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楔子
赵桂兰被推进那扇铁门的时候,天刚擦黑。
养老院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地闪,把前面引路护工的白大褂映得发青。她死死攥着儿子李建军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五十八岁,不算老。可她觉得自己一夜之间被抽干了精气神,腿软得站不住。
“建军,妈不走。”她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犟劲,“妈还能动,还能给你们做饭,接送宝儿他们上下学,妈不走。”
李建军别过脸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到底没说话。
旁边那个打扮得体的女人——她的儿媳妇,周蓉,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又软又凉:“妈,这不是没法子嘛。您也瞧见了,我妈她……她那个身体,离不得人。三个孩子又皮实,您一个人哪里照看得过来?这地方条件好,有医生有护工,比家里强。”
赵桂兰猛地转头看她,眼眶通红:“蓉蓉,我带了他们三个十年!大宝都上初中了,二宝三宝夜里蹬被子,哪个不是我起来盖?你妈来了,我就得腾地方?我是你们家老妈子吗?使唤完了就扔?”
周蓉脸上的笑淡下去,低头看了看自己新做的指甲,没接话。
李建军终于开口了,声音发闷:“妈,您先住一阵。等……等情况好了,我接您回去。”
“等什么情况?等你丈母娘在你家长住不走的情况?”赵桂兰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建军,你拍拍良心!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给你娶媳妇,给你带孩子。如今你亲妈站在养老院门口,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你让街坊邻居怎么戳你脊梁骨!”
李建军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突突直跳。他显然被戳到了痛处,却又碍于情面,不敢在这个地方大吵大闹。周蓉适时地拽了拽他的袖子,小声说:“你跟妈好好说,别急。我去办手续。”
说完,周蓉踩着高跟鞋,咯噔咯噔地朝前台走去。
赵桂兰看着儿媳妇的背影,心一点点沉下去。她知道,完了。这个家,从今天起,再也没有她的位置了。
手续办得很快。周蓉拿着一张薄薄的收据回来,身后跟着两个身强力壮的男护工。
“妈,房间在三楼,朝阳的,可亮堂了。”周蓉把收据塞进包里,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得体的笑,“您先上去看看,缺什么跟我说,我给您送来。”
两个护工一左一右,半搀半架地“扶”住了赵桂兰的胳膊。那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会让她摔倒,也绝不会让她挣脱。
“我不上去!建军!建军!”赵桂兰拼命扭过头,喊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带着哭腔,“你送我回去!我要回家!”
李建军站在原地没动,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他低垂着头,不敢看母亲的眼睛。
铁门在赵桂兰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咣当”一声。
那一瞬间,她突然不喊了。
她看着门缝里儿子那张越来越小的脸,看着他身边那个穿着时髦、神色淡漠的女人,心里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断了。断得干干净净。
从今往后,她赵桂兰,没有儿子了。
## 一、家
十年前,赵桂兰第一次迈进儿子李建军的家门。
那时候,大孙子李浩宇刚满两岁,正是蹒跚学步、见什么都好奇的年纪。儿媳妇周蓉生完孩子身材没恢复,脾气也见长,动不动就冲李建军发火。李建军在外头跑销售,累得像条狗,回家还得看媳妇脸色,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赵桂兰看不下去,把老家那三间平房一锁,地承包给亲戚,拎着两个蛇皮袋就进了城。
“妈,您这是……”李建军打开门,看到满头大汗的母亲,愣住了。
赵桂兰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撸起袖子:“我来给你带孩子。蓉蓉一个人顾不过来,你又忙。我闲着也是闲着,别的本事没有,看孩子做饭还是会的。”
周蓉从卧室里出来,脸上带着客气的笑,但赵桂兰一眼就看出那笑没到眼底。
“妈,您看您,来也不说一声。家里这么乱,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周蓉嘴上说着,眼睛扫过赵桂兰脚边那两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赵桂兰不以为意,弯腰抱起满地跑的大宝,在他胖嘟嘟的脸蛋上亲了一口:“不坐,奶奶不坐。奶奶来看看我的大孙子,哎哟,这大眼睛,随他妈,真俊!”
大宝被亲得咯咯直笑,胖乎乎的小手拍着赵桂兰的脸。赵桂兰心里一软,觉得这城里再挤再乱,也值了。
从那以后,赵桂兰就在儿子家住下了。
李建军买的房子是两居室,小两厅。小两口住主卧,赵桂兰带着大宝睡次卧。说是次卧,其实就是个巴掌大的房间,放了一张一米五的床,一个简易衣柜,再加上大宝的婴儿床,转个身都困难。
可赵桂兰从没抱怨过。
每天早上五点半,她就轻手轻脚地起来,先把大宝的奶瓶烫好,再熬上一锅小米粥。等到七点,儿子儿媳起床,热腾腾的早饭已经摆上了桌。稀饭、咸菜、煮鸡蛋,偶尔还有她起大早去早市买回来的新鲜油条。
李建军吃饭快,呼噜呼噜一碗粥下肚,抓起公文包就往外跑:“妈,我走了啊!”
“哎,路上慢点!”赵桂兰追到门口,看着他进了电梯才关门。
周蓉吃饭慢,细嚼慢咽的,对着一碟子咸菜也能挑出个咸淡来。赵桂兰坐在旁边,看着大宝,不吭声。
日子久了,摩擦就来了。
“妈,这尿不湿怎么没及时换啊?你看大宝屁股都红了!”周蓉抱着大宝,语气里带着埋怨。
赵桂兰凑过去一看,大宝小屁股上果然红了一片。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解释:“我刚才看还是干的,就做饭去了。谁知他……”
“您多操点心。”周蓉打断她,“他皮肤嫩,捂一会儿就起疹子。我买的这个尿不湿是透气的,您别不舍得用。一片两块钱,买回来就是给孩子用的,省那点钱,孩子遭罪。”
赵桂兰心里堵得慌。她不是不舍得用,是大宝最近拉肚子,拉的次数多,她看那尿不湿还有点干,就想再等等。再说了,一片两块钱,一天下来几十片,这哪是尿不湿啊,这是往屁股上贴钱呢!
可这话她不能说。说了,儿媳妇该说她不心疼孙子了。
“我知道了,下次我勤看看。”赵桂兰闷声应着,低着头继续拖地。
这样的琐碎事,三天两头就有。今天嫌她做的菜咸了,明天嫌她拖地水多了,后天嫌她给孩子穿的衣服不好看。赵桂兰都忍了。她心里有杆秤:她是来帮忙的,不是来享福的。寄人篱下,哪能事事顺心?只要儿子过得好,孙子健健康康,她受点气算什么?
真正的转折,是在二宝出生之后。
那一年,大宝三岁,刚上幼儿园。周蓉又怀上了。全家都高兴,李建军更是乐得合不拢嘴,说再生个闺女,儿女双全,人生圆满。
赵桂兰更忙了。要接送大宝,要照顾怀孕的周蓉,还要做饭洗衣收拾家务。她像一只被抽打得停不下来的陀螺,从早转到晚。
周蓉怀相不好,前几个月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赵桂兰变着花样地给她做吃的,今天酸辣粉,明天小馄饨,只要儿媳妇能吃进去一口,她就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妈,我想吃那个……剁椒鱼头。”有一天晚上十点多,周蓉突然说。
李建军已经睡了,打着呼噜。赵桂兰也刚躺下,累得腰都快断了。可她一听儿媳妇想吃,二话没说,又爬起来穿上衣服。
“妈,天这么晚了,明天再吃吧。”李建军被吵醒,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没事,你睡你的。我去买。小区东边那家湘菜馆还开着。”赵桂兰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初秋的夜风已经有些凉了。赵桂兰裹了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快步朝小区外走去。湘菜馆果然还亮着灯,老板正准备打烊。她好说歹说,加钱让人家重新开了火,打包了一份剁椒鱼头。
回来的路上,她走得急,上台阶时脚下一滑,膝盖磕在了水泥地上,一阵钻心的疼。她蹲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一瘸一拐地回了家。
周蓉吃着鱼头,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赵桂兰坐在旁边,看着儿媳妇一口一口地吃,膝盖上的伤也没那么疼了。
第二天,李建军看到赵桂兰走路一瘸一拐,问她怎么了。她笑着摆摆手:“没事,早上起来有点抽筋。”
周蓉在旁边听见,什么也没说,低头继续看手机。
二宝出生了,是个男孩,七斤三两,白白胖胖。李建军高兴坏了,说儿子好,儿子是建设银行。周蓉白了他一眼,说你还嫌不够累啊。
家里多了个婴儿,赵桂兰的活翻了一番。大宝要接送,二宝要喂奶换尿布,还要照顾周蓉坐月子。她每天累得沾枕头就着,可心里是甜的。
“妈,等我以后挣大钱了,一定好好孝顺您。”李建军有一回喝多了酒,拉着赵桂兰的手,眼圈红红地说。
赵桂兰拍了拍他的手背,笑着说:“妈不图你孝顺,你把自己老婆孩子照顾好了,比啥都强。”
话是这么说,可谁不希望老了有个依靠呢?赵桂兰没文化,也没什么大本事,她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把儿子养大成人,成了家。她想着,等孙子们长大了,她也老了,就在儿子家旁边租个小房子,每天还能看到儿孙,就知足了。
可她没想到,这仅仅是十年辛苦的开端。
二宝刚会走路的时候,三宝又来了。
周蓉这次说什么也不想要了,说两个儿子已经要了命了,再来一个,这日子没法过了。李建军也犹豫,三个孩子,确实压力太大了。可赵桂兰心里却隐隐有些期盼。
倒不是她非要逼着儿媳妇生,而是她看着那两个虎头虎脑的孙子,总觉得家里要是再多个小棉袄,该多暖和。
最终,三宝还是留下了。周蓉不情不愿地怀胎十月,又生了个男孩。
“又是个小子。”周蓉躺在产床上,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和失望,“我命里是不是就没有闺女的福分?”
赵桂兰抱着刚出生的小孙子,笑得合不拢嘴:“小子好,小子好啊。家里阳盛阴衰,将来都是男子汉,能顶门立户。”
李建军在一旁搓着手,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三个儿子,意味着三套房子,三份彩礼。光是想想,他就觉得头皮发麻。
但他不敢说。周蓉刚生完孩子,情绪不稳定,他哪敢再给她添堵。
赵桂兰再次把自己当成了铁人。三个孩子,最大的七岁,最小的刚出生,全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她像一个技艺高超的杂技演员,手里抛着三个球,脚下还要踩着平衡木,稍有闪失,就是鸡飞狗跳。
每天凌晨五点起床,给大宝二宝做早饭,送他们上学。回来再伺候三宝,喂奶、换尿布、哄睡。白天趁三宝睡觉的时候,洗衣服、拖地、买菜、准备晚饭。下午接大宝二宝放学,监督他们写作业。晚上把三个孩子都哄睡了,她还要收拾客厅里满地的玩具,准备第二天的早饭材料。
周蓉产假结束后就回去上班了。她是公司人事部的,工作轻松,工资不高,但胜在稳定。她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出门,晚上准时下班回家。到家后,饭菜已经端上桌,三个孩子也吃得差不多了。
“妈,今天浩宇在学校跟人打架了,老师给我打电话了。”周蓉放下包,第一句话就是告状。
赵桂兰正在厨房刷碗,闻言探出头来:“啊?为啥啊?浩宇不是爱动手的孩子啊。”
“还能为啥?说他推了同学一下,人家孩子头磕在桌角上了,肿了个大包。对方家长不依不饶的,在群里@我,说话可难听了。”周蓉越说越气,“妈,我不是早跟您说过,要教孩子讲文明懂礼貌吗?您是不是又在家里打打骂骂的,让孩子学去了?”
