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被推进仓库的时候,后脑勺磕在货架角上,眼前炸开一片白茫茫的光。
他听见身后铁门合拢的闷响,接着是金属插销摩擦的尖锐声,像某种冷冰冰的宣判。脚步声零散地远去,夹杂着压低的嬉笑,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只有通风管道里呜呜的风声,盘旋在头顶那片逼仄的黑暗里。
他花了半分钟才从地上坐起来,手撑着冰凉的水泥地,指尖摸到一层腻滑的灰。仓库里堆着成摞的纸箱,印刷着“恒达电子”的蓝色标,空气里浮着受潮纸板的气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机油味,不知道从哪个角落渗出来。
后脑勺一跳一跳地疼。他抬手摸了一下,没破,但鼓起一个包,按下去钝钝地发木。
手机还在裤兜里,屏幕碎了大半,是上个月换的。他按亮屏幕,时间是下午五点四十七分,电量还剩百分之三十八。信号格只有两格,在仓库深处游移不定。
他想起来,自己今天早上还在人事部填入职表,行政部的王姐递给他一张门禁卡,眼睛却瞟着他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嘴角抿出一道意味深长的纹。
“小顾啊,咱们公司可不比小地方,规矩多,人也多,你慢慢学。”
当时他没多想。
现在他坐在这间密闭的仓库里,闻着纸板受潮后发酵的酸味,忽然明白过来,从踏进这栋写字楼那一刻起,他就在别人的棋盘上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低头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语音,时间显示五分钟前。他把手机凑到耳边,听见母亲带着浓重口音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
“阿远,下班了没有?你爸问你……那个单位行不行……”
他捏着手机,指节发白,后脑勺的疼痛忽然变得尖锐起来。
行不行?他现在连自己能不能出去都不知道。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节奏不紧不慢,最后停在铁门外面。有打火机“咔嗒”一响,烟草味从门缝底下钻进来,丝丝缕缕的。
是保安队的老陈。顾远记得他,入职第一天在门岗登记时,老陈就坐在那里,两条腿翘在桌面上,警棍横在膝头,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寄存在前台无人认领的包裹。
“顾远是吧?”老陈的声音隔着铁门传进来,混着烟味,“你也别怪哥几个,这地方有这地方的规矩。王姐不是跟你说了吗?那个仓库盘点的活儿,别人不想碰,你是新人,正好熟悉熟悉。”
顾远没说话。
“监控坏了,喊破喉咙也没人应。”老陈吐了口烟,“明天早上六点换班,我要是心情好,没准提前给你开个门。你在里头好好反省反省,想明白该跟谁站一边。”
脚步声远了。顾远靠在货架上,后脑勺贴着一箱不知名的零件,凉意从纸箱表面渗进皮肤。他闭了闭眼,眼前晃过人事部走廊上那排照片,部门主管刘建国的国字脸,财务总监姓钱的那个女人,还有老陈说“王姐”时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
这是一张网。
他刚进来三天,就被兜头罩住了。
但顾远不是鱼。
他重新按亮手机,看了眼时间,五点五十二分。他翻了翻通讯录,手指在一个备注为“赵叔”的号码上停了三秒。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把他下颌线照得棱角分明,像块被劈开的岩石。
赵叔,赵长远。龙腾集团安保总监,三十年前是他父亲的警卫员。
这个号码存在手机里五年了,他一次也没拨过。
顾远把手机放回兜里,在黑暗里坐了很久。通风管道里的风忽然大起来,呜呜地灌进整个仓库,像某种沉闷的号角声。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那些话,想起自己执意要来恒达时的倔强,想起母亲在电话里小心翼翼的语气。
他想起三天前,自己站在恒达写字楼前的样子。三十层楼高,玻璃幕墙反射着七月的日头,亮得刺眼。他仰头看了一会儿,整了整衬衫领子,攥着那本毕业证书和单薄的简历,走了进去。
“我顾远,就是想不靠任何人,从最底下爬起来。”
但现在,他被锁在最底下的仓库里,连爬都爬不出去。
手机又亮了一下,这次是老陈发来的短信,不知道从哪弄到他的号码,只有四个字:“好好待着。”
顾远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笑声在空旷的仓库里荡开,被纸箱吸掉大半,最后碎成几缕微弱的气流。
他重新打开通讯录,手指在那个号码上停了一秒,然后按了下去。
拨号声响起时,他脑子里出奇地平静,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电话接通了。
“赵叔,我顾远。”
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一个中年男人浑厚而克制的嗓音:“小远?你在哪?”
“恒达电子。”顾远顿了顿,声音平稳,“我好像被人关起来了。”
又是两秒沉默。
“好像?还是已经?”
“已经。锁在仓库里,监控坏了,说让我反省。”
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然后是纸张翻动的声响,最后是一句低沉而笃定的话:“发个定位给我。三分钟。”
顾远挂了电话,把定位发过去。他把手机放回兜里,闭上眼,后脑勺轻轻靠在纸箱上。通风管里的风声忽然变得很响,像有什么东西正从远处呼啸而来。
他数着自己的心跳。
大概数到一百六十下的时候,他听见了什么声音。
从整栋楼里传来,像是所有的座机同时响了起来,隔着墙壁,隔着层层堆叠的纸箱,尖锐而密集地刺进这间密闭的仓库。
接着,是无数双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顾远睁开眼睛,看向那扇紧闭的铁门。
他知道,门要开了。
而他推开这扇门之后,有些人的门,就永远要关上了。
## 一
顾远是个很普通的年轻人。
至少表面上是。
他出生在西南边陲一个小县城,父亲顾长河,县农机局退休干部,母亲周秀英,站了一辈子小学讲台。家里不穷,但也谈不上富裕,日子过得像山里的溪水,清亮、平静,没有什么起伏。
顾远从小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成绩好,脾气也好,不惹事,不张扬。县一中的老师提起他,都说这孩子有出息,以后能成大事。
他自己也这么觉得。
直到大三那年,父亲查出了病。
是胃上的毛病,切了三分之二。手术那天下着大雨,顾远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母亲蹲在墙角,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却不敢哭出声。他当时觉得天塌下来了,后来发现天没塌,塌的是他的底气。
他放弃了保研,放弃了留在大城市进国企的机会,兜兜转转,最后到了恒达电子。
恒达电子,在省城算不上什么大企业,但胜在稳定,做电子元件代工起家,这些年攒了些家底,在市郊建了三个厂区,写字楼也气派。顾远投简历的时候,看中的是仓储物流部初级管理岗,虽然起点低,但胜在能学到东西,而且他听说恒达这两年要上新系统,数字化改造,正是缺人的时候。
他就是冲着这个去的。
入职第一天,他见到的第一个人,是行政部的王秀兰。
王姐。
这个称呼是大家叫惯了的。四十出头的女人,精瘦,窄脸,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走路带风,说话带钩子,看人的时候眼皮微垂,像在审视一件摆在案板上的待价而沽的物什。
“顾远是吧?二本毕业,没工作经验,家里……父母都是普通职工。”她翻着他的简历,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整个办公室的人听见,“行吧,先去后勤领工牌和工装。年轻人,别眼高手低,从最基础的做起。”
顾远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住的地方安排了没有?”王姐问。
“租了个单间,在城北。”
“哦,那有点远啊,通勤得一个多小时吧。”王姐抬眼看了他一下,嘴角露出一丝笑,“没事,年轻人嘛,辛苦点算什么,对不对?”
顾远又点了点头。
他当时没觉得这话有什么深意。后来才知道,王姐是刘建国的人,而刘建国是恒达的常务副总,管着行政和人事,在恒达经营了十几年,根深叶茂。
仓储物流部是刘建国最看不上的部门。新来的部门总监赵丰年,是恒达去年从外面挖来的,据说在南方某大厂干过,三十四岁,年轻气盛,一上来就要搞什么精益管理,要动库存,要上新系统,要打掉那些盘根错节的旧流程。
刘建国不乐意。
但他没直接对着干,他只做了一件事:在赵丰年入职的同时,往仓储物流部塞了几个人。
顾远就是其中之一。
准确地说,顾远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成了“刘建国的人”。他只是通过正常的招聘流程进来的,投简历、面试、录用,一切看起来都规规矩矩。唯一的变数出现在二轮面试的时候,面试官里多了一个人,姓刘,国字脸,不说话,只坐在角落里翻他的简历,翻了三分钟,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人挺精神,留下吧。”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人就是刘建国。
刘建国有个习惯,喜欢招新人。新人便宜,听话,没有根基,好拿捏。但新人也有新人的坏处,不懂事,容易犯错,而犯错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顾远刚入职三天,就“犯错”了。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赵丰年让他去盘点三号仓库的原料库存,说月底了,得把账对清楚。这本来是很正常的工作安排,顾远接了单子就去了。三号仓库在一楼西侧,紧挨着消防通道,是个半地下的空间,常年见不着光,堆的都是些积压的旧料和待报废品,平时没人愿意去。
顾远在仓库里待了一个小时,核对了三十几箱物料,发现库存数据对不上。系统里记的是三百七十二箱,实际只有三百六十三箱,少了九箱。他以为自己数错了,又数了一遍,还是三百六十三。
他把这个结果记下来,准备回去上报。
就在他转身的时候,发现仓库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锁了。
他先是一愣,然后去推门,推不动。他拍了几下,喊了几声,门外没有回音。他掏出手机想打电话,发现这间仓库信号极差,电话根本拨不出去。
于是他就在里面待着,从下午五点多,一直待到晚上快九点。
中途没有人来。
空调早就关了,七月的晚上闷热得像蒸笼,顾远浑身被汗浸透,衬衫贴在背上,领口黏腻腻的。他喝了半瓶矿泉水,是中午喝剩的,已经被晒得微温。
他开始思考。
作为一个在县城长大、经历过父亲重病、品尝过人情冷暖的年轻人,顾远有一个特点:越是处境艰难,他越能逼着自己冷静。
他想清楚了几件事。
第一,赵丰年派他来盘这个仓库,本身就有问题。三号仓库的钥匙在保安队手里,领用需要行政部签字,而行政部的王秀兰和保安队的老陈都听刘建国的。赵丰年如果真想让他盘点,完全可以先走流程,但赵丰年没有,只给了他一张口头的指令。
第二,库存少了九箱,九箱就错了。如果这九箱料对得上号,那就是赵丰年管理不善;如果对不上号,那就是他顾远监守自盗。无论哪种结果,都是仓储物流部的错,或者是顾远这个新人的错。
第三,锁他的命令,到底是谁下的?
