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鲁中山区五月的天,亮得早。王素芬挎着竹篮沿屋后小道上山,露水打湿裤脚,她拢了拢灰白头发。老伴在潍坊工地上做钢筋工,女儿在青岛上班,这院子就她一个人进进出出。家里母鸡抱窝不肯吃食,她想找些野草拌麦麸。爬到半山腰乱石岗,她弯腰拨开一丛野枸杞,看见石缝里卧着六枚白生生的蛋,椭圆,壳薄,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她愣了几秒,四下望望,伸手一枚枚捡进篮子里。
第一章 上山
王素芬是北洼村的人,村子挂在鲁中一片丘陵的褶皱里,几十户人家,房子大多还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翻盖的红砖平房。她家住在村东头,院墙不高,墙头压着一溜碎瓦片,门是铁皮焊的,漆褪了大半,露出褐色的锈。院子不小,东边种了一棵石榴,西边用破砖围了个鸡圈,里头三只母鸡,一只公鸡。公鸡是去年的鸡雏长起来的,冠子红得发黑,打鸣声洪亮得能把人从炕上硬拽起来。
那天是五月十七,王素芬记得清楚,因为前一天村委会在喇叭里喊过,说这几天有强对流天气,让各家把院子里的盆盆罐罐收一收,当心冰雹。她早起把鸡圈上压的两块石棉瓦又加了一块砖,抬头看天,云薄薄的,太阳刚冒头,不像是要下雹子的样。转念一想,既然起来了,索性上山去给鸡找点青料。三只母鸡最近抱窝,一只抱了三个蛋,整天趴在草窝里不动弹,另外两只也不大下蛋了,鸡冠子颜色都暗了几分。她听村里张婶说过,抱窝的鸡得吃点带腥气的,鱼虾捣碎了拌麦麸,能提精神。她手头没有鱼虾,山上的野枸杞、马齿苋、苦菜都行,抓一把回来剁碎了拌食,总比干啃麦麸强。
上山的路是条羊肠小道,被草半遮半掩着,石头上长满了青苔,露水没干,走起来有些打滑。王素芬走得不快,竹篮挎在右胳膊上,左手不时拽一把路边的荆条借力。她五十八岁了,身体还算硬朗,常年干农活的人,胳膊腿都结实,只是膝盖有些风湿,变天的时候酸胀,贴着膏药能顶一顶。
走到半山腰,她偏离小路,朝乱石岗那边绕过去。那地方她熟,老早以前生产队采石头留下来的,满地碎石头,野枸杞和酸枣棵子一丛一丛地长,到了秋天枸杞红彤彤的,村里妇女都会来摘。五月份枸杞刚开花,淡紫色的小花缀在带刺的枝条间,晨风一吹,颤颤巍巍的。
王素芬蹲下来,把篮子放在脚边,开始摘枸杞叶。她摘得仔细,专挑嫩尖儿,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掐,指甲缝里很快积了青绿色的汁液。摘了小半把,又去揪马齿苋。马齿苋贴着地皮长,肉质的茎叶上挂着露珠,一掐就断,断口渗出清亮的水来。
她正摘着,右手无意间拨开一丛低矮的野枸杞,动作顿了一下。
石缝里,整整齐齐摆着六枚蛋。白生生的,比鸡蛋略小,比鸽子蛋大不少,椭圆形状周正,壳薄得几乎能看见里面稠密的暗影。五月的晨光从东边斜斜地打过来,蛋壳上泛着一层湿润的光,像是刚生出来不久。王素芬的第一反应是野鸡蛋。山上有野鸡,她见过,灰褐色的,拖着长尾巴,飞起来扑棱棱的。但野鸡蛋通常一窝七八个,蛋壳偏灰绿,带斑点,不像眼前这六枚,白得干净,蛋壳光滑得连个斑点都没有。
她又想,可能是乌鸡蛋。村里有人养乌鸡,白壳蛋,比普通鸡蛋小一圈。可这地方离村子有段距离,乌鸡再能跑也跑不到半山腰来,而且乌鸡蛋再小,也没小到这个份上。
蛇蛋。
这念头一冒出来,她的手不自觉地往回缩了一下。山上有蛇,五月份蛇刚出蛰,正是产卵的时候。她听村里老人讲过,蛇蛋和鸡蛋不一样,蛇蛋中间有凹坑,壳软,摸起来有点韧劲。她没敢用手去摸,只凑近了细看,那六枚蛋稳稳地嵌在石缝的细土里,周围没有蛇的踪影,石缝边上长着一圈紫花地丁,开得正盛。
她蹲在原地,犹豫了。捡,还是不捡?山里人的老规矩里,蛇有灵性,轻易不动。可她活了五十八年,从小在农村长大,什么东西能吃、什么东西能卖钱,心里有一杆秤。六枚蛋,拿回去煮了,就是一顿好的;要是卖给城里人,兴许能值个几十块。她最近嘴里淡得慌,老伴过年回来带的一罐子猪油早就见了底,平时炒菜就放一小勺,舍不得多用。
她抬头看了看四周,乱石岗静悄悄的,只有风穿过荆条丛的细碎声响。远处山脚下,村子的红瓦屋顶在薄雾里若隐若现,偶尔传来一两声公鸡打鸣,拖得很长。
她站了几分钟,最后弯下腰,伸出手去,把六枚蛋一枚一枚地拾进篮子里。蛋壳贴着掌心的触感,凉凉的,微微有些发粘,像是蛋壳外头还附着一层极薄的膜。她没多想,拎起篮子就往山下走,脚步比上山时快了许多。
到了家,太阳已经升到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头顶了。公鸡站在墙头上打鸣,见她回来,跳下来追着她脚后跟跑。王素芬把篮子放进厨房,看了看那六枚蛋,又看了看灶台上一只豁了口的搪瓷碗。碗里有三个鸡蛋,是前天捡的,她打算攒着等赶集时拿到镇上卖。
她犹豫了片刻,把六枚蛇蛋从篮子里拿出来,和三个鸡蛋分开摆着。蛇蛋在案板上显得格外白,白得有些不像是吃食,倒像是几枚被刻意打磨过的卵石。她用手捏起一枚,凑到耳边晃了晃,没听见响动。蛋壳确实比鸡蛋软,捏在手里微微能按下去一点,像是裹着一层薄薄的软骨。
她到底没有立刻煮。农村人过日子讲究个“看”,有些东西拿回来要先放一放,看看有没有什么说法。她把蛇蛋放进一个白瓷盆里,用一块笼布盖好,搁在碗柜上头,自己搬了个马扎坐在屋檐下择枸杞叶。
可心里总有点不踏实。
她想起小时候,邻居家一个孩子掏了一窝蛇蛋回来,当弹珠玩,结果当天晚上那孩子发高烧,说胡话,他奶奶拄着拐棍在院子里骂了半宿,最后把蛇蛋送回了原处。后来孩子烧退了,落了个胆小的毛病。她那时候小,觉得邪乎,长大以后也就当个故事听。可今天自己把蛇蛋捡回来了,那个故事忽然就冒出来,压在心头,像一块浸了水的棉花,不大,却沉甸甸的。
择完枸杞叶,她起身去鸡圈喂鸡。三只母鸡挤在鸡窝里,见了她咕咕叫。她把剁碎的枸杞叶拌进麦麸里,又加了一小把玉米面,倒进食槽。公鸡抢着吃,翅膀扑腾着,溅起几根草屑。她看着公鸡吃食,心里忽然松快了些,什么蛇不蛇的,不过是一窝蛋罢了,山上的野物,谁捡到算谁的。
她回厨房,掀开笼布,又看了一眼那六枚蛋。白生生的蛋安安静静地躺在白瓷盆里,和鸡蛋摆在一起几乎分不出来。她犹豫了几秒,拿起三枚鸡蛋,和那六枚蛇蛋一起,进了锅。
锅里的水开了,鸡蛋们在水里互相碰撞,发出轻微的笃笃声。王素芬盖上锅盖,转身去院子里抱柴火。
等她再回到厨房的时候,锅里的水已经翻腾起来,白汽一股一股地往上冒,把整个灶间都罩在温热的水雾里。那股白汽里,有一种煮蛋特有的气味,腥腥的,带着点石灰味,似乎又和平时煮鸡蛋不大一样。
她打开锅盖,用勺子把蛋们捞出来,放在凉水碗里浸着。
一共九枚。三枚鸡蛋颜色暗黄,六枚蛇蛋煮熟后,蛋壳变成了一种半透明的灰白色,像被水泡久了的骨头。
她拿起一枚蛇蛋,在案板上轻轻一磕,蛋壳裂开,里面的蛋白不是纯白的,而是带着一点极淡的青色,半透明,颤颤巍巍的。她凑近了看,蛋黄颜色很浅,浅黄色,比鸡蛋黄小许多,裹在青白色的蛋白中间,像一颗被包在蜡里的珠子。
她把蛋剥开,咬了一口。
味道和鸡蛋差不多,但口感更紧实,有点像煮过了头的鹌鹑蛋,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土腥味,不重,但咽下去之后,喉咙口那儿会留下一点淡淡的腥气。
她吃了两枚,就着半块凉馒头和一碗白开水。剩下的四枚,她没再动,拿一个搪瓷碗扣在锅台上,想等晚上再吃。
吃完早饭,她去村东头的自留地里给花生锄草。五月里的花生刚出苗不久,一行一行绿油油的,草也长得旺,得赶在封垄前把草除干净。她蹲在地里,锄头一推一拉,土块在锄刃下碎成细末,草根被切断的声音细碎而清晰。
日头渐渐高了,晒得她后脖颈发烫。她直起腰来擦汗,远远看见张婶从地头走过,肩上扛着把锄头,冲她扬了扬手。
“素芬,上山去了?”
王素芬愣了一下,点点头:“早上去了一趟。”
“听说山上有蛇,你留神点。”张婶在地头站住脚,嗓门大得很,隔着几十米说话都不用费力,“前天老赵头在坡上看见一条,说是有碗口粗,吓得他没敢动。”
“碗口粗?”王素芬心头跳了一下,“这年月还有那么大的蛇?”
“他说的,我也不知道真假。反正你一个在家的,上山别走太深。”
张婶说完,摆摆手走了。王素芬站在地里,手里握着锄头把,半晌没动弹。碗口粗的蛇,她活了五十八年,在山上见过最粗的蛇也不过胳膊粗细,那是有一年秋天砍柴时碰见的,蛇盘在石头上一动不动,她绕开走了。碗口粗,那得是什么样?
她想到那六枚蛇蛋,想到石缝里那些白生生的蛋,忽然觉得早上捡回来的可能不是一般蛇的蛋。
日头热烘烘地晒着,她却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她没心思再锄草了,扛起锄头往家走。走到院门口,铁皮门大敞着,她早上出门时忘了关。
院子里静悄悄的,三只母鸡缩在鸡圈里打盹,公鸡站在石榴树上,头缩在翅膀里。厨房的门半掩着,那口锅还坐在灶台上,锅盖掀着,里面是煮过蛋的水,已经凉了,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蛋白碎屑。
她站在厨房门口,没进去,心里忽然有一种很怪的预感,说不清道不明。
她总觉得,这院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自己。
第二章 夜深
晚上,王素芬没怎么看电视。她原本爱看山东台的一档调解节目,每晚九点准时坐在炕上,就着茶水看个把小时,可那天她一点心思都没有。村里静得很,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拖得长长的,在夜色里打着旋儿。她关了灯,躺在炕上,睁着眼看天花板。窗户外头那棵石榴树的影子投在玻璃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院子里走动。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贴着一张旧年画,画的是个大胖娃娃抱鲤鱼,纸边已经卷曲发黄。她盯着那年画上的娃娃,心里想的是白天的事。
那些蛋到底是不是蛇蛋?她其实并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山上的野生鸟类不少,除了野鸡、乌鸦,还有一种灰褐色的小鸟,比麻雀大一点,叫声咕噜噜的,也在石缝里筑巢,下的蛋也是白色的,个头也不大。可那种鸟蛋她见过,蛋壳光滑,没有那层黏糊糊的膜。早上她捏在手里的感觉,蛋壳外面确实滑腻腻的,像沾着一层油膜,洗也洗不掉。那东西,多半是蛇蛋。
她吃过蛇蛋吗?没有。小时候看村里大人杀蛇,蛇肚子里掏出来的蛋,都是扔掉的,没人吃。她隐约记得,那些蛇蛋是软壳的,一捏就破,里面黄黄的一包水。可早上煮出来的蛋,蛋白是凝固的,蛋黄也成形了,和鸡蛋没有太大的差别。也许蛇蛋和鸡蛋不一样?也许煮过以后就会变成正常的蛋?
她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翻回身,闭眼睡觉。
可越是想睡,脑子里的画面就越多。她看见那条碗口粗的蛇,盘在半山腰的乱石岗上,蛇头高高昂起,黑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那蛇没有扑过来,就那样看着她,一动不动。她站在那条羊肠小道上,想跑,腿却使不上劲,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她猛地睁开眼,一身汗。
窗外,天已经微微发灰,似乎快要亮了。她摸了一把额头,湿乎乎的,头发黏在脸颊上。她坐起来,觉得嘴里发干,想下炕去倒杯水。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院子里有声音。
很轻,很细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板上缓缓地摩擦,一下,又一下,节奏慢得让人心里发毛。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那声音响了一会儿,又停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她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在胸腔里砸着。
她没敢动。
过了好一阵,天光渐渐亮了,那声音再没响过。她壮着胆子走到窗前,掀开窗帘的一角向外望。
院子里雾蒙蒙的,五月的早晨起了一层薄雾,那棵石榴树在雾里黑魆魆地立着,鸡圈的影子模糊不清。她仔细看了看,没看见什么异常的东西,院子地面干净,没有蛇,也没有别的动物。
她松了一口气,放下窗帘,转身去灶间生火做早饭。
锅台上的搪瓷碗还扣着,她掀开来,里面四个蛇蛋完好无损。她犹豫了一下,又剥了一个吃。这次的蛋凉了,土腥味更重,咽下去之后嘴里半天都散不开,她灌了两碗温开水才把那股味道压下去。
吃过早饭,她没出门,就在院子里收拾东西。晾衣绳上耷拉着几件旧衣裳,干了,硬邦邦的,她取下来叠好。石榴树开了花,红彤彤的骨朵绽出花瓣来,地上落了几朵,她拿着笤帚扫了扫。鸡圈的食槽空了,她又拌了些麦麸倒进去。
一切和平常一样。
可王素芬总觉得不对劲。那不对劲说不上来具体在哪儿,就像屋里有一根头发掉在后背上,你分明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伸手去摸,又摸不着。她后来想,大概还是那些蛇蛋闹的,吃下去之后心里不落稳,看什么都疑神疑鬼。
到了傍晚,她坐在院子里剥花生,手指头机械地拧开花生壳,白生生的花生仁一个个跳进搪瓷盆里。晚霞从西边烧过来,把院子的地皮染成一种暖洋洋的橘红色。公鸡站在墙头上,尾巴在夕阳里像一把镀了金边的扇子。
她剥了半盆花生,起身去厨房把花生收好。经过院子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院门。
院门关着。
她走过去,伸手推了推,门是从外头插着的。她早上起来就没开过院门。心里稍稍踏实了些。
那天夜里,她比前一晚睡得好一些,虽然还是做了梦,但梦里没有蛇,只有一片望不到边的花生地,绿油油的苗在风里晃啊晃。她在梦里锄草,锄头忽然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她弯腰一看,是枚蛋,白生生的,埋在土里。她伸手去拿,那蛋忽然裂开,里面钻出一条小蛇,通体碧绿,盘在她手腕上。
她又被吓醒了。
这梦太怪了。她坐起来,天还没亮透,灰蓝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她叹了口气,穿上衣裳下了炕。这觉没法睡了,索性起来蒸一锅馒头。
和面、揉面、切剂子、上笼。她干活利索,天刚亮的时候,一锅白面馒头已经蒸好了。热气腾腾的馒头在笼屉里挤挤挨挨,散发着麦香。她捡了一个,掰开来,就着一根腌黄瓜吃。
吃馒头的时候,她又往院子里瞅了一眼。天亮了,院子清爽明朗,石榴树上的花开得越发热闹,公鸡领着母鸡在地上刨食,一切如常。她自嘲地笑了笑,觉得自己这两天有点魔怔了,不过是几个蛇蛋,吃完就完了,哪来那么多邪性事。
她洗了碗筷,把厨房归置整齐,准备去村头的小卖部买袋洗衣粉。走到院门口,她的手摸到门闩上。
门没插。
她的心忽悠一下,沉了下去。
昨晚她明明亲手插了门。她记得清清楚楚,就寝前还推了推,门板纹丝没动。可现在,门闩大敞着,铁皮门虚掩着,风一吹,门轴发出吱呀一声。
她的目光落在门板上。铁皮上的锈迹斑斑驳驳,但有一道痕迹是新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蹭过,湿淋淋的,在锈迹中间留下一条蜿蜒的深色印子,像是某种液体干涸后残留的痕迹。
她站在门后,没敢开门。
第三章 院门
王素芬在门后站了足足有三分钟。
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山后头完全升起来,光打在铁皮门上,门板上那道蜿蜒的痕迹清晰起来。她凑近看,那不是水,也不是泥,倒像是某种黏液干了之后结的膜,薄薄一层,泛着极淡的青灰色,在铁锈的衬托下,像是谁用画笔在门板上画了一条模糊的曲线。
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门没锁,就意味着夜里有什么东西进过院子,或者出过院子。也或许只是她昨晚记错了,忘了插。她拼命回忆昨晚的情形:吃过晚饭,她坐在堂屋里剥花生,看了会儿电视,然后去院子里倒了洗脚水,关了鸡圈门,最后一步是关院门。她记得自己握着门闩往后拉,铁皮门合上的时候,铰链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然后她插了门。对,她插了门,这一点不该有错。
可站在眼前的门分明是开的。门闩被拉到一边,门板虚掩着,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山野间特有的潮气,裹着一丝说不清的腥味,若有若无。
她不敢开门。
但她心里又清楚,站在门后永远解决不了问题。外面是村子,是大白天,隔着一道矮墙,张婶家的屋顶就在几米之外,如果她喊一嗓子,马上会有人听见。不至于怕成这样。她深吸了口气,手慢慢伸向门闩,把门板往外推。
门开了。
院外的巷道安安静静,早起的露水还挂在草尖上,太阳照下来,满巷子都是明晃晃的光。没有人,没有蛇,也没有任何异常的东西。巷道地面上是干硬实的土路,车辙印深深浅浅,几株车前草从墙角探出头来。她站在院门口,朝左右看了看,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她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实在可笑。
回到院子里,她绕着墙根走了一圈,没发现什么痕迹。又进鸡圈看了看,三只母鸡蹲在窝里,公鸡站在门口,偏着脑袋看她。鸡蛋篮子里今天多了两个蛋,温热的,她拾起来放好。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可她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这感觉就像小时候考试得了低分,把卷子藏起来不敢给大人看,明知道不会被发现,但心里就是悬着,干什么都不得劲。她知道这事的根子还在那些蛇蛋上。如果她没把蛇蛋捡回来,如果她没吃,也许什么都不会有。可事情做了就是做了,后悔没有用。她只能安慰自己,蛇蛋煮过了,那就是一块蛋白一个蛋黄,和鸡蛋没什么两样,还能怎么样?
