
事情出现转机,是在八月中旬。
那天我正在车间里干活,组长跑过来,说有人找我。我以为是陈秀兰又来了,心里一紧。走出去一看,是建军。
他站在厂门口,晒得黝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看见我,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晓梅,对不起。
我说,你又来干什么?
建军说,大姐被拘留了。
我一愣,说,什么?
建军说,大姐前几天去省城找学校,在学校门口闹,被保安拦住了。她不听,还打了保安一拳。学校报了警,她被带到派出所,拘留了五天。昨天刚放出来。
我听完,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陈秀兰被拘留了?她这是自己作死啊。
我说,那跟我有关系吗?
建军说,大姐放出来后,还是不信通知书不在你那。她逼着我去省城,说要重新申请。我跟她说,学校说了不能重新申请,她不信。她又去学校闹,这次学校直接报了警,说她扰乱公共秩序,要追究她的责任。她吓坏了,跑回来,逼着我跟她一起去你家,说要你当面对质。
我说,当面对质?对什么质?我昨天把通知书给你了,我妈亲眼看见的。你大姐不信,那是她的问题。
建军低下头,说,晓梅,我知道我错了。我那天不该签那个字。我那天要是拦着大姐,你就不会走。
我说,建军,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不是那天的问题。是你这六年,从来没把我当回事。你大姐欺负我,你不敢吭声。你大姐逼我拿钱,你不敢反对。你大姐逼我离婚,你不敢拦着。你不是不敢,你是不在乎。我在你心里,从来都比不上你大姐。
建军哭了。他说,晓梅,我知道我错了。你回来吧。我保证,以后大姐再说什么,我都拦着她。我、我把房子卖了,把钱分给你。你别带着妞妞受苦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悲哀。到现在了,他还在用钱来解决问题。他以为给我钱,我就能原谅他。他以为卖了房子,我就能回去。
我说,建军,回不去了。不是因为钱,是因为心。我的心冷了,死了。你就算把天给我,我也回不去了。
建军愣住了。他看着我,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水坑。
我说,你回去告诉你大姐,录取通知书的事,我已经说了一百遍了。她爱信不信。她要是再敢来厂里闹,我就报警。不是吓唬她,是真的不客气了。
建军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厂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有悔恨,有不舍,还有一丝绝望。
我转过身,走进车间,继续干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没让它掉下来。
十四
陈秀兰被拘留的事,在村里传开了。
村里人这才知道,原来不是我扣了录取通知书,是她自己闹得太过分了。那些之前指指点点的人,开始反过来议论她。有人说她活该,有人说她疯了,有人说她为了儿子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妈去村口买东西,再也没人指指点点了。妞妞在村里玩,也没人骂她了。
小杰去上大学的前一天,来了一趟我家。
他站在院门口,低着头,手里提着一袋水果。我妈看见他,说,小杰来了?进来坐。
小杰摇了摇头,说,舅奶奶,我不进去了。我来,是想跟舅妈说声对不起。
我走过去,看着他。十八岁的男孩子,已经长成了大人的模样,可眼神里还带着少年的青涩和不安。
我说,小杰,你不用道歉。这事跟你没关系。
小杰说,舅妈,我知道我妈做了很多过分的事。她逼你离婚,她到处说你的坏话,她扣你的名声。我、我很抱歉。我劝过她,可她不听。她说她是为我好,可她做的事情,只会让我更难受。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他很像一个人。像六年前的我。那时候我也是这样,被逼着做自己不想做的事,被逼着承受不属于自己的委屈。可我没有反抗的勇气,我只有忍耐。小杰比我勇敢,他至少敢说出那句对不起。