这个问题,他在脑海里过了三遍,最后停留在了王秀兰那张精瘦的脸上。
王姐说过,“让你熟悉熟悉环境”。环境是什么?就是这间密不透风的仓库。
顾远靠在货架上,轻轻地、无声地笑了。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山上砍柴,他崴了脚,坐在地上哭。父亲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哭什么?能自己走就自己走。”
后来他真就自己走了回去,一瘸一拐地,走了一整座山。
从那以后,他再没在困境面前哭过。
九点整,手机忽然有信号了。一条微信消息跳出来,是赵丰年发来的:“小顾,盘点结果如何?明天早上上班把数据发给我。”
顾远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打了四个字:“有点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我被锁在仓库里了。”
赵丰年没有回。
十点四十分,顾远听到了开锁的声音。
门打开的时候,老陈的脸出现在门口,嘴里叼着烟,眼皮耷拉着,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哟,把你给忘了。没事吧小顾?快出来吧,这破门锁有时候自己就弹上了。”
顾远从地上站起来,两条腿已经麻了。他扶着货架慢慢挪出去,经过老陈身边时,闻到了很重的烟味,还有一股子隔夜饭的酸腐气。
“谢谢陈哥。”他说。
老陈摆了摆手,转身走了,拖鞋“啪嗒啪嗒”地拍着地面。
顾远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铁门,又看了看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指示灯,绿幽幽的光,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他弯腰系了系鞋带,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栋楼。
那天晚上他走了很久。从恒达写字楼到他租住的城北单间,十一点多钟,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把他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根被风扯来扯去的线。
他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仰头看天。
天上没有星星,只有灰蓝色的云,像一张巨大的、沉默的幕布。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父亲,母亲,几个大学同学。
赵叔。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继续往前走。夜风穿过他的衬衫,凉凉地贴在皮肤上,像一种无声的提醒。
他还没有走到那一步。
至少,现在还没有。
第二天早上八点,他准时到了公司。
阳光很好,写字楼大厅里人头攒动,所有人行色匆匆。顾远刷了门禁卡,坐电梯上到十七楼,刚走进仓储物流部的办公区,就看见赵丰年站在他的工位旁边,脸色不太好看。
“小顾,过来一下。”
顾远放下包,跟着他进了小会议室。
赵丰年关上门,开门见山:“昨晚怎么回事?你说被锁在仓库里?”
“对。”
“谁锁的?”
“不知道。后来陈哥说是门锁自己弹上的。”
赵丰年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冷笑了一声:“自己弹上的?三号仓库那个锁,装的是防弹插销,没有钥匙从外面根本打不开。你以为我信?”
顾远没说话。
“你是不是动了什么不该动的东西?”赵丰年的眼睛眯起来,像在审视一只有嫌疑的猎物。
顾远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赵总监,我没动任何东西。我按照您的要求去盘点三号仓库,发现库存少了九箱,然后门就从外面锁上了。”
“少了九箱?”赵丰年一怔,随即道,“数据给我。”
顾远拿出手机,把盘点的原始数据调出来给他看。
赵丰年接过去翻了一遍,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批货是上个月刚盘过的。”赵丰年说,“你确定没数错?”
“我数了两遍。”
赵丰年把手机还给顾远,在会议室里走了两圈,最后停在窗前,背对着顾远说:“顾远,你刚来三天,有些事你不该碰。”
顾远看着他背影,忽然说:“赵总监,那九箱货,是不是别人不想让我们查到的东西?”
赵丰年猛地转身,看他的眼神像见了鬼。
“你什么意思?”
顾远不慌不忙地说:“三号仓库账面上是三百七十二箱,实际只有三百六十三箱。但我刚才路过二号仓库的时候,看到角落里有几个箱子,标号没撕干净,底下那层好像是三号的蓝签。”
赵丰年脸色变了。
他大步走出会议室,顾远跟上去。两人穿过办公区,坐货梯下到二楼,推开二号仓库的门。
角落里果然堆着九个纸箱。赵丰年蹲下去,翻开最上面一箱的挡板,里头整整齐齐码着某种小型电路模块,所有标签都被撕过,但箱角残留的蓝色胶带,确实是三号仓库的标识。
赵丰年站起来,脸色铁青。
“这他吗的是谁干的?”他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顾远站在他身后,没接话。
但他心里清楚,这不是谁干的,这是一场局。
一场针对赵丰年的局。
而他自己,只是被随手扔进来的一枚棋子。
赵丰年深吸了几口气,回头看了顾远一眼:“这件事你先别声张。九箱货的事,我会处理。”
顾远点了点头。
“还有,”赵丰年叫住他,“你是刘建国招进来的?”
顾远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面试的时候,他坐在角落里。”顾远说。
赵丰年笑了一下,表情很复杂:“那你就更得小心了。刘建国的人,通常都没什么好下场,尤其是在我这儿。”
顾远沉默了片刻,说:“赵总监,我不是谁的人。我姓顾,我的人,只有我自己。”
赵丰年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最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顾远没再回答,转身走了。
回到工位上,他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天的出库单。隔壁工位的女同事叫周蓉,三十多岁,圆脸,笑起来挺和气。她递过来一包速溶咖啡,说:“小顾,昨晚是不是没休息好?看你眼睛都红了。”
顾远接过咖啡,道了声谢。
周蓉压低声音:“听说你昨晚被锁在三号仓库了?”
顾远嗯了一声。
周蓉左右看了看,小声说:“你自己多留个心眼。老陈那帮人,什么缺德事都干得出来。别硬碰硬。”
顾远笑了笑:“谢谢周姐。”
他没多说。
因为多说无益。
他只是在等。
等一个机会。
或者说,等一个信号。
## 二
顾远搬进城北那间出租屋的第二天,发现了一个秘密。
他的房东姓秦,是个五十多岁的独居老人,左腿有些跛,但精神很好,种了一阳台的花,每天清晨五点就起来浇水。顾远租的房间在最顶层,是个加盖出来的小阁楼,夏天热得能烙饼,但胜在便宜,一个月八百块钱,在省城这样的地段算是捡了漏。
秦叔不怎么出门,偶尔会端一盆新开的茉莉上来,搁在顾远门口的鞋柜上,也不敲门,放完就走。顾远有时候回来得晚,会看见那盆花在走廊尽头,白花花的一片,香气浮动,像月色有了形状。
他住进去的第三天,发现秦叔家的座机响起来时,震得楼板都嗡嗡响。那部老式电话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红色的,拨号盘都磨得发亮,像是从某个电视剧里搬出来的道具。
秦叔接电话时总是背对着门,声音不大,但语气恭敬,像在跟什么重要的人说话。
“是,是,情况我了解了……您放心……好,我知道了。”
顾远从来没问过那电话是谁打来的。
因为答案实在很明显。
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是在一个雨夜。那天赵丰年让他加班整理库存数据,他搞到快十一点才回家,浑身湿透,冷得直打颤。走到楼梯口时,看见秦叔站在客厅里,那部红色电话的话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一只手扶着桌沿,背挺得笔直。
“小远回来了。”秦叔对着电话那头说了一句。
然后他转身,朝门外的顾远招了招手:“进来,擦擦头发。”
顾远愣了几秒。
他住进这间房子才三天,秦叔从来只喊他“小伙子”或“小顾”,这是第一次叫“小远”。
他走进去,拿过秦叔递来的干毛巾,胡乱擦着头发。电话那头沉默着,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像一条看不见的线,连着这两间屋子。
秦叔把话筒递给他,没说话。
顾远接过来,轻轻喂了一声。
“阿远。”电话那头传来父亲顾长河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像一个走了很远路的人终于坐下来喘息,“在那边……怎么样?”
顾远捏着话筒,指节发白。
“挺好的,爸。”
“好就好。”父亲顿了顿,“那个秦叔,是我以前的老战友。你叫他秦叔。有什么事情,找他。”
“嗯。”
又是沉默。
“爸,你少抽点烟。”顾远说。
顾长河在那边笑了两声,像两块粗粝的石头互相摩擦:“知道了。你妈在旁边,要跟你说话。”
母亲的声音温柔而急切,问东问西,问他吃了没有,睡了没有,工作累不累,同事好不好。顾远一一回答,每个字都挑最稳妥的说。
挂电话前,母亲忽然说了一句:“阿远,你爸的病,复查结果出来了。没事,医生说是良性的。”
顾远握话筒的手猛地一紧。
“妈,你让爸接电话。”
电话那头窸窸窣窣响了一阵,顾长河的声音重新传来:“干什么?”