上午,她去了张婶家。张婶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切得薄薄的萝卜片一块一块铺在竹筛子里,院墙上靠着把扫帚。见她来了,张婶搬出两个小马扎,两人坐在屋檐下说话。
“你这两天看着脸色不大好,没睡好?”张婶问她。
“还行,就是夜里老做梦。”
“梦着什么了?”
王素芬犹豫了一下,说:“梦着蛇了。”
张婶瞅了她一眼:“你上山碰见蛇了?”
“没碰见。”她说,“就是——就是在山上捡了一窝蛋,估摸是蛇蛋。”
张婶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又继续摆弄萝卜片:“煮了?”
“煮了吃了。”
“你啊——”张婶拖长了声音,“那东西哪能随便吃?村里老话说的,蛇蛋不能碰,碰了要倒霉的。你这是嘴馋还是怎么的?”
王素芬低着头,手指头绞着衣襟:“我又不是故意的,当时看着像鸡蛋。”
“像什么不好,偏像鸡蛋。”张婶叹了口气,“吃了就吃了吧,应该也没什么事。你心里老想,反而容易招惹东西。老话说,白天不想,夜里不梦。你这老想着蛇,能不做梦吗?”
她听张婶这么一说,心里倒宽松了几分。是啊,自己老想着那些蛇蛋,夜里做噩梦也正常。什么门没锁,说不定就是自己记性不好。这个年纪了,忘事不奇怪。老伴在家的时候,天天嘀咕她记性差,烧了水忘灌壶,买了盐忘拿。
从张婶家出来,她去小卖部买了袋洗衣粉,又和老板娘闲聊了几句。村干部在喇叭里通知,说天气转热,让各家注意防蛇虫,窗户纱网破了的抓紧补。王素芬听了一耳朵,心里又咯噔了一下,但转念一想,年年这时候都有这样的通知,早几年的夏天,她还帮张婶从院子里赶走过一条蛇,才筷子那么粗,细细的,盘在水缸边上,拿竹竿一挑就送出去了。
回到家,她里里外外把院子扫了一遍,把鸡圈的食槽刷了刷,又给石榴树浇了一桶水。忙活到下午,浑身出了汗,那件灰色短袖的后背湿了一大片。她索性把短袖脱了,换上一件半旧的碎花衬衫,坐在堂屋里吹电扇。
风呼呼地吹过来,带着热乎气,吹得墙上的年画哗啦哗啦响。她靠着椅背,居然就这么迷迷糊糊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没做梦。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堂屋里暗了下来,电扇还在嗡嗡地转,年画的一个角被风吹卷起来,露出发黄的墙面。她揉着眼坐起来,听见外头有公鸡打鸣的声音。公鸡傍晚打鸣,不是什么好兆头。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
院门虚掩着。
她记得下午回来时,她随手关了院门,但没有插门。虚掩着正常。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天色一点点地暗下去,院门在暮色里慢慢变得模糊。那棵石榴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铺满了半个院子。鸡圈里的鸡已经回窝了,安静得很。
她转身去厨房热了两个馒头,就着中午剩下的半碗豆角吃完了晚饭。洗碗的时候,水龙头里的水冰凉,哗哗地冲在搪瓷盆里,溅起水珠打在她的手背上。她低着头,看着水里的泡沫转着圈儿往下水道里淌,忽然觉得背后有点异样。
她回头看了一眼。
厨房门口空荡荡的,没有人。院子里的暮色更深了,已经看不清地面。她转回来继续洗碗,可那异样感还在,像有一双眼睛从院子里的某个角落朝这边看。隔着墙、隔着门,看不见,却能感觉到。
她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几下把碗洗完,端着盆倒掉水,然后快步回到堂屋,把门关上,把插销插好。
那一夜,她没睡好。
不是做了噩梦,而是总听见院子里有动静。那动静很轻,像有什么东西擦着墙根爬过去,又像风吹落了石榴花,花瓣砸在地上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蒙着薄被,耳朵却清醒得很,每一声响动都听得清清楚楚。
半夜里,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院门响了一下。
铁皮门被什么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的闷响。只是一下,很轻,像是试探,又像是风吹的。
她刚要闭上的眼猛地睁开。
院子里,又静了。
过了很久,她还是没能再睡着。
第四章 对门
那一夜之后,王素芬开始锁门了。
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要把院门插好,还要拿一根木棍子顶在门后,再把堂屋的门也插上,连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村里五月的夜并不凉,甚至有些闷,她却宁可让自己闷在屋里,也不愿开窗。鸡圈的栅门她也用一块石头从外面顶住。做完这些,她躺在炕上,还是睡不着,总觉得有什么地方遗漏了,总觉得墙头上随时会探出什么东西来。
她想起在潍坊打工的老伴李茂才。老李今年六十整,在工地上绑钢筋,一天干十个小时,晚上住活动板房,一间屋子里睡四个人,呼噜声此起彼伏。她平常一个电话也不打,怕耽误他干活。可那天早上醒来,她第一件事就是给老李拨了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是工地上的嘈杂,钢筋碰撞声、机器轰鸣声,还有人在远处喊着什么。老李的声音混浊,像是还没睡醒:“谁啊?”
“我。”王素芬说,“你起来没有?”
“起了起了,干啥啊这么早打电话。”老李的语气有些不耐烦,“有事啊?”
“家里没事,就问问你最近怎么样。”
“好着呢。你有事说事,我这马上上工了。”
王素芬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想说,我捡了蛇蛋,吃了,这几天院子里老有动静,夜里睡不好,门也会自己开。可这些话到了喉咙口,被老李那副着急忙慌的口气一冲,全散了。她改口说:“天气热了,工地上注意着点,别中暑。家里都挺好的,鸡也下蛋,地里的花生出得也齐。”
“知道了,我这边忙,回头再说吧。”老李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王素芬拿着手机在堂屋里坐了半晌,心里不是滋味。这么些年来,老李一年回来两趟,忙得像只被抽得团团转的陀螺。她一个人在村里,里里外外全靠自己,病了也没人问一句。她早就习惯了,习惯到有时候连委屈都懒得委屈了。
可她到底还是给女儿李晓燕打了个电话。
晓燕在青岛一家公司里做文员,去年刚换的工作。王素芬不大懂女儿的工作,只知道她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一个月拿五千多块钱,在城里租了个小房子,养了一只黄猫。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晓燕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妈,我在上班呢,怎么了?”
“没怎么。”王素芬顿了顿,“你最近回来不?”
“哪有时间啊,最近忙得要命,天天加班。等端午吧,端午放三天假,我看看票。”
“端午还早呢。”
“就一个多月,快了。”晓燕那头有键盘声,噼里啪啦的,“妈,你要是有事就说,没事我真得挂了,领导盯着呢。”
王素芬张了张嘴,到底没说蛇蛋的事。她说:“没事,就问问你。你忙吧,注意身体。”晓燕嗯了一声就挂了。
把手机放下,她看了眼院门。门半掩着,上午的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在泥地上画出一道明亮的光带。她走过去,把门拉到最大,拿门后的半截砖顶住。这样,院子里亮堂堂的,什么东西都藏不住。
她决定今天不上山了,也不下地了,就在家里守着。洗衣服、择菜、喂鸡,能不出门就不出门。她甚至把窗帘全拉开,让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每个房间,把屋里的角角落落都照一遍。阳光是最能赶邪气的东西,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中午,她煮了碗面条,卧了个荷包蛋。吃面的时候,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院门外。巷子里偶尔有人经过,赶着电动三轮的老周头,挑水的陈二嫂,还有几个在巷口嬉闹的孩子。她看着他们走过去,心里安定不少。村子里有人,有大太阳,什么都好。
下午,张婶提着一兜子刚摘的豌豆角过来串门。两人坐在石榴树底下剥豌豆,张婶嘴不停,东家长西家短地说着:谁家的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谁家的老母亲摔了一跤住进了镇医院,谁家在城里买了房不回来住了。王素芬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手里剥豆的动作慢了下来。
张婶忽然压低声音:“素芬,你那天说在山上捡了蛇蛋,是哪个位置?”
“半山腰乱石岗那边。”
“乱石岗?”张婶皱了皱眉,“我年轻的时候,村里放羊的刘三就在那地方碰见过一条大蛇,说是有胳膊粗,盘在石头上晒太阳,见了他也不跑。后来刘三得了场大病,好了以后腿就瘸了。人都说他是冲撞了山上的仙家。”
王素芬剥豆的动作彻底停了:“当真?”
“当然当真。刘三现在不还瘸着呢么?你不认识?就是住在村北头,老在巷口下象棋的那个黑脸老汉。”张婶顿了顿,又说,“不过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这些年山上树多了,野物确实多了不少,去年秋天我男人还在自家院墙外头见过一条蛇,才一尺多长,灰不溜秋的,没多大。现在蛇都小,没以前那么大的了。”
正说着,院门外有人叫张婶,是村东头的王二嫂,说张婶家的老母亲来电话了。张婶忙把手里的豌豆角放下,站起来拍掉衣襟上的碎屑,对王素芬说:“我先回去,明天再来。”
张婶走了,院子里又剩下王素芬一个人。夕阳斜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院墙上。她抬头看了一眼墙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从那里窥视着她。没有,什么也没有。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墙头上压的碎瓦片还在原来的位置,只是东边靠石榴树那一截墙头,似乎有几片瓦片错位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斜斜地歪着。她踮起脚看了看,没看出所以然来。
那天晚上,她又把所有的门都锁死了。
可锁死也没能带来安全感。她躺在炕上,听着自己的呼吸,窗外的虫鸣此起彼伏,像是千万只细小的锯子在锯着夜色。她忍不住想,蛇有没有可能钻进来?蛇是冷血动物,能从很小的缝隙里钻过去。她检查过窗户,玻璃完好,纱窗也没破洞。门关得很紧,门底下的缝隙用旧毛巾堵着。她甚至把灶台烟囱的口子也用砖块压上了。没有能进来的地方。
除非,它已经在屋里了。
这念头像一根冰凉的针,从后脑勺扎了进去。她猛地坐起来,拉开灯。堂屋里亮堂堂的,所有的东西都清清楚楚地摆在自己该在的位置上:八仙桌、两把木椅、墙上的年画、墙角的脸盆架、电视柜上的老式电视机。没有蛇,没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她关了灯躺下,可心里还是不踏实。灯一灭,那些熟悉的物件都隐没在黑暗里,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轮廓。她盯着电视柜的方向,想着那个柜子底下,是不是真的藏着什么。她不知道,也不敢去查看。
就这样熬到后半夜,雨忽然下起来了。
雨点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密得吓人。风带着雨汽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微微鼓动。她躺在炕上,听着雨声,忽然觉得安心了些。雨这么大的天,蛇肯定不会出来。蛇怕雨。她这样安慰自己,竟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这一觉睡过了头。等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雨还在下,但小了很多,细得像牛毛。院子里的石榴树被雨水洗得透绿,花落了不少,地上红红一片。她伸了个懒腰,觉得昨晚睡得还不错,至少没做噩梦。
她下了炕,穿上塑料拖鞋,走到门口,拔下插销,拉开门。
冷风裹着雨星子扑进来,打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看向院里。
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院门大敞着,不像是被风吹开的——门板的开合角度很大,几乎贴在了两边的墙上。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院门上方的门楣上,盘着一条蛇。
那蛇通体暗灰,背上有深色的菱形斑纹,大约有小孩胳膊粗,半截身子盘在门楣上,另半截垂下来,头部悬空,正对着屋门的方向。
它一动不动。
王素芬感到腿一软,整个人顺着门框瘫了下去。
她坐在地上,背贴着门框,手脚冰凉,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条蛇。蛇也看着她,黑亮的眼睛没有眨动,细长的蛇信子从唇间探出来,极快地伸缩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她张着嘴,想叫,却发不出声。
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气都喘不上来。
第五章 对峙
王素芬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雨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凉意从石板地面渗上来,浸透了她半截身子。她不敢动,连眼睛都不敢眨得太用劲,生怕什么动作惊动了那条蛇。蛇就悬在门楣上,半截身子垂下来,头部离地面不过两尺,在雨雾中微微摇晃着,像个睡着了的东西。
她的脑子此时反而清醒了些,开始胡乱地转着念头:这蛇是从哪来的?是外面来的,还是本来就在院子里?门怎么会开?自己昨天晚上插了的门,怎么会是开的?它什么时候盘上去的?它是不是跟着那些蛋的气味找来的?
最后一个问题让她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她想爬起来回屋里去,把门关上,可腿像散了架,使不上一点力气。心里越着急,身体越不听使唤,手脚软得发颤,嗓子眼里终于挤出一声干涩的呻吟。那声音不大,却像在安静的雨声中扔了颗石子。
蛇动了。
它的身体极慢地蠕动了一下,从门楣上滑下来一小段,鳞片在潮湿的墙面上摩擦出细微的沙沙声。王素芬浑身一抖,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撑起来,跌跌撞撞地退回堂屋,反手把门关上,又用肩膀死死地顶住门板。
门板薄,隔着木头,她仿佛能感觉到蛇在院里游走时那种若有若无的振动。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除了雨声还是雨声。过了好半天,她才敢透过门缝往院子里看。
院子里的雨细蒙蒙的,地面积了一层薄薄的雨水,石榴树底下落了不少红花,湿漉漉地贴在地上。门楣上空了,那条蛇不见了。
她立刻退到炕边,拿起手机,拨了张婶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那头张婶喂了一声,听见王素芬带着哭腔说:“张婶,我家里进蛇了。”
张婶来得很快,前后不过五六分钟。她举着一把碎花雨伞,穿着双黑色水鞋,蹬着水洼子跑过来,身后还跟着个男人,是她男人周广福,手里提着根铁锹。到了院门口,两个人先站住了,往院里张望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走进来。
“在哪呢?”张婶问。
王素芬站在堂屋门口,脸色发白,指了指门楣:“刚才在那儿盘着。”
周广福仰头看了看门楣,又扫了一眼院子,皱着眉说:“哪还有?跑了。”他拎着铁锹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墙角、鸡圈、柴火垛都翻看了一遍,最后停在石榴树底下,低头看了半天,回头说:“啥也没看见。”
“你再仔细找找,别是在墙缝里。”张婶有些害怕地跟在丈夫后面,亦步亦趋。
周广福又找了一圈,还是没找着。他走到王素芬跟前,问:“多大的蛇?”