我说,小杰,你上大学后,好好读书。别让你妈的疯癫影响了你。你是个好孩子,你会有自己的生活的。
小杰点了点头,眼圈红了。他说,舅妈,谢谢你。谢谢你这六年对我的好。我小时候的衣服鞋子,都是你买的。我妈从来没给我买过那么好的东西。我知道,你对我好,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你是个好人。
我笑了笑,说,去吧。大学里好好学,别辜负了自己。
小杰走了。走到院门口,他停下来,回头说,舅妈,我妈她、她其实不是坏人。她只是太怕了。她怕我上不了大学,怕我走她的老路。她自己没读过书,吃了很多苦,所以她把所有希望都压在我身上。她的方式不对,但她的心,是好的。
我看着他,没说话。小杰的话,让我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我突然想起陈秀兰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也许小杰说的是对的。她不是坏人,她只是太怕了。她怕儿子走她的老路,怕儿子过不上好日子。所以她疯了,她用最极端的方式,去争取她认为的好的结果。
可她的方式,毁了太多东西。毁了我的婚姻,毁了建军的幸福,也毁了她自己在村里的名声。
我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屋。
十五
小杰走后,日子渐渐恢复了平静。
我妈去地里干活,我去厂里上班,妞妞去幼儿园。生活像一条河,不管经历了多少风浪,最终还是会回到它该有的样子。
九月初,厂里终于公布了组长人选。不是我。我落选了。
车间主任跟我说,林晓梅,你最近家里事太多,状态不好。等下次吧。
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我最近状态确实不好。家里的事,厂里的事,压得我喘不过气。落选了,我不意外。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我想,也许我该换个工作了。纺织厂的工资太低,加班太多,看不到前途。我三十二岁了,不能一辈子在流水线上干下去。
我跟我妈说了这个想法。我妈说,你想好了?换工作不容易啊。
我说,妈,我想好了。我打算去县城看看,有没有什么工作机会。妞妞也该上小学了,镇上的学校不行,我想送她去县城。
我妈沉默了很久,说,行。你决定了,妈支持你。
小霞听说我要去县城,说要帮我介绍工作。她有个表姐在县城开服装店,正缺个店员。工资不高,但比纺织厂强,至少不用上夜班。
我说,行,我去看看。
十月中旬,我去了县城。服装店不大,但生意还行。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周,人很和气。她看了我的简历,说,你以前在纺织厂做过质检,细心,这很好。服装店也需要细心的人。你先试试,一个月三千,包午饭。
我点了点头。三千,比纺织厂少八百,但不用上夜班,不用闻机油味,不用听机器的轰鸣声。我觉得值。
我租了一间小房子,在县城的东边,一个月四百块。房子不大,但干净整洁。妞妞转到了县城的小学,我给她报了个托管班,中午在那吃饭,下午放学在那写作业。
搬家的那天,我妈来帮忙。她看着我收拾行李,眼圈红了。她说,晓梅,你真的长大了。
我笑了笑,说,妈,我一直都是大人啊。
我妈说,你以前太苦了。现在好了,你终于为自己活了。
我愣了一下,突然觉得我妈说得对。我三十二岁了,才第一次为自己活。
十六
在县城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要好。
周姐是个好人,她教我怎么叠衣服,怎么跟顾客打交道,怎么搭配衣服。我学得快,不到一个月,就能独当一面了。店里有个小姑娘,叫小玉,比我小十岁,刚从技校毕业。她活泼开朗,整天叽叽喳喳的,把店里弄得热热闹闹的。
我和小玉成了朋友。她教我玩手机游戏,我教她做饭。周末的时候,我们一起去逛街,去公园,去吃小吃。我突然发现,原来生活可以这么轻松,这么快乐。
妞妞也适应得很好。她在新学校交了几个好朋友,成绩也不错。每天放学回来,她会跟我讲学校里的事,谁跟谁吵架了,谁考试考了一百分,谁被老师罚站了。我听着她叽叽喳喳的声音,心里暖暖的。