赵桂兰的手僵在水池里,一块碗差点滑下去。
“我没打骂他……”她低声辩解。
“那怎么学会推人的?”周蓉不依不饶,“小宝才几个月,肯定不是跟他学的。”
赵桂兰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大宝李浩宇躲在被子里偷偷跟赵桂兰说:“奶奶,是那个同学先拽三宝的婴儿车,还骂我……骂我是土包子,说我们家没文化。我才推他的。”
赵桂兰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她摸着大宝的头,小声问:“那你跟老师说了吗?”
大宝摇摇头:“老师说,推人就是不对,让我道歉。我道了。”
“好孩子。”赵桂兰把他搂进怀里,眼睛发酸,“以后有事跟奶奶说,别闷在心里。”
大宝点点头,过一会儿又小声问:“奶奶,我妈妈是不是不喜欢我?”
赵桂兰心里一惊:“怎么会呢?你是她儿子,她怎么可能不喜欢你?”
“那她为什么总跟别人说我不听话?”大宝的声音闷闷的,“我明明没有……”
赵桂兰把他抱得更紧了些,轻声说:“你妈妈就是那个脾气,刀子嘴豆腐心。她心里是疼你的,就是嘴上不饶人。奶奶最知道你,我们浩宇是最棒的孩子。”
大宝没再说话,慢慢睡着了。赵桂兰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心里翻江倒海。
三个孩子,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难带。老大敏感内向,老二调皮捣蛋,老三还什么都不懂。周蓉对孩子要求高,动不动就批评,李建军又总是忙得不见人影。赵桂兰夹在中间,既要照顾孩子的吃喝拉撒,又要调和儿媳妇和孙子之间的矛盾,常常感到力不从心。
有一段时间,她实在累得不行,跟李建军提出来,说想请个保姆帮忙。李建军一愣,看了看正在客厅看电视的周蓉,压低声音说:“妈,您再坚持坚持。请保姆多贵啊,一个月五六千,快赶上蓉蓉工资了。再说了,保姆哪有您贴心?孩子还是跟着您放心。”
赵桂兰说:“我不是不想带,我是怕自己身体吃不消。我这腰这两天又疼了,抱三宝时间长一点就直不起来。”
李建军“哦”了一声,从抽屉里拿出一盒膏药:“您贴贴这个,我同事推荐的,管用。”
赵桂兰接过膏药,看着儿子又钻进书房去打电话,半晌无言。
那之后,她再没提过请保姆的事。
她也想过回老家。可一看到三个孙子围着她“奶奶、奶奶”地叫,那张小脸上满是依赖,她的心就软得不行。她走了,谁给大宝二宝做饭?谁送他们上学?谁夜里起来给三宝冲奶粉?
周蓉肯定干不来。她连自己的内衣都是洗衣机洗。李建军更指望不上,他一年到头在家吃晚饭的次数,十根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赵桂兰想,再熬熬吧。等三宝也上幼儿园了,她就能松快些了。
可她没想到,这一熬,又是好几年。
三宝终于上幼儿园的时候,赵桂兰已经五十六岁了。她的头发白了大半,腰也佝偻了,腿脚没以前利索了。但她心里高兴,觉得好日子总算是要来了。三个孙子白天都不在家,她可以喘口气,好好拾掇拾掇自己。
可生活偏偏不让她松快。
李建军的公司效益不好,他辞职了。在朋友的怂恿下,他开了一家小装修公司,刚开始没生意,急得嘴上起泡。赵桂兰把攒了多年的五万块私房钱全都拿了出来,塞到他手里。
“妈,我不能要您的钱。”李建军推辞。
“拿着。”赵桂兰硬塞给他,“妈一个老太婆,要钱有什么用?你公司刚开张,哪儿都需要用钱。只要你们小两口好好过日子,妈就踏实了。”
李建军接过钱,眼眶红了:“妈,您放心,我一定把这钱还给您。”
赵桂兰笑着摆摆手:“还不还的,说啥呢。你是我儿子,我的不都是你的?”
公司慢慢有了起色,李建军又开始忙起来了。家里的事情,他更是彻底不管了。周蓉呢,工作之余迷上了网购和直播带货,天天抱着手机,孩子更不管了。
赵桂兰的腰更弯了,可她不敢说。她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拼尽全力地护着树下那三棵幼苗,生怕他们淋着雨、晒着太阳。
大宝上初中了,学习压力大,经常写作业写到半夜。赵桂兰就坐在旁边,戴着老花镜,给他削苹果、热牛奶。二宝上小学,正是贪玩的时候,放学不回家,在小区里疯跑。赵桂兰得满小区地找他,喊得嗓子都哑了。三宝刚上幼儿园,三天两头感冒发烧,赵桂兰整宿整宿地不敢合眼,给他量体温、物理降温。
有一回半夜,三宝烧到了三十九度八,小脸通红,人都迷糊了。赵桂兰吓坏了,赶紧去敲儿子儿媳的门。敲了半天,李建军才睡眼惺忪地开门。
“妈,怎么了?”李建军打着哈欠问。
“三宝发高烧,得赶紧送医院!”赵桂兰急得声音都变了。
李建军跟着她到房间一看,也吓了一跳。他手忙脚乱地穿衣服,又去叫周蓉。周蓉翻了个身,嘟囔道:“烦死了,大半夜的……你带他去就行了,我明天还上班呢。”
李建军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他抱起三宝,对赵桂兰说:“妈,您拿上医保卡,咱们走。”
那晚的急诊室人满为患。李建军抱着三宝,赵桂兰跑前跑后地挂号、缴费。等三宝挂上点滴,天已经快亮了。赵桂兰靠在走廊的塑料椅上,腿都软了。
李建军看母亲脸色苍白,有些愧疚:“妈,让您受累了。”
赵桂兰摇摇头,眼睛看着点滴瓶,说:“只要三宝没事,我累点不怕。”
三宝病好了之后,赵桂兰却病了一场。感冒,咳嗽,断断续续拖了快一个月才好。那一个月里,她发着烧,还要给三个孩子做饭。李建军说请几天假,她死活不肯,说公司正关键,不能耽误。
“妈,您这是拿命在撑啊。”李建军叹了口气。
赵桂兰苦笑:“不撑怎么办?我能看着三个孩子饿肚子吗?”
后来,公司站稳了脚跟。李建军换了一辆好车,又张罗着换大房子。赵桂兰虽然累,但看着家里的日子越过越好,心里还是欣慰的。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
直到半年前,周蓉的妈妈——那个在小区里出了名的“享福太太”——王桂芬,摔了一跤,腿骨折了。
周蓉说,她妈一个人住,没人照顾不行。李建军说,那就请个保姆吧。周蓉说,保姆哪有自家人贴心?我妈这辈子不容易,老了老了,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我心里难受。
这话茬,赵桂兰没接。她隐隐觉得,有些事,怕是要变了。
果然,没过几天,周蓉就跟她摊牌了。
“妈,我跟建军商量了,想把我妈接过来住。她腿不方便,需要人照顾。”周蓉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赵桂兰正在包饺子,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接过来住?住哪儿?”
“住书房吧。把书房腾出来,放张床。”周蓉说。
赵桂兰没说话。书房是李建军平时办公的地方,虽然不大,但好歹是个独立的房间。她这个当妈的,住的是次卧。亲家母来了,要住书房?
“那我呢?”赵桂兰终于问出了那句话。
周蓉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赵桂兰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妈,您不是一直说想回老家看看吗?要不,您先回去住一段时间?等我妈腿好了,您再回来。”
赵桂兰手里的饺子皮“啪”地掉在了案板上。
她盯着周蓉,嘴唇哆嗦了一下:“蓉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回去?三个孩子谁管?”
“孩子们都大了,大宝住校,二宝三宝也上小学了。我下班早,能接。早饭出去吃,晚饭我做。”周蓉说得很流利,显然是想好了的。
赵桂兰怔怔地看着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突然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像一件旧家具,用旧了,用破了,人家想换个新的,连个招呼都不必好好打。
当天晚上,李建军回来了。赵桂兰等着他来跟她解释。可李建军什么也没说,只是闷头吃饭,吃完饭又钻进了书房。
赵桂兰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她明白,儿子默认了。
再后来,事情朝着她最不愿意看到的方向发展。王桂芬来了,腿好了之后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家里人口多了,摩擦更多。周蓉对她越来越不耐烦,李建军越来越沉默。最终,那个“送她去养老院”的念头,像一颗毒瘤,在某个看似平静的晚上,被周蓉轻描淡写地提了出来。
“妈,我们看了城南那家养老院,条件特别好,有花园,有活动室,还有医生定期检查。您住那儿,我们也放心。”周蓉一边削苹果一边说,语气像在讨论晚上吃什么菜。
赵桂兰正在给三宝缝一个开线的书包带。她的手一抖,针尖扎进了食指,血珠冒了出来。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指放进嘴里,慢慢吮去了血。
“我不去。”她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周蓉叹了口气,看向李建军。
李建军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像没听见一样。
赵桂兰看着儿子,心一点点冷下去。她知道,在这个家里,她已经是多余的了。
可她没想到,他们真的会把她强行送走。
## 二、养老院
养老院的房间不大,两张床,对面躺着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正靠在床头看电视。电视里放着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地唱着什么,老太太看得入神,嘴里还跟着哼。
赵桂兰被护工带进来时,老太太只是抬眼看了她一下,又继续看她的电视。
护工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穿着浅蓝色的制服,左胸牌子上写着“护工 张婷”。她帮赵桂兰把那个旧蛇皮袋放在空床边,笑着说:“阿姨,您先歇会儿,有事按床头这个铃。吃饭时间是六点,在二楼食堂。明天会有医生来给您做个体检。”
赵桂兰没说话,木木地点点头。
张婷走后,屋子里只剩下她和对面的老太太,还有电视里那一声声尖细的戏腔。
赵桂兰坐在床沿上,打量着这个陌生的房间。墙上贴着淡黄色的壁纸,墙角有些发霉的斑点。床单是白色的,被套也是白的,带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窗户关着,外面是一棵很高的梧桐树,叶子已经有些泛黄了。
她突然想起家里的阳台。那盆她养了三年的茉莉花,现在应该正在开。每天早上,她都会去阳台上站一会儿,闻闻花香,给花浇浇水。那盆花是她从早市上花五块钱买回来的小苗,养了好几年,长得比她还高了。开花的时候,满屋子都是茉莉香。
也不知道以后谁会给它浇水。
“你也是被儿子送来的?”对面的老太太突然开口了。
赵桂兰愣了一下,转过头去。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电视关了,正看着她,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了然。
“嗯。”赵桂兰低低地应了一声。
“我姓秦,你叫我秦大姐就行。”老太太坐起身,盘起腿,“你多大?”
“五十八。”
秦大姐“啧”了一声:“还年轻呢。我是七十三来的。来了五年了。”
赵桂兰心里一酸,没说话。
秦大姐叹了口气:“你也别难受。这里啊,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刚开始都不适应,住久了就习惯了。有人管吃管喝,到点有人叫起床,比家里清静。”
赵桂兰勉强扯了扯嘴角,没接话。清静?她要的不是清静。她要的是儿子、孙子,是那个她操持了十年的家。
“你家人,没跟着来看看?”秦大姐问。
赵桂兰摇摇头:“在楼下。办完手续就走了。”
“你老公呢?”