“小孩胳膊粗,这么长。”王素芬比划了一下,手还在抖。
周广福的脸色变得难看了些:“那可不小。这年月这么大的蛇,在山里都少见,怎么跑你家来了?”
“我怎么知道。”王素芬的嗓子发紧,“我早上起来一开门,它就盘在门楣上,把我吓得坐在地上。”
周广福没再说话,掏出根烟来点上,吸了两口。烟在雨雾里散开,很快被风吹散了。他走到院门口,看了看门板上的痕迹。那道干涸的黏液印子还在,被雨水一泡,反而更清晰了,像一道淡淡的青灰色涂在铁皮上。他看了几秒,用拇指抹了一下,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没说话。
张婶走过去,小声问:“怎么了?”
周广福压低声音:“这蛇不是今天才进来的。看这印子,至少有两三天了。”
王素芬听到这话,腿肚子又开始发软。
周广福把铁锹靠在门边,对她说:“你家的院门昨晚没锁?”
“锁了。我每天晚上都插门。”
“这就怪了。门没坏,怎么开的?”他转了一圈,又检查了墙头,“墙头上这些瓦片,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倒过。但没看见脚印。”
张婶拉了拉男人的袖子:“别说了,怪吓人的。”
周广福没再说,只是又叮嘱了几句:晚上把门锁好,屋里的窗子别开,大小缝隙都堵住。有什么异常就给他们打电话。他和张婶在院子里又待了十几分钟才走。
他们走后,王素芬再不敢待在院子里。她把所有门都关严,躲进堂屋里,电视打开,声音调得大大的。电视里正播着一档美食节目,主持人在灶台前颠勺,油锅冒起青烟。她盯着屏幕,什么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那条蛇悬在门楣上,看着她。蛇的眼睛黑漆漆的,深得像是两粒被雨水泡过的黑石子,里头什么情绪都读不出来,可就是让人从骨头缝里冒寒气。
中午,她没做饭,饿过了劲也不知道饿。直到下午两点多钟,胃里开始隐隐地疼,她才去厨房烧了壶开水,泡了碗昨天剩的米饭,就着咸菜吃了。吃饭的时候,她还不时地朝窗外看。
雨小了些,几乎停了。院子里雾蒙蒙的,水汽很大。石榴树的叶子被雨洗得油亮亮的,花瓣落了一地,在泥水里漂着,红红白白的,像是谁家办喜事撒的纸花。门楣上落了雨,湿漉漉的,显得那条蛇曾经盘踞过的地方更加明显了——门楣上方的白灰墙上,有一道浅浅的弧形压痕,像被什么圆滚滚的东西长时间压过留下的。
她盯着那道印子,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这东西,真的是冲着她来的。不是碰巧路过,不是偶然钻进来的,就是冲着她来的。它在那道门楣上等着她,像等一个迟早会来的人。
她的喉咙一阵发紧,放下筷子,把吃了一半的米饭推开。
这天夜里,王素芬没待在自己家。她锁好了所有的门,抱了一床薄被,去了张婶家。张婶二话没说,把西屋的床铺了,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干净床单铺上。两个女人坐在堂屋里说话,有一句没一句的,主要是张婶在说,她负责听。
“你明天去镇上买点雄黄粉,回来撒在院墙底下。”张婶说,“蛇怕那个东西。再弄点石灰,把院子角落都撒上。老周以前在老家的时候,家里进过蛇,就是用这个法子弄的。”
王素芬点点头,窝在木椅里,怀里抱着那床薄被,像抱着一根浮木。
“你要是在家住得实在害怕,就先在我家待几天。”张婶又说,“等那蛇走了,再回去也不迟。”
“你说,它真会走吗?”王素芬问。
张婶张了张嘴,没说出个准话来。沉默了一会儿,她说:“蛇这东西,记性好。你把它的蛋吃了,它肯定是要来找的。但它也找不到什么了,等过些日子,自然就死心了。”
“它要是不死心呢?”
“那你就搬到城里跟晓燕住去,或者去潍坊找老李。”张婶说,“反正这房子先别住,等蛇的事过去了再说。”
王素芬没说话。她心里清楚,自己哪能去城里。老李在工地上的宿舍,一间板房住四个人,她去住哪儿?晓燕租的房子就一室一厅,去了只能打地铺,何况女儿未必愿意。留在村里,住张婶家不是长久的事,别人家屋檐下待着,心里更不踏实。
她自己的家,凭什么要被一条蛇逼得不敢住?
这天晚上,她躺在张婶家西屋的床上,隔着窗户看外面的月亮。月亮很圆,从薄云里露出来,把院子照得发白。她忽然觉得,这一刻,蛇也许就盘在她家院子的某个角落里,等着她。等一个不回去的人。
她闭上眼睛,硬逼着自己睡。可意识像浸了水的棉花,沉不下去,也浮不上来,就那么泡在一片混沌里。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整整三天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了。
第六章 雄黄
王素芬到底还是回了自己家。
第二天早上,她没去镇上。张婶的丈夫周广福骑电动车去镇上办事,顺路帮她捎回来几包雄黄粉和一袋生石灰。她接过东西的时候,看见那几包雄黄粉用牛皮纸包着,上面印着一只蝎子一只蜈蚣的图案,旁边写着“驱蛇粉”三个红字,心里稍许踏实了些。
周广福说:“镇上卖种子的老孙说了,雄黄粉沿墙根撒一圈,蛇闻着味儿就不近前了。石灰也一样。你撒匀点,别省着。过几天要是下雨冲淡了,再补一遍。”
王素芬连声道谢,拎着东西回了家。
她在院子里从东墙根撒到西墙根,从院门撒到鸡圈,撒了厚厚的一圈。雄黄粉的味道冲鼻,一种矿石般的腥味混着微苦,空气里弥漫开来,连石榴花的香味都被盖住了。撒完之后她直起腰来,看着墙根下那一圈黄褐色的粉末,像给院子描了一道粗实的边。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这天她照常做饭、喂鸡、洗衣裳。上午太阳从云层里透出来,照着院子里那一圈雄黄粉,泛着暗淡的金色。她把堂屋的门窗全打开,让风吹进来,把屋里积了几天的闷气都吹散。下午的时候,她甚至用抹布把门楣上那道蛇留下的压痕擦了,又重新刷了一层薄薄的石灰水。那痕迹被盖住了,不仔细看,什么也瞧不出来。
这是她的家,她要住在这里。一条蛇不能把她从这个院子里赶走。
那天晚上,她照常锁了院门、锁了堂屋门,窗户也只留了一条缝。她睡得不好,但总算是睡着了。夜里醒了好几次,每次醒来都要支起耳朵听一听。院子里没有动静,只有风把石榴树的叶子吹得簌簌响。
第二天,一切如常。第三天,也还好。蛇没有出现。
王素芬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她想,也许蛇真的走了。张婶说得对,蛇蛋已经没了,气味散了,蛇自然就不来了。她又恢复了从前的作息,早晨上山割草、挖野菜,上午下地锄草,下午在家收拾家务。日子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皮筋,终于慢慢弹了回去。
但好景不长。
第五天的傍晚,她正在院子里收晾干的被单。天边的晚霞烧得正烈,把整个院子映成一片橙红。她把被单从晾衣绳上取下来,搭在臂弯上,准备回屋。经过院门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瞟了一眼门板。
这一眼,让她的动作停住了。
门板下方,离地面大约一尺的位置,有一道湿痕。新鲜的,还没干透,在铁皮门上蜿蜒而下,像是一道极细小的水流淌过后的痕迹,但院子里没有下雨,也没有人往门上洒过水。
她蹲下来,凑近看。那道湿痕呈淡青色,和她上次见过的一模一样,只是更细一些,从门板的外侧一直流到门槛上,然后折向墙角。她顺着湿痕看过去,墙角处有一小片雄黄粉被压乱了,粉末向两边散开,露出底下的泥地。湿痕经过那片雄黄粉的时候,竟然没有被阻住。
雄黄粉对这条蛇没有用。
王素芬的心又提了起来。她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那扇门。它是冲着她来的。它来过,就在不久之前。也许就在她转身回屋拿东西的那一会儿,它贴着门板游过,留下了这道痕迹。它没走,它一直就在附近。每一天晚上,当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它也许就在院门外,在巷道的阴影里,在墙根下的草丛中,安安静静地待着。
她忽然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的。锁门、撒雄黄、关窗、堵缝,全都挡不住它。蛇要进来,总有办法。门缝、墙洞、下水道,只要它的头能钻过去,整个身体就能过去。何况它那么大,又那么静。
那天晚上,她没睡着。整夜醒着,睁着眼睛听外头的动静。天刚蒙蒙亮,她就起来,把家里所有的地方都检查了一遍。没有蛇的踪影,可她知道,它就在不远的地方。
她扛不住了。
吃过早饭,她锁好院门,朝村东头的马家走去。老赵头住在马家隔壁,是村里出了名的懂蛇的人,年轻时候捕过蛇,卖过蛇胆,后来上了岁数,不再干那营生了,但谁家进了蛇,都爱找他来看看。王素芬在路上碰见张婶,张婶问她去哪,她说去找老赵头。张婶听了,也要跟着去,两人便结伴而行。
老赵头坐在自家门前的石墩子上抽烟,眯着眼看她们走过来。他快七十了,精神却好,脸上皱纹不多,只是皮肤黑红,像块被风吹日晒过的老榆树皮。听见王素芬说明来意,他站起来,把烟屁股往鞋底上摁灭了,说:“走,我去看看。”
三人回到王素芬家。老赵头进了院子,先绕着墙根看了一圈,然后走到门板前,蹲下来看那道湿痕。他用手指头蘸了一点,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捻了捻,凑到鼻子跟前一闻。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吃了蛇蛋?”他抬头看王素芬。
王素芬点点头,声音干涩:“六枚,全吃了。”
老赵头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步,最后停在石榴树下面,仰头看了看树冠,又看了看屋顶。他说:“这蛇是追着味来的。你吃过它的蛋,味在你身上,它认你这个人。”
“那怎么办?”张婶急忙问,“有什么法子没有?”
老赵头说:“蛇最记仇。你一锅端了它的窝,它要是能走了,那是万幸;要是认准了不撒手,怎么躲都躲不过。”
王素芬急了:“老赵叔,你年轻时不是会抓蛇吗?帮帮我。”
老赵头摆了摆手:“这个我不能帮,也不该帮。这是你自己招来的事,得你自己了结。我帮你把它抓了杀了,那账算谁的?这是活物,不是个物件。你要真想好,听我一句话:把它那剩下的蛋壳,找出来,放在它出没的地方。它要是明白了,兴许就断了。”
王素芬愣住了:“蛋壳?”
“对。吃过的蛋壳,要能找到的话。蛇认那个。这比什么雄黄粉都管用。”
王素芬心里翻了个个儿。她想起来了,那天吃完蛇蛋,蛋壳她随手扔进了垃圾桶里。村里没有垃圾清运,垃圾堆在院子后面的一个小坑里,平时攒多了烧掉或者埋掉。她不知道那些蛋壳还在不在,被雨水冲了没有,被鸡啄了没有。
“我找找。”她小声说。
老赵头点点头,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又回头看了看那棵石榴树。树上的花已经谢了大半,绿叶子密密匝匝地长着,树冠深处黑魆魆的,看不清里头有什么。
“这几天,这棵树你少到跟前去。”他说完就走了。
王素芬站在院子里,抬头望着那棵石榴树。傍晚的风吹过来,满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响起来,像是在交头接耳。她忽然觉得,那棵树深处,似乎有东西。
第七章 树影
那天晚上,王素芬把所有灯都打开了。堂屋的灯、厨房的灯、房檐下的灯、院子里那盏很久没开过的门灯,全亮着。亮堂堂的院子在夜色里像个发光的岛,四周的黑暗全被推到墙外去。她坐在堂屋里,手里紧紧攥着手机,眼睛不时地朝院子里看。
石榴树被灯光照得半明半暗,树冠深处却黑得发沉,灯光照不进去。风吹过来,树影在地面上晃动,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慢慢地摇。她的目光不敢在那上面停太久,看一眼就赶紧挪开。
蛋壳,她得找到那些蛋壳。
她在心里回忆着。那天煮了九个蛋——三个鸡蛋六个蛇蛋。鸡蛋壳她剥了之后随手丢在垃圾桶里,蛇蛋壳也一样。垃圾桶在厨房门后,一个绿色的塑料桶,套着个灰黑色的垃圾袋。她记得自己后来给垃圾桶换过一次袋子,换下来的旧袋子卷成一团,扔在了院子后墙外的小坑里。小坑不深,堆着些烂菜叶、灰土和旧纸箱。这中间下过几场雨,她不知道那些蛋壳还有没有个模样。
第二天一早,她就去后墙外找。
那个垃圾坑在院墙和山坡之间的空地上,低洼处积了些雨水,烂菜叶已经沤成黑褐色的泥状物,散发着一股酸腐气。她找了一根树枝,在坑里拨弄着。苍蝇嗡嗡地飞起来,又落下。她翻了好一阵,没找到那个垃圾袋。坑里的东西被雨水冲得乱七八糟,有些已经看不出形状了。
她直起腰,朝山坡上看了看。坡上的杂草长得很旺,一直延伸到山脚下。垃圾袋可能被风吹到坡上去了,也可能被什么野物叼走了。她有些泄气,站在那里发呆。
蛇蛋壳,找不回来了。老赵头说的法子,行不通了。
她回到院子里,洗了手,坐在屋檐下喝水。一口温吞水下去,嗓子里的干渴压下去一些。她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杀又杀不得,赶又赶不走,找蛋壳又找不到。她一个五十八岁的老太太,面对一条不知藏在何处的蛇,头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没用。
中午时分,女儿晓燕打来电话。王素芬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电话那头的晓燕听起来情绪不错,说公司端午的假期通知出来了,三天,她准备回来住两天。王素芬心里既高兴又发愁。高兴的是能见着女儿,发愁的是家里这个情况,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女儿说。
“妈,家里有什么要我带的吗?青岛这边有海鲜,我买点扇贝带回去?”晓燕的声音轻快。
王素芬说:“你回来就行,不用带。家里都有。”
“行吧。对了我跟你讲,我们部门新来的主管可烦人了,天天开会,天天加班,我都快累成狗了。下个月领导还让我出差去济南,我都不想干……”晓燕在那头絮絮叨叨地说着,王素芬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
说了大约十分钟,晓燕说要去忙了,挂了电话。
王素芬放下手机,心里七上八下的。端午就快到了,还有不到一个月。在这期间,她得把蛇的事解决掉。不能让晓燕回来发现自己家不能住了。
她决定再去找一次老赵头。
傍晚,她来到老赵头家。老赵头一个人在院子里吃饭,小方桌上摆着一碟煎饼、一碟咸菜、一碗绿豆汤。见她来了,老赵头指了指对面的马扎:“坐。”
王素芬没坐,站在院子里说:“老赵叔,蛋壳我找不到了。垃圾坑被雨冲了,找遍了都没有。”
老赵头嚼着煎饼,半天没说话。等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才说:“那就算了。找不到蛋壳,还有别的法子。”
“什么法子?”
“等。”老赵头说,“等它自己出来。蛇的记性再好,也熬不过半个多月。它不可能老守在一个地方。这些天它来你家,说明它在找东西。等它找不到,慢慢就不来了。”
“可它要是伤我呢?”
“蛇不会主动咬人。”老赵头说,“只要你不招惹它,它不会动你。它跟着你,是因为你身上有它蛋的气味。等这气味散了,它自然就走了。”
王素芬听着,觉得这话有道理,可心里那根弦还是松不下来。蛇不主动咬人,可如果她半夜起来上茅房,一脚踩到它呢?如果它在暗处被惊着了呢?这种意外,谁能保证不发生?
老赵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又说:“你要实在不放心,就换个地方住几天。等气味消了再搬回来。”
“这房子我不能走。走了,它更觉得我怕了。”王素芬脱口而出,自己都觉得这话有些没来由的固执。
老赵头没再劝,只是说:“你自己拿主意。但我劝你一句,别找那些野路子的驱蛇药,没用。蛇这东西,不跟你讲道理。你要么别管它,要么就让它知道,你不是好惹的。可你一个老婆子,哪有这个本事?还是别硬撑了,去闺女家躲几天吧。”
从老赵头家出来,天已经全黑了。村巷里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路两旁的房屋窗户里透出灯光来,暖黄暖黄的,映在石子路上。她走得很慢,心里沉甸甸的,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走到自家门口,她停住了。
门是开着的。
她走的时候,明明白白地锁了门。铁皮门,插销插到底,还用一块石头从外面抵住。可现在,门半掩着,那块石头滚到了墙根下。门缝里透出院子里的灯光——她走的时候,门灯没关。
她的脚像生了根,迈不动步。
她没有进门,而是站在门口,朝院子里大喊了一声:“谁!”