“你说实话。”顾远说。
顾长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说没事就没事。”
“你去年也这么说的。”
“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
顾远张了张嘴,还想再问,电话那头却传来了忙音。
秦叔递给他一杯热茶,说:“你爸那个人,你还不了解。他不想让你知道的事,你问破了天也没用。”
顾远捧着茶,看着窗外的雨,雨点敲在铁皮屋檐上,噼啪作响,像无数细碎的心跳。
“秦叔,您到底是谁?”他忽然问。
秦叔笑了:“我就是一个种花的老头子。”
“可您在跟谁汇报我的情况?”
秦叔的笑容淡了一些,他走到那部红色电话旁边,伸手拨了拨转盘,发出“嗒嗒”的轻响。
“小远,我是你父亲的老部下。你父亲年轻的时候,在部队里带过一个侦察连。这个电话,是你父亲让我装在这里的。他说如果你来了省城,就住我这儿。我负责看着你,不让你干傻事。”
顾远放下茶杯,觉得水汽糊了眼睛。
“我爸……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秦叔摇了摇头:“你爸瞒你的事很多。但有一条你可以放心——他从来没有把你当成一个需要保护的小孩。他让你来省城,就是让你自己闯。”
秦叔走到阳台上,那盆茉莉在雨里瑟缩着,花瓣被打落了几片。
“小远,你知道你爸为什么让你来恒达吗?”
顾远摇头。
“恒达两年前,还是龙腾集团下属的控股子公司。”秦叔说,“后来被人用手段剥离出去了。那帮人把生产线搬空了一半,留下个空壳子继续挂牌运营。你爸虽然退了,但眼睛没瞎。这些年他一直在查这件事。”
顾远端着茶杯站在阳台上,雨水斜斜地打进来,冰凉地溅在他手背上。
“你的意思是,我爸让我进恒达,是……”
“不是他让你去的。”秦叔打断他,“是你自己投的简历。只不过你投完简历那天,你爸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你肯定能进去,让我留意着点。”
顾远愣住了。
“你爸这个人,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秦叔说,“他让你去恒达,是因为你知道的越少,你在别人眼里就越安全。你明白吗?”
顾远慢慢明白了。
但他也明白了一件事:他再也不能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的职场新人了。
从他被锁进三号仓库那一刻起,不,更早,从他投出那份简历开始,他就已经踏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而父亲,早就知道漩涡在哪里。
第二天,顾远照常去上班。
他不再像以前一样只盯着自己的出库单。他开始留意办公室里每一个人的位置、习惯、关系。他记下王秀兰每天什么时间会去十楼找刘建国,什么时间会到仓库巡查;他记下老陈的排班表,发现每周三和周五晚上,老陈值班时总会出去一趟,时间固定,大约四十分钟;他记下赵丰年的人有哪些,哪些是真心的,哪些是墙头草。
他像一个沉默的观察者,把自己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但有人不让他藏。
周四下午,行政部下了个通知:因三号仓库盘点数据异常,仓储物流部需配合内审部门进行全面核查。暂扣顾远、赵丰年等相关人员门禁权限,必要时提供书面说明。
顾远收到通知时,正在茶水间泡咖啡。周蓉跟在他身后,小声说:“完了,这是冲着你来的。内审部刘建国也能管,这不明摆着……”
顾远没说话,只往咖啡里加了两块糖,慢慢搅着。
他抬头看了眼窗外,玻璃幕墙外头,天际线被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口倒扣的锅。
“周姐,你有没有听说过‘清洗’这个词?”
周蓉脸色一白。
顾远没再说什么,端着咖啡走了。
下午四点,人事部通知他,去十楼小会议室面谈。
顾远坐电梯上十楼,电梯门开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秦叔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他知道了。”
他收起手机,走出电梯。
走廊尽头的小会议室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暖黄的光。顾远走过去,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开门,看见刘建国坐在会议桌的主位,王秀兰坐在他左手边,老陈站在门口,背着手,像一尊凶神。
“小顾,来,坐。”刘建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笑容温和得像邻家叔伯。
顾远坐下了。
刘建国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小顾啊,你入职也快一周了,感觉怎么样?”
“挺好。”顾远说。
“我看了你的资料,年轻人很优秀。你父亲是县农机局的?那地方我早年跑业务的时候也去过,山清水秀,出好苗子。”
顾远点了点头。
刘建国话锋一转:“不过,公司最近有同事反映,说你在三号仓库盘点时,操作不规范,导致库存数据出现重大偏差。内审的同志还在核实,但是呢,作为你的引荐人,我得先跟你提个醒。”
他朝王秀兰使了个眼色。王秀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顾远面前。
顾远低头看,是一份《员工行为规范确认书》,上面写着几行字,大意是本人确认在库存盘点过程中存在失误,自愿接受公司内部调查和处理。
“签字吧。”王秀兰说,声音里带着某种惯常的笃定。
顾远没有动。
刘建国笑道:“小顾,你不用紧张。签个字走个流程,回头该上班上班,工资一分不少。新人嘛,犯点错很正常,改了就好。”
顾远把那张纸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放回桌上。
“刘总,这份东西我不能签。”
刘建国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在三号仓库的所有操作,都有原始记录可以查证。库存少了九箱,不是我盘错了,是货被人挪了。这件事,我会上报赵总监,也会在内审时如实说明。”
王秀兰冷笑一声:“顾远,你才来几天,懂的不少啊。我劝你识时务,别把事情搞得大家都难看。”
顾远抬起头,看她的眼神很平静。
“王姐,我在仓库里待了四个小时,如果我真想搞点什么事情,四个小时够我把半个仓库搬空了。可我没有。因为我知道,我是来工作的,不是来偷东西的。”
王秀兰脸色变了。
老陈在门口“嘿”了一声,像是要上前。
刘建国抬手制止了他。
他看了顾远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语气仍然温和:“有骨气。行,不签就不签。那你先回去,等内审通知。”
顾远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经过老陈身边时,老陈低声说了句:“小子,路还长。”
顾远脚步没有停。
他走出会议室,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打开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赵总监,刘建国找我了。他要我签一份确认书,我拒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你在哪?”
“回工位。”
“先别回。你听我说,”赵丰年的声音又急又低,“今天晚上刘建国会安排人做一次突击盘点,三号仓库和二号仓库都有人去。他们要把那九箱货重新做账。你……”
“赵总监,”顾远打断他,“您信我吗?”
“信的话,您现在就带着我,去找一个人。”
“谁?”
顾远看了眼电梯里跳动的数字,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恒达集团的董事长,赵永昌。”
赵丰年在电话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顾远能听见他的呼吸声,沉而缓,像一头蛰伏的兽在权衡什么。电梯在十七楼停了一下,门开了,外头没人。顾远伸手按住关门键,等着。
“你有多大把握?”赵丰年终于问。
“赵董每周四下班前,会从地下车库B3层走货运电梯上顶楼。那个时间段,行政部的人通常不在。”顾远说。
赵丰年吸了口气:“你怎么知道的?”
“我观察的。”顾远说,“入职第一天,我从地下车库走错过一次。那天刚好是周四,五点半。我看见了。”
他没说细节。但赵丰年懂。
“五点半,现在四十分了。”赵丰年声音一紧,“来不及。”
“来得及。”顾远按下电梯里的B3层按钮,“他今天还没走。我十分钟前在十楼看见他司机的车停在楼下的消防通道口。”
赵丰年骂了一声,像是把什么东西摔在了桌上:“你在电梯里等我,我马上下来。”
顾远没等。
他按了关门,电梯平稳下降。到十七层时,门又开了,赵丰年大步跨进来,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领带松了半截,脸上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表情。
“顾远,赌输了咱俩一起滚蛋。”他说。
顾远笑了笑:“赵总监,你不是早就在赌吗?”
赵丰年一怔,随即嗤笑出声:“你真是个怪人。”
电梯到了B3层。
地下车库很安静,灯管半明半暗地亮着,地面上有潮湿的水渍,车轮碾过去会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顾远带着赵丰年绕到西侧的货运电梯区,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A6,司机正靠在车门边抽烟,看见他们过来,警觉地直起身子。
“干什么的?”司机问。
“找赵董。”赵丰年说。
“有预约吗?”
顾远上前一步,说:“麻烦你转告赵董,就说仓储物流部赵丰年,带着人来了。关于上个月库存的事情,有紧急情况需要当面汇报。”
司机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掏出手机,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他收起手机,指了指电梯:“上去吧,赵董在顶楼办公室等你们。”
两人进了电梯。
赵丰年整了整领带,深吸一口气。顾远靠在电梯后壁上,看着数字向上跳动,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如果赵董问起那九箱货,你打算怎么说?”赵丰年问。
“实话实说。”
“包括刘建国要你签确认书的事?”