“早没了。”
秦大姐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老头也没了。我有个闺女,嫁到外地了,一年来一回。儿子……儿子忙,一个月能来一次吧。”
赵桂兰听着,心里更难受了。她想起李建军送她来时那个样子,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她突然觉得,这十年的辛苦,都白费了。
晚上六点,张婷来叫她们去吃饭。食堂在一楼,很大,摆着十几张圆桌。已经有几十个老人在里面了,有的坐轮椅,有的拄拐杖,有的身上挂着输液袋,看得赵桂兰心惊肉跳。
饭菜还可以,三菜一汤,就是味道太淡。赵桂兰没胃口,拨拉了两口就放下了。对面秦大姐倒是吃得挺香,吃完还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药片,就着汤水一粒一粒吞了下去。
回到房间,赵桂兰坐在床上,开始整理那个蛇皮袋。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几盒药,还有一张全家福。那是去年春节拍的,她抱着三宝坐在中间,旁边是李建军和周蓉,大宝二宝站在前面。五个人都笑着,背景是客厅那棵挂满小彩灯的圣诞树。
她摸着照片上三个孙子的笑脸,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不是没想过去死。在来养老院的路上,她坐在儿子车里后座,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可她又想到了三个孙子。大宝下周末要参加数学竞赛,二宝学校要开家长会,三宝这几天在换牙,总说牙疼。她要是没了,谁管他们?
不行。她得活着。她得想个办法回去。
可她能有什么办法呢?她没钱,没房子,连手机都是老人机,只会接打电话。她所有的积蓄,五万块,当初都给了李建军。现在她兜里只剩下一百多块钱,还是今天出门时顺手带在身上的。
赵桂兰把那张全家福贴在胸前,靠在床头,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半夜,她醒过来。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路灯光。对面的秦大姐打着轻微的鼾声。赵桂兰睁着眼睛,听着那鼾声,忽然觉得自己像被扔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里。
她想起老家那三间平房。虽然旧了,破了,但那是她的家。是她和老伴一砖一瓦垒起来的家。院子里有棵枣树,秋天的时候结满了红枣。老伴在的时候,经常站在树下打枣,她在下面捡。那枣真甜啊。
后来老伴走了,她进了城。那三间房子就锁了门,院子里的草长了一茬又一茬。她有时候会想,等孙子们大了,她就回去,把房子修一修,在院子里种点菜,养几只鸡。安安静静地过几年。
可现在,她连养老院都出不去了。
第二天早上,医生来给赵桂兰做体检。量血压、抽血、做心电图,折腾了一上午。结束后,张婷跑来告诉她:“阿姨,您血压有点高,医生开了药,您记得吃。”
赵桂兰“嗯”了一声,接过药,看都没看就塞进了口袋。她现在哪还有心思管什么血压高不高?她只想回去。
上午十点多,赵桂兰来到养老院前台,说想给儿子打个电话。前台小姐很客气,帮她拨了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李建军才接起来。
“喂?”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睡醒。
“建军,是我。”赵桂兰攥着电话,喉咙有些发紧。
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妈,您……住得还习惯吗?”
赵桂兰没回答他,直接说:“建军,妈想回去。妈不住这儿。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李建军又沉默了。赵桂兰能听到他那头有女人的说话声,模模糊糊的,是周蓉。她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儿子现在说话不方便。
“妈,您先住几天。等……等我忙完这阵,就去看您。”李建军压低声音说。
“你别糊弄我!”赵桂兰急了,“你忙完了,我还是得在这儿!你是不是不打算让我回去了?”
“妈,您别这么大声……”李建军的声音更低了,“蓉蓉她妈还在这儿呢。家里现在乱得很。您先安心住着,缺什么让护工给我打电话。”
“我什么都不缺!我就要回家!”赵桂兰几乎喊出来。
电话那头传来周蓉的声音:“是妈吧?我来跟她说。”
然后,电话被接了过去。周蓉的声音平稳而克制:“妈,您别闹了。您在那儿好好住着,我们按月给您交钱。家里现在实在住不开,您也体谅体谅我们,行吗?”
赵桂兰浑身发抖。她想把电话摔了,想骂人,想冲回去把那两个没良心的东西狠狠抽一顿。可她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慢慢地放下了电话。
前台小姐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同情。赵桂兰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回房间。
三天后,赵桂兰摸清了养老院的大致情况。这里住了百十来个老人,大部分都是家里没法照顾才送来的。有的痴痴傻傻,有的病病歪歪,也有几个精神头还不错,整天在大厅里打牌下棋。护工不多,一个人要照顾好几个老人,常常忙不过来。
赵桂兰不想跟人说话。她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坐在房间的窗户前,看着那棵梧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往下掉。
偶尔,她会摸摸口袋里那张全家福。她不敢拿出来看,怕自己会忍不住哭。
第四天,秦大姐拉着她去楼下的活动室。那里有一台大电视,正放着综艺节目。几个老人排排坐着,看得哈哈笑。赵桂兰坐在角落里,眼睛盯着电视,心里想的却是大宝的数学竞赛不知道考得怎么样。
“你儿子来接你了吗?”秦大姐凑过来小声问。
赵桂兰摇摇头。
秦大姐叹了口气:“再等等吧。儿子嘛,都是有了媳妇忘了娘。我儿子也那样。不过他还算有良心,每个月都来看我,给我带水果。你儿子……应该也快来了吧。”
赵桂兰没说话。她不知道李建军会不会来,更不知道他来了又能怎么样。也许他只会坐一会儿,问问她吃得好不好,然后扔下几百块钱就走了。她不要钱,她要回家。
第五天,李建军来了。
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夹克衫,手里提着一袋子水果。赵桂兰看见他的时候,心里先是一喜,随后又冷下来。因为他是一个人来的。而且,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半点要接她回去的意思。
“妈,我来看您了。”李建军把水果放在桌上,搓了搓手,有些局促。
赵桂兰坐在床上,没动。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门口,确认周蓉没跟着,这才开口:“你丈母娘呢?还没走?”
李建军尴尬地笑了笑:“妈,您别这么说。她腿刚好,得多养一阵。”
“多养一阵是多久?”赵桂兰追问。
李建军张了张嘴,没说话。
赵桂兰冷笑一声:“她来了,你就把你亲妈送进来。李建军,你行啊。你真行。”
李建军低下头,像小时候做错了事一样:“妈,我知道您受委屈了。可我也是没办法。蓉蓉她……她脾气您也知道。我要是硬来,家里就不得安宁了。”
“所以你就让我不得安宁?”赵桂兰的声音陡然拔高,“我在这里吃不好睡不好,天天想着三个孙子。你倒好,在家里老婆孩子热炕头。你摸摸你的良心,你对得起我吗?对得起你死去的爸吗?”
李建军被她这几句话说得脸色发白。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妈,这是这个月的生活费。您想吃什么就买点。我……我先走了。公司还有事。”
说完,他竟真的转身往外走。
赵桂兰看着那个信封,看着儿子逃也似的背影,突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她张了张嘴,想喊他,却发不出声音。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扇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像极了那天养老院铁门关上的声音。
赵桂兰病倒了。半夜里发起高烧,浑身发抖,说胡话。秦大姐被她的呻吟声惊醒,赶紧按了铃。张婷和另一个护工跑进来,又是量体温又是喂药,折腾到天亮,烧才退下去一些。
医生来看了,说是感冒引起的肺炎,得住院。可养老院没有住院部,只能送到附近的医院去。张婷给李建军打电话,打了三遍都没人接。又打周蓉的电话,好半天才接起来。
“喂,谁啊?”周蓉的声音有些不耐烦。
“您好,我是养老院的护工小张。赵桂兰阿姨发烧了,可能是肺炎,得送医院。您看家属是不是来一趟?”张婷语气恭敬。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周蓉说:“知道了。我们下午过去。你先送她去医院吧,费用我们出。”
挂了电话,张婷和秦大姐一起把赵桂兰送到了医院。赵桂兰迷迷糊糊地被推进急诊室,手上扎了针,挂上了点滴。她半睁着眼,看着头顶惨白的天花板,心里空落落的。
下午两点多,李建军和周蓉终于来了。周蓉穿着高跟鞋,脸上化着淡妆,一进病房就捂住了鼻子,好像这地方有什么难闻的气味。
李建军走到病床前,看着母亲憔悴的脸,眼睛有些发红:“妈,您感觉怎么样?”
赵桂兰看着他,嘴唇干裂,声音微弱:“建军,妈……是不是要死了?”
李建军浑身一震:“妈,您胡说什么呢?就是肺炎,住几天院就好了。您别吓我。”
赵桂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用碍你们的眼了。”
周蓉站在门口,皱了皱眉:“妈,您别这么说。我们送您去养老院,也是为您好。您看您这一病,要是在家里,谁有空照顾您?还不是得手忙脚乱。”
赵桂兰闭上眼睛,不想再听。
那天晚上,李建军留在医院陪护。周蓉先回去了,说家里三个孩子还等着。李建军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给赵桂兰削苹果。
“妈,您别跟蓉蓉一般见识。她嘴不好,心不坏。”李建军小声说。
赵桂兰侧过脸去,不说话。
“我知道您心里委屈。可家里现在确实……”李建军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走廊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远处护士站的呼叫铃声。
过了一会儿,赵桂兰突然问:“大宝考得怎么样?”
李建军愣了一下,然后说:“他那个数学竞赛,拿了个二等奖。挺高兴的,还问奶奶怎么不在家。”
赵桂兰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她攥着被子一角,指节泛白。
“二宝学校家长会,开了吗?”她又问。
“开了。蓉蓉去的。老师夸二宝最近进步挺大,就是还是好动。”
“三宝……牙还疼不疼?”
“好多了。上周带他去拔了那颗乳牙,新牙已经冒头了。”
赵桂兰点点头,泪水顺着眼角滑进鬓角里,浸湿了枕头。
李建军看着她,突然有些绷不住了。他放下苹果,捂住脸,哽咽着说:“妈,我对不起您……”
赵桂兰没说话。她只是伸出手,轻轻地、颤抖地,摸了摸儿子的头发。
那是她从小摸到大的头发。从软塌塌的胎毛,到硬邦邦的板寸。如今,里面也藏着几根白发了。
她的儿子,也老了。
可她能怎么办呢?难道真的跟他断绝关系,老死不相往来吗?她做不出来。那三个孙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啊。她就算恨死了儿子儿媳妇,也放不下那三个孩子。
“建军。”赵桂兰开口了,声音沙哑,“妈不逼你。妈就在这儿住着。但是,你要答应妈一件事。”
李建军抬起头,眼睛通红:“妈,您说。”
“每个周末,带三个孩子来看看我。”赵桂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柔软,“妈就想看看他们。哪怕隔着门看一眼也行。”
李建军拼命点头:“我答应您。我保证,每周都带他们来。”
赵桂兰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之后,李建军果然每个周末都带着三个孩子来。有时是周六,有时是周日。三个孩子叽叽喳喳地围着赵桂兰,说学校里的趣事,说他们有多想奶奶。赵桂兰听着,笑着,心里却像泡在苦水里。
他们来的时候,是赵桂兰最开心的时候。他们走的时候,是赵桂兰最难受的时候。
她不敢让他们看到自己哭。每次等电梯门关上,她才转过身,慢慢地走回房间,把自己蜷缩在那张窄窄的床上。
周蓉很少来。偶尔来一次,也是匆匆忙忙,放下东西就走。赵桂兰也懒得跟她说话。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高墙。
这样的日子,过了差不多半年。
半年后的一天,赵桂兰正在楼下院子里散步——医生说让她多活动,对身体好——突然听到有人喊:“赵阿姨,您儿子来看您了。”
她抬起头,看见李建军从停车场那头走过来。他走得很慢,脸色发白,头发也有些乱。赵桂兰心里咯噔一下,直觉有事。
“建军,怎么了?”她迎上前去。
李建军挤出一个笑:“没,没什么。就是来看看您。”
“你这脸色不对。”赵桂兰盯着他,“是不是家里出事了?孩子病了?”