有时候,我会想起建军。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听说他还在工地上开塔吊,每天早出晚归。陈秀兰被拘留的事,在村里闹得沸沸扬扬,她现在不敢出门了,整天窝在家里,谁也不见。
小霞偶尔会给我打电话,跟我说村里的事。她说,建军瘦了很多,经常一个人坐在门口发呆。他说他想你,想妞妞。
我听着,心里没什么波澜。不是我狠心,是我的心真的冷了。六年的忍耐,换来的是一句趁早滚蛋。这样的感情,不值得我留恋。
小霞说,晓梅,你真的不考虑复婚吗?建军现在知道错了,他大姐也不敢再闹了。
我说,小霞,你不懂。不是大姐闹不闹的问题。是建军这个人。他永远不敢反抗他大姐。就算这次他拦了,下次呢?下下次呢?我累了,真的累了。
小霞叹了口气,说,行吧。你开心就好。
十七
冬天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个人。
他是周姐的表弟,叫赵志强,比我大两岁,在县城开了一家汽修店。人不高,但结实,说话慢条斯理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第一次见面是在周姐家吃饭。周姐特意叫了他来,说是让他帮忙修修店里的门锁。他来了,三下五除二就把锁修好了。周姐留他吃饭,他也没客气,坐下来就吃。
吃饭的时候,他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说到点子上。周姐问他,志强,你今年多大了?他说,三十四。周姐又问,有对象没?他笑了笑,说,离了。
我愣了一下。离了?
周姐说,志强前年离的婚。他老婆嫌他挣钱少,跟人跑了。
志强低着头吃饭,没说话。
我突然觉得,这个人,跟我有点像。
后来,他经常来店里。有时候是修锁,有时候是换灯泡,有时候就是来坐坐。他话不多,但每次来都会带点东西。有时候是一袋橘子,有时候是一包瓜子,有时候是一束花。
小玉偷偷跟我说,晓梅姐,赵哥是不是喜欢你?
我笑了笑,说,别瞎说。
可我心里知道,小玉说的是对的。赵志强看我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那种眼神,不是色眯眯的,而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有一次,他来店里,正好妞妞在。妞妞趴在柜台上写作业,他走过去,看了看她的作业本,说,妞妞,这道题做错了。来,叔叔教你。
他教妞妞做题,声音很轻,很耐心。妞妞抬起头,看着他,说,叔叔,你真厉害。
他笑了,摸了摸妞妞的头,说,你也很厉害。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那种暖流,不是爱情,而是一种久违的安全感。那种感觉,就像在寒冷的冬天,突然有人给你披上了一件厚外套。
十八
赵志强正式跟我表白,是在春节前。
那天是腊月二十八,店里没什么生意。小玉提前回家了,店里只剩下我和周姐。周姐说要去进货,让我看店。我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看着窗外的雪,发呆。
赵志强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落满了雪花。他抖了抖身上的雪,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放在我面前。
我愣了一下,说,这是什么?
他说,打开看看。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围巾。红色的,毛线的,织得很粗糙,但能看出来是用了心的。
他说,我自己织的。丑是丑了点,但暖和。
我看着那条围巾,突然笑了。我说,一个大男人,织围巾?
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说,我学了好久。第一次织,确实不好看。
我拿起围巾,围在脖子上。暖暖的,软软的。
他说,晓梅,我喜欢你。我知道你刚离婚,可能不想这么快开始新的感情。但我想告诉你,我愿意等你。不管等多久,我都愿意。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我想起建军跟我表白的时候,是在田埂上。他说,晓梅,我没什么文化,不会说好听的话。但我保证,这辈子对你好。
那时候,我相信了他。可最后呢?