没有人应。只有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她又喊了一声:“谁在里面!”
还是没有人应。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声音在巷子里回荡。
她站在门口,腿肚子开始控制不住地打战。她不敢进去。可不进去,她今晚又能去哪里?张婶家可以再去,但去了一次两次,还能有三次四次?别人嘴上不说,心里也会嫌麻烦。而且她自己的家门敞着,里头有东西,她不能装没看见。
她摸出手机,想给周广福打电话。号码拨到一半,又停住了。打了能怎么样?周广福能再拿着铁锹来走一圈,什么都找不到,然后劝她别自己吓自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盯着那半开的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最后还是拨了张婶的电话。
“张婶,你叫广福哥再来一趟吧,我家门又开了。”
周广福这次没拿铁锹,拿的是把大号手电筒。那手电光照得雪亮,打在院门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村里男人,一个叫马波,一个叫刘新春,都是三四十岁的壮劳力,手上提着铁锹、木棍。几个人站在王素芬家院门口,手电往院子里一扫,院子里空荡荡的,和往常一样。
“进去看看。”周广福小声说,率先迈进了院子。
马波和刘新春跟进去。王素芬站在巷子里,不敢靠近。手电的光在院子里交错扫着,一下照到石榴树上,一下照到鸡圈里,一下照到厨房门边。鸡圈里的鸡受了惊,咯咯咯地叫起来,扑着翅膀。光从墙根扫过,雄黄粉还在地上趴着。
“什么都没有啊。”刘新春的声音不大,但在夜里很清楚。
他们转了一圈,从院子里出来。周广福问王素芬:“门是你走的时候锁的吗?”
“锁了。我敢确定。”
周广福用手电照了照地面,又照了照门板。门上那道湿痕还在,已经干透了,边缘翘起一层薄薄的壳。他皱着眉说:“这蛇要成精了,怎么还会开门呢。”
“不是它会开门,是门没关严。”马波接话道,“这种铁皮门,插销有时候搭不紧,风一吹自己就开了。我家的门也这样。”
“我试过的,插得死死的。”王素芬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一次了,这都好几次了。广福哥,我真没法子了。”
周广福沉默片刻,说:“这样,今晚让马波和刘新春在院子里守一夜。你别睡了,在堂屋里坐着。有什么动静,他们也能照应。”
这一夜,王素芬坐在堂屋里,裹着一条旧毯子,眼睛一刻不停地望着窗外。两个男人坐在院子里的马扎上,抽着烟,小声聊着天。夜渐深了,他们的说话声低下去,后来就只剩下虫鸣。
天亮了,什么也没发生。
马波和刘新春打着哈欠走了。周广福也没多留,只说让她把院门修一修,换个新的门闩。王素芬站在院子里,晨光打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可她的手指头还是凉的。
她知道,蛇没有走。它只是不在天亮的时候露面罢了。
第八章 晓燕
五月的最后几天,天气陡然热了起来。田里的麦子开始泛黄,南风吹过,麦浪一波赶着一波,沙沙地响。村子里的空气里开始飘着干热的气息,连知了都还没开始叫,但那股夏天将至的躁动已经压不住了。
王素芬和平时一样下地、喂鸡、洗衣裳。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异常,只是瘦了些,眼窝深了些,头发显得更白了。张婶隔三差五来坐坐,每次都拐弯抹角地问:“蛇还来不来了?”她总是答:“没看见。”这话不假。那晚之后,蛇真的没有再出现过。可她心里并不因此踏实。她知道蛇就藏在某个地方,等她松了劲,等她不防备了,它才会再出来。
门是马波帮着修的。他带了个新门闩,把旧的拆了,焊了个更结实的上去,还加了一条铁链子。修好后,王素芬试了试,结结实实的,怎么拉都拉不开。马波说:“这么着还开,那就不是门的事了。”王素芬干笑了一声。
端午前一周,晓燕来电话,说订好了火车票,端午前两天到。王素芬在电话这头应着好,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跟女儿说。或者干脆不说。不说又怎么办?女儿回来,要住在这院子里。她不能保证夜里不会有什么响动。
她翻来覆去想了几天,最后还是决定不说。她怕晓燕担心,也怕晓燕笑话她迷信。女儿在城里待了这么多年,哪还信这个?
端午前两天,晓燕回来了。
她在村口下了城乡公交车,拖着个白色的行李箱,脚上穿着双白色运动鞋,脸上画着淡妆。王素芬站在巷口等她,远远看见女儿走过来,心里忽然有些发软。晓燕又瘦了,下巴尖尖的,眼圈下面有点发青,一看就是没休息好。
“妈。”晓燕走近了,笑嘻嘻地叫了一声,把行李箱递过来。王素芬伸手去接,晓燕没让她拿:“我自己拉就行,这路不好走。”两人并肩往家走,路上碰见张婶。张婶笑着说:“晓燕回来啦?又俊了。”晓燕礼貌地叫了声张婶好。
到了家,晓燕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环顾了一圈,说:“妈,咱家没什么变化啊。石榴树还是那么大。”说着走到石榴树跟前,伸手摸了摸树皮。王素芬心里一紧,连忙说:“别到那树底下去,有蚂蚁。”晓燕哦了一声,回到屋里。
堂屋里收拾得整整齐齐,桌上摆着一盘洗好的桃子和一碟子红枣。晓燕在椅子上坐下,把脚上的运动鞋脱了,赤脚踩在地上,长出了一口气:“还是家里舒服。青岛那个出租屋,又小又热,开空调电费贵得要死。”
王素芬给她倒了杯凉茶,递过去。晓燕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半杯,擦了擦嘴,看着王素芬说:“妈,你怎么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哪瘦了,没瘦。”王素芬在对面坐下,打量着女儿。
晓燕笑起来嘴角有个梨涡,和以前一样。她说:“你肯定又不好好吃饭。我上次买的奶粉你没喝完吧?我看了,还在那放着呢。”
“没顾上。”
“什么没顾上,你就是不舍得喝。那东西买来就是让你喝的,放坏了不也白花钱?”晓燕说着站起来,去厨房烧水。王素芬没拦着。听着女儿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忙活,她忽然觉得这个家又有活气儿了。
晚饭做的是晓燕爱吃的韭菜鸡蛋盒子。王素芬和面,晓燕择韭菜,娘俩在厨房里有说有笑。油锅热起来,盒子下进去,滋啦滋啦地响,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晓燕吸着鼻子说:“外头买的韭菜盒子就是没这个香。”王素芬笑着说:“那你在城里也做着吃呗。”“没那闲工夫,再说我也不会和面。”晓燕吐了吐舌头。
吃饭的时候,王素芬试探着问:“晓燕,你今晚睡西屋还是东屋?”
“西屋吧,凉快。东屋那个炕太大了,翻身都找不着边。”晓燕咬着盒子说。
西屋在院子的西边,窗户朝南,紧挨着后墙。后墙外就是小山坡,荒草长到了墙根,夜里有时候能听见虫子在草里叫。王素芬犹豫了一下说:“西屋窗户有点漏风,要不你睡东屋吧。”
“没事,大夏天的怕什么风。”晓燕不以为意。
王素芬没再说话。吃完饭,她抢着去刷锅。晓燕去院子里转了转,逗了逗鸡圈里的公鸡。那公鸡平时凶得很,见了生人也不怕,晓燕伸手去逗它,它偏着脑袋看了一会儿,竟然没啄她。晓燕咯咯笑起来:“这公鸡认识我。”
天擦黑的时候,晓燕去西屋收拾床铺。王素芬跟进去,帮着从柜子里拿被褥。西屋很久没人住了,墙角有股淡淡的霉味。晓燕皱皱眉:“什么味儿啊?”王素芬说:“前几天下雨,返潮。过会儿给你点个蚊香。”晓燕说:“没事,喷点花露水就行。”
王素芬帮女儿铺好床,又拿了把扇子放在床头。她看了看窗户,玻璃完好,纱窗也补过了。她走过去,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里好透气。可推了一条缝之后,她又觉得不放心,把窗子关上了,只留了一指宽的缝。
晓燕看了说:“妈,这么点缝,风进不来啊。”
“晚上山里凉,开大了当心着凉。”王素芬说着,又在窗台上放了一卷胶带,准备夜里有蚊虫时贴纱窗。
那一夜,王素芬没有合眼。
她躺在东屋的炕上,耳朵竖着,听着西屋的动静。晓燕大概十一点就睡下了,屋子里传来细微的呼吸声。王素芬等到后半夜,听不到任何响动,才勉强闭了闭眼。可刚合上眼,院子里忽然响了一声,像瓦片从墙头掉下来的声音,啪的一声,脆脆的。
她猛地坐起来,侧耳听。西屋那边,晓燕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没了声息。
王素芬悄悄走到窗前,撩开窗帘一角。
月光下,院子里安静如常。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墙根下,枝影交错,看不清是叶子还是别的什么。她盯着那影子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动。
忽然,她看见鸡圈那边有什么东西在动。
月光很薄,她看不分明。那东西贴着墙根,极慢地移动着,和地面几乎融为一体。她只看得见一道暗色的影,像水流一样缓缓地滑过地面,朝着西屋的方向去了。
她的血一下子凉了。
“晓燕。”她轻声叫,嘴唇对着窗户,声音却像被卡在喉咙里。
她离开窗前,往西屋门口走。赤着的脚踩在地上,冰凉一片。她摸到西屋的门,轻轻推开。晓燕还在睡,呼吸均匀。她走到床前,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窗户。
窗户缝里,有什么东西正从外头探进来。
像一截灰黑色的细绳,从纱窗和窗框的接缝处挤进来,极慢地蠕动着。她的眼睛看清楚了,那是蛇的尾尖。
第九章 夜半
王素芬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她冲上前,一把抓住窗把手,将窗户猛地往下一拉。铝合金窗框带着风声砸下来,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那截灰黑色的尾尖被夹在窗框和窗台之间,剧烈地摆动了一下,然后像被电击了一样缩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妈!”晓燕从床上惊坐起来,声音里全是恐惧,“怎么了?什么声音?”
王素芬站在窗前,喘着粗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还死死地按在窗把手上,指甲掐进掌心里。
晓燕下床来,赤脚走到她身边,伸手去掰她按在窗上的手:“妈,你的手流血了!”
王素芬低头看,自己按得太用力,窗把手的毛边把虎口划了一道口子,血正在往外渗。她勉强松了手,整个人瘫坐在床沿上。晓燕吓得脸都白了,蹲下来看她:“到底怎么了?什么东西?”
王素芬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沙子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两个字:“蛇。”
晓燕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下意识朝窗外看去。窗外的夜色浓稠得像墨,什么也看不清。她退到床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往窗台上一照。
窗台上,有一道黏糊糊的亮痕,从纱窗的外侧一路拖到窗台边缘,然后又折向窗框下沿。痕迹没有干,在手电下泛着幽幽的光。晓燕捂住嘴,往后退了两步,整个后背撞到了墙上。
“妈……这蛇怎么进来的?怎么爬到窗台上来了?”
王素芬没回答。她缓缓地抬起头,看着女儿,眼角湿了。她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极傻的事。她瞒着晓燕,以为能瞒过去。现在好了,女儿自己撞上了。这比她说一百遍都更真实,更可怕。
晓燕站在墙边,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要哭又忍住了。她看着母亲手上的血滴在地面上,忽然快步走到床前,从自己的包里翻出一包纸巾,抽了几张按在王素芬虎口上。
“妈,走吧,我们去镇上住旅馆。”晓燕说,声音发着抖,“这地方不能待了。”
王素芬摇头:“我的家,我哪都不去。”
“你疯了!那蛇都爬到我窗户上了,你还不走?”晓燕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哭腔,“你一个人在这里住,我怎么能放心走?”
“以前没这么严重。”王素芬低声说,“就是最近。”
“最近?最近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晓燕盯着她,眼睛里的恐惧慢慢变成愤怒,“你又上哪儿招惹什么东西了?”
王素芬不说话。
“你说啊!”晓燕蹲下来,抓住她的手,“到底怎么回事?你倒是告诉我啊!”
王素芬的嘴唇动了动,终于把那件事说了。从上山捡蛋,到煮了吃了,到后来一次一次地发现门被打开,到蛇盘在门楣上看着她,到雄黄粉没用,到老赵头让她找蛋壳——她一口气全说了。晓燕坐在地板上,越听脸越白,最后整个人缩成一团,双手抱着膝盖,不说话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过了很久,晓燕问,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怕你笑话我。”
“我怎么会笑话你?你是我妈!”晓燕猛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你遇到这种事,一个人扛着?你知不知道我回来之前,你一个人在这里有多危险?”
王素芬没说话。她看着女儿,心里酸酸的。晓燕说得对,她该早点说的。可她就是说不出口。她在女儿面前硬气了一辈子,从晓燕上小学时一个人去县城开家长会,到晓燕大学毕业后留青岛工作,她从来没有向女儿展示过自己脆弱的那一面。她以为这样就是为女儿好,是不给她添麻烦。可到头来,差点把女儿也拽进了坑里。
娘俩在屋里坐到天亮。窗外的夜色一点点地褪去,灰蒙蒙的晨光从窗户透进来。王素芬的虎口贴了两条创可贴,晓燕用湿毛巾把窗台上的黏液擦掉了,又拿花露水在窗框上抹了一遍。可花露水的味道反而让那股腥气更明显了。
“不能再这样了。”晓燕说,她的声音平静了一些,脸色还是白的,“妈,我们得想办法把这条蛇弄走。不是赶,不是躲。是弄走。”
王素芬叹了口气:“怎么弄?你赵爷爷说,不能打,不能杀。杀了它,会有更大的麻烦。”
“那就让它一直这样下去?”晓燕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报警呢?打119?消防队不是管抓蛇吗?”
“咱们这山村里,哪有消防队来管一条蛇。”王素芬苦笑着说,“别说消防了,镇上派出所都不一定会管。一条蛇,又不是老虎。”
“那就干等着?”
“等它自己走。”王素芬说,“你赵爷爷说,蛇的记性熬不过半个月。它找不到东西,总会走的。”
晓燕没再说话。她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但王素芬看得出来,她心里是不信的。晓燕从小在村里长大,蛇她见过不少。夏天水塘边的水蛇、山路上晒太阳的草蛇、甚至有一次在自家院墙外看到一条胳膊粗的菜花蛇。可那些蛇和人之间有着清晰的边界——你不犯它,它也不会主动靠近。现在这条蛇不一样,它已经几次进入了院子,进入了她们日常生活的边界。这意味着它不是在被动地躲避人类,而是在主动寻找着什么。
这个念头让晓燕觉得浑身发冷。
早上七点多,周广福和张婶来了。张婶手里还端着一锅小米粥,热腾腾的。两人听了昨晚的事,脸色都变了。周广福绕着西屋外墙走了一圈,在窗台下找到了蛇爬行的痕迹——地上的杂草被压出一条弯弯曲曲的沟,从后墙外的小山坡一直通到窗台下面。他沿着痕迹往山坡上走了一段,发现那痕迹一直延伸到山坡上一堆乱石里,那里乱七八糟地堆着些从山上滚下来的石头,长满了荆棘和野藤。
“它就在那堆石头里。”周广福回来后说,脸色发青,“蛇窝,不止一天了。那地方住着至少两三条。”
两三条。
王素芬听到这三个字,觉得天灵盖像是被掀开了一角,冷风直往里灌。她以为只是一条蛇,却不知那竟是蛇窝。那六枚蛋,说不定只是其中一条蛇的蛋。她把蛋捡走了,那条蛇追着她来了。
但更多的蛇呢?它们会不会也来了?它们是不是就在后墙外的石头堆里,虎视眈眈地盯着这院子?