“没有,真没有。”李建军握住她的手,“就是昨晚没睡好。您别担心。”
赵桂兰不信。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他撒谎的时候,左边眉毛会不自觉地挑一下。现在,他的左眉就微微挑着。
“是不是周蓉又跟你闹了?”赵桂兰问。
李建军苦笑了一声,没承认,也没否认。
赵桂兰叹了口气。她知道,周蓉跟她妈住在一起,肯定矛盾不少。两个女人,一个是亲妈,一个是婆婆,哪有那么好相处的?可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呢?她都被赶出来了。
“你就不能硬气一回?”赵桂兰恨铁不成钢地说,“那是你的家!你是一家之主!你怕她什么?”
李建军低下头,半晌才说:“妈,您别管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能处理。”
赵桂兰看着他,心里又气又疼。她想帮儿子,可她连自己都帮不了。
那天,李建军在养老院待了一个多小时。走的时候,他留下一个信封,比平时厚一些。
“妈,这里面有点钱。您喜欢吃什么就买。别省着。”他说。
赵桂兰捏着信封,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那信封里,似乎不止是钱。
晚上,她回到房间,拆开信封。里面确实是一叠百元钞票,大概有两三千块。但除此之外,还有一把钥匙。
一把老式的、铜黄色的钥匙。
赵桂兰盯着那把钥匙,心跳突然加快。她认得这把钥匙。这是老家那三间平房的大门钥匙。她进城时留了一把给李建军,让他有空回去看看,通通风,别让房子沤坏了。
他为什么突然把钥匙给她?
赵桂兰捏着那把冰凉的钥匙,一种不祥的预感慢慢爬上心头。
第二天,她给李建军打电话。无人接听。
第三天,再打。还是无人接听。
赵桂兰坐不住了。她找到养老院的院长,说要请假回家看看。院长说,按规定,家属同意才能离开。她只能又给李建军打电话。这次,终于有人接了,却是周蓉的声音。
“妈,建军最近忙,您有事跟我说。”周蓉的语气很冷淡。
赵桂兰压着火气,说:“我要回老家一趟。你让建军来接我,或者我自己坐车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周蓉说:“妈,您回老家干什么?家里也没人了,就几间破房子。您安心在养老院住着吧。”
“你管我回去干什么?”赵桂兰火了,“我要回我家!那房子是我的!我想什么时候回去就什么时候回去!”
周蓉似乎被她的态度激怒了,声音也高了起来:“妈,您别不讲理。您现在是病人,医生说了需要静养。您要是出点什么事,谁负责?”
“我死了也不用你们负责!”赵桂兰对着电话吼道。
旁边路过的护工和老人纷纷侧目。赵桂兰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可她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你把电话给建军。”她喘着粗气说。
“他在公司。不在这儿。”周蓉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赵桂兰气得浑身发抖。她攥着手机,指节咯咯作响。她突然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了。
她必须自己想办法出去。
## 三、出逃
机会,在第五天中午来了。
养老院的后门是个铁栅栏门,平时锁着,只有送菜和垃圾清运的车来了才开。那天中午,赵桂兰去后院晾被子,发现那扇铁门半掩着,门口停着一辆三轮车,一个穿着围裙的男人正往里搬菜。
赵桂兰的心怦怦直跳。她装作散步的样子,慢慢靠近后门。搬菜的男人背对着她,正弯着腰从车上卸下一筐土豆。赵桂兰趁他不注意,侧身从那道半开的门缝里挤了出去。
外面是一条狭长的巷子,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地上散落着烂菜叶和纸箱。赵桂兰不敢停留,快步朝巷子口走去。她的腿有些发抖,呼吸急促,但她不敢回头。
巷子尽头是一条小马路,路边停着几辆出租车。赵桂兰招手拦下一辆,坐进去时声音都在抖:“去长途汽车站。”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踩下油门。
车子开出去很远了,赵桂兰才敢回头看。养老院那栋灰扑扑的楼,已经看不见了。她靠在座椅上,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手心全是汗。
长途汽车站不大,但人很多。赵桂兰买了最近一班回老家县城的大巴票。她要回家。回那个真正属于她的家。
大巴车晃晃悠悠地开了将近三个小时。赵桂兰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农田村落,心里渐渐安定下来。她摸摸口袋里的那把钥匙,冰凉的金属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了。
傍晚时分,大巴车终于到了县城。赵桂兰下了车,又转了一趟乡间小客车,在村口下了车。
暮色里的村子,安静得像一幅旧画。几缕炊烟从屋顶上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柴火味。赵桂兰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望着那条熟悉的土路,眼眶发热。
她走了。
她走了十年。
她沿着土路慢慢地往前走。路两边的房子有些变了,有些还是老样子。几个孩子在路边玩耍,看见她,停下手里的动作,好奇地打量这个陌生的老太太。
赵桂兰朝他们笑笑,继续走。
她家在最东头。三间青砖平房,一个用红砖围起来的小院子。远远地,她就看到了那扇斑驳的铁大门,还有墙头那棵探出枝桠的枣树。枣树叶已经落了不少,枝头上还挂着几颗干瘪的红枣。
赵桂兰走到门前,掏出那把钥匙。她把手插进锁孔,用力一拧。锁有些锈了,转了几下才“咔哒”一声开了。
铁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缓缓推开。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有半人高。那棵枣树下落了一地的烂枣,散发着酸腐的气味。正屋的门虚掩着,窗户上的玻璃碎了一块。
赵桂兰站在院子里,看着眼前这一切,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回来了。可这个家,已经破败得不成样子了。
她拔了两个多小时草,才清出一条从大门到屋门的路。天已经全黑了,村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几户人家的灯光透过院墙照过来。
赵桂兰进了屋。里面一股霉味,墙角结着蜘蛛网。她拉了一下灯绳,灯泡闪了几下,亮了。昏黄的光照着落满灰尘的旧家具,照着墙上她和老伴年轻时的合影。
她打来一盆水,开始擦桌子、扫地、铺床。忙活了快一个小时,总算收拾出一间能住人的屋子。她坐在冰凉的床沿上,累得直喘气,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这是她的家。她的根。就算再破再旧,也是她可以自由呼吸的地方。
她掏出那张全家福,放在床头的旧柜子上。照片上三个孙子笑得灿烂。她看着看着,眼泪又下来了。
她告诉自己,不哭。回来了,就好好过日子。明天去买点种子,把院子里的地翻一翻,种上菜。那三间房子虽然旧,但修一修还能住人。
她要在这里,重新开始。
第二天,赵桂兰起了个大早。她去村里的小卖部买了些日用品,又去邻居家借了把铁锹,开始翻院子里的地。邻居刘大婶看见她回来了,惊讶得合不拢嘴。
“桂兰?你咋回来了?不是说在城里跟儿子享福吗?”刘大婶站在院墙外,探着脑袋问。
赵桂兰笑了笑:“享啥福啊。还是自己家好。”
刘大婶看她脸色不好,没再追问,只说:“有事说话。地里的草,慢慢拔,不着急。”
赵桂兰点点头。她弯着腰,一锹一锹地翻着地。干了一会儿,腰就疼得直不起来。她扶着铁锹站着歇了会儿,又继续干。
中午,她简单煮了碗挂面,就着咸菜吃了。没有电视,没有手机,没有三个孙子的吵闹声。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枣树的声音。
赵桂兰坐在门槛上,看着那棵老枣树,心里空落落的。
她不知道这种日子能过多久。她只知道,她不能再回去了。那个养老院,她死也不回去。
可她的孙子们怎么办?她答应了要每个周末见他们的。现在她走了,他们去养老院找不到她,会不会着急?
赵桂兰坐不住了。她去小卖部,用公用电话给李建军打。电话响了很多声,终于被接起来。
“妈?是您吗?您跑哪儿去了?!”李建军的声音又急又怒,带着明显的焦灼。
赵桂兰平静地说:“我回老家了。”
“老家?哪个老家?”李建军显然没想到。
“咱村。”赵桂兰说,“我回来看那三间房子了。我不回养老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然后李建军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妈,您怎么也不说一声就跑了?养老院的人找您找疯了。我还以为您出什么事了。”
“我要是说了,你会让我走吗?”赵桂兰反问。
李建军不说话了。
“建军,我不回养老院了。”赵桂兰又说了一遍,“我就在老家住。那房子是我的,我住了几十年。你们谁也别想再把我关起来。”
李建军的声音里带着无奈和疲惫:“妈,我不是要把您关起来。我是怕您一个人在家,没人照顾……”
“我在养老院也没人照顾!”赵桂兰打断他,“护工一个管七八个,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连口热乎水都得自己去打。那叫什么照顾?那叫等死!”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赵桂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你跟周蓉说,我不会再去给他们添麻烦了。从今以后,我就在老家过日子。三个孙子……他们要是想奶奶,你就带他们回来看看。要是不想,就算了。”
说完,她不等李建军再开口,直接挂了电话。
付了电话费,赵桂兰慢慢往家走。秋日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可她心里,却像刮过了一场冷风。
她不知道,那个她操持了十年的家,那三个她一手带大的孙子,以后还能不能见面。
她更不知道,更大的风浪,还在后面等着她。
## 四、拆迁
赵桂兰在老家住了下来。
她花了几天时间,把院子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杂草拔干净了,地翻松了,种上了白菜、萝卜和菠菜。窗户上的破玻璃,她去镇上割了一块,让邻居帮忙装上了。屋里的霉味散得差不多了,她把被褥都抱出来晒了又晒,闻起来有股阳光的味道。
日子清苦,却自在。早上不用五点起床,晚上不用等三个孩子都睡了才歇下。她想吃什么就做点什么,不想动就煮碗粥。没有人指使她,也没有人嫌她这不对那不好。
可她总是梦见三个孙子。梦见大宝在灯下写作业,梦见二宝在楼下疯跑,梦见三宝伸着胖乎乎的小手要她抱。醒来时,枕头上湿了一片。
她不敢多想。想了也没用。她现在能做的,就是把自己活好。
就这样过了快两个月。
天冷了,赵桂兰去镇上买了个小铁炉子,准备冬天生火取暖。邻居刘大婶帮她一起搬回来,两人边生炉子边唠家常。
“桂兰,你儿子最近没来看你?”刘大婶试探着问。
赵桂兰低头拨着炉子里的灰,说:“他忙。”
刘大婶撇撇嘴:“再忙,亲妈也不能不管。你给他带了仨孩子,说送养老院就送养老院。换成我,非得闹他个底朝天。”
赵桂兰笑了笑,没接话。
“对了,我跟你说个事。”刘大婶突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咱村要拆迁了。你听说了没?”