“包括。”
赵丰年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一个刚入职几天的新人,掺和到这个层面来,随时可能被碾成渣。”
顾远没有回答。
电梯门开了。
顶楼很安静,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尽头是一扇深棕色的实木门,门口没有秘书,只摆着一盆半人高的凤尾竹,竹叶在空调风里微微颤着。
赵丰年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低沉而苍老的声音。
门推开了。
顾远第一次见到赵永昌。
恒达电子的董事长,一个六十二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脸型瘦长,眼窝深陷,但眼神亮得惊人。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式对襟衫,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手里握着一只暗绿色的保温杯,正低头看着什么文件。
“赵董。”赵丰年叫了一声。
赵永昌抬起头,目光先落在赵丰年脸上,然后移向顾远,停留了两秒。
“你就是顾远?”他问。
顾远点头:“赵董好。”
“老秦提过你。”赵永昌说。
顾远心里一动,但没有表露出来。
“你被锁在仓库里的事,我知道了。”赵永昌放下文件,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刘建国晚上九点才让人开门,这件事做得不漂亮。但你知道,一个仓库钥匙的事,搬不倒他。”
“我没想搬倒谁。”顾远说,“我只是来汇报工作。”
赵永昌嘴角动了动,像笑又不像笑:“说吧。”
顾远把手机拿出来,打开相册,递到赵永昌面前。
那是他昨晚在二号仓库角落里拍的那九箱货,每箱都拍了编号、外观、内部物料的特写。照片拍得清晰,蓝色胶带的残留痕迹在画面里格外刺眼。
赵永昌翻了一遍,脸色没有明显变化。
“继续说。”
“这批货账面归属三号仓库,系统数据是三百七十二箱。我当天盘了两遍,实存三百六十三箱。少了九箱,在二号仓库角落里找到了。箱体标签被撕过,但底胶残留。有人想把货从三号挪到二号,做成账面上的正常流动。但没走系统,属于私自调拨。”
顾远顿了顿:“如果能查入库记录,这批料入的是三号的单,出库申请一直没有提交。也就是说,这九箱货在系统里应该还在三号,但实物已经到了二号。对不上账的原因就在这里。”
赵永昌翻着手机里的照片,没说话。
赵丰年补充道:“赵董,我怀疑有人想利用这九箱货的账差,来制造仓储物流部管理混乱的假象,好为后续的人事调整做文章。小顾是被拉出来背锅的。”
赵永昌放下手机,十指交叠着,看向顾远。
“你打算怎么办?”
“正常内审。”顾远说,“不搞突击,不搞私下谈话,公开透明地查。所有数据、监控、单据,全部调出来。我配合。”
赵永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年轻人,你比丰年胆子大。”
赵丰年有些尴尬地轻咳了一声。
赵永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桌面:“这是刘建国昨天递上来的报告。他建议以数据造假为由,将仓储物流部经理级以下人员全部换血。赵丰年调岗至售后服务中心,名义平调,实为削权。”
赵丰年脸色一白。
“赵董,这……”
“你先别急着激动。”赵永昌抬手,“我还没批。”
他看向顾远:“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这几箱货吧?”
顾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赵董,恒达两年前从龙腾集团剥离时,资产审计报告里,三号仓库存货估值占了大头。可这份报告的存根,现在在全公司系统里查不到。有人说,这间仓库里藏着当初那笔交易的核心证据。”
赵永昌的瞳孔猛地一缩。
赵丰年倒吸了一口凉气,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空气像是凝住了,只有角落里那盆凤尾竹,在空调风里发出极轻的“簌簌”声,像纸页翻动。
赵永昌缓缓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顾远面前。
“你还知道什么?”
“我知道您想查这件事。”顾远说,“恒达被剥离时,核心技术资产被贱卖,三号仓库当时是抵押标的物之一。有人做空了资产价值,再用极低的价格把公司摘了出去。两年了,那些痕迹被一点一点抹掉。剩下的最后一份凭证,就在三号仓库的那堆旧文件里。所以刘建国一伙人把三号仓库当成了一个不能碰的地方。您要查,就必须先有人能进去。”
赵永昌的眼神越来越亮,像一柄蒙尘的刀被重新擦亮。
“你是老顾的儿子。”他忽然说。
顾远没有否认。
赵永昌点了点头,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他走回桌边,按下一个内线电话:“是我。把十七楼和十楼所有监控,停掉十五分钟。”
他放下电话,对顾远和赵丰年说:“你们现在去三号仓库。在十五分钟内,把我要的东西找出来。”
顾远转身就走。
赵丰年跟在后面,步子快而乱,像踩着一团一团不真实的空气。
进了电梯,赵丰年忍不住问:“顾远,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怎么会知道那些事?”
“赵叔说的。”顾远说。
“赵叔?哪个赵叔?”
“龙腾集团安保总监,赵长远。”
赵丰年愣住了。
电梯数字飞快跳动,像一场无声的加速。
“你……你认识赵长远?”赵丰年声音有点变调。
“赵叔以前是我爸的兵。”顾远说。
赵丰年捂住脸,深吸了一口气,再放下时,表情已经稳定下来,甚至露出一丝苦笑。
“我他妈的到底招了个什么怪物进来。”
顾远没笑。
他知道,接下来那十五分钟,才真正决定一切。
电梯到了一楼。他们没有出正门,而是穿过一条员工通道,从消防楼梯下到三号仓库所在的地下夹层。这个时间点,白班还没下班,保洁阿姨的推车停在拐角,车轮上沾着拖把的脏水,滴答滴答地漏在地上。
三号仓库门口,锁是开着的。
顾远一皱眉。他昨天出去的时候,门是虚掩的,老陈没有重新上锁。也就是说,在他和赵丰年离开之后,有人进去过。
他推开门,一股冷风扑面而来。
灯亮着。
仓库深处,有个人站在那里。
王秀兰。
她背对着门,手里抓着一叠发黄的文件,肩背绷成了一条僵硬的直线。听见动静,她慢慢转过身来,脸上浮现出一个冷笑。
“赵总监,小顾,你们来晚了。”
顾远看到她的脸,心头一沉。
但只沉了一瞬。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平稳:“王姐,不晚。你手上拿的那份,是复印件吧?原件还在这儿。”
王秀兰脸色微变。
顾远没有停,继续往前走。他绕过几排货架,在一个最底层最不起眼的纸箱旁边蹲下,伸手探进纸箱和内衬之间的夹层,轻轻一抽,抽出一份用塑料文件袋封着的文件。
上面盖着鲜红的骑缝章:龙腾集团审计部。
还有恒达电子的财务专用章。
赵丰年几乎屏住了呼吸。
顾远把文件袋拿在手里,直起身,看向王秀兰。
“王姐,刘总是不是跟你说过,只要把这份文件拿走,他就能保你以后在公司里的位置?”顾远说,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可你知道吗?刘建国要的,从来就不是这份文件。他要的,是让所有人都以为这份文件已经没了。他让你来拿,不是因为他信任你,是因为你是整件事里唯一被记录在案的人。一旦事情败露,第一个被推出去的就是你。”
王秀兰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
她手里的那叠纸落在地上,散开,像秋天被风打落的叶子。
“小顾,我……我不是……”
顾远走近她,压低声音:“王姐,停掉监控只有十五分钟。您还有时间自己给赵董打个电话。晚了,您就真的什么也解释不清了。”
王秀兰的肩膀开始发抖。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对讲机里滋滋的电流声。
“快快快!人都在这边!都围住!”
老陈的声音破门而入,带着一股烟草和汗臭混杂的浊气。
赵丰年回头,脸色骤变。
顾远却忽然笑了。
他走到王秀兰身边,从她手里拿起那些散落的文件,一张一张整理好,递还给她。然后他转向门口,看着大步走进来的老陈,以及老陈身后跟着的三个保安。
“陈哥,”顾远说,“正等你呢。”
老陈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他吗的少装蒜。”老陈盯着他,“把东西放下,别逼我动手。”
顾远把文件袋举起来,放在灯下,让所有人都能看清上面的盖章。
“陈哥,你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吗?”他说,“两年前,恒达从龙腾剥离,这笔交易涉嫌虚假评估、低价贱卖,涉案金额七个亿。而你,这两年在保安队里,每个月从刘建国那边多拿四千块钱。你觉得刘建国出了事,你能跑得掉?你现在对我动手,我可以不还手,但你想想清楚,等公安来了,你这条命,到底是替谁卖?”
老陈的脸色变了。
他身后的几个保安面面相觑,脚步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老陈咬咬牙,猛然一挥手:“少听他废话!东西抢了再说!”
他冲了上来。
顾远没有躲。
他侧身让过老陈的冲撞,右手一把握住老陈的手腕,顺势一拧。老陈吃痛,身子一歪,顾远借力往前一带,老陈整个人撞在货架上,纸箱轰然塌下,埋了他半截身子。
其他三个保安站着没动。
顾远甩了甩手,说:“还有谁想试试?”