张婶把小米粥放在桌上,拉着王素芬的手说:“素芬,听我一句,这地方真不能住了。你和小燕先去我家对付两天,让老周去镇上问问,看有没有什么公司能处理蛇害的。”
“能处理吗?”晓燕问。
周广福说:“镇上有个养蛇场,老板我认识,姓孔。他那儿专门收蛇、养蛇,也卖蛇药。我去问问他,也许有办法。”
王素芬没有说话。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问吧。要是真能处理,花点钱也没关系。”
周广福点点头,骑上电动车往镇上去。张婶留下来,帮着把院墙外的杂草清理了一下,又沿着墙根撒了不少石灰。晓燕给王素芬包扎了手上的伤口,又烧了一大锅热水,把家里里里外外的地面全部用热水冲了一遍,像是这样就能把那蛇的气味冲走。
到了傍晚,周广福从镇上回来了。他带来了那个养蛇场的老板孔祥林。
孔祥林五十岁上下,留着平头,四方脸,手背上有几道旧疤。他走进院子,嗅了嗅鼻子,又蹲下来看了看地面,最后走到后墙外,在石头堆旁蹲了挺长时间。回来后他说:“是条黑眉锦蛇,个不小,得有五六年了。这东西有个习性,巢穴被动了之后会回来找。不过它不是来报复的,它是回来找蛋的。”
“找蛋?可蛋都没了。”王素芬说。
“所以它找不到,就会一直找。”孔祥林说,“黑眉锦蛇的记性在蛇里面算是强的,它记得你的气味。只要你住在这个院子里,它早晚还会来。”
晓燕问:“那怎么办?”
孔祥林说:“两个办法。第一,我把它抓走,带到我场子里去养。但说实话,这蛇在野外活了五六年,已经定了性,抓走了也不一定能养活。第二,我帮你找到它的巢,把巢整个挪走,它跟着巢走。”
“第一个办法。”晓燕脱口而出,“抓走。”
孔祥林看了看王素芬。王素芬沉默着,没有反对。
“行。”孔祥林说,“蛇一般晚上活动,我明天白天来,在后墙外放几个捕蛇笼,应该能把它引进去。到时候你们别靠近那地方。”
那天晚上,晓燕没再住西屋,和王素芬挤在东屋的炕上。娘俩熄了灯,各自睁着眼。窗外很静,后墙外的山坡上,虫鸣声似乎也小了,仿佛都躲起来了。
“妈,等蛇抓走了,跟我去青岛住几天吧。”晓燕在黑暗中说。
王素芬没有回答。她闭着眼睛,心跳一下一下地,沉缓而有力。过了很久,她说:“我想在山上种点东西。”
“种什么?”
“种点什么,能让自己心里稳当点。”
晓燕没再说话。她往母亲身边靠了靠,像小时候一样。
第十章 捕蛇
第二天,孔祥林一早来了。他开着一辆银灰色的旧皮卡,车斗里装着几个铁笼子。那笼子是长方形的,细细密密的铁网,两头开着小口,里面挂着个小钩子,用来放诱饵。他进了院子,没多说话,提了笼子就往后墙外走。周广福和晓燕跟在后面,王素芬站在院子里,透过窗户往外看。
孔祥林在石头堆附近转了一圈,找到几处蛇爬行过的痕迹,把三个笼子分别放在不同的位置。一个紧挨着石堆的缝隙口,一个放在草丛边,另一个放在靠近后墙的地方。他在每个笼子里都放了一小块新鲜的鸡肝,那是他带来的,用塑料袋装着,血水还在往下滴。
“黑眉锦蛇爱吃这个。”他说,“别动笼子。等明天再来看。”
他走了以后,晓燕对王素芬说:“我觉得这事不能全指望笼子。万一蛇不进呢?”
王素芬没说话。她心里清楚,晓燕说的不是没有可能。那条蛇已经和她们周旋了这么多天,不会轻易上当。
又过了一天,几个人一起去看笼子。笼子里空空如也,鸡肝还在,已经开始发臭了,围着不少绿头苍蝇。三个笼子无一例外,没有被碰过的迹象。
孔祥林皱着眉,把臭了的鸡肝换了,换成了一小段新鲜的活泥鳅。泥鳅在笼子里扭动,带着腥味的水从铁丝网眼里渗出来。他说:“再等一天。要是还不行,就得晚上来守。黑眉锦蛇有时候天一擦黑就出来,有时候到后半夜才动。”
“要是笼子抓不住呢?”晓燕问。
“那就只能手工抓了。”孔祥林说,“不过手工抓有风险,你们家这蛇太大,我怕控制不住。而且它现在精了,看见人就跑。”
王素芬站在后头,没怎么说话。这些天她突然觉着自己累了。那种累不是没睡好觉的疲乏,是一种从里到外的疲倦,像是身体的每一处关节都在往下坠,连站都站得勉强。她看着那些笼子,看着那些铁丝网眼里透出来的光,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如果这条蛇一直不走,她就要在这院子里过一辈子提心吊胆的日子吗?
答案是否定的。
晚上,王素芬没怎么吃饭。晓燕煮了挂面,卧了两个荷包蛋,端到她面前。她看着碗里的荷包蛋,忽然一阵反胃,把碗推开了。
“妈,你总得吃点东西。”晓燕端着碗,语气近乎哀求。
王素芬接过碗,勉强喝了几口汤。汤很淡,喝着像白开水。她放下碗,对晓燕说:“我没事,就是累。你吃你的。”
晓燕没动筷子。她看着母亲瘦削的脸,心里像塞了块石头。从小到大,她眼里的母亲都是硬邦邦的,什么都能扛,什么都能解决。可此刻坐在她面前的这个女人,头发凌乱,面色灰黄,眼睛下面两道乌青,像是一夜之间被人抽走了骨头,整个人都塌了下来。她忽然恨起那条蛇来,恨得咬牙切齿。也恨自己。恨自己这些年来只顾着在城里过自己的小日子,从没想过母亲一个人在这里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妈。”晓燕放下碗,握住王素芬的手,“等这件事过去了,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
“我在青岛租个两居室,你过去跟我住。这老房子,逢年过节回来看看就行。”
王素芬抬眼看了看女儿,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她不是不想去。她是不敢去。在城里,她什么都不会。不会坐地铁,不会用智能手机点外卖,不会和城里的老太太跳广场舞。她在村子里过了一辈子,她的根扎在这山里的泥土中,拔出去还能活吗?
可她不想在女儿面前说这些。女儿是好意。做母亲的,不能次次都挡回去。
“我考虑考虑。”她说,声音很轻。
第二天早上,孔祥林又来了。笼子里还是空的。活泥鳅已经死了,翻着肚子浮在笼子底部。孔祥林蹲在笼子边上,脸色有些不好看。
“这蛇太精了,笼子不中。”他说,“这样吧,今天晚上我亲自来守。你们把后头那片清一清,别留灯。天黑了我过来。”
他说到做到。傍晚六点多,他带着一个头灯、一杆长柄的蛇钳和一条麻袋来了。周广福也来了,手里拿着根长竹竿。晓燕给两人倒了茶,又搬了两把椅子到后墙外。王素芬没出去,坐在堂屋里。她怕自己看见蛇会受不住。
天彻底黑下来。王素芬坐在堂屋里,没开灯。她面前放着一杯水,已经凉透了。远处后墙外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像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她听着那些声音,心里麻木得厉害。
大约夜里十点半,她听见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孔祥林压低了的嗓门:“来了,别动,灯别开!”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接着是一阵乱七八糟的动静,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翻腾,尾巴拍打着石头发出的啪啪声,扫过草丛的沙沙声。然后是一声清脆的铁器碰撞声,咔嗒一下。随即,声音戛然而止。
过了几分钟,晓燕跑进院子,推开堂屋门,气喘吁吁地说:“抓到了,妈,抓到了!”
王素芬站起来,往外走。她走到后墙外的时候,看见孔祥林站在月光下,手里握着那杆蛇钳,钳子另一头夹着一条蛇。蛇的身体被钳住了头后方的位置,尾巴悬空着,还在有气无力地抽动着。那条蛇比王素芬想象的要大,约莫有一米五六长,最粗的地方比她的手腕还粗,暗灰色的背脊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就是这条。”孔祥林说,声音里透着股轻松,“黑眉锦蛇,母的。看这肚子,今年产过蛋。”
王素芬看着那条蛇。蛇头被钳着,嘴巴微微张着,蛇信子没有吐出来。它的身体还在慢慢地绞动,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她忽然觉得喉咙里涌起一股酸水,赶紧别过头去。
“别看了,进屋里去。”晓燕扶着她。
孔祥林把蛇装进麻袋,扎紧了口。又和周广福把三个捕蛇笼收起来,一应收拾好。他对王素芬说:“王大姐,蛇我带走了。这窝应该就这一条,要是有别的,过几天你再看。但是巢已经被我破坏了,估计不会再来。你在墙根下多撒点石灰,门缝底下也堵上。还有,往后别捡山上的蛋了。”
王素芬点点头,没说话。
孔祥林走了。皮卡车的尾灯在巷口拐弯处一闪,消失在夜色里。周广福和晓燕把后墙外简单收拾了一下,将乱石堆旁边用土填了填。晓燕把王素芬扶回屋里,给她倒了杯热水。
“好了,妈。它走了。没事了。”晓燕握着母亲的手,说了一遍又一遍。
王素芬坐在炕沿上,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有那道新结的痂,虎口处一道暗红色的痕。她忽然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可到底做错了什么,她又说不清。那条蛇不是她招来的吗?它不过是在找自己的蛋而已。
“晓燕。”她低低地叫了一声。
“我在。”
“我把它的蛋吃的时候,真不知道会是这个样子。”
晓燕抱住了她,轻声说:“不怪你。谁在山上看见蛋不会捡呢。这不能怪你。”
王素芬靠在女儿肩膀上,慢慢闭上了眼睛。这一夜,她竟睡得很沉,像是这些天攒下的疲惫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将她整个人淹没在无边的黑甜里。
可她没有料到的是,第二天清晨,当她推开院门,门外台阶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样东西。
是六枚蛋。完好无损,白生生的,像刚从山上拿下来。
第十一章 台阶
王素芬站在门口,眼前一阵发黑。
那六枚蛋安安静静地卧在石阶上,排列得整整齐齐,和那天她在山上石缝里看到的一模一样。蛋壳洁白,椭圆,在晨光中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她甚至能看见蛋壳表面细密的气孔,像无数极小的呼吸口。六枚,不多不少。
她的膝盖发软,身体向后一仰,被从身后跟出来的晓燕扶住了。晓燕也看见了台阶上的东西,她啊了一声,连退了三四步,颤声问:“这……这哪来的?”
王素芬说不出话来。她的大脑像是被抽空了,眼前只剩下一片刺眼的白。六枚蛋。她明明吃掉了六枚蛋。她连蛋壳都扔了,找不回来了。可现在它们又出现在家门口,整整齐齐的,像是从来不曾被拿走。
这不可能。
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些蛋上。有一个声音在她脑子里反复转着:这不是蛋,这是报应。她吃了人家的蛋,人家就还她六枚。以物易物,以蛋还蛋。老赵头说蛇认蛋壳,可蛋壳早就没了。那这些蛋是从哪来的?
晓燕紧抓着她的胳膊,把她拉回院子里,反手把门关上,又用门闩插好。门外,阳光一寸寸地移过来,照亮了那些蛋。风从巷子里吹过,卷起几片碎草叶,落在蛋壳边上。
“打电话,赶紧给孔祥林打电话。”晓燕的声音在发抖。
孔祥林赶过来的时候,那些蛋还摆在台阶上。他站在门前看了一会儿,脸色慢慢沉了下来。他蹲下身子,没有碰那些蛋,只凑近了看。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对围在巷口的几个人摆了摆手:“都别动那东西。”
“孔师傅,这是怎么回事?”王素芬站在门里,声音沙哑。
孔祥林点了根烟,吸了两口:“你那条蛇,恐怕不是单独一条。还有一条,公的,也在这附近。这些蛋,可能是它弄来的。黑眉锦蛇有这种行为,一条被抓走或者弄死了,另一条会把蛋挪走。它找不到原来的巢了,就把蛋叼到别处去。它可能是认为你家最安全。”
“那怎么办?”晓燕的声音尖了起来。
“这些蛋不是它下的。黑眉锦蛇一年只产一次卵,这个时候不会再有新蛋。这蛋可能是别的蛇的,也可能是山上野鸡的,被它弄来放在这里。但不管是谁的蛋,都不能再动了。”孔祥林蹲下身子,把烟屁股掐灭,用一张硬纸板小心翼翼地把六枚蛋全部铲起来,放进了自己带来的一个竹筐里。
“我把蛋带回场子里处理。这地方不能再留了。”他朝王素芬看了一眼,“王大姐,那条母蛇我已经带走了,你放心,它不会回来了。但这条公的,我会再来找。”
他说完就走了,竹筐放在皮卡车副驾驶座上,用一块毛巾盖着。车拐出巷口的时候,有几片碎纸板从车斗里飘下来,在风里打着旋。
王素芬一整个上午都坐在堂屋里没出门。晓燕把门锁了又锁,窗帘全都拉上了。屋子里暗沉沉的,像夜晚提前到来了。王素芬不说话,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前方,却什么都没在眼里聚焦。
“妈,我们回青岛吧。等孔祥林把蛇也抓了再回来。”晓燕坐在她身旁,声音轻柔,带着从未有过的耐心。
王素芬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想等着看。”
“看什么?”
“它到底想干什么。”
晓燕急了:“你等它干什么?它再来一次你受得住吗?你看看你都成什么样了!”
王素芬转头看女儿,眼神里透出一种奇怪的平静:“晓燕,你说,这些天它来过多少次了?门上、窗台上、门楣上。它要是想咬我,机会多得是。可它没有。它就是来找它的蛋。它比有些人还有耐心。”
晓燕被这话说得愣了一下。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养的母鸡丢了小鸡,那母鸡整天满院子转着咕咕叫,一连好几天,不吃不喝。那时候母亲说,畜生跟人一样,丢了自己的崽儿,心里也疼。现在母亲说这条蛇的话,语调几乎和当年说母鸡时一模一样。
“它也有它的道理。”王素芬又补了一句,像在对自己说。
晓燕不说话了。她知道母亲的倔强。从小就知道。这个女人要是较上劲来,十条牛都拉不回来。她握了握母亲的手,轻声道:“那好,我们等。但今晚我在家,哪儿都不去。”
王素芬点了点头。
下午,张婶来了。她拍着大腿说:“那蛇卵又回来了?这什么道理?哪有蛇往人家门口送蛋的?这跟送棺材有什么区别?”王素芬听了,只是笑笑,没说什么。张婶觉得她脸色不对,又劝了一阵,见劝不动,叹着气走了。
天快黑的时候,晓燕在厨房里炒菜。油锅的滋啦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响。王素芬坐在堂屋里,透过窗户看天。天的颜色从灰蓝变成了深蓝,最后黑透了。月亮还没有升起,村子的轮廓沉在一片浓重的暮色中,只剩几声狗叫零零碎碎地传来。
她忽然想走出去,站在院子里,对那个看不见的东西说一声什么。她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说她不该偷它的蛋?说她已经后悔了?说蛋已经没了,它再守着这院子也找不回来了?可这些话说给一条蛇听,又有什么意义呢?
正想着,她听见头顶上有声音。
极轻极轻的,像什么东西从屋檐上滑过,鳞片刮过瓦片,发出细沙流动般的沙沙声。一下,又一下,从屋脊这头滑到那头,然后停住了。
她抬起头,望着天花板。那声音就在上头。在瓦片之间,在黑黢黢的屋顶缝隙里。仿佛有个长条形的影子正贴着瓦面游走,绕着她的堂屋,一圈又一圈。
她没有动。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像在听一段极有耐心的旋律。直到晓燕端着一盘炒青菜掀开门帘进来,那声音忽然就没了。
“妈,吃饭了。”
王素芬接过碗筷,低头吃饭。她的手很稳。碗里的菜她吃得很干净,还喝了半碗米汤。吃完饭,她对晓燕说:“明天,我去山上。”
“去山上干什么?”
“去原来的地方看看。”
晓燕瞪大了眼:“你疯了?山上还有蛇!”