赵桂兰一愣:“拆迁?”
“是啊。县里要开发什么文旅项目,规划图都出来了。咱村这片地,全在红线里头。听说补偿标准还不低呢,一平米给八千,院子里的地也按面积算。”刘大婶比划着,眼睛发亮,“你算算,你这三间房加上院子,少说也得二百来平,那不得一百多万?”
赵桂兰心里“咯噔”一下。她回来才两个月,压根没听说过这事。
“你听谁说的?”她问。
“村里都传遍了。前阵子还有人来测绘量地呢,拿着仪器,挨家挨户地量。你家没人,他们还托我打听呢。”刘大婶说,“你赶紧去村委会问问吧。别到时候把你漏了。”
赵桂兰一听,心里更不踏实了。她放下火钳子,站起来说:“我现在就去。”
村委会在村西头,一栋二层小楼。赵桂兰进去的时候,村支书赵德福正坐在办公室里抽烟。看见她,赵德福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哎哟,桂兰婶子,您咋来了?快坐快坐。”
赵桂兰没坐,开门见山问:“德福,我听说咱村要拆迁,是真的吗?”
赵德福把烟掐了,点点头:“是真的。县里的项目,文件刚下来没几天。我正发愁怎么联系您呢。您家那块地,可是好位置,临着规划里要修的那条景观路,补偿肯定少不了。”
赵桂兰心里五味杂陈。她回来是为了躲清静,没想到又摊上这么一档子事。
“那……这拆迁,咋补偿?”她问。
赵德福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文件,摊在桌上:“您看,这是县里的红头文件。补偿标准分好几块,宅基地按面积,房子按评估价,还有搬迁奖励。像您家那三间平房,虽然旧了点,但面积在那儿摆着呢。初步算下来,一百二十万左右。”
一百二十万。赵桂兰被这个数字震了一下。她活了五十八年,从没见过这么多钱。
可她心里又隐隐觉得不安。这钱是她的,可她的户口还在城里,跟李建军他们在一起。这房子是她和老伴留下的,她能不能一个人做主?
“德福,我问你个事。”赵桂兰坐下,压低声音,“这拆迁,是不是得全家都签字?”
赵德福愣了一下,说:“正常来讲,房子的产权人签字就行。您家这房子,房本上是您和老伴的名字吧?老伴不在了,您就是唯一产权人。您签字就管用。”
赵桂兰点点头,心里稍微松快了些。可她还是不放心。周蓉要是知道这房子能拆一百多万,指不定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德福,这事你先别往外说。”赵桂兰说,“我不想让我儿子他们知道。”
赵德福有些为难:“婶子,这事瞒不住。等正式签约的时候,都得公示。您想瞒也瞒不了。”
赵桂兰也知道瞒不住。但她能拖一天是一天。至少在拆迁款下来之前,她不想让周蓉知道。
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赵桂兰回老家的消息,还有老房子要拆迁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周蓉耳朵里。至于怎么传的,赵桂兰不知道。也许是村里哪个嘴快的人,跟城里的亲戚说了,七拐八拐地就拐到了周蓉那里。
那天,赵桂兰正蹲在院子里给白菜浇水,就听见大门被人拍得“砰砰”响。
“妈!开门!”是周蓉的声音。
赵桂兰直起腰,心里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放下水瓢,走过去开门。铁门一开,就看见周蓉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李建军。李建军低着头,不敢看她。周蓉的脸色却很难看,嘴唇抿成一条线。
“妈,您在这儿过得挺滋润啊。”周蓉挤出一个笑,皮笑肉不笑的那种,“要不是听人家说,我们还不知道您把老房子拾掇得这么好呢。”
赵桂兰没理她,转身往屋里走:“有什么话进来说吧。别在门口丢人。”
周蓉“哼”了一声,拉着李建军进了院子。
赵桂兰搬出两个小板凳,放在院子里。三人坐下,各有各的心思。
“妈,我们这次来,就是想跟您商量个事。”周蓉开门见山,“这老房子要拆迁了,听说能赔一百多万。您看您一个人,也管不了这些事。不如让我们来办,保证给您弄得妥妥当当。”
赵桂兰眼皮都没抬:“不用。我自己能办。”
周蓉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换上一副苦口婆心的语气:“妈,您别逞强。拆迁的事多复杂啊,要跑手续、要谈判、要签合同。您一个人,腿脚又不方便,哪能折腾得起?建军是您儿子,这些事本该他出面。再说了,这钱赔下来,您一个人花不完,总归是要给孩子们留着的。我们来办,也是为了这个家好。”
赵桂兰越听越气,胸口一阵发堵。她抬起头,冷冷地看着周蓉:“为了这个家好?把我送养老院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为了这个家好?现在有钱了,就想起我这个妈了?”
周蓉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妈,您看您,还记着那事呢。当初送您去养老院,不也是没办法嘛。我妈她身体不好,家里又小……您要是心里有气,我跟您赔不是。可这拆迁款的事,您得分清轻重。一百多万可不是小数目,放您手里,能安全吗?现在骗子那么多,专门盯您这样的老年人……”
“我不傻。”赵桂兰打断她,“我还没到老糊涂的地步。”
一直没说话的李建军终于开口了:“妈,蓉蓉没有别的意思,她就是替您着急。您一个人在这老房子里,冬天冷夏天热的,我们也不放心。要是拆迁款下来了,不如在城里买套小房子,离我们近点,也好有个照应。”
赵桂兰看着儿子,眼神里带着失望:“离你们近点?好让你们再把我送进养老院一次?”
李建军脸色一白,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周蓉接过了话头,语气也硬了起来:“妈,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房子虽然是您和老爹的,但建军也有份。按法律,子女都有继承权。真要是闹起来,上法庭,这钱也不见得全归您。”
赵桂兰浑身一震,像被泼了一盆冰水。她怎么也没想到,周蓉会说出这种话来。
“你……你这是在威胁我?”她声音发颤。
“我不是威胁您。”周蓉抱起胳膊,“我就是跟您说清楚。咱们是一家人,有事好商量。您要是配合,大家都好。您要是不配合……那我们也只能走法律程序了。”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枣树的沙沙声。
赵桂兰盯着周蓉,又看了看李建军。李建军低着头,始终不敢抬起来。
赵桂兰突然笑了。那笑声沙哑而凄凉,像一只濒死的老鸟在哀鸣。
“好啊。”她慢慢站起来,脊背挺得笔直,“你们要告,就去告吧。我倒要看看,我一个老太婆,到底能不能守住自己这点家当。”
说完,她转身进了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门外,周蓉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拽着李建军往外走:“你倒是说句话啊!你看看你妈,像什么样子!这么多年,我跟着你受多少委屈?现在有钱了,她一个人独吞?门都没有!”
李建军被拽得趔趄了两步,低声说:“蓉蓉,别闹了。那房子本来就是我爸妈的……”
“你爸不在了!你妈都五十八了!她能花几个钱?最后不还是留给你的?早给晚给有什么区别?”周蓉的声音尖利刺耳,“我告诉你,这钱必须握在咱们手里。三个儿子呢,将来上学、买房、娶媳妇,哪个不要钱?你妈她能管吗?她拿什么管?”
李建军不说话了。
赵桂兰坐在屋里,背靠着门板,听着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钻进耳朵里。她的手在发抖,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她终于明白了。在这个家里,她从来就不是什么“妈”,什么“奶奶”。她只是一个免费的保姆,一个随时可以被赶出去的累赘。现在她身上还有最后一点油水,他们就又扑上来了。
她不能让他们得逞。
那笔钱,是她和老伴一辈子的血汗,是她唯一的后路。她谁也不能给。
## 五、对峙
周蓉没有善罢甘休。
那天从老家回去后,她就开始四处打听拆迁的具体政策和流程。她甚至专门托了关系,找到县里拆迁办的一个小头头,想把赵桂兰的产权信息摸清楚。
赵桂兰也没闲着。她天天往村委会跑,跟赵德福问这问那。赵德福到底是本家侄子,对她还算客气,把拆迁的利弊得失都给她掰开了揉碎了讲。
“婶子,您听我说。”赵德福给她倒了杯水,“这拆迁签约,分好几步。先是入户评估,然后公示评估结果,再正式签约。签约的时候,必须产权人到场,拿着身份证和房本。您只要把这两样东西看好了,谁都替您做不了主。”
赵桂兰问:“房本上只有我和老伴的名字。他没了,我能不能一个人签?”
赵德福想了想,说:“按理说,您是老伴的配偶,第一顺位继承人。您签了,应该没问题。但具体还得问拆迁办那边的法律顾问。要不这样,改天我帮你约一下,当面咨询清楚。”
赵桂兰点点头:“行。你帮我约。”
她心里已经有了主意。这钱,她一分也不会给周蓉。但她也不会全自己拿着。她有她的打算。
一个月后,拆迁办的人真的来了。戴着安全帽的工作人员在赵桂兰家院子里前前后后量了半天,又给房子拍了照。赵桂兰站在一旁看着,心里又是期待又是忐忑。
又过了半个月,评估结果出来了。赵桂兰家被评估为砖木结构,房屋面积一百四十八平方米,宅基地面积二百三十一平方米。加上附属物补偿、搬迁奖励,总价一百四十七万八千三百元。
赵桂兰看着那个数字,手都在抖。她这辈子,从没拥有过这么多钱。
赵德福替她约了拆迁办的法律顾问。律师姓孙,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看了看赵桂兰带来的材料,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说:“赵阿姨,按照您的情况,您作为房屋的共有人和您老伴的唯一法定继承人,完全有权单独签署拆迁补偿协议。这笔钱,从法律上讲,是您的个人财产。”
赵桂兰听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不过……”孙律师推了推眼镜,“如果您的子女对此有异议,他们可以提起诉讼,主张继承您老伴的那部分份额。但按照继承法,配偶、子女、父母都是第一顺位继承人。您作为配偶,本来就有权继承。再加上这些年是您一直在实际居住和管理这处房产,法院大概率会支持您的权益。”
赵桂兰点点头,把这些话都记在了心里。
签约那天,赵桂兰穿上了她最好的一件枣红色呢子外套。那是李建军前年过年给她买的,她一直没舍得穿。她对着镜子仔细梳了头,把花白的头发拢到耳后。她要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她要告诉所有人,她赵桂兰还没垮。
签约地点在村委会大会议室。赵桂兰到的时候,已经来了很多人。大多数是村里的老邻居,看见她,都打招呼:“桂兰,来了啊!这回可发达了!”
赵桂兰笑了笑,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工作人员把协议一份份发下来,逐条解释。赵桂兰听得很认真,不懂的地方就问。工作人员也耐心解答。
就在她准备签字的时候,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等一下!”
赵桂兰抬起头,看见周蓉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脸为难的李建军和两个不认识的男人。周蓉穿着那件米色的羊绒大衣,气势汹汹地走进来,像一只炸了毛的孔雀。
“我是赵桂兰的儿媳妇。这房子也有我丈夫的份。你们不能让她一个人签字。”周蓉的声音又尖又高,整个会议室的人都看向她。
工作人员皱了皱眉,说:“这位女士,有什么分歧你们家庭内部先协商好。我们只认产权人。”
周蓉走到赵桂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妈,您不能这么自私。这钱是全家的,不是您一个人的。您要是不把话说清楚,今天这字,您签不了。”
赵桂兰慢慢放下笔,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周蓉:“蓉蓉,我今天来签这个字,是经过法律咨询的。我有权一个人签。你要是有意见,去法院告我好了。”
周蓉脸色发青:“您别拿法律吓唬我!建军是您儿子!他有继承权!”