没人上前。
这时,门外又传来一个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压人的威势。
“都住手。”
所有人朝门口看去。
一个穿深灰色风衣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男人五十出头,个高,肩宽,短发如针,眉宇间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赵长远。
顾远看见他,微微点头,叫了声:“赵叔。”
赵长远走过来,扫了一眼满地的纸箱和挣扎着爬起来的老陈,冷冷地说:“都散开。龙腾集团安保部,现在配合赵永昌董事长对公司内部涉嫌职务侵占的人员进行调查。你们几个,把这人带到旁边房间去看着。”
那两个年轻人应了一声,上前架起老陈。
老陈脸上终于露出了慌乱,挣扎着喊:“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是恒达的员工……”
“你现在不是了。”赵长远说。
他走到顾远面前,看了看他手里那份文件袋,伸出手:“给我。”
顾远把文件袋递过去。
赵长远拆开,抽出里面那叠纸,翻了几页,眉角微微一抽。
“这就是。”他说。
他抬起头,看向赵丰年:“丰年,去通知你们赵董。东西拿到了。顺便告诉他,龙腾那边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赵丰年如梦初醒,连忙掏出手机往外走。
顾远站在原地,把王秀兰从地上拉起来。王秀兰浑身都在抖,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小顾……谢谢你。”
顾远没说话,只朝她点了点头。
他走到赵长远身边,两人并肩站在三号仓库的灯光下。
“你爸给我打电话了。”赵长远突然说,声音很低。
顾远转头看他。
“他说,你这两天可能会沉不住气。让我看着你。如果你被欺负了,就让我带你回去。他赵长远的后辈,不能在外面受这种窝囊气。”
顾远笑了一下:“赵叔,我还没被欺负到那种程度。”
赵长远偏头看他一眼,眼神里有审视,有回忆,还有某种被小心压住的骄傲。
“你和你爸年轻的时候,一个样。”他说。
顾远没接话。
赵长远继续说:“但你爸让我告诉你,从你走进恒达那天起,这条路,他就不会再替你做任何决定。你能走多远,就看你自己的本事。”
顾远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已经沾了灰的鞋。
他慢慢地说:“赵叔,我不只想走出去。我要让那些想看我出不来的人,自己走进来。”
赵长远的嘴角动了一下,像笑了,又像没笑。
“有点意思。”
三号仓库门外,赵丰年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急促而兴奋:“赵董!拿到了!真拿到了!”
整栋楼,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从沉寂中骤然醒来。
而顾远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那盏沾满灰尘的日光灯,光线白而冷,照得他半张脸发亮。
从被锁进这间仓库的那一晚,到此刻站在这片狼藉中间,只过去不到二十四个小时。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漩涡,还在后头。
## 三
事情闹大了。
顾远站在三号仓库门口,看着赵长远的人把老陈拖出去。老陈的拖鞋掉了一只,脚趾在水泥地上蹭出几道灰白的印子。他还在挣扎,嘴里骂骂咧咧的,但声音越来越虚,像漏气的轮胎。
王秀兰被一个西装年轻人扶到旁边的休息室。她整个人蜷在椅子上,脸上没了那股精明劲儿,像被抽掉了骨头,只剩一摊软绵绵的皮肉。
赵长远把人安排妥当,转头对顾远说:“走,去楼上,赵永昌在等你。”
顾远点头。
他跟在赵长远身后穿过那条窄长的走廊。头顶的灯管一闪一闪,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赵丰年已经先一步上去了,楼梯间回荡着他急促的脚步声,像在敲一面看不见的鼓。
走到一楼大厅时,顾远看到公司门口已经停了四辆黑色轿车,一字排开,引擎还没熄火。几个穿深色西装的人站在车边,手持对讲机,低声说着什么。大堂里的前台姑娘僵在原地,手里的笔“啪”一声掉在台面上。
赵长远没停,带着顾远径直进了高管专用电梯,刷了一下手里的卡。电梯稳稳上升,光洁的金属壁上映出两人的身影。
“赵叔,龙腾那边来了多少人?”顾远问。
“没多少,四个。”赵长远说,“但够用了。恒达的股权结构还在那儿摆着,赵永昌手里有百分之十七,龙腾还挂着百分之十二。另外几个小股东加起来不到百分之五。现在拿着这些东西,赵永昌能做很多事。”
顾远看着电梯数字,没接话。
“刘建国在十楼还是跑了?”他又问。
赵长远笑了一下:“你以为你赵叔是吃干饭的?那小子从今天中午开始就在我们的视线里了。这会儿,应该正跟他那个财务总监在办公室商量怎么跑路。”
“钱总监也卷进去了?”
“从两年前那笔交易开始,她就是刘建国的人。两个人一个管行政和人事,一个管钱,把整个恒达蛀得千疮百孔。”赵长远顿了顿,“你爸当初只让我盯三个地方。第一,三号仓库;第二,财务部的账;第三,刘建国。”
“我爸还说过什么?”
“你爸说,如果有一天你找到那份文件,就说明你在这家公司站住了第一步。”赵长远侧头看他,眼神复杂,“小远,这一步,你只用了不到一周。”
顾远低下头,没说话。
电梯到了顶楼。
赵永昌的办公室门大开着,屋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除了赵丰年,还有两个顾远没见过的中年男人,一个戴眼镜,一个秃顶,都穿着条纹衬衫,看上去像财务或法务的人。赵永昌坐在桌后,表情看不出喜怒,但眼底分明有一丝隐忍多年的东西在松动。
赵长远走进去,把那份文件袋放在红木桌上。
赵永昌没有急着打开。他先看向顾远,说:“小顾,你站过来。”
顾远走上前。
赵永昌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和一张纸,推到他面前:“把你这两天经历的所有事情,按时间写下来。从你进三号仓库开始,到刚才赵长远进来为止。”
顾远接过笔,说:“好。”
他坐下来,开始写。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空调风从头顶吹下来,带着一种淡淡的檀香。赵长远的人守在门口,偶尔传来一两句压低的对讲机杂音。
顾远写得很细,不慌不忙。
他写了四十分钟。
写完最后一行,他把纸递给赵永昌。赵永昌接过去,戴上老花镜,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好。”赵永昌吐出一个字,然后看向赵丰年,“丰年,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
赵丰年站直了身子,郑重地说:“赵董,我什么人都见过。像小顾这样的,我第一次见。”
赵永昌笑了一下,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刘建国跟了我十二年。从恒达还是个小车间的时候,他就跟着我。”赵永昌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从来没想过,最后把他揪出来的,是一个入职三天的新人。”
他重新看向顾远:“你有没有想过,今天晚上过后,你在恒达就再也做不了普通人?”
顾远回望他,目光清亮。
“赵董,我从来就没打算做普通人。”
赵永昌点点头,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拿起桌角的内线电话,按了一个键。
“通知法务部、财务部、人事部,所有经理级以上的人,二十分钟后到大会议室开会。会议室全程摄像。另外,”他看了一眼赵长远,“联系集团总部,就说这边开始了。让他们派人来。”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赵永昌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玻璃上倒映着他的脸,花白的头发被室内的灯光照得发亮。
“两年了。”他说,“两年前,恒达被他们用七亿的评估价从龙腾剥离,账面上做成了亏损。那两个亿的技术专利和三条生产线,就这么被巧立名目划走。我当时在国外,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晚了。”
他转过身,看着顾远和赵丰年。
“可我不信。那三个人把公司掏空了,但证据不可能全部销毁。直到两年前的年终审计,我发现三号仓库的库存数据出现了一个极微小的异常。那个异常,有人一直在遮掩。而遮掩的最简单方式,就是让这间仓库变成一个烂摊子,没人愿意碰,没人敢碰。”
顾远想起他第一次走进三号仓库时那种陈腐的气息,想起那些蒙尘的纸箱和锈迹斑斑的货架。
“所以您一直在等一个能碰它的人。”他说。
赵永昌点头:“我等了两年。直到上周,我的人告诉我,有新人来了。他叫顾远,他父亲叫顾长河。”
顾远沉默了一下。
“赵董,您和我爸通过电话?”
“通过。你入职的前一晚。”赵永昌说,“你爸只跟我说了一句话。‘那孩子要是能行,你就用;要是不行,也别难为他。’”
顾远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赵永昌看着他,目光里有赞许,也有审视。
“现在我要问你一个问题。”赵永昌说,“你打算留下来,还是走?”
顾远没有犹豫:“留下来。”
“为什么?”
“因为事情还没完。”顾远说,“九箱货只是引线。真正的雷,还在财务部和生产线里埋着。刘建国不倒,这栋楼里的所有人,都睡不了安稳觉。”
赵永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忽然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年轻人。”他拍拍顾远的肩膀,“既然你选了留下来,那我就给你一个名分。从明天起,仓储物流部提升一级。顾远,你从初级管理岗,调整为仓储物流部副总监,协助赵丰年清查公司全部库存和物流数据。”
赵丰年眼睛一亮。
顾远却摇了摇头:“赵董,这个任命太急。刘建国还没倒,钱总监还在位上。您现在提拔我,等于把我摆到明处。刘建国知道自己要完,但我敢保证,他手里还有牌。”
赵永昌的笑意敛住,像一盆水被忽然泼上了冰块。
“你的意思是……”
顾远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让我再当一阵子‘新人’。我继续回工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您把今晚的事先控制在最小范围里。老陈、王秀兰的动向不要对全公司公开。让刘建国以为我们只抓到了仓库层面的问题,觉得还有机会遮掩。”
赵永昌看着他,眼中精光一闪。
“你怕他狗急跳墙?”
“我怕他不跳。”顾远说,“刘建国这个人,在恒达经营了十二年。他不只是靠赵董您。他的背后,肯定还有人。两年前那笔交易,凭他一个常务副总,做不干净。他上面有伞。”
赵永昌和赵长远同时变了脸色。
赵长远上前一步:“你的意思是,龙腾集团内部也有问题?”