王素芬放下筷子,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院子。月亮出来了,把墙头照成一条窄窄的银线。
“我想去看看,那个石缝。”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明天要下地锄草一样自然,“有些事不看看,我心里过不去。”
第十二章 石缝
这一夜风平浪静。没有蛇的踪影,没有奇怪的声响,连公鸡都没在半夜瞎叫。王素芬还是醒了几次,每次醒来都听一听院里的动静,然后翻个身又睡过去。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但心里头似乎有一个地方慢慢变硬了,不再像前些天那样稍微一点风吹草动就慌得不行。怕还是怕的,但怕里又夹着点别的什么,像是非要把这件事弄个明白。
第二天上午,晓燕拗不过她,只好跟着她上山。晓燕从屋里翻出一双旧胶鞋换上,又把裤腿扎进袜筒里,又带了一根竹竿,说是用来打草惊蛇。王素芬什么也没拿,空着手,走在前头。
上山的路还是那条羊肠小道,两旁的草比上个月高了许多,密密匝匝地漫过脚踝。露水还没散尽,走不多会儿,两人的裤腿就湿了一片。山雀在灌木丛里叫,声音脆嫩。天色晴好,蓝得透亮,几团云远远地悬在天边,一动不动。
王素芬走得慢,步子却稳。她不时回头看一眼晓燕,见女儿紧紧攥着竹竿,目光左右扫着,满脸警惕。她忍不住说:“大白天的,蛇不出来。你不用那么紧张。”
“我这是以防万一。”晓燕嘟囔了一句,攥竹竿攥得更紧了。
到了半山腰,王素芬朝乱石岗的方向拐了过去。那地方她一个月没来了,野草长势更疯,枸杞枝条伸得很长,像是要把那片乱石全部笼罩起来。她沿着记忆中的路线走过去,绕开一丛酸枣树,最终停在了那个石缝前。
石缝还在。只是周围的一切都像是变了样。那丛野枸杞的长势比上月旺了许多,枝条上挂满了青绿色的小果实,密密匝匝的。石缝前的细土被雨水冲走了一些,露出底下的碎石。她蹲下身来,拨开枸杞枝条,往石缝里看。
缝是空的。六枚蛋原本安放的地方,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凹坑,坑底铺着几片枯黄的碎叶。她伸出手去,手指悬在凹坑上方,没有落下去。风从山脊上翻过来,吹得她的碎花衬衫贴在背上,凉沁沁的。
晓燕站在她身后,没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
王素芬在石缝前蹲了很久。她想起自己那天的动作,想起自己把蛋一枚枚拾进篮子时的那种轻快心情。那时候她满脑子想的只是一顿吃食,一点便宜。她甚至都没多想这蛋是什么。这山里活了几十年,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她心里其实有数。她就是贪了。那一刻的贪念,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她本来安安稳稳的日子里,越扎越深,最后把自己扎得浑身是血。
“妈。”晓燕轻轻叫她。
王素芬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的眼睛有些发涩,但没有流泪。她转身看着女儿,说:“是我不对。我拿了它的东西。”
晓燕没说话,嘴唇抿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在她的世界里,凡事都有清晰的逻辑:蛇吓到了母亲,蛇是危险的,孔祥林把蛇抓走了,事情就结束了。可母亲现在站在这荒山野岭上,对着一个空空如也的石缝说“是我不对”,这让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妈,走吧。这地方阴气重。”晓燕拉了拉她的袖子。
王素芬又看了一眼那个石缝,轻轻叹了口气,转身下山。
两人回到家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头顶。王素芬从井里提了一桶凉水,让晓燕洗了把脸。自己也擦了一把,坐在石榴树底下的阴凉处歇着。树上的花已经全谢了,青绿色的小石榴挂了不少,沉甸甸地坠在枝头。
晓燕端了两碗凉面出来,娘俩就着黄瓜丝吃了一顿。吃完面,晓燕去井边洗碗。王素芬靠着树干,看着院门口。她忽然觉得,这个院子其实挺好看的。红砖墙、灰瓦檐、石榴树、鸡圈,还有墙根下那些不知名的野花,黄色的、紫色的,一小簇一小簇地开着。她在这里住了三十多年,从嫁过来那天起,就围着这个院子打转。她把自己最好的年月都磨在了这里,磨出了这么个安身立命的窝。她不能因为一条蛇,就把这个窝丢了。
晓燕洗好碗回来,坐在她身边的小马扎上。她看着母亲,忽然说:“妈,昨天我看见那些蛋的时候,其实也想了挺多。”
“想什么?”
“想我是不是不该总想着把你接到城里去。你在这里住惯了,城里的日子你不一定过得来。我不该逼你。”
王素芬看了女儿一眼,笑笑:“你哪是逼我。你是为我好,我知道。”
晓燕低下头,手指头在地上划着圈:“我是怕你一个人住着出什么事。这次是蛇,下次呢?你摔了怎么办?病了怎么办?我隔得那么远,想管也管不着。”
“我身子骨还硬朗。”王素芬说,“你要真不放心,以后你多回来两趟。一个多月回来一趟,总行吧?”
“行。”晓燕说,“我一个月回来一次。”
王素芬点点头。这个答复已经比她预想的好多了。女儿能一个月回来看她一次,她知足。
下午,孔祥林打来电话。他说母蛇的情况还行,已经放进场子里的大笼了,单独养着。公蛇他昨晚去后山转了一圈,在乱石堆附近发现了新鲜的蛇蜕,说明蛇还在那一带。他打算再放两天笼子试试。王素芬说了声好,又问他:“那些蛋呢?”
孔祥林在那头沉默了一两秒:“放我那了。那蛋我给你用保温箱搁着,要是母蛇下出来的是无精蛋,敷不出小蛇。这些蛋是从别处弄来的,按说也没用了。你要是不落忍,哪天我送回山上去。”
“送回去好。”王素芬说,“它从哪儿弄来的,让它回哪儿去。”
挂了电话,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北面的山坡。山坡上绿意葱茏,层层叠叠的树木在风里起伏着,像一片绿色的海。她在心里对那条不知藏在何处的公蛇说了一句话:我吃了你六个蛋,还你一条生路。你走吧。
蛇听不见。
但王素芬说完了之后,心里却真的松快了一些。
傍晚,她亲自下厨炒了两个菜,一个是鸡蛋炒韭菜,一个是凉拌黄瓜。晓燕从厨房角落里翻出一瓶老陈醋,往黄瓜里倒了些。娘俩相对坐着,吃得挺香。
“妈,我明天下午的火车。”晓燕说,筷子在碗里拨了拨,“等孔祥林把公蛇也抓到,我就回来再接你。端午咱们一起过。”
王素芬点点头:“好。你回去好好上班,别惦记我。家里的事我自己能行。”
“你晚上睡觉前记得把门窗都检查一遍。还有,别一个人上山了。”晓燕一条一条地叮嘱。
王素芬都答应了。她听着女儿说话的声音,觉得这顿晚饭格外安宁。
夜里,晓燕先睡了。王素芬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没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银白色的长方形。她坐在暗处,听着这个院子里的每一丝声息。风从墙头经过,轻轻蹭着墙上的瓦片;鸡圈里的母鸡偶尔咕咕两声;远处有蛙鸣,从山脚下那口废弃的水塘里传来,一阵高一阵低。
她不知道那条公蛇现在在哪里。也许在山坡的石头堆里,也许还在她家的后墙外。也许它正从某处黑暗中游出来,悄无声息地经过她的窗下。她分辨不出这些声音里哪一个是它。可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害怕了。
有些东西,你怕也没有用。该来的,躲不开。她的手上还带着伤,虎口处的创可贴已经脏了,边缘微微翘起。她把创可贴撕下来,露出下面那道伤口。伤口结了一条细细的痂,像一道不起眼的线。
她把这个创可贴折好,握在掌心里,合上了眼。
第十三章 蛇蜕
第二天上午,晓燕收拾行李准备回青岛。她在屋里转来转去,一会儿把充电器塞进包里,一会儿又拿出来。她明显不放心王素芬一个人在家。王素芬看她那样子,笑着说:“我又不是三岁孩子。你走吧,到了给我来电话。”
“知道。”晓燕把行李拉好,又去厨房看了一眼,出来时手里多了两个刚煮好的鸡蛋,塞进包里说路上吃。
王素芬送她到村口。等车的地方是一棵大槐树,树底下用水泥砌了个台子。几个等车的村民蹲在树荫里说话,见她们过来,招呼了一声。城乡公交来了,晓燕上车前回头说:“妈,有事就给我打电话,别憋着。”
“知道了。”王素芬站在槐树下,看着公交车扬起一路灰尘,拐上公路,消失在远处的坡后面。
她回到家里,院子里空荡荡的。她忽然觉得这院子又回到了一天前的状态——只有她和那些鸡。风把石榴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像有什么话要说。她洗了洗手,把晓燕睡过的被单拆下来,泡进大盆里。肥皂水泛着细密的泡沫,她的手浸在冰凉的水里,一下一下地揉搓着。
这样平静的日子过了三天。三天里,孔祥林每天晚上都开着皮卡到后山来,在乱石堆附近转悠。捕蛇笼放了,诱饵也换了。可公蛇始终没有出现。孔祥林说:“这蛇太精了。它可能知道我在找它,躲起来了。黑眉锦蛇的嗅觉极灵,我车一停,它隔着一里地都能闻着汽油味。得换个法子。”
王素芬问:“什么法子?”
“等。”孔祥林说,“等它以为我走了。蛇没有人的耐性,但你的耐性得比它长。它不吃不喝最多也就撑半个月。这些天它肯定饿得厉害。等它饿急了,自然会出来找东西吃。到那时候,我再守。”
王素芬没再问。她知道孔祥林已经尽力了。人家有养蛇场,有自己的营生,能隔三差五过来已经不容易了。
第四天的早上,她去后墙外倒垃圾。垃圾坑里的东西又积了不少,她蹲下来,把几个塑料袋挑出来,准备烧掉。忽然,她看见坑边的一丛野草里有东西,白花花的,像是揉皱的纸。
她用树枝拨了一下,不是纸。
是一张蛇蜕。
完整的、薄如蝉翼的蛇蜕,盘曲着蜷在草丛里,大约有一米多长。蛇蜕是半透明的,带着暗灰色的花纹,在早晨的阳光下泛着微弱的光。王素芬蹲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把它捡起来。
蛇蜕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分量,捏在手里像一片晾干了的葱皮,又像一张被精心剥下来的旧纱。她把它展开来看,上面的每一片鳞都清晰可辨,像是一份极工整的记录,记录着它的主人如何从这身旧皮里挣脱出来,获得了新的身体。
这不是那条母蛇的蜕。母蛇已经被抓走了快五天了。这蜕是新的,边缘还带着一点点潮气。说明公蛇就在附近,甚至就在昨天夜里,刚刚从某处石缝中钻出来,脱去旧衣,换上新的。
它还在。而且它还在生长。
王素芬攥着那张蛇蜕,在墙外站了很久。奇怪的是,她并不害怕。她甚至觉得,这蜕像是它留给她的东西。就像它把蛋放在门口,就像它一次又一次地在她睡着之后绕着她家的墙根游走。它没有走,可也没有伤她。它在等她做什么呢?
她转身走回院子,把蛇蜕放进了一个空纸盒里,搁在堂屋的窗台上。她说不上为什么,就是不想把它扔掉。
又过了一天,张婶来看她,见她气色比前些天好了不少,笑着说:“想通了?不害怕了?”
王素芬说:“怕也没用。该吃吃该睡睡,不然没被蛇伤着,自己先把自己熬垮了。”
张婶点点头:“你能这么想就对了。我看那蛇也不敢怎么着你,你都吃过它的蛋了,它也就吓唬吓唬你。乡下老话讲的,蛇不犯大害。它真要你命,早就动手了,还用等到今天?”
张婶的话糙,理也糙,可王素芬心里听了进去。她不是没见过蛇。小时候在河边割草,蛇从脚背上滑过去,冰凉凉的一条,她尖叫着跳开,那蛇钻进水里就没影了。后来嫁到李家来,有一年秋天推磨,看见石磨底下盘着条小蛇,她和老李用木叉挑着放进了后山。蛇没有伤害过她。
也许这一次,它也并不是想伤害她。
那天傍晚,她又上了山。这次她没带篮子,也没带任何工具,空着手走的。晓燕要是知道了,肯定要打电话来骂她。可她想上山。山上有风,有树,有那些在暗处注视着她的眼睛。她想让自己重新习惯这些。
她走到了乱石岗。夕阳斜照,整个山腰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色。野枸杞的枝条在风里轻轻地晃,小果子绿得发亮。她走到那个石缝前,又蹲了下来。
和上次不一样,这次,石缝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枚蛋。只有一枚。个头比她捡走的略小,颜色略黄,壳上带着极淡的斑点。它斜斜地嵌在凹坑里,像是一颗被遗忘的种子。
王素芬的心跳快了一拍。她伸出手,手指在蛋壳上方停了一瞬,没有碰。
她站起来,转身朝下山的路走去。脚步很快,像是怕自己一时心软又做错了事。
天慢慢黑下来。她走在山路上,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大又圆,像一盏挂在树梢的纸灯。她借着月光下山,脚下一步一步踩得稳实。
回到家,她锁了院门。不是往常那种带着恐慌的锁法。她很平静地把门闩插好,把铁链扣上,又检查了一遍。然后她回到屋里,洗脸、洗脚、上炕。她把窗台上的纸盒拿起来,打开看了看那张蛇蜕。蛇蜕安安静静地蜷在盒底,像一朵透明的花。
她关了灯。
窗外的月光把树影投进屋里来,一切都模模糊糊的。她闭上眼睛,对自己说:没事了。明天再去看一眼。如果蛋还在那里,就说明它不想要了。如果不在了,就说明它带走了。
带着这个念头,她沉沉睡去。
那一夜,无梦。
第十四章 放归
第二天天刚亮,王素芬就醒了。她躺了一会儿,听着公鸡第一声打鸣,然后掀开被子下炕。院子里薄雾未散,石榴树的叶子上挂着露水,亮晶晶的。她穿着拖鞋走出去,打开院门,朝巷外望了望。远处的山被晨雾罩着,只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没有急着上山。先烧水洗了把脸,煮了碗稀饭,就着腌萝卜吃了。饭后,她去鸡圈放鸡。三只母鸡出了圈,在院子里刨食,公鸡大摇大摆地走到门槛边,偏头瞅了瞅门外,又折回来。
王素芬换上一双旧胶鞋,出了门。
一路上,她走得不快。山路上的露水还没蒸干,草丛里到处是蛛网,细小的水珠挂在蛛丝上,像一串串玻璃珠子。她绕开那些织得又大又密的网,踩着碎石和草茎往上走。路边的苦菜开着小黄花,蜜蜂已经出动了,嗡嗡地围着花打转。
到了乱石岗,她直奔那个石缝。
拨开枸杞枝条,她蹲下来。
那枚蛋还在。就那样斜斜地嵌在凹坑里,和昨晚的位置几乎一样。蛋壳上沾了几滴露水,在晨光中一闪一闪的。它没有被拿走,也没有被移动。它就像一个被遗留在原地的问题,等着谁来回答。
王素芬看着它,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她在山石上坐了下来,就坐在石缝旁边,不说话,也不动。她感到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软下去,像一块冻了一整个冬天的地,被春天的太阳慢慢地晒化了。
她坐了很久,大约有半个多时辰。山风把她的鬓发吹散了,几缕灰白的头发贴在脸颊上。她懒得去理,只是望着远山出神。山下的村子小得像一个棋盘,屋顶的红瓦在阳光下显出温暖的色泽。更远的地方,田野和公路交织着,一直铺到天边。
她最终还是没有碰那枚蛋。她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土,转身下山。临走前,她用手在石缝旁拔了几根草,盖在石缝口上,好像这样能给它多一层遮挡。她知道这没什么用,但心里舒服了些。
回到家,她给孔祥林打了电话,问那条母蛇怎么样了。孔祥林说:“活得好好的,吃了一次食,是活泥鳅,一口就吞了。野蛇的适应性还行。再过几天如果稳定了,我就把它转到室外的大网箱里。”王素芬说:“好。公蛇还没抓住?”孔祥林沉默了一下说:“还没。我明天再去一趟,换一种饵。”
“孔师傅,你说,那条公蛇抓不到,会怎么样?”
“抓不到就抓不到吧。也不一定非要抓。它只要不再进你家院子,其实井水不犯河水。这东西在山上活得好好的,我把它抓走了,反倒损阴德。”
王素芬没说话。她想起孔祥林说过的,母蛇被抓走了不一定能养活。她已经伤了一条命了,不能再伤第二条。
“孔师傅,要不别抓了。”她忽然说。
电话那头的孔祥林沉默了几秒:“你确定?”
“确定。你把它放了吧。”
“我说的是公蛇。母蛇已经在我场子里了。”
“母蛇你放回山上来吧。它的巢在这里,它不该被关在笼子里。”王素芬说,声音平稳,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孔祥林那边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行。我明天下午过来,把母蛇放回后山。不过我丑话说前头,它要是再回你家,我不一定能再抓到它。”
“我知道。”王素芬说,“它不会再来了。”
挂了电话,她坐在堂屋里,看着窗台上那个装蛇蜕的纸盒。她把它拿下来,打开盒盖。蛇蜕的味道已经很淡了,凑近了才能闻到一丝极细微的腥气。她把蛇蜕拿出来,放在掌心里。
下午,她去了张婶家。张婶正在院子里剥大蒜,见她来了,搬了把椅子给她坐。王素芬坐了一会儿,说:“张婶,我想问你个事。你说,人要是做了亏心事,怎么补才算够?”
张婶停了手中的活,看着她:“你是指蛇蛋的事?”