“他有继承权,你叫他来跟我说。”赵桂兰看向门口的李建军,“建军,你过来。你亲口告诉你媳妇,这房子,你老子留给谁的?”
李建军站在门口,像被钉住了一样。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他张了张嘴,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妈……蓉蓉……咱们先回家说行不行?别在这儿闹。”
“回家说?”赵桂兰冷笑一声,“回哪个家?我早没有家了。被你送进养老院那天,我就没有家了。”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村里人纷纷交头接耳,看向李建军的眼神充满了鄙夷。
周蓉急了,指着赵桂兰的鼻子:“你别在这儿卖惨!谁不知道你去了养老院又跑回来的?你自己要跑,怪得了谁?现在装可怜,给谁看呢?”
赵桂兰也站了起来。她比周蓉矮半个头,可那挺直的脊梁和通红的眼眶,让她看起来格外有气势。
“我卖惨?我装了?”赵桂兰一字一顿地说,“十年。我给你们当了十年免费保姆。从大宝出生到三宝上幼儿园,我起早贪黑,给你们做牛做马。你妈来了,我就得滚蛋。我现在回自己的老房子,你又说这房子有你的份。周蓉,这世上的便宜事,不能都让你一个人占全了。”
周蓉气得浑身发抖,伸手就要去抢桌上的协议。赵桂兰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协议,同时另一只手攥住了周蓉的手腕。
“你干什么?还要动手?”赵桂兰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周蓉挣扎了几下,没挣开。她急了,另一只手扬起来,朝赵桂兰脸上扇去。
“住手!”
几个工作人员冲过来,拉住了周蓉。赵德福也跑了过来,挡在赵桂兰面前:“桂兰婶子,您没事吧?”
赵桂兰松开了周蓉的手腕,退后一步。她的头发有些散乱,但腰杆依然挺得笔直。
“各位领导,你们都看见了。”赵桂兰环顾四周,声音平静却有力,“我赵桂兰,今天就当着全村人的面,把话说清楚。这房子是我的。这钱也是我的。我谁也不想给。我要留着给自己养老。谁要是想打这笔钱的主意,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说完,她重新坐下,拿起笔,在协议上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赵桂兰。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周蓉被工作人员“请”出了会议室。她骂骂咧咧地走了,李建军跟在她身后,像一条丧家之犬。
签约结束后,赵桂兰走出了村委会。阳光很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她站在大门口,看着不远处那棵老槐树,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融化。
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她只知道,她不能把最后这点尊严和底气,也赔进去。
## 六、重逢
拆迁款到账那天,赵桂兰去镇上银行查了余额。看着存折上那一长串数字,她的手在抖,心也在抖。可她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她取了一万块钱现金,又去市场买了些水果和点心,叫了一辆出租车,往城里开去。
她要去看看她的孙子们。
车子停在了李建军家小区门口。赵桂兰没有进去。她站在小区大门外,看着那几栋熟悉的高楼,看着门口进进出出的人。
今天是周三。大宝在学校,二宝和三宝下午放学早,周蓉会去接。她掐着时间,等在小区门口的公交站台旁。
下午四点半,周蓉的车子出现在路口。她每天都会开那辆白色的小轿车去接孩子。赵桂兰站在一棵香樟树后面,躲了起来。
车子停稳后,车门打开。先跳下来的是二宝,背着个大书包,跑得飞快。接着三宝也下来了,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慢悠悠地走着。周蓉锁了车,跟在他们后面。
赵桂兰看着两个孩子进了小区大门,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二宝又长高了,三宝也胖了不少。他们有没有想她?晚上睡觉还蹬被子吗?
她不敢出去。她怕被周蓉看到,又闹起来。
等周蓉和两个孩子走得没影了,赵桂兰才从树后走出来。她把水果和点心放在了小区门口的保安亭,留了张纸条,上面写着:给浩宇、浩明、浩康。然后转身走了。
保安追出来喊:“阿姨,这给谁的啊?”
赵桂兰没回头,只摆了摆手,快步走远了。
之后每隔一周,赵桂兰都会来小区门口。有时带几斤苹果,有时带两盒她亲手做的包子。她从不进小区,也不打电话。她知道周蓉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把东西扔掉。但她还是想送。哪怕那几个孩子吃不到,能让他们知道奶奶心里有他们,也行。
有一天,赵桂兰又去送东西。保安突然叫住她:“阿姨,等等。有个事,我得跟您说。”
赵桂兰停下脚步,有些不安地看着保安。
保安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看她的眼神带着几分同情:“您留那纸条,我偷偷塞给了您大孙子。就那个上初中的。他天天从这走,我认识他。那孩子看了纸条就哭了,追出来找您。可您已经走远了。”
赵桂兰的喉咙一下子哽住了:“他……他说什么了?”
保安说:“他问我,他奶奶是不是来过了。我说是。他就一直站在门口,望着外头,站了好长时间。后来天黑了,他妈妈出来找,他才回去。”
赵桂兰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阿姨,您要是想见孩子,我可以帮您传个话。”保安说,“但别让您儿媳妇知道了。那娘们儿……不好惹。”
赵桂兰擦了擦眼泪,点点头:“谢谢您。谢谢您。”
第二天是周六。赵桂兰没有去送东西。她给大宝的学校打了个电话。转了好几个分机,终于找到了大宝的班主任。她自称是大宝的奶奶,想问问孩子最近的情况。
班主任说,李浩宇最近状态不太好,上课走神,成绩下滑得厉害。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希望家长多关心关心。
赵桂兰挂了电话,心如刀割。
她知道,大宝一定是想她了。
又过了一周,赵桂兰决定冒险去见大宝。他住校,周六中午才放学。她提前到了学校门口,躲在马路对面的小商店里等着。
十一点半,学生们陆陆续续出来了。赵桂兰一眼就看到了大宝。他背着书包,低着头,走得慢慢吞吞的。旁边有同学跟他说话,他也没什么反应。
赵桂兰等他走到跟前,从商店里走了出来。
“浩宇。”
大宝猛地抬起头。看到赵桂兰的那一刻,他的眼睛瞬间亮了,然后迅速泛红。
“奶奶!”他冲过来,一头扎进赵桂兰怀里,眼泪汹涌而出,“奶奶,您去哪了?我好想您!”
赵桂兰紧紧抱着他,老泪纵横:“奶奶回老家了。奶奶也想你。天天想。”
祖孙俩在学校门口抱头痛哭。路过的学生和家长纷纷侧目,但没人上前打扰。
过了一会儿,赵桂兰拉着大宝去了附近的一家小面馆。她给他点了一碗牛肉面,又加了个卤蛋。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吃,她心里又酸又疼。
“奶奶,您别走了。”大宝放下筷子,红着眼圈说,“您回家吧。我跟我妈说。”
赵桂兰摇摇头:“奶奶现在回不去了。你妈……她不欢迎奶奶。”
大宝急了:“那我搬去跟奶奶住!我转学!我回老家上学!”
赵桂兰摸摸他的头,笑了:“傻孩子。你好好上学,别想这些。奶奶现在有钱了。等奶奶在城里买个小房子,你周末就来奶奶家住。好不好?”
大宝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赵桂兰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个新手机,递给他,“这是奶奶给你买的。你偷偷拿着,别让你妈发现。想奶奶了,就给奶奶打电话。奶奶号码存在里面了。”
大宝接过手机,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紧紧攥在手里。
那天分别的时候,大宝一步三回头。赵桂兰站在面馆门口,朝他挥手:“去吧。好好念书。奶奶过几天还来看你。”
大宝用力点点头,转身跑了。跑出很远,又回头喊了一句:“奶奶,您一定要来!”
赵桂兰笑着朝他挥挥手,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知道,这条路,她不能走错。
接下来几个月,赵桂兰一边在村里办手续,一边在城里看房子。她用拆迁款的一部分,在离大宝学校不远的一个老小区里,买了一套二手的小两居。房子不大,六十八平米,但干净亮堂。她一个人住,足够了。
装修只简单刷了刷墙,换了换旧家具。赵桂兰把老家的枣树挖了一棵小苗,种在了新家的阳台上。那棵小苗能不能活,她不知道。但她想试试。
搬进新家那天,赵桂兰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环顾四周。她突然觉得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她打开手机,给大宝发了条短信:奶奶搬新家了。地址发给你。周末来认认门。
很快,大宝回了一个字:好!
赵桂兰笑了。她看着窗台上的小枣树苗,心里涌上一股陌生的暖流。
这个家,是她自己的。这一次,谁也别想把她赶出去。
## 七、风暴
好景不长。
周蓉还是发现了赵桂兰在城里买了房子。怎么发现的,赵桂兰不知道。也许是大宝说漏了嘴,也许是保安那边传了闲话。总之,周蓉再次找上门来。
那天下午,赵桂兰正在新家阳台浇花。门铃响了。她以为是收物业费的,打开门,却看见周蓉和李建军站在门口。周蓉还是那副打扮,妆容精致,浑身带着一股子来者不善的气势。
“妈,您这新家,挺不错啊。”周蓉走进来,四处打量着,嘴角挂着一丝讥讽的笑。
赵桂兰没说话,站在门口,没有让李建军进来的意思。
李建军尴尬地站在门外,小声说:“妈,蓉蓉她……她来跟您道歉。”
赵桂兰看了周蓉一眼:“道歉?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周蓉转过身,脸上的笑褪去了,换上一副委屈的表情:“妈,以前是我不对。我不该对您说那些话。您就原谅我吧。咱们一家人,闹成这样,让外人看笑话。”
赵桂兰没被她这几句话打动。她知道,周蓉突然低头,肯定有目的。
“说吧。什么事。”赵桂兰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端起茶杯。
周蓉跟过来,坐下了,语气也软下来:“妈,是这样的。大宝明年要中考了,可他那学校师资不行,升学率太低。我们看中了一套学区房,就在市一中旁边。可手头紧,首付还差五十万。您看,您这拆迁款……能不能先借我们应应急?”
赵桂兰手里的茶杯轻轻一顿。果然,还是为了钱。
“五十万?”赵桂兰笑了笑,“你把我当银行了?”
周蓉脸上有点挂不住,但忍住了:“妈,您别这么说。这钱以后肯定还您。大宝是您亲孙子,您也不想他上不了好学校吧?”
赵桂兰放下茶杯,看着她:“学区房,是给大宝买的,还是给你们自己投资?”
周蓉的眼神闪了一下:“当然是为了大宝。他现在成绩不稳定,换个好学校,说不定能冲一冲重点高中。”
赵桂兰没接话,看向门口的李建军:“建军,你说句话。这钱,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李建军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妈,蓉蓉说的都是真的。市一中那套学区房,我们看好了。就是首付差了……”
“看好了?”赵桂兰打断他,“看好了你们自己买。我的钱,不借。”
周蓉急了:“妈!您不能这样!大宝可是您从小带到大的!您就忍心看他没学上?”