我说,志强,我刚离婚一年。我还没准备好开始新的感情。
他说,我知道。我不急。你慢慢来。
我说,我带着个女儿。
他说,妞妞是个好孩子。我喜欢她。
我说,我没什么钱。
他说,我有。虽然不多,但够我们娘俩过日子。
我看着他,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不是感动,是委屈。那种委屈,压在心里六年了,今天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我哭着说,志强,我怕。我怕你跟建军一样,一开始对我好,后来就变了。我怕你受不了我妈,受不了妞妞。我怕你大姐也像陈秀兰一样,天天来闹。我怕。
他走过来,隔着柜台,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大,很粗糙,但很温暖。他说,晓梅,我不敢保证一辈子对你好。但我能保证,这辈子,我不会让你受委屈。你妈就是我妈,妞妞就是我女儿。我大姐?我没有大姐。我是家里最小的,上面只有两个哥哥,都挺好的,不会来闹。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也许,我可以试着相信一次。
十九
春节的时候,我带志强回了趟娘家。
我妈看见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没说话。吃饭的时候,志强主动敬了我妈一杯酒,说,妈,以后晓梅和妞妞就交给我了。您放心。
我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最后点了点头,说,好好对她。她吃了太多苦了。
志强说,我会的。
我妈的眼圈红了。她转过头,偷偷擦了擦眼泪。
那天晚上,我妈把我叫到房间里,说,晓梅,这个赵志强,看着还行。但你要记住,嫁人不能只看他对你好不好。要看他的人品,看他的担当。建军当初也对你好,可他没担当。你这次,要看准了。
我说,妈,我看准了。
我妈叹了口气,说,你开心就好。妈只希望你这辈子,能过得舒心。
我搂着我妈,眼泪打湿了她的肩膀。我说,妈,我会的。这次,我一定会过得很好。
二十
春天的时候,我和志强领了证。
没有婚礼,没有酒席,就我们两个人,去了趟民政局。出来的时候,志强牵着我的手,说,晓梅,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老婆了。
我笑了,说,你也是我老公了。
妞妞穿着新衣服,在旁边蹦蹦跳跳地说,妈妈,我又有爸爸了。
我蹲下来,抱住她,说,妞妞,以后赵叔叔就是你的爸爸了。你要听他的话,知道吗?
妞妞用力点了点头,说,我知道。赵爸爸对我可好了。他教我做题,还给我买糖葫芦。
我看着她,心里暖暖的。妞妞终于又有爸爸了。一个不会让她受委屈的爸爸。
五一的时候,小霞来县城看我。她看见我和志强在一起的样子,笑着说,晓梅,你比以前年轻了。
我摸了摸脸,说,有吗?
小霞说,有。你以前总是愁眉苦脸的,现在整天笑眯眯的。爱情的力量,真伟大。
我笑了。不是爱情的力量,是自由的力量。是终于摆脱了那个让我窒息的家庭,终于可以呼吸新鲜空气的力量。
小霞说,建军听说你再婚了,喝了一整夜的酒。第二天去工地,从塔吊上摔下来,腿骨折了。
我一愣,说,什么?