王素芬点头。
张婶想了想说:“这个我也说不好。我小时候听我奶奶讲,动物通人性,你要伤了它,它记你仇;可你要有真心,它也能觉出来。你心里有愧,说明你本心不坏。别的都不用做,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王素芬把这话记在心里。
第二天下午,孔祥林来了。他从车斗里拎出一个白色的塑料转运箱,箱盖上钻了几个透气孔。王素芬站在院子里,没有上前。她让孔祥林和周广福去后山放蛇,自己就在堂屋里等着。晓燕不放心,打了三个电话来。王素芬都接了,语气平静地说:“没事,是放生,妈不害怕。”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孔祥林和周广福从后山回来。孔祥林说:“放了。一出箱子它就钻石头缝里去了,动都不带动一下。这蛇的性子烈,别担心它。”
王素芬点了点头,给两人倒了茶。周广福说:“以后这山上你别一个人去了。虽然放回去了,但保不齐它什么时候出来晒太阳。”
“我知道。”王素芬说。
孔祥林走之前,又对她说:“那六枚蛋我带来了,放在这个纸箱里。你是让我带回去,还是你自己处理?”
王素芬看了看那个纸箱。纸箱底铺着一层碎刨花,六枚蛋埋在中间,白得显眼。她想了想说:“我拿到山上去,放回原来的地方。”
孔祥林看了她一眼:“随你。不过放了就别再去看。让它们顺其自然。”
“好。”
孔祥林走后,王素芬端着那个纸箱上了山。她走得很慢,很稳,像端着什么东西极珍贵又极沉重。到了乱石岗,她把纸箱放在石缝旁,将六枚蛋一枚一枚地拾出来,放进石缝里。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件极细致的手艺活。
放好了蛋,她退后几步,看着那个石缝。石缝还是那道缝,野枸杞的枝条垂下来,遮住了一半。六枚蛋安静地待在里面,和一个月前一样。
她对石缝轻轻说了一声:“还给你了。”
山上很静,只有风声。
她转身朝山下走去,再没有回头。
第十五章 端午
端午那天,晓燕回来了。她这回没带太多行李,只背了个双肩包,手里拎着一大袋在镇上买的水果和粽子。进门的时候,王素芬正在院子里包粽子。苇叶在搪瓷盆里泡着,碧绿碧绿的,散发着清香。糯米已经泡了一夜,一颗一颗白白胖胖的,在盆里泛着水光。
晓燕搬了个马扎坐在她旁边,先剥了个蜜枣塞进嘴里,说:“妈,你还会包粽子?我都不知道。”王素芬笑着说:“你小时候年年吃,怎么不记得了?”
“光顾着吃了,哪记得谁包的。”晓燕说着,也拿起苇叶学着包,结果包了个四不像,米漏了一桌子。王素芬也不说她,由着她玩。
院子里弥漫着粽叶、糯米和红枣混合的清甜气味。石榴树上已经结了不少小果子,一颗颗像绿色的小灯笼。公鸡在鸡圈里昂首挺胸地站着,像个守门的大将军。
“蛇的事怎么样了?”晓燕装作不经意地问。
“上回跟你说过了。母蛇放回去了,公蛇一直没露面。应该都走了。”王素芬说,手上的动作没停。她把三片苇叶叠在一起,折成漏斗状,灌上糯米和红枣,再用细绳捆好,一拉,一个粽子就包好了。
“孔师傅后来再没来过?”晓燕又问。
“来过一次,说山上见了条蛇,远远地看,像是那条母的。他就没去惊动它。”
晓燕点点头,没再追问。她看着母亲的手,那双粗糙的、关节有些变形的手,在苇叶和糯米之间忙碌着,一翻一折,又稳又快。她忽然发现母亲最近胖了一点,脸色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蜡黄,眼睛下面也没有那么重的黑圈了。她心里踏实了不少。
粽子煮上了锅,灶间里雾气蒸腾。王素芬又炒了几个菜,有鱼,有肉,还有一盘凉拌的苦菜。娘俩围着小方桌吃饭,晓燕一边吃一边说城里的事。她说青岛的海边人挤人,说公司的领导如何如何烦人,说她的猫又胖了三斤,跳上窗台都费劲了。王素芬安静地听,偶尔笑一下。
“妈,我上次说的事,你考虑了吗?”晓燕忽然问。
“去青岛住的事?”
“对。”
王素芬放下筷子,想了想说:“去几天可以。但长期住,我不习惯。我在这里住了半辈子了,你让我去城里,我不自在。”
“那怎么办?你一个人在这,我老不放心。”
“我不是不让你管。”王素芬说,“我是觉着,你有你的日子,我有我的日子。你可以多回来,我也能去你那儿待个几天。但根,还是在这儿。”
晓燕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劝。她忽然有点明白了。这些天她反复想,如果把母亲硬拉到青岛去,让她每天困在几十平方的楼房里,除了做三顿饭没什么事可干,她也不见得高兴。母亲这辈子都在山野里,她的生活是养鸡、种地、上山、下坡。那是她的世界。她不能因为自己的担心,就把母亲的世界连根拔掉。
“那这样吧。”晓燕说,“我给你装个视频监控,用手机就能看到家里的情况。以后每天你跟我视频一次,我下班打给你,行不?”
“监控?那东西贵不贵?”
“不贵,几百块钱。装好之后,你在家活动我都能看见。你要是不接我视频,我就知道有事了。”
王素芬听了,笑起来:“你还当我是犯人啊,天天查岗。”
“不是查岗,是我心里踏实。”晓燕说。
王素芬看着她,心软了,点了点头:“行。你想装就装吧。”
端午的下午,娘俩坐在一起看电视。电视里播着赛龙舟,锣鼓声震天响。晓燕靠着她的肩膀,像小时候那样。王素芬一边看电视一边剥花生,花生壳咔咔地响。外头阳光炽热,蝉鸣声已经起来了,把夏天叫得沸沸扬扬。
傍晚,晓燕要赶火车。王素芬送她到村口,还是那棵大槐树,还是等车的水泥台子。公交车来了,晓燕上车前抱了抱她。王素芬拍了拍女儿的后背,轻声说:“别担心我。”
“知道了。”晓燕松开她,笑了笑,转身上车。
公交车走了。王素芬站在槐树下,目送那辆车拐过山坡,消失不见。她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槐树的影子拉长了,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家里,天已经擦黑。她关上院门,插好门闩。这时,她忽然看见石榴树底下的地面上有一个东西。
是一枚小石子,上面包着一圈苇叶,像被谁用笨拙的手劲系了一个结。她蹲下来捡起来看,苇叶已经有些干了,边缘卷曲着。这不是她做的。她今天包粽子用的苇叶都煮过了,软塌塌的,不是这个样。
她攥着那枚裹着苇叶的小石子,站在院子里,愣住了。
风从墙头吹过来,石榴树叶子哗哗响,像在笑。
第十六章 小石头
王素芬把那枚裹着苇叶的小石子攥在掌心里,指尖抠着那片干卷的苇叶,半天没动。苇叶是从山上的芦苇丛里弄来的,不是她家河边那种,叶子细长,带着深绿色的脉络。她慢慢走到屋檐下,借着门灯的光仔细端详。苇叶绕了三圈,在石子中间打了个结,结打得不紧,已经有些松了,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又像是被人放下来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怕弄碎什么。
这当然不可能是蛇弄的。蛇没有手,不会给石子上裹苇叶。可谁会往她院子里扔这个?村东的小孩子?谁家孩子闲得慌,拿苇叶包了块石头丢到别人家院子里?这不合理。院墙不矮,小石子能扔进来,可那准头和力度,也不是三五岁孩子能拿捏的。
她走到院门口,拉开门闩朝巷外看了看。巷子里没有人,只有月光把石板路照得发白。远处巷口那盏破旧的路灯时明时灭,像一只打盹的眼睛。她关上门,回到屋里,把石子放在窗台上,和那个装蛇蜕的纸盒并排放着。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上午,她在厨房和面做手擀面。面团揉得光滑,用擀面杖摊开、卷起、切成细条。水开了,面条下进去,翻滚着,热气扑在她脸上。她捞了面,浇上一勺用茄子和辣椒做的卤,蹲在厨房门口吃起来。
正吃着,张婶推门进来了,手里端着一碗自家的腌糖蒜。张婶一进门就吸了吸鼻子:“好香的辣椒卤。”王素芬招呼她坐,又去盛了一碗面,张婶推让了几句也坐下了。
两人吃着面,张婶说:“昨天端午我外孙回来了,闹腾了一天,晚上才走。今早我把院子拾掇了,累得腰疼。”
王素芬说:“你这又带孩子又干活的,注意点。”
“注意什么,我这劳碌命,闲不住。”张婶呼噜呼噜地吃面,忽然话头一转,“哎,你听说了吗?村西头老钱家昨晚上也进蛇了。不大,一尺来长,从下水道钻到院子里,把老钱他媳妇吓得哇哇叫,一家子闹到半夜。后来他儿子拿火钳夹着扔到田里去了。”
王素芬拿筷子的手顿了顿:“蛇又多了。”
“这几年山上的树多了,没人砍柴了,蛇就多了。早几十年山上光秃秃的,蛇都藏不住。”张婶说,“你最近不害怕了?我瞧着你气色好多了。”
“好多了。”王素芬点头,“以前是我自己吓自己。”
张婶看看她,嘴角动了动,像是还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句:“那就好。”
吃完面,张婶走了。王素芬收拾了碗筷,回到堂屋里,把窗台上的小石子拿起来又看了一遍。苇叶已经全干了,脆得像纸,一碰就碎。她找了根针,小心地把那个结挑开,把苇叶展开。展开后她发现,苇叶的内侧有几道很浅的痕迹,像是被什么尖利的东西划过的,痕迹极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是蛇牙的印子。
这个发现让她心里一颤。她想象着那条蛇用嘴衔着这片苇叶,不知从哪里游走到她的院子里来,又不知如何把苇叶绕在了石子上。这听起来太荒唐了。蛇不可能做这样的事。但那些细痕,明明就是蛇牙留下的——它们太规则了,一行两排,像被极细的梳子轻轻点过。
她把展开的苇叶夹进一本旧书里,又把那枚石子放进了纸盒,和蛇蜕叠在一起。
此后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热。六月过了,七月来了。田里的玉米开始抽穗,花生的叶子浓绿浓绿的,把行距都遮住了。王素芬每天照常侍弄庄稼,隔两天上一次山,只到半山腰就折回来。她再也没有去过乱石岗。有些地方,还过就该别再去。她在心里给自己立了条界线。
可山上的事,她管不住。她还是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跟着自己。有时候是在小路上,身后的草忽然动一下,回头却什么也没有;有时候是在田间地头,远远地看见一条灰影从垄沟里滑过去,快得几乎像一束被风吹动的光。她不再惊慌。她学会了只当没看见。
七月中旬的一天傍晚,她收工回家,走到巷口的时候,看见自家院门开着,门里门外的地上散落着一些碎草叶,像是有什么东西匆匆经过时留下的。
她顿了一下,走进去。院子里一切如常,鸡圈的鸡都在,晾衣绳上的衣裳也挂得好好的。只有那棵石榴树,树下的地上,有几片叶子湿漉漉地压在一起,像是被一卷又粗又长的东西碾过。
她站在树下,抬头望向树冠深处。浓密的枝叶间,什么也看不见。可她觉得,它就在上面。那个一直在暗处看着她、跟着她的东西,现在就盘在这棵树上,离她不过一丈远。
她没有叫,也没有跑。她只是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鸡圈旁,把食槽里剩的麦麸倒掉,换上了新拌的饲料。公鸡在她脚边转来转去,不时啄一下她的鞋面。
“你不想走,是不是?”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说,“你是不是觉着,我没还干净?”
风过树梢,发出细碎的和声。
她想了想,回屋从窗台上拿起那个纸盒。纸盒里装着她放进去的两样东西:蛇蜕,和小石子。她捧着纸盒走到后墙外,翻过一道矮坎,站在山坡的边缘。眼前是层层叠叠的灌木和杂草,再往上,是一些裸露的石头。天快黑了,山风从高处灌下来,带着一天中最后的热气。
她把纸盒放在地上,取出蛇蜕,展开,平放在一片平坦的草地上,又取出小石子,搁在蛇蜕的中央。然后她直起身来,面对山坡,提高了一点声音:“你的东西,我都还在这儿了。你拿走吧。”
她不知道自己在对谁说。这感觉荒诞得很,可她愿意这样做。她愿意赌一把。赌那个看不见的听众能收到,能听懂,能离开。
夜幕慢慢降下来。山坡上的虫鸣像水一样漫过来,淹没了整个村子。王素芬退回到院子里,反手关上门。她没有插门闩,而是让那扇门半开着。
她回到堂屋里,洗了脚,上了炕。
窗外有风声,有虫声,有树叶与树叶碰撞的细语。她闭着眼,缓缓睡去。
凌晨的时候,她醒了一次。院子里的月光很亮。她隐隐约约听见后墙外有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有什么东西从草叶间滑过,渐渐地远了。
她没有起来看。
第十七章 夏夜
七月末的某一天,王素芬在院子里发现了一条蛇蜕。
是清晨喂鸡的时候看见的。蛇蜕挂在柴火垛旁边的篱笆上,像一条被风撕破的灰白色纱带。她把它取下来,和之前的那张比了比,这张更长些,颜色也更浅。她对着光看了看,鳞片的纹路细密而清晰,带着浅浅的棕色边。
这或许是它留下的最后一次痕迹。也或许不是。她说不好。但她心里知道,她已经不害怕了。取蛇蜕的时候,她的手指没有抖,手心也没有出汗。她的从容让她自己都感到惊讶。一个月前,她连看都不敢看这东西一眼,现在却能把它拿在手里细细端详。
她没把这张蛇蜕收进纸盒里。她想了一下,把它拿到后山坡上,挂在了一棵小灌木的枝杈上。山风一吹,蛇蜕飘了起来,像一面透明的旗子。挂好后她就下了山,没再回头。
这段时间,她开始整修院墙。村东头搞基建的刘新春正好闲着,她请他帮忙。刘新春带着抹子和水泥来了两天,把院墙上缺的砖补上,松动的瓦片重新排了一遍,又把门框用铁皮包了包。王素芬在旁边打下手,递砖、递水。刘新春一边干活一边和她拉呱,说最近山上蛇真不少,他去采石场拉石头时还碰见一条,盘在路边晒太阳,他没理,蛇也没动。
“这就对了。”王素芬说,“你不招它,它不惹你。”
“素芬婶子,你心态比我可好。”刘新春笑着说,“我家里要是进了蛇,我肯定得把它打死不可。”
“打不得。”王素芬的语气很认真,“打了它,你心里会不踏实。放它走,大家都好。”
刘新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八月初,她去了一趟镇上。镇上的农贸市场旁边有个小诊所,她进去量了量血压,结果有点偏高。诊所的医生给了她一盒降压药,又嘱咐她少吃咸的,别熬夜。她拿着药从诊所出来,在路边吃了碗羊肉汤,又去种子店买了一包萝卜籽和一包白菜籽,准备赶着立秋前把秋菜种上。
这是她几个月来第一次真正地出远门。坐在回家的三轮车上,看着公路两旁的杨树一排排地向后倒去,她的心情很平静。风吹在脸上,热烘烘的,带着暑气,可她觉得舒服。活着真好。她想起那些整夜不敢睡的日子,想起那个雨夜蛇盘在门楣上,想起自己坐在地上腿软得站不起来,又想起晓燕抱着她说“妈,我们去青岛”。这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慢慢地退远了,退到记忆深处,不再翻涌上来。
立秋那天,她把房前屋后彻底收拾了一遍。墙角的雄黄粉早就被几场雨冲没了,她也懒得再补。她找来一桶石灰水,把整个院墙和门板刷了一遍。石灰水干后,院子显得又白又亮,像新的一样。鸡圈也清理了,垫了新的干草,三只母鸡和那只公鸡在干净的圈里扑腾着,咕咕声都变得清脆起来。
张婶来串门时,看见这焕然一新的院子,哎哟一声:“你这是要娶媳妇啊,把院墙刷得这么白。”
王素芬笑着说:“秋了,就该拾掇拾掇。”
“你精神头真好了。”张婶说,“比开春那会儿还强。这脸上也有肉了,白头发也显少了。”
“人活一辈子,哪能老跟自己过不去。”王素芬说。这话像是说给张婶听,又像是说给自己。
那天晚上,月亮特别大,挂在东边的山梁上,把整个村庄照得白亮亮的。王素芬搬了把躺椅坐在院子里纳凉。远处传来蛙鸣和蟋蟀声,一阵一阵的,像大地在呼吸。她仰着头看月亮,月亮表面灰灰白白的,像一张模糊的脸。她忽然想,老李在潍坊的工地上,这会儿应该也吃完饭了吧,正和工友们坐在板房外抽烟、吹牛。晓燕在青岛,可能刚加完班,拖着步子回出租屋,那只猫在门口等她。
所有人都好好的。她也好好的。
屋顶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极轻地响了一下,像一片落叶从瓦片上滑过。她没有动,只是继续仰头看月亮。过了几秒,那声音消失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闭上眼睛,在晚风里轻轻呼出一口气。
第二天一早,她煮了六个鸡蛋。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鸡蛋在水里碰来碰去。她把火关小,焖了几分钟,然后捞出来,浸在冷水里。蛋壳在冷水中裂开细密的纹路。她剥了一个,蛋白光滑紧实,一口咬下去,蛋黄沙沙的,香得很。
她吃了一个,把剩下的五个用碗盛了,放在石榴树下的石桌上。又倒了一碗清水,并排摆着。
做完这些,她拎着锄头下地去了。地里的花生已经快熟了,绿油油的叶下头,一个个黄色的花生粒正鼓鼓地长着。她蹲下来,拔了一棵,看着满根须上挂着的花生果实,笑了。
日子还长着呢。山还会继续绿,田还会继续长,鸡还会继续下蛋。她也要继续活,好好活。
傍晚收工回家,石榴树下的石桌上,五个鸡蛋还在,碗里的水少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喝过。
她端起碗来,把剩下的水浇在了石榴树的根部。
夜色落下来,院子里的灯亮了起来,像一个盛在黑暗中的温暖岛屿。
第十八章 夜话
九月初的一天,晓燕回来了。这次她没坐公交,而是开着一辆灰色的二手小轿车来的。车停在巷口,引擎盖还热乎乎的。她从驾驶座出来,一眼看见王素芬站在院门口等她,笑着挥手:“妈,你看我买车了!”