赵桂兰冷哼一声:“大宝有学上。他自己不努力,换个学校也白搭。再说了,我的钱,我说了算。我想给谁就给谁。你们打官司也好,说闲话也好,我都不怕。”
周蓉脸色铁青,猛地站起来:“赵桂兰!你别太过分了!你一个人,要那么多钱干什么?死了还能带进棺材里不成?”
话一出口,满室皆静。
李建军冲进来,一把拉住她:“蓉蓉!你胡说什么呢!”
周蓉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但嘴硬着,不道歉。
赵桂兰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她。过了好久,她才开口,声音平静得不正常:“周蓉,你今天才知道我一个人?我老伴死得早,我一个人拉扯大军。他娶了你,我给你们带孩子。孩子大了,我给你们腾地方。现在你们又盯上我的养老钱。你问我一个人要那么多钱干什么?我告诉你,我要给我自己买口好棺材。行不行?”
周蓉被她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终于绷不住了,指着赵桂兰的鼻子骂:“你这个老不死的!把钱攥那么紧,也不怕遭报应!我告诉你,这钱有建军一份!你不给,我就去法院告你!告你侵占遗产!”
李建军拼命抱住她:“蓉蓉!别闹了!妈身体不好,别气她!”
赵桂兰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你们走吧。钱的事,免谈。要告就去告。我等着。”
周蓉被她这副软硬不吃的样子气得跳脚,还想再闹,被李建军连拖带拽地拉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赵桂兰靠在墙上,腿一软,缓缓滑坐在地上。
她没哭。她只是觉得很累,累得连呼吸都费力。
晚上,大宝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哭腔:“奶奶,我听见我妈他们说话了。他们要去告你。奶奶,你别怕。我长大了,我养你。我不要他们的钱。”
赵桂兰握着手机,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好孩子。奶奶不怕。奶奶有你这句话,比什么都强。”
挂了电话,她起身走到阳台上。那棵小枣树苗在夜风里轻轻摇摆,叶片上沾着些露水。
赵桂兰伸手摸了摸它,轻声说:“你得好好长。长高一点。将来结了枣,给大宝他们吃。”
## 八、官司
周蓉真的把赵桂兰告了。
法院传票寄到赵桂兰新家时,是半个月后的事。赵桂兰不识字,还是小区门口的快递员帮她念的。大意是李建军作为老房子的继承人之一,主张分割拆迁补偿款中属于他的份额。
赵桂兰拿着那张传票,站在小区门口,心里翻江倒海。
她没想到,她的亲生儿子,真的会把她告上法庭。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这官司还没开打,就先在小区和老家村里传遍了。人人都知道赵桂兰的儿子为了拆迁款把亲妈告了。有人同情她,有人看笑话,还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什么“一个巴掌拍不响”“这老太太肯定也有问题”。
赵桂兰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她在乎的是大宝他们。大宝知道这事后,给他爸打了个电话,在电话里大哭大闹:“你要是告奶奶,我就跟你断绝关系!”
李建军被儿子吼得哑口无言。
开庭那天,赵桂兰穿得整整齐齐。她没有请律师,因为她舍不得花钱。她觉得自己有理,不怕说。
法庭上,周蓉请的律师振振有词,说什么赵桂兰老太太年事已高,管理大额财产存在风险,且涉案房产系李建军父亲的遗产,李建军作为子女享有合法继承权,理应分得相应份额。
赵桂兰听着,气得手直抖。轮到她陈述时,她站起来,把随身带的一叠材料递给法官。那里面有她这些年在城里给儿子带孩子的照片,有她在养老院的就诊记录,还有她回老家后翻修房子的收据。
她看着法官,声音沙哑却坚定:“法官同志,我没什么文化,不会说漂亮话。我就想问一句:我老头子死的时候,这房子还不值两万块。那时候没人跟我争。现在我老了,房子拆迁了,儿子就跳出来要分钱。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吗?”
法庭上安静了片刻。
她又转向李建军,眼神里带着说不出的复杂情绪:“建军,你十六岁那年,你爸走了。我一个人种了十年地,供你读书。你结婚,我把攒了半辈子的两万块全给了你当彩礼。你生了孩子,我扔下老房子去给你当牛做马。这些,妈都不怨你。可你今天坐在这里,告你妈,要分你妈那点保命钱。你真能安得下心吗?”
李建军坐在对面,头埋得低低的,肩膀微微颤抖。
周蓉在旁边狠狠掐了他一下,小声说:“你别心软!律师说了,咱们稳赢!”
可李建军没有抬头。
那天庭审结束后,法官没有当庭宣判。赵桂兰走出法院,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大宝在外面等她。看见她出来,飞快地跑过来,扶住她的胳膊:“奶奶,怎么样?”
赵桂兰拍拍他的手:“没事。回去等消息。”
大宝点点头,眼圈红红的。他回头看了一眼跟着走出法院的父母,咬了咬嘴唇,拉着赵桂兰快步走了。
半个月后,判决下来了。法院认定,涉案房产系赵桂兰与其丈夫的夫妻共同财产。丈夫去世后,其份额应由赵桂兰和儿子李建军继承。但考虑到赵桂兰多年来独自管理和使用该房屋,且李建军在父亲去世后未对房产进行过实质性投入,酌情判定李建军分得拆迁补偿款的百分之二十,其余归赵桂兰所有。
百分之二十,大概是二十九万多。
赵桂兰拿到判决书,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赢了,没让周蓉把大头抢走。可她失去了儿子。那个她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最终还是站在了她的对立面。
她取了钱,把二十九万多一分不少地转给了李建军。
转账备注里,她让银行柜员帮她打了四个字:母子两清。
李建军收到钱后,没有回话。赵桂兰也没再联系他。
她照常过日子,照常每周做点吃的,去大宝学校门口等他。大宝每次见到她都格外亲,比以前更懂事了。
“奶奶,等我考上大学,我来接您。咱们一起住。”大宝握着她的手,认真地说。
赵桂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奶奶等着。”
## 九、真相
日子慢慢平静下来。
赵桂兰在小区的老年活动中心认识了几个新朋友。大家一起跳广场舞,打太极拳,偶尔包饺子聚餐。她的身体比在养老院时好了很多,脸色也红润起来。邻居们都说她看着不像快六十的人。
她也慢慢放下了心里的恨。她不想带着恨过日子。那太累了。
可平静的日子,总是过不长。
春节前的一个晚上,赵桂兰正在厨房包饺子。手机响了。她擦擦手接起来,是大宝。
“奶奶,您快来医院!”大宝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爸……我爸出事了!”
赵桂兰脑子“嗡”地一下,差点没站稳:“出什么事了?”
“车祸。他……他醉驾,撞到桥墩上了。”大宝哭着说,“现在在抢救。我妈她……她快疯了。”
赵桂兰问清医院地址,抓起外套就出了门。
医院急诊门口,大宝等在寒风里,鼻子耳朵冻得通红。看见赵桂兰,他跑过来,抱住她:“奶奶,我好怕……”
赵桂兰拍着他的背:“别怕。奶奶在。”
她跟着大宝上楼。手术室门口,周蓉坐在椅子上,头发散乱,妆花得一塌糊涂。看见赵桂兰,她愣了一下,然后突然扑过来,抓住赵桂兰的手:“妈,我对不起你!都是我不好!是我逼他的!是我非要告你的!他……他天天喝酒,喝醉了就哭,说他对不起你,说他不是人……今天晚上也是喝了酒开车……妈,你骂我吧!你打我!”
周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赵桂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她曾经那么恨她。可此刻,她只觉得心里发凉。
她没说话,只是把周蓉扶起来,让她坐在椅子上。
手术做了六个多小时。天亮的时候,医生出来了。命保住了,但人还昏迷不醒,重度脑震荡,肋骨断了三根,左腿粉碎性骨折。后续还需要多次手术和长时间的康复。
赵桂兰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她没合眼,也没怎么吃东西。大宝劝她休息,她摇头。
第四天,李建军终于醒了。他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母亲。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流出了两行泪。
赵桂兰握住他的手,轻声说:“妈在呢。别哭。”
李建军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之后的日子,像一场漫长的噩梦。李建军在医院住了三个多月。公司的活没法管了,刚有起色的事业一下子垮了。周蓉要照顾他,还要管三个孩子,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赵桂兰没有袖手旁观。她每天去医院送饭,帮忙擦洗身子、按摩腿。周蓉起初有些不自在,后来也慢慢接受了。两个女人,因为同一个男人,放下了各自的倔强。
“妈,以前是我对不住您。”周蓉终于有一天,含着泪对赵桂兰说。
赵桂兰摆摆手:“过去的事,别提了。”
她心里那根刺,终于还是软了。她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真正原谅周蓉。但她可以选择放下。
李建军出院后,坐了一段时间轮椅。赵桂兰天天去家里帮忙,就像十年前那样。可这一次,她的心态完全不同了。她不再是谁的保姆。她是李家的老人,是这个家的一份子。她来了,是情分。她走,是本分。
周蓉对她的态度也变了。小心翼翼的,带着几分讨好。赵桂兰看得出来,但也不点破。
三个孙子最高兴。尤其是大宝,天天黏着赵桂兰,说奶奶终于回来了。二宝三宝也围着她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赵桂兰在小区的房子里,终于有了一种“回家”的感觉。
## 十、和解
李建军的腿慢慢恢复。他能拄拐下地了,能慢慢走路了。虽然还不能跑不能跳,但已经比医生预期的要好很多。
他变了很多。人瘦了,也沉默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早出晚归地忙事业。更多的时候,他坐在阳台上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
赵桂兰知道,他是在想事情。
有一天,赵桂兰去给他送汤。家里只有他一个人。周蓉去接孩子了。
“妈,您坐。”李建军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赵桂兰坐下,把汤放在他手边:“把汤喝了。”
李建军端起汤,一口一口慢慢地喝。喝完了,放下碗,突然说:“妈,我梦到爸了。”
赵桂兰一愣。
“爸跟我说,让我别跟您争。说您不容易。”李建军低着头,声音有些哽咽,“他说,要是我再让您受委屈,他就不认我这个儿子了。”
赵桂兰的眼眶湿了。她别过脸去,不让他看见。
“妈,对不起。”李建军抓住她的手,抓得很紧,“我混蛋。我不是人。您骂我吧。”
赵桂兰抽回手,擦了擦眼睛:“骂你有什么用。你以后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李建军用力点头。
那天之后,李建军开始慢慢恢复。他一边做康复训练,一边接一些零散的设计活,贴补家用。周蓉也辞了职,在家附近找了个轻松点的班上。两人一起照顾孩子,日子虽然紧巴,但比从前踏实。
赵桂兰不再天天去了。她回到自己的小房子里,过自己的日子。每周六,三个孙子会来她这里吃饭。她给他们做他们爱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包饺子,蒸包子。吃完饭,大宝帮她洗碗,二宝三宝在客厅里看电视。
有一次,周蓉也来了。她买了一大兜水果,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妈,我……我来蹭顿饭。”她说,脸上带着不自然的笑。
赵桂兰看了她一眼,侧身让开:“进来吧。”
周蓉进屋,挽起袖子就要帮忙。赵桂兰没拦她。两个人一起在厨房里忙活,话不多,却也没有了从前那种剑拔弩张。
吃饭的时候,周蓉给赵桂兰夹了一筷子菜:“妈,您吃这个。我最近新学的,您尝尝味道。”
赵桂兰尝了一口,点点头:“还行。下次少放点盐。”
周蓉笑了:“好嘞。”
李建军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发热。他低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像一条静静流淌的河,不再有惊涛骇浪。
赵桂兰有时候会想起在养老院的那些日子。那段经历像一块烙印,永远留在了她心上。但她不再恨了。恨让人沉重。她想轻快地走完剩下的路。
她种在阳台上的那棵小枣树苗,长高了不少。虽然离结果还早,但叶子绿油油的,充满了生气。
有一天傍晚,赵桂兰站在阳台上浇花。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楼下的小区花园里,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她的手机响了。是大宝打来的。
“奶奶,我这次月考,考了全班第五!”大宝的声音又脆又亮,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
赵桂兰笑了,眼角荡出深深的皱纹:“好孩子。奶奶就知道你行。想吃什么?周末来,奶奶给你做。”
“我想吃您包的韭菜盒子!”