小霞说,没事,不严重。休养几个月就好了。但他说,他这辈子,再也不会结婚了。
我听完,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建军摔了,我应该同情他。可我心里更多的是一种释然。他终于为自己的懦弱付出了代价。不是身体上的代价,是心理上的。他失去了我,失去了妞妞,失去了这个家。这个代价,够他受一辈子了。
我说,小霞,建军是个好人。但他不是个好丈夫。他这辈子最大的问题,不是没钱,不是没本事,是不敢。不敢反抗他大姐,不敢为自己活。这样的人,跟他过一辈子,只会越来越累。
小霞点了点头,说,我懂。晓梅,你现在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二十一
夏天的时候,我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寄件地址是省城的大学。我拆开一看,是小杰写来的。
信里说,舅妈,我上大学一年了。这边的生活很好,老师很好,同学也很好。我加入了学校的文学社,还发表了一篇文章。我妈现在不闹了,她瘦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她经常坐在门口,看着你家的方向发呆。她不骂你了,但她也不说话。我知道,她后悔了。她后悔逼你离婚,后悔到处说你的坏话,后悔毁了你的名声。但她是个要强的人,她不会跟你道歉。她只会用沉默来惩罚自己。舅妈,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知道,什么是善良,什么是坚强。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勇敢的女人。等我毕业了,挣了钱,我一定回去看看你,看看妞妞。
我拿着信,看了好几遍。眼泪滴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我想起小杰站在我家院门口,低着头说对不起的样子。那个十八岁的男孩子,终于长大了。他走出了他妈的阴影,找到了自己的路。
我提起笔,给他回了一封信。
我在信里说,小杰,舅妈为你骄傲。你是个好孩子,你会有很好的未来。你妈是个可怜人,她不是坏人。她只是用错了方式。你长大了,要好好孝顺她。舅妈现在过得很好,你不用担心。有空回来看看,舅妈给你做好吃的。
写完信,我贴上邮票,投进了邮筒。
走出邮局,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我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
我想,生活就是这样吧。有风雨,有阳光。有失去,有得到。有痛苦,有释怀。
我林晓梅,三十二岁离婚,三十三岁再婚。我失去过,也得到过。我痛苦过,也释怀过。但我从来没有放弃过自己。
我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也许还会有风雨,也许还会有坎坷。但我不再害怕了。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走。我有我妈,有妞妞,有志强。他们是我最坚实的后盾。
我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向前走去。
二十二
秋天的时候,我怀孕了。
志强知道后,高兴得像个孩子。他跑遍了整个县城,买了各种各样的东西。婴儿衣服、奶瓶、尿布、玩具,堆满了半个屋子。我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笑着说,你买这么多,万一又是个女儿呢?
他说,女儿好啊。妞妞一个太孤单了,再来一个陪她。
我摸着肚子,心里暖暖的。这个孩子,是在爱里孕育的。不像妞妞,是在忍耐和委屈中孕育的。
我妈知道后,从村里赶了过来。她看着我微微隆起的小腹,眼圈红了。她说,晓梅,你终于苦尽甘来了。
我说,妈,我一直都很好。只是现在更好了。
我妈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说,好,好。好就好。
冬天的时候,我辞了服装店的工作。周姐说,你在家好好养胎,工作的事,等你生完了再说。我店里的位置,永远给你留着。
我感激地看着她,说,周姐,谢谢你。
周姐说,谢什么。你是我弟媳妇,我不帮你帮谁?
我笑了。弟媳妇。这个称呼,听着真舒服。
二十三
除夕夜,我们一家四口坐在餐桌前,吃年夜饭。
志强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清炒虾仁、蒜蓉西兰花。妞妞穿着新衣服,坐在椅子上,晃着腿,说,赵爸爸,你做的红烧肉真好吃。
志强笑着说,好吃就多吃点。
我妈坐在旁边,看着我们,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电视里,春晚的歌声传出来。妞妞突然说,妈妈,我想爸爸了。
我愣了一下,知道她说的爸爸是建军。
我说,妞妞,你想爸爸了?
妞妞点了点头,说,嗯。我想爸爸带我去公园玩。
我摸了摸她的头,说,妞妞,爸爸也想你。但他现在不能来看你。等他好了,会来看你的。
妞妞说,那赵爸爸呢?