顾远看着他,说:“赵叔,您想过没有?恒达被剥离的时候,龙腾的审计、法务、资产管理,都得签字。刘建国能把东西做成,说明龙腾当时有人配合。这个人现在可能还坐得很稳。”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
赵长远的下颌绷紧了,像一块铁板。他看了顾远很久,然后缓缓点头:“你跟你爸一样,眼睛毒。”
赵永昌轻咳了一声:“小远说的对。我们不能打草惊蛇。今晚的事,对外就说是仓储物流部内部盘点失误引发的调查。刘建国暂时不动,先让他自乱阵脚。”
他看向赵丰年:“丰年,你配合赵长远,把三号仓库封起来。所有档案清点造册,留专人看管。财务部那边,我另外安排。钱总的人,一个都不能碰那些账。”
赵丰年应声。
顾远说:“赵董,我有个请求。”
“说。”
“今晚的事,让我来写一封邮件,明天早上发给全公司。措辞我会拿捏好,既不提到文件和龙腾,也不提刘建国,只说仓储部发现历史遗留账务问题,正在内部核查。这样刘建国会以为我还站在公司层面的公开流程上,不会怀疑我们已经拿到了真正的证据。”
赵永昌点头:“好。你写。”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十点了。
“都去准备吧。二十分钟后,大会议室开会。”他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小顾,你今晚坐在角落。少说话,多看。”
顾远点头。
大会议室在二十楼,占了半层。长条形的黑色会议桌冷森森地亮着,椅子排了两圈。顾远跟着赵丰年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低头翻手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临战前的不安。
他看见了王秀兰。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色青白,手里攥着个纸杯子,指尖无意识地掐着杯沿,像要把它捏碎。
他看见了钱总监。那个女人叫钱慧,四十来岁,细眉细眼,穿着米色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她正跟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一种克制的平静,但坐姿很僵,肩膀微微耸着,像在抵御什么看不见的压力。
他看见了刘建国。
刘建国坐在长桌的另一端,正对着赵永昌的位置。他手里拿着一只钢笔,慢慢转着,动作慢而稳,像一台老旧的钟摆。脸上没有表情,像戴着一层很厚的蜡。
赵永昌进来了。
所有人起身。刘建国最后一个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叫了声:“赵董。”
赵永昌摆摆手,示意大家坐。
会议从十点十分开到十二点二十,足足两个小时。
顾远坐在角落,一句话没说。
赵永昌没有提那份文件,只说是接到内部举报,关于仓储物流部的账实不符问题,公司将展开全面内审。他语气平缓,但字字清晰,每个字都在往某些人心里钉。
刘建国坐在那里,从头到尾没有打断,也没有反驳。只是手里那支钢笔,在某个瞬间忽然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转了起来。
顾远看在眼里。
会议结束后,众人鱼贯而出。顾远故意落在后头,经过刘建国身边时,刘建国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小顾,今晚这场戏,演得不错。”
顾远脚步未停。
刘建国又说:“替我跟你父亲问个好。”
顾远身子一顿,转过身来。
刘建国已经走了,只留给他一个宽阔而沉默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的人群里。
顾远站在原地,感觉后脊梁上像有一条冰冷的蛇缓缓爬过。
他掏出手机,给秦叔发了条信息:“刘建国认识我爸。”
秦叔回得很快:“早认识。你爸十年前在省城,查过他的事。”
顾远把手机塞回兜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夜色浓重,像化不开的墨。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他在这家公司里的每一天,都将踩在刀尖上。
而刘建国那句话,像一枚被丢进深水的石子,在他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替我跟你父亲问个好。”
顾远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得发烫。
他忽然很想知道,十年前,父亲到底查到了什么,让刘建国这样的人,能记到现在。
## 四
接下来的三天,顾远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靶子。
他照常上班,照常去食堂打饭,照常在工位上整理那些永远理不完的出库单。他跟周蓉闲聊,跟隔壁部门的人点头微笑,甚至在茶水间碰见王秀兰时,还客客气气地叫了声“王姐”。王秀兰看他的眼神像见了鬼,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地上。
公司里开始有流言。
有人说仓储物流部出了大乱子,三号仓库被查封了,里面搜出了了不得的东西;有人说赵丰年这回要完了,刘总已经向集团递交了处理意见;还有人说那个新来的大学生是个傻子,被人当枪使了还乐呵呵地上班。
顾远听了,只是笑。
他不辩驳,不解释,也不跟任何人私下多接触。每天下班后,他绕城走一个小时,路线天天不同。他沿着江边走,穿过老城区逼仄的巷子,路过那些挤挤挨挨的旧居民楼,看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在风里翻飞,像无数面无声的小旗。
他在等。
等刘建国出手。
第四天晚上八点,顾远从公司出来,天已经全黑了。六月的晚风带着湿漉漉的热气,像有人拿一块温热的湿布贴在脸上。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沿着槐荫路往南走,拐进一家“天天旺便利店”,买了一盒牛奶和一个三角饭团。
就在他站在门口加热饭团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顾远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接了。
“顾远?”对方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粗糙的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你哪位?”
“刘建国的人。”那人说,“刘总想跟你聊聊。现在。你往前走,到槐荫路和建设路交叉口,有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上去就行。”
顾远咬了一口饭团,嚼了嚼,说:“好。”
他挂了电话,把没吃完的饭团包好塞进口袋,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有云,黑沉沉的,把月亮严严实实捂在里头。
他朝交叉口走去。
银灰色面包车停在一棵老梧桐树下,车身上溅着泥点子,后窗贴了膜,看不见里面。顾远走过去,刚靠近,车门“哗”一声从里面拉开了。
一股冷气扑出来,混着真皮座椅和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上车。”车里的男人又说了一遍。
顾远弯腰钻了进去。
车里坐了三个人。副驾驶一个,后座两个,都是陌生的脸,紧绷着,像三块被风干的石头。顾远坐在后座中间,两腿并着,手搭在膝盖上,没说话。
车子发动了,驶出槐荫路,拐上高架。
“去哪?”顾远问。
“到了你就知道。”副驾驶的人头也不回。
顾远看了一眼后视镜,那人的半张脸映在里面,像一截冷硬的铁。
他不再问了。
车开了半个多小时,驶出市区,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土路。道路两边是荒草和零星的厂房废墟,黑色的树影从窗外一掠而过。顾远闭了闭眼,默记着路线的方向、拐弯次数和行驶时间。
车停了。
一栋废弃的旧仓库,灰墙斑驳,大门半敞,里头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顾远被带下车,走了进去。
刘建国就坐在仓库正中间。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衬衫,扣子敞开两颗,露出下面一截米色的背心。他面前的折叠桌上摆着一壶茶和几个塑料杯,茶香混着霉味,在空气里浮着。
“小顾,来,坐。”刘建国抬了抬手,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
顾远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刘总,这地方不好找。”顾远说。
“没办法,现在公司里到处都是赵永昌的人。谈点私事,还是外面方便。”刘建国给他倒了一杯茶,“尝尝,老家的茶叶。你爸应该懂这个。”
顾远没碰。
刘建国也不在意,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你爸当年在县里,是个人物。”他忽然说,语气像在聊家常,“查我的那批账,查了一年多。要不是后来身体出了毛病,他可能真能把我送进去。”
顾远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不过那些年的事,都过去啦。”刘建国笑了笑,“我现在是正儿八经的生意人,恒达常务副总。你爸呢,退休了,安安稳稳在家种花。挺好,井水不犯河水。”
他放下茶杯,目光盯着顾远,像一条缓缓收紧的绳套。
“所以呢,小顾,你替我给你爸带句话。这些年,我刘建国记着当年的情分,没动他。他最好也管住自己手,别伸太长。有些事,不该他操心。”
顾远迎上他的目光,说:“刘总,我爸教过我一句话。”
“哦?”
“他说,这个世界上,最不长眼的,就是已经被人盯上了,还以为自己在暗处的人。”顾远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刘建国的笑容僵了。
旁边那三个男人不自觉地动了动,像三只绷紧了弓弦的箭。
刘建国抬手,制止了他们。他盯着顾远看了好一会儿,慢慢靠回椅背,笑容重新浮起来,只是那笑容底下像结了冰。
“小顾,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懂,在没搞清楚水里头有几条鱼之前,别急着下网。”
“刘总,您也说过,我是新人。”顾远说,“新人有一个好处,就是不懂规矩,所以什么都敢看,什么都敢说。”
刘建国不说话了。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折叠桌,半壶茶水,和整片昏黄的光。
良久,刘建国笑了一声,站起来。
“好。那我们就看看,这张网,到底谁能收得更快。”
他转身朝仓库后门走去。三个男人也跟了上去,其中一人回头看了顾远一眼,像在确认他有没有跟上来。
顾远没动。
车声远去,尾灯在荒草间拐了个弯,消失不见。
顾远掏出手机,上面有三条未接来电。赵长远两个,赵丰年一个。他回拨过去。
“你疯了!一个人上他的车!”赵长远在电话那头吼。
“赵叔,别急。我没事。”顾远说,“我录了音,也记住了车牌号。刘建国跟我提了我爸十年前的事,还威胁他。这些话,够用了。”
赵长远沉默了几秒,像在拼命压下火气。
“你把定位发给我,马上回。”
顾远把定位发了过去。他站在旧仓库门口,夜风从荒地里吹过来,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气息。他抬头看,云散了一些,月亮露出半张脸,白得像一块冰。
他忽然笑了一下。
刘建国今晚犯了一个错误。
他不该把顾远带到这座废弃仓库。
因为这座仓库,在顾远的记忆里是有位置的。秦叔给他看过市郊的地形图,上面标注了六个恒达周边的重要节点。这里,是其中之一。
而赵长远的人,早就把这一片布控了。
五分钟后,四辆黑色越野车从不同方向驶来,车灯划破夜色,像四道雪亮的刀。顾远站在原地,看着赵长远从车上跳下来,大步朝他走来。
“你个小兔崽子,你要有事,我怎么跟你爸交代!”赵长远重重拍了他一下,然后一把拽进车里,“走!车上说!”