王素芬走过去,围着车转了一圈。车不大,车身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轮圈上沾着泥。她不懂车,只觉得晓燕比从前干练多了,晒黑了点,脸上有了种从前没有的干脆劲儿。
“贷款买的?”她问。
“全款。存了点钱,老板又借了一部分。”晓燕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以后回来看你就不用挤公交了,两个多小时就到。”
王素芬笑着点头。两个人从后备箱里拎出几个包进了院子。晓燕带了不少东西,有营养品、几件给她买的新衣服,还有一袋子猫粮。王素芬问:“猫粮带回来干什么?”
“给你喂鸡——哦不是,我给它买了新的,这袋旧的怕过期,拿回来看能不能拌鸡食。”晓燕说完自己也笑了。
娘俩进了屋。王素芬给女儿倒了水,问她路上的情况,问她公司的事,问她有没有吃午饭。晓燕一一答了,语速很快,像攒了一肚子的话。王素芬听着,觉得女儿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更像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妈,我给你买了个东西。”晓燕从包里拿出一个白色的小盒子。王素芬接过来看,上面印着“智能摄像头”几个字。
“我不是说了给你装监控吗?就这个。插上电,连上无线网,我在青岛用手机就能看到咱家院子。”
王素芬有些犹豫,但看女儿兴致高涨,也就同意了。晓燕找了把梯子,把摄像头架在房檐下,正对着院门和石榴树。线沿着墙根走,用卡钉固定好。装完之后,晓燕在手机里捣鼓了一阵,高兴地说:“连上了!以后我想看你的时候,就打开手机看一眼。”
王素芬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那个小小的镜头,心里觉得有些别扭。但转念一想,这也是女儿的好意。她冲着镜头挥了挥手。晓燕在屋里喊:“看见了!妈,你冲我挥手干嘛,我又不在那儿。”
母女俩哈哈大笑起来。
晚上,晓燕下厨。她做了个西红柿炒鸡蛋,又炒了个土豆丝,都带着点生涩,不是咸了就是淡了。王素芬吃得很认真,把每道菜都夸了一遍。晓燕有些不相信:“你别哄我啊,我自己知道,土豆丝切得跟手指头那么粗。”
“味道不错。”王素芬说,“比刚学做饭的人强多了。”
吃完晚饭,天已经黑透了。娘俩并排坐在屋檐下。北方九月的夜已经有了凉意,风吹在身上清清爽爽的。晓燕说:“青岛这个月就没下过雨,干燥得很。还是家里舒服。”
“那你多回来。”王素芬说。
“我要是每个周末都回来,油钱都够我吃一个月肉了。”晓燕嘟囔了一句,又说,“不过国庆节我可以多住几天。你要不要跟我去青岛玩两天?”
“国庆?”
“对。带你去看看海。你还没怎么看过海吧?去栈桥走走,去海水浴场坐坐。十月份水凉了不能下海,但在岸边吹吹风还是好的。”
王素芬想了想说:“再说吧。我地里还有萝卜没拔呢。”
“妈,你能不能别老想着那点地。”晓燕语气里带着点嗔怪,“地里的萝卜还能有陪你闺女重要?”
王素芬笑了。那笑是真实的,清朗的,像月光下泛起的银波。她说:“好,去。不拔萝卜了,去看海。”
晓燕高兴了,靠在母亲的肩上,像小时候那样。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过了没多久,竟然就这么靠着睡着了。王素芬没有动,让她靠着。
月亮升起来,院子里的东西都披着一层薄薄的银纱。远处的山黑沉沉地伏着,像一头巨大的兽。风从山口吹来,裹着秋天松针的干燥香气。
王素芬抬起头,望着那轮月亮。她知道,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她被恐惧攫住、夜不能寐的日子,像一个逐渐远去的噩梦,正在被时间打磨成一段记忆。也许很多年后,她会跟晓燕的孩子说起这段事,说那年夏天,一条蛇因为丢了蛋找上了她,而她因为嘴馋招来了祸。她会说,后来她把蛋还回去了,蛇也走了。人敬它一尺,它敬人一丈。万物有灵,都在争自己的活路。
只是现在,她还不愿说得太多。
夜更深了。她把晓燕轻轻唤醒,两人回屋睡下。
那天夜里,王素芬久违地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站在半山腰的乱石岗上,天是青蓝色的,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她看见那条黑眉锦蛇盘在石缝旁边,头抬得高高的,黑亮的眼睛看着她。她没跑。她蹲下来,和它对视着。蛇没有吐信子,也没有动。它的身下,六枚蛋完好无缺地卧在石缝里。
她在梦里说了一句话。醒来后怎么也想不起说了什么。但她记得自己说完以后,蛇缓缓地低下了头,贴着地面滑走了,像一条灰影汇入了山影。
醒来时天已大亮。窗外鸡鸣声声,院子里的阳光铺得满当当的。
她躺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走到窗前。镜头正对着院门,红色的小指示灯亮着。她对着镜头轻轻招了招手,然后转身去厨房烧火做饭。
锅里米粥翻滚,白气腾腾地冒上来,把她的脸染得暖烘烘的。
第十九章 山青
十月初,王素芬跟着晓燕去了青岛。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正式地出远门。以前去得最远的地方是潍坊,去看老李,在工地板房外站了半个钟头,看见老李满身铁锈从脚手架那边走过来,她转身就去买了瓶啤酒给他,两人蹲在路边喝完了。那天她坐长途车去的,当天又坐长途车回来了。老李拦她,她说不放心家里的鸡。
这次不一样。晓燕提前三天就给她买好了新鞋新外套,又把车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出发那天早上,王素芬把鸡圈里添足了食和水,又托张婶帮忙每天过来喂一次。张婶满口答应:“你就放心去玩吧,家里我给你看着。”
王素芬坐进车里,系上安全带。车窗外的村子缓缓退去,山、田、杨树、土路,一样一样往后倒。她看着那些熟悉的景物变小,心里有一丝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新鲜感。
在青岛的几天里,晓燕带她看了海,逛了公园,吃了一顿海鲜自助。王素芬对着那些叫不上名字的虾蟹贝壳有些不知所措,晓燕就一样一样教她怎么剥怎么蘸。她吃得很慢,像是在慢慢品尝这个和自己生活完全不同的世界。天很蓝,海水很咸,满街的人走得匆匆忙忙的,和村里完全两样。她觉得新鲜,也觉得累。
“还是家里安静。”晚上躺在晓燕家的沙发上,她望着头顶的天花板说。
“在城里就这点不好,吵。”晓燕给她盖了条薄毯,“不过待久了就习惯了。你现在刚来,过几天说不定就赖着不走了。”
王素芬笑了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在青岛住了五天,她到底还是想回家了。晓燕没强留,开车送她回去。回程的路上下了一场阵雨,雨滴打在车窗上,像撒豆子一样。她望着被雨模糊了的高速公路,心里觉得踏实。山在等她,地在等她,那三只母鸡也在等她。
到家的时候是下午。雨已经停了,天上浮着层薄薄的云,太阳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湿漉漉的村子照得亮闪闪的。张婶迎出来,手里还提着半篮子鸡蛋,说这几天鸡格外争气,一天能下三个蛋。王素芬道了谢,送走张婶,推门进院。
院子里湿漉漉的,石榴树的叶子被雨洗得翠绿,几颗已经红了的石榴挂在枝头,像一个个小红灯笼。她放下行李,走到树下,伸手摘了一个裂了口子的,掰开一尝,甜。
她坐在石榴树下的小马扎上,慢慢吃着石榴。院门开着,雨后的风从巷子里吹进来,清清凉凉的。她看见门外有个人从巷口经过,扛着把铁锹,朝她挥了挥手,是周广福。她也挥手回应。
那天傍晚,她给老李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老李的声音还是那么粗糙,但这次没急着挂。两人说了十几分钟,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家里的鸡下了几个蛋,地里的花生收了没有,今年玉米的收成怎么样,过年回不回来。老李说年底工程结束得早的话,能在家多待些日子。王素芬说好。
挂了电话,她抬头看了看房檐下的那个摄像头。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一只不眨眼的眼睛。她对着镜头笑了笑,小声说:“你好好上班,别老惦记我。”
她知道晓燕在青岛能看见。
天黑了。她做好了晚饭,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吃。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播着天气预报。她听着播音员说明天晴,风力二到三级,适合户外活动。她把碗里的粥喝完,洗了碗筷,又去鸡圈看了一眼。三只母鸡趴在干草上,咕咕地打盹。公鸡站在圈门口,偏着脑袋看她。
“睡吧。”她对公鸡说。
回到屋里,她关上灯。黑暗涌过来,却不再像从前那样沉重。她听着窗外的虫鸣和风声,像是听一曲熟悉的旧歌谣。世界在夜色中安稳地呼吸着,而她也在这个世界的怀抱里,慢慢沉入了睡眠。
半夜,她醒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房顶经过了,传来一阵极细极轻的沙沙声。她闭着眼听了一会儿,那声音没有再出现。只有风吹着瓦片,偶尔发出轻微的晃动声。她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站在院子里刷牙。阳光照在脸上,温热的,像谁的手掌轻轻贴着。门外的山上绿意未消,虽然已是秋天,但松树和柏树还是那么苍翠。她看着远处的山,心里很静。
日子还会一天天地过下去。她知道,那个东西不管走没走,都已经不再是她的噩梦了。她甚至有些感谢它。是它逼着她直面了心里那些积压已久的东西——孤独、害怕、对老去的恐惧、对生活的不甘。这些情绪一直都在,只不过从前被日常的忙碌遮蔽着。这个夏天的遭遇像一只手,把那些东西翻了出来。而她在翻出来之后,选择一件件地把它们放回原位,该丢的丢,该留的留。
她漱完口,进屋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头发虽然白了不少,但眼睛是亮的。
她提上竹篮,打算去山上走走。不为采什么,也不为去什么地方。只是觉得,今天天气好,适合上山。
她推开院门,阳光从东边山脊上斜射下来,铺满了整条巷子。她朝山上走去,脚步很轻。
山在等着她。
而她,也要去见山。
第二十章 山还在
王素芬没有走远。
她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羊肠小道慢慢上山。路边的草已经开始泛黄,有些已经结了籽,风一吹,草籽簌簌地落进土里。她走得很慢,比从前上山时慢了许多。不是走不动,是不着急。以前上山总是为了点什么——割草、挖菜、采药、找鸡食。今天什么都不为,就是为了走走。
她经过了那片枸杞丛,又经过了那堆被雨水冲刷得发白的乱石。她没有往乱石岗的深处去。有些路,不必再走第二遍。她只是站在远处望了望,看见那些石头还和以前一样,安安静静地卧在半山腰上,被阳光照得发亮。
她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来。天很高,很蓝,几片薄云慢悠悠地飘。山下的村子像一幅被风展开了的画卷,红瓦白墙,鸡鸣狗叫都听得分明。她看见张婶在她家院子里弯着腰喂鸡,看见周广福推着电动车从巷子里经过,看见村口的大槐树下围着一帮下棋的老头。一切如常。
山还在。她也还在。都好好的。
坐了一会儿,她起身继续往上走了走。越往上,树越密,风也越凉。松针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她在一片松树前停了下来。这里很静,连鸟叫都少,只偶尔有一两声极清脆的鸣叫,像从极高的空中洒下来的。
她蹲下来,拢了拢松针。棕红色的松针下面,有一个浅浅的窝。窝里是空的。她看了一会儿,把拢好的松针又轻轻盖了回去。
然后她站起来,朝山下走去。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是晓燕打来的。晓燕在电话里问她,今天怎么起这么早上山了。王素芬笑着说:“你知道我上山?”
“我看着呢。”晓燕说,声音里也带着笑,“摄像头里看见你拎着篮子出去了。妈,你去山上干嘛啊?不是说了不让你一个人上山。”
“我不往深处走,就在边上走走。”
“你小心点,别让我担心。”
“知道。你上班吧,我下山了。”王素芬说完挂了电话。
她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天光大亮。满山满谷都是光,绿叶子被照得油亮,黄叶子被照得透明,风从山脊上翻下来,带起了满地的落叶,沙沙地响。她走在这片声音里,心里满满的。
回到家,她把竹篮放下。篮子是空的。她什么都没有捡,也什么都没有带回。这趟上山,像是一次告别,也像是一次重启。跟过去那个战战兢兢的自己告别,跟一个安安稳稳的新日子启程。
她走到石榴树底下,摘了三个熟透的石榴,放在篮子里。又去鸡圈拾了几个鸡蛋,放进篮子里。鸡蛋还温温的,带着鸡身上的暖意。她把篮子提到堂屋里,放在窗台上。窗台上已经没有那个纸盒了。那个纸盒早就被她拿到了后山坡上,和蛇蜕、小石子一起,归还给了山。
这间屋子里,已经没有什么和蛇有关的东西了。除了她心里的那段记忆。
她愿意记得。记得自己因为贪嘴而闯下的祸,记得那场雨和那条蛇,记得自己那些不眠的夜晚。记住了,才能不再犯。记住了,才能更明白,活在这个世上,不光是人的日子要过,万物也都有万物的日子要过。人不比别人高,也不比别人低。敬着点,让着点,这条路才走得长远。
那天下午,她搬了把躺椅到院子里晒太阳。秋天的太阳不烈,暖乎乎的,晒得人浑身松快。她眯着眼,看着屋檐下那个摄像头。它的红灯不再闪了,像是在默默地陪着她。她忽然想,今晚要给自己做顿好的。
她去厨房,从米缸里舀了一碗米,又从菜地里摘了几根丝瓜和一把青菜。灶台冷了好几天了,她划了根火柴点着引火草,火苗呼地蹿起来,映得她的脸红扑扑的。锅热了,油热了,菜下锅的滋啦声又响起来了。这声音里,有活着的味道。
夕阳从窗棂照进来,把灶间铺成一片暖黄。王素芬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慢慢翻炒着锅里的菜。菜香飘出去,在院子里散开来。她听见自家的公鸡在圈里叫了一声,像是嗅到了什么好闻的气息。
她笑了笑,把菜盛进盘子里。
这一晚,月亮从山后升起来,又大又亮,照得整个村子像被蒙了一层薄薄的银纱。王素芬坐在石榴树下面,就着月光,慢慢吃着自己做的晚饭。她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和石榴树的影子叠在一起,无声而亲切。
远处的山,在月光里,蓝得发黑。那六枚蛋,她永远都不会忘记。那条蛇,她也永远不会忘记。
她放下碗筷,抬头望天。漫天的星子像无数颗细小的灯火,远远地、安静地亮着。
她对着天空,轻轻说了一声:
“都过去了。”
(完)
故事到这里就告一段落了。王素芬的夏天,有惊有怕,有悔有悟,最后她找回的不仅是安稳的日子,更是心里的那份踏实。如果你也有过类似的经历,或者对人与自然相处有自己的看法,欢迎在评论区聊聊。故事可以是虚构的,但那些日常里的滋味,是真实的。
声明:本故事为原创虚构创作,文中人物、情节、地名均为创作设定,请勿与现实人、事对号入座;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内容仅作故事叙述呈现,请理性阅读、理性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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