我说,赵爸爸永远陪着你。
妞妞笑了,说,嗯。赵爸爸最好了。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觉得很满足。妞妞终于走出了父母离婚的阴影,接受了新的家庭。这比什么都重要。
志强走过来,搂着我的肩膀,说,晓梅,新年快乐。
我说,新年快乐。
我妈在旁边说,新年快乐。
妞妞举起杯子,说,新年快乐。
我们碰了杯。杯子里装着果汁,甜甜的,像我们的生活。
二十四
第二年春天,我生了个儿子。
志强高兴坏了,在产房外面,哭得像个孩子。他给儿子取名叫陈安。我说,为什么姓陈?他说,你以前姓陈,我想让他记住,他妈妈曾经姓陈。
我笑了,说,傻瓜。
儿子很乖,不哭不闹,整天吃了睡,睡了吃。妞妞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弟弟。她会轻轻地摸他的小手,说,弟弟,我是姐姐。你要快快长大哦。
我看着他们,心里满满的,都是幸福。
我妈来帮我带孩子。她抱着外孙,笑得合不拢嘴。她说,晓梅,你这辈子,值了。
我说,妈,我一直都值。
二十五
夏天的时候,建军来了一趟县城。
他站在服装店门口,隔着玻璃窗,看着我。我正在整理衣服,没看见他。小玉看见了,跑过来跟我说,晓梅姐,外面有个男的,一直看着你。
我抬头一看,是建军。
他瘦了很多,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腿好了,但走路有点跛。他站在那里,隔着玻璃窗,看着我,眼神里有愧疚,有不舍,还有一丝欣慰。
我走过去,打开门,说,你来干什么?
他说,晓梅,我听说你生了。是个儿子?
我说,嗯。
他说,恭喜你。
我说,谢谢。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晓梅,我来看看你。就看看。我不打扰你。
我说,看完了?看完了就走吧。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店门口,他停下来,回头说,晓梅,你比以前好看了。
我笑了,说,我一直都好看。
他愣了一下,也笑了。那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笑。笑得很难看,但很真诚。
他说,晓梅,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知道,什么是爱。我以前不懂,现在懂了。但太晚了。
我说,不晚。你还年轻,才三十五。好好过日子。
他点了点头,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突然觉得,他其实也很可怜。他这辈子,被他大姐控制,被他妈控制,被他自己的懦弱控制。他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但我不同。我林晓梅,为自己活了。
二十六
秋天的时候,我收到了陈秀兰的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她说,晓梅,我对不起你。我错了。我不该逼你离婚,不该说你的坏话,不该毁了你的名声。我是个疯子,我毁了我弟弟的幸福。小杰上大学了,他很好。他说他毕业后要回来看我。我等着他。晓梅,祝你幸福。
我拿着信,看了很久。然后,我把信叠好,放进了抽屉里。
不是原谅,也不是不原谅。是释怀。
我释怀了。释怀了那段痛苦的婚姻,释怀了陈秀兰的疯狂,释怀了建军的懦弱。我释怀了所有的不甘和委屈,所有的不甘和怨恨。
因为我值得更好的生活。我值得被爱,值得被尊重,值得拥有幸福。
而我,已经拥有了。
二十七
冬天的时候,我升职了。
周姐把店交给我管,自己退居二线。她说,晓梅,你比我更能干。这个店,交给你,我放心。
我接过店,心里充满了感激。这一年多来,周姐对我的好,我记在心里。她给了我工作,给了我尊严,给了我重新开始的机会。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觉得,生活真的很美好。
我三十四岁了。离了一次婚,再了一次婚。生了两个孩子。有过痛苦,有过绝望,有过委屈,有过不甘。但我从来没有放弃过自己。
我想起六年前,我穿着红棉袄,坐在花轿里,心里满是憧憬。那时候我以为,幸福就是嫁个老实人,踏踏实实过日子。可后来我明白了,幸福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幸福不是忍耐和委屈换来的,是勇敢和坚持换来的。
我林晓梅,这辈子,值了。
二十八
除夕夜,我们一家五口坐在沙发上,看春晚。
妞妞和弟弟在旁边玩积木。志强搂着我,我靠在他肩膀上。我妈在厨房里包饺子,热气腾腾的。
窗外,烟花绽放,照亮了整个夜空。
我想,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简单,温暖,充满爱。
我闭上眼睛,许了一个愿。
愿未来的日子里,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快快乐乐。
愿所有受过伤的人,都能找到自己的幸福。
愿所有失去的,都能以另一种方式归来。
愿我们,都能与自己和解,与生活和解,与这个世界和解。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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