车门关上的瞬间,顾远对赵长远说:“赵叔,刘建国亲口提了。十年前,我爸查的那批账,跟恒达有关。他这次来,是想让我劝我爸收手。说明那批账里,还有他害怕的东西。”
赵长远眉头紧锁:“你爸当年在县里查的,是恒达创始人赵永昌的早年账目。后来赵永昌花了很大力气压下来。你爸身体垮了,这事就搁下了。刘建国从那时候开始,就把你爸当成一根刺。”
顾远心头一震。
“赵董知道这件事吗?”
赵长远说:“赵永昌知道。他当年是恒达集团的创始人,但龙腾进来重组后,他就退居二线了。刘建国成了实际操盘的人。你爸查的那些账,跟赵永昌本人关系不大,所以后来赵永昌默许了你爸调回县里,算是放了他一马。”
顾远闭上眼睛,脑子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他忽然全都连起来了。
两年前的剥离、三号仓库的异常、父亲的病、秦叔的监视、赵永昌的隐忍……所有这些,都指向同一个中心。
而那个中心,不是刘建国。
刘建国只是一个在前面挡刀的。
顾远睁开眼,对赵长远说:“赵叔,我要见赵董。”
“现在?”
“现在。”
赵长远看了他几秒,点头:“坐稳了。”
车在夜色里疾驰。
半小时后,顾远再一次站在了赵永昌的办公室里。
赵永昌显然还没睡,屋里灯全亮着,桌上摊着一堆文件,茶早就凉透了。他见顾远进来,抬眼问:“刘建国找你做什么?”
顾远把录音放了一遍。
赵永昌听着,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像一块泡了水的铁。
“他说得对。”录音放完后,赵永昌低声说,“你爸查的那些账,确实跟恒达有关。准确地说,跟我早年的一些合作伙伴有关。”
顾远站在桌前,没坐。
“赵董,今晚我不走。您把您知道的都告诉我。”顾远说,“我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赵永昌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你爸当年查的,不止是恒达。他查的是龙腾集团的一个影子公司,叫‘通源实业的账外资金池。那个资金池,养着龙腾内部的几个人,也养着恒达的刘建国。十年前,你爸只摸到了皮毛,就被人举报了,说他违规办案、越权调查。后来他被调离,病也犯了。那件事,就断在了那里。”
“那现在呢?那个资金池还在?”顾远问。
“在。”赵永昌说,“两年前,恒达被剥离,账上亏损两个亿。那笔钱,就是从这个资金池出去的。负责转移的人,是龙腾集团当时的财务副总,姓陈。现在已经是集团副总裁了。”
顾远握紧了拳头。
“所以刘建国背后的人,就是那个陈副总?”
赵永昌点头:“陈道明。龙腾集团副总裁,分管财务和投资。你赵叔查了他两年,只查到一些边角料,关键证据一直拿不到。而三号仓库里那份文件,很可能是能指向他的一条线。因为那上面有他本人的签字。”
顾远想起那个塑料文件袋上的骑缝章。
“文件上签的是什么?”
赵永昌说:“一份借款担保函。借款金额两点二亿,期限两年,借款方是恒达电子,放款方是龙腾集团。本来只是一笔正常的集团内部借款,但问题是,这笔钱到期后,恒达把本息还上,放款方却做成了坏账核销。等于恒达还了钱,龙腾却宣布没收到。那两点二亿,就凭空消失了。”
顾远的脑子飞快转动:“所以是陈道明在龙腾内部把账做平了,而恒达这边配合的就是刘建国和钱慧。他们用各种名目,把恒达的资产往外掏,让账面看起来是亏损。实际上钱都进了那个资金池。”
赵永昌深吸了一口气:“你比你爸还快。他当年查了三个月才走到这一步。”
顾远苦笑:“因为我站在他的肩膀上。”
赵永昌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说:“顾远,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但陈道明在龙腾集团的位置,比刘建国在恒达高了不止一个台阶。他现在是副总裁,随时可能被提为执行董事。动他,要有铁证。那份担保函原件,现在是我们在明面上的牌。但对方不可能没有准备。”
顾远说:“所以我才要留着刘建国。他怕了。他今晚来找我,就说明他急了。人一急,就会犯错。”
赵永昌看着他,良久,忽然拍了拍他的肩。
“你今年多大?”
“二十六。”
“我儿子比你大两岁,现在在国外,什么都不知道。”赵永昌笑了笑,“我多希望他也能像你这样。”
顾远没说话。
赵永昌走回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递给他。
“这里面,是赵长远两年查到的所有东西。包括陈道明的几个外围账户、通源实业的注册信息,还有你爸当年留下的一些调查记录副本。我存了一份。就当作今晚的见面礼。”
顾远接过U盘,手指冰凉。
“赵叔说,您等了我两年。”顾远说。
赵永昌点头:“我在等你。现在你来了。”
顾远把U盘握在手里,感觉像握住了一把钥匙,沉得几乎要从指缝里坠下去。
窗外,天边泛起一丝极淡的青色。夜要尽了。
顾远走出恒达大楼时,天已经蒙蒙亮。
赵长远靠在车边抽烟,见顾远出来,丢过来一罐冰咖啡。顾远接住,拉开拉环,灌了一大口。苦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身体里最后那点困意也冲散了。
“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干?”赵长远问。
顾远抬头看了看天,青灰色的云层被晨光劈开几道缝。
“回公司,继续当我的新人。”他说,“刘建国想让我去劝我爸,说明他还没到绝路。他会更急躁。我们就等着。陈道明那边,您继续盯着。另外帮我查一个人。”
“谁?”
“王秀兰。”顾远说,“她那天出现在三号仓库,不像是刘建国临时派的。她可能还替别人做了一件事。那九箱货的转移,她一个女人,办不成。背后一定有内应。顺着这条线,也许能挖出钱慧更多的东西。”
赵长远点头:“知道了。”
顾远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罐子捏扁,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他坐进车里,闭上眼。引擎声起,车汇入清晨稀薄的车流。
城市正在苏醒。
而顾远知道,属于他的这场战斗,才刚刚进入白热化。
## 五
顾远照旧上班。
跟平时一样,八点二十分刷卡进公司,八点半准时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把今天要处理的出库单一张张捋顺。隔壁周蓉见他脸色不太好,给他倒了杯温水,问他是不是昨晚没睡好。顾远笑着接过来,说:“周姐,我昨晚做了个梦。”
“梦到什么了?”
“梦到我们这栋楼里的老鼠,全跑出来了。”
周蓉笑了一声:“你这人,说话越来越神叨了。”
顾远没再说什么。
他需要表现得正常。哪怕他的胸腔里正烧着一把火,那火已经烧了三天,越烧越旺。
上午十点,人事部发了个邮件,说内审小组进驻仓储物流部,要求所有相关人员在规定时间内提供完整的操作记录和系统截图。邮件抄送了刘建国、赵丰年、钱慧,还有赵永昌。
顾远收到邮件后,老老实实把过去这些天在三号仓库的盘点记录、系统截图、出库单电子档都打包发了过去。他做得滴水不漏,每一份文件都清晰完整,每一个时间节点都严丝合缝。
赵丰年私下问他:“你真把自己那部分也交出去了?”
顾远说:“必须交。不交,刘建国就有文章可做。只有我自己干干净净,他泼来的脏水才站不住。”
赵丰年叹了口气:“我他妈的越来越觉得,你比我适合当这个总监。”
顾远笑了笑,没接话。
接下来的两天,内审小组像过筛子一样把仓储物流部翻了个底朝天。刘建国的人混在里面,四处打听三号仓库的证物去向,想探赵永昌到底掌握了多少。但赵永昌早有防备,真正的文件被赵长远安排的人看管着,连内审小组都碰不到。
刘建国开始坐不住了。
周三下午,钱慧忽然去了赵永昌办公室,在里面待了不到十分钟,出来时脸色铁青,高跟鞋把走廊地砖踩得“咯咯”响。半小时后,财务部发出通知:因配合集团审计,财务部周末全体加班。
顾远从周蓉那里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茶水间泡他的速溶咖啡。
“财务部那帮人,平时趾高气扬的,这会儿全蔫了。”周蓉小声说,“听说钱总监冲回办公室,把门摔得跟地震似的。”
顾远搅着咖啡,问:“周姐,钱总监来恒达多久了?”
“有些年头了。”周蓉想了想,“好像是恒达被集团收编那会儿进来的,算起来得有十来年了。不过她跟刘总关系好,在公司里大家都清楚。”
顾远点头。
十来年。和刘建国的晋升轨迹几乎重合。
他想起赵永昌那句话:“刘建国跟了我十二年。从恒达还是个小车间的时候,他就跟着我。”
但钱慧呢?
钱慧是后来加入的。她是集团派下来的人。
顾远皱了皱眉,端着咖啡回到工位,打开电脑,登录公司的档案系统,搜了一下钱慧的履历。
公开信息不多,只写着“曾任龙腾集团财务中心高级经理,后调任恒达电子财务总监”。时间为十年零两个月。
十年零两个月。
顾远记下了这个数字。
他又搜了刘建国的履历,上面写着“恒达电子创始团队成员,历任车间主任、生产副总、常务副总”。
十二年整。
恒达被龙腾收购,是十二年前的事。刘建国从那时候开始,就是恒达的人。而钱慧,是收购完成后才被派来的。
陈道明,龙腾集团财务副总裁。
顾远把这三个人的名字写在一张便签纸上,然后折起来,塞进裤兜最深处。
下午五点,他接到一个陌生的座机电话。
“请问是顾远吗?”对方是个女人,声音柔和,带着些微的南方口音。
“我是。”
“我是龙腾集团总裁办公室的张秘书。陈道明副总裁想约您见面,明天下午三点,集团大厦十八楼,可以吗?”
顾远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陈道明直接找上了他。
他很快镇定下来,说:“好,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他立刻拨给赵长远。
“陈道明的人联系我了。”他说。
赵长远沉默了两秒:“约在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三点,龙腾大厦十八楼。”
“你想去?”
“去。”顾远说,“他主动出招,我们不能不接。但我需要赵叔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把我爸这十年来跟您之间的所有联系记录,都清理一遍。手机、邮件、快递记录,能删的删,不能删的加密转移。陈道明既然来找我,就说明他已经在查我。他可能会拿我爸的身体和过去来谈条件。我不能让他知道我的底牌。”
赵长远深吸了一口气:“我今晚安排。还有,明天你去了之后,不要单独跟陈道明待超过十五分钟。我会派人在龙腾楼下接应。你记住,不管他说什么,不要答应任何条件。我这边会同时行动。”
顾远“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他抬头看向窗外。天沉沉的,像要下雨。
陈道明。
龙腾集团副总裁,手握几十亿资金调配权的人,终于坐不住了。
顾远在工位上坐了很久,直到办公室的人都走光了,他才关掉电脑,拎起包下楼。
走出大门时,他碰见了刘建国。
刘建国从另一部电梯出来,身后跟着钱慧。两人一前一后,走得很快,脸上都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焦躁。经过顾远身边时,刘建国脚步微顿,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像刀,又快又冷。
顾远没有回避,就那样站着,目送他们上了那辆黑色轿车。
车子驶出园区,拐上主路,尾灯在渐浓的夜色里拉出两道暗红的光。
顾远想起刘建国在仓库里说的那句话。
“这张网,到底谁能收得更快。”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明天,他要去见那个织网的人。
## 六
龙腾集团大厦在省城最核心的地段。
四十八层高,深蓝色的玻璃幕墙像一面被撑开的巨帆,在六月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光。顾远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会儿,发现云层压得很低,整栋楼像被衔在一张巨大的灰色口中。
他整了整衬衫领子,迈步走了进去。
大堂很气派,挑高近十米,地面铺着大块的灰色大理石,拼出某种繁复的几何纹样。顾远在前台报了自己的名字,前台小姐核验后,给了他一张电梯卡,说:“十八楼,出了电梯有人接。”
电梯里没有别人。
顾远看着数字跳动,心跳平稳得像一面静水。他告诉自己,陈道明再厉害,也不过是个人。是人,就有弱点。
十八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一个穿着深色套裙的女人已经等在门口,三十出头的样子,妆容精致,笑容标准。
“顾先生,请随我来。”
她领着顾远穿过一条铺着浅色地毯的走廊,两侧墙上挂着一些抽象画。走廊尽头的门推开,是一间很大的办公室。
陈道明坐在沙发区,面前摆着一套茶具,水汽正从壶嘴里袅袅地冒出来。
他比顾远想象的要年轻。四十七岁,身量中等,微胖,圆脸,戴一副银框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起来时,眼睛会弯成两道和善的弧,像邻家叔伯。
“小顾,来,坐。”陈道明站起来迎了两步,伸手示意,“路上热吧?先喝口茶。”
顾远走过去,欠了欠身:“陈总好。”
他坐下了。
陈道明不急着说话,亲手给顾远倒了杯茶,又给自己添了一杯。茶是好茶,银针根根直立,香气清雅。
“我跟你赵叔是老朋友了。”陈道明端起茶杯,语气平和,“你父亲,我虽然没见过,但久仰。”
顾远说:“谢谢陈总关心。”
陈道明笑了笑:“年轻人,不简单。赵永昌手下,可没几个能在三天内就把局面搅成这样的人。”
顾远没有接话。
“我今天找你来,没有别的意思。”陈道明放下茶杯,目光在镜片后面闪了闪,“我就是想认识一下老顾的儿子。顺便,跟你聊聊恒达以后的事。”
“陈总请说。”
“恒达这两年不容易,管理问题很多。赵永昌年纪大了,很多事顾不过来。刘建国呢,人是老人,但有些做法过时了。钱慧是我当初派去的,这两年我也看得出,她能力有限。恒达要往前走,必须有人站出来,把仓储、生产、财务都理一理。我觉得你,是合适的人。”
顾远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没说话。
陈道明继续说:“你还年轻,需要平台。恒达这个平台虽然不大,但胜在基础好。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帮你在年底前,把仓储和供应链这两块整体提上来。薪酬待遇,只会比你想象的高。”
顾远抬起头,直视陈道明的眼睛,说:“陈总,条件呢?”
陈道明笑了:“没有条件。我这个人,喜欢交朋友。年轻人能做事,我就愿意提携。”
顾远点点头:“那我回去后,把陈总的好意跟赵董汇报一下。毕竟我现在的直属汇报线,是赵总监和赵董。”
陈道明的笑容顿了一下。
随即他摆摆手,说:“随你。赵永昌是个老滑头,你跟他学,能学到东西。但记住,在龙腾这盘棋上,赵永昌能给你的,有限。”
他说到“有限”两个字时,语气轻柔,像在说一件早已板上钉钉的事。
顾远“嗯”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接下来的谈话,基本围绕着恒达的业务和团队展开。陈道明像个极有耐心的老师,给顾远分析了不少问题,有些看法确实精到。顾远一边听,一边观察他说话时的表情、停顿和微动作。他发现陈道明有个习惯,每次提到资金、账目相关的事情时,会不自觉地转一下左手中指上的戒指。
顾远在心里暗暗记下。
快四点时,陈道明接了个电话,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一瞬。他挂断电话,对顾远说:“今天先聊到这儿。小顾,你考虑考虑。”
顾远起身告辞。
下楼后,他快步走到街边。赵长远的电话几乎同时打进来:“怎么样?”
“见到了。他没提具体条件,只说愿意提携我,给我平台。”
赵长远冷笑一声:“那是投石问路。你只要接了他的好处,就等于上了他的船。以后他有一百种办法让你听话。”
“我知道。”顾远说,“赵叔,我看到他桌上有一份文件,抬头的红字写着‘通源’。他接了个电话,出门时把文件翻了过去,明显不想让我看见。你那边是不是有什么动作?”
赵长远沉默了一下,说:“我们今天去查了通源实业注册地。那边的人可能报信了。”
顾远心里一沉。
“陈道明应该是知道了。但他未必知道我们查到了多少。”顾远说,“赵叔,我们要加快。陈道明很稳,这种人不会轻易出手,但一旦出手,就是杀招。今晚我去找秦叔,我要看看我爸留下的那些东西。”
赵长远说:“我陪你去。”
晚上八点,顾远和赵长远一起回到了秦叔的院子。
秦叔坐在那部红色电话旁边,脸上表情比平时多了几分凝重。见他们进来,他起身从里屋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头是几本发黄的笔记本、几盘磁带、一叠照片。
“你爸当年把东西寄放在我这里,说如果他身体不行了,就等你长大以后,让你自己决定看不看。”秦叔说。
顾远接过铁盒子,手指抚过那些发黄的封面,像触摸着一块沉在时光深处的旧铁。
他打开第一本笔记本。
父亲的字迹刚劲,像用刀刻上去的。
“二〇一四年三月十二日。通源实业,注册地本市北郊,法人王长根。资金来源疑似龙腾集团财务中心。陈道明时任财务中心副总监……”
顾远一页一页翻下去。
他看见了父亲当年顶着压力查案的整个过程。有线索,有推断,有被调查人,也有被抹掉的证据。还有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老仓库里堆着的账本,和恒达三号仓库的格局惊人地相似。
他忽然明白,自己一脚踏进来的,从来就不只是一个公司的内部斗争。
这是父亲当年未了的那场仗。
顾远合上笔记本,对赵长远和秦叔说:“明天开始,我要把通源实业重新查一遍。我爸走的路,我来走完。”
秦叔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笑,笑得有些欣慰,也有些心疼。
“你爸说过,你比他强。”秦叔说,“因为你比他更沉得住气。”
顾远没说话,只是把铁盒子紧紧抱在怀里,像抱住了一个沉重而滚烫的承诺。
雨,终于从天上落下来,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
顾远站在门廊下,看着雨幕中远方亮着的那一小片城市灯火,忽然觉得,自己与父亲之间,被这些年的沉默隔开的距离,正在一点一点,变成脚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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