“行。再来个西红柿鸡蛋汤。”
“好!”
挂了电话,赵桂兰看着天边的晚霞,心里平静而满足。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也许还有风浪,也许还有争吵。可她不怕了。她有了自己的房子,自己的钱,更重要的是,她有孙子们的爱。
那些她曾经以为失去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回来。
她相信,这日子,总归是越过越好的。
就像阳台上那棵小枣树,只要根还在,总会抽出新芽。
终有一日,会开花,会结果。
枣子红了,就甜了。
## 十一、新枝
入冬以后,赵桂兰的小房子里生起了炉子。铁皮炉子是刘大婶的儿子从镇上捎来的,新的,锃亮,烧的是无烟煤,干净又暖和。赵桂兰在炉子边上烤了几块红薯,甜香的气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她打电话给大宝,让他放学直接过来。大宝回了三个字:马上到。
四十分钟后,门铃响了。赵桂兰去开门,却看见大宝身后还跟着个同学,瘦瘦高高的,戴副眼镜,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外。
“奶奶,这是我好朋友,叫郑子轩。”大宝介绍着,“他爸妈今天都不在家,没地儿吃饭。我就带他来了。您不会生气吧?”
赵桂兰笑着把两个孩子让进屋:“生什么气?来了就好好吃。快进来,外头冷。”
郑子轩很有礼貌地鞠了个躬:“赵奶奶好。”
“好,好。”赵桂兰从炉子里掏出烤红薯,一人塞一个,“先暖暖手。我刚烤的,趁热吃。”
两个孩子坐在沙发上剥红薯皮。赵桂兰去厨房炒菜。她多炒了一个菜,又炖了锅排骨汤。郑子轩起初还有些拘谨,吃了几口后眼睛亮了:“赵奶奶,您做的饭真好吃!比我妈做的强多了。”
大宝得意地笑:“那当然。我奶奶的手艺,天下第一。”
赵桂兰从厨房探出头来:“别贫了。好吃就多吃点。子轩,你多吃点,长个子呢。”
那顿饭吃得热热闹闹。郑子轩讲了不少学校里的趣事,大宝在旁边帮腔。赵桂兰听着,笑得合不拢嘴。她发现大宝自从有了朋友,性格开朗了不少,不再像以前那样闷着。
饭后,郑子轩抢着要洗碗。大宝也不甘落后,两个半大小子在厨房里挤来挤去,差点把盘子摔了。赵桂兰又好气又好笑,最后把他们赶去写作业,自己收拾了厨房。
那天晚上,大宝没有回家。他给周蓉打电话,说在奶奶家过夜。周蓉沉默了两秒,说好。然后又加了一句:“让奶奶早点休息,别陪你们熬夜。”
大宝把话转告给赵桂兰。赵桂兰听了,心里微微一动。周蓉这是在关心她。虽然方式还是那么生硬,但终究是变了。
两个孩子挤在次卧的小床上,嘀嘀咕咕说到半夜。赵桂兰给他们送了一次热水,催他们赶紧睡。回到自己房间,她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传来的低语声和偶尔的笑声,心里涌上一股淡淡的暖意。
这种热闹,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第二天早上,赵桂兰蒸了两屉大肉包子。大宝和郑子轩一人干掉四个,抹着嘴连说好吃。郑子轩从书包里掏出二十块钱,非要塞给赵桂兰当饭钱。赵桂兰把钱推回去,脸一板:“你这孩子,跟奶奶见外了不是?以后想吃就来。我一个人做饭,正愁没人吃呢。”
郑子轩红着脸,把钱收了回去。
送走两个孩子,赵桂兰坐在阳台上,看着那棵小枣树苗在晨光里舒展着叶片。她忽然想,也许她该找点事情做。她还不老,身体也还硬朗。整天一个人待着,无所事事,这日子过得有些空落落的。
她想到了一个主意。
## 十二、小灶
赵桂兰在小区里摆了个小摊。
说是小摊,其实就是一张折叠桌,上面放着一个泡沫保温箱,里面装着热气腾腾的包子和花卷。每天早上六点半,她准时出现在小区门口,卖两个小时。八点半收摊。
这件事,她谁也没告诉。李建军不知道,周蓉不知道,大宝他们更不知道。
她不是缺钱。拆迁款买完房子后还剩几十万,足够她花到老了。她就是想找点事做。她闲不下来,这么多年,手脚早就习惯了忙碌。而且,她做的包子好吃,这个本事不该浪费。
第一天出摊,她只做了三十个包子、二十个花卷。结果不到四十分钟就卖光了。买包子的都是小区里的上班族和学生,赶时间,图个热乎。她的包子个头大,馅料足,咬一口满嘴流油。有人吃了一个不够,又跑回来买,结果已经没了。
“阿姨,明天多做点吧。”一个穿西装的小伙子说,“您这包子,比外头店里的强十倍。”
赵桂兰笑着应下。
第二天,她做了五十个包子、三十个花卷。又卖光了。第三天,她加了锅豆浆,自己现磨的。生意越来越好,她的名声也在小区里传开了。大家都说,门口那个卖包子的老太太,手艺绝了。
半个月后,连物业的人都来找她,说想让她在社区食堂租个窗口,别在大门口风吹日晒了。赵桂兰考虑了两天,答应了。她交了半年的租金,在社区食堂里弄了个小小的包子铺。名字就叫“赵奶奶包子”。
开业那天,大宝带着二宝三宝来捧场。三个孩子围着包子铺,兴奋地喊:“奶奶当老板啦!”
赵桂兰被他们喊得不好意思,每人塞了个大肉包,堵住了嘴。
消息传到李建军耳朵里时,他正在家里做康复训练。周蓉下班回来,跟他说:“你妈在社区食堂开了个包子铺。你知道吗?”
李建军愣了一下,摇摇头。
周蓉把包放在沙发上,说:“我也是今天听同事说的。她买过那家的包子,说是一个姓赵的老太太做的,特别好吃。我一问,就是你妈。”
李建军沉默了一会儿,笑了:“她闲不住。做点事,也好。”
周蓉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过了会儿,她小声说:“要不……咱们周末去看看?”
李建军点点头:“好。”
周末,李建军拄着拐杖,和周蓉一起来到社区食堂。赵桂兰正在揉面,满手面粉。看见他们,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来了?坐。我给你们蒸一笼新鲜的。”
李建军在旁边的小桌旁坐下。周蓉也坐下了,眼睛一直看着赵桂兰。她穿着围裙,头发用一根旧簪子挽在脑后,脸上沾了点面粉,额头上沁着细汗。可她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极了,眼睛亮亮的,手脚麻利。
这样的赵桂兰,周蓉从没见过。在她的记忆里,赵桂兰总是灰扑扑的,弓着腰,一副受气包的样子。可现在,她像换了个人。
包子蒸好了。赵桂兰端上桌,放在他们面前:“尝尝。刚出笼的。”
李建军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汤汁烫得他直吸气,但真香。香得他差点掉眼泪。
“妈,您这包子……好吃。”他含含糊糊地说。
赵桂兰笑得眼睛弯起来:“好吃就多吃点。以后想吃,随时来。不收你钱。”
周蓉也吃了一个。吃完后,她站起来,走到赵桂兰面前,低声说:“妈,周末我没事,来帮您卖包子吧。”
赵桂兰看着她,有点意外。但她没拒绝,只点了点头:“想来就来吧。不过起得早,你得吃得了这个苦。”
周蓉笑了:“我以前是懒。现在我想改。”
那天之后,周蓉真的每周六都来帮忙。起初她笨手笨脚的,收钱都会找错。但慢慢就熟了。她嘴巴甜,会招呼人,比赵桂兰更能跟顾客拉家常。两人一个做包子,一个卖包子,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有时候,赵桂兰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背影,会想起很多年前,周蓉刚嫁过来时,也是这样勤快。只是后来日子好了,人也就变了。如今重新忙起来,她身上那股子利索劲儿,又回来了。
她不知道周蓉能坚持多久。但她愿意给彼此一个机会。
## 十三、寒潮
腊月里,天冷得厉害。气象台发了寒潮预警,说百年一遇的低温天气要来了。
赵桂兰的包子铺生意反倒更好了。大冷天,谁不想吃口热乎的?她每天凌晨四点就起来和面、拌馅。六点开门,排队的人已经排到了食堂门口。
周蓉劝她雇个人帮忙。赵桂兰不肯,说小本买卖,能省则省。可她毕竟快六十了,连续大半个月高强度地干下来,身体终究是吃不消了。
那天早上,赵桂兰正在灶台前揭蒸笼。蒸汽扑面而来,她忽然觉得一阵眩晕,眼前的锅台晃了晃。她下意识伸手去扶,却抓了个空,整个人向后倒去。
幸好周蓉在旁边,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妈!您怎么了?”周蓉吓得声音都变了。
赵桂兰靠在她怀里,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没、没事……有点晕……”
周蓉赶紧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又倒了一杯热水。食堂里来买早点的几个大妈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快打120吧!”
“别是脑梗!”
“阿姨脸色太差了,得去医院看看!”
周蓉慌得手都在抖。她掏出手机,给李建军打了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李建军在那头“喂”了一声。
“建军,妈晕倒了!你赶紧过来!”周蓉喊道。
李建军正在家里做康复训练,闻言差点把拐杖扔了:“什么?在哪?我马上来!”
“在食堂!你慢点,别摔了!我先送妈去医院!”周蓉说完就挂了电话。
赵桂兰被送到医院急诊。医生一检查,血压飙到一百九,心率也快。问了她平时的作息,脸色就沉下来了:“阿姨,您这年纪,不能再这么操劳了。每天睡几个钟头?吃降压药了吗?”
赵桂兰躺在病床上,小声说:“忙起来就……忘了吃药。”
周蓉在旁边听了,又急又愧:“妈,您怎么不早说?您有高血压,我不能让您这么累。”
赵桂兰摆摆手:“老毛病了,不碍事。”
医生皱着眉:“不碍事?再晕一次,可能就是脑出血。您这是拿命在开玩笑。”
李建军赶到医院的时候,赵桂兰已经打上了点滴。他拄着拐走进来,看到母亲虚弱地躺在那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妈……”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声音有些抖,“您吓死我了。”
赵桂兰睁开眼睛,冲他笑了笑:“我没事。歇两天就好。”
李建军摇摇头:“不行。包子铺别干了。您好好在家歇着。钱不够花,我给。”
周蓉在一旁附和:“是啊妈,身体要紧。那店转出去吧。”
赵桂兰看着他们,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叹了口气:“我不是为了钱。我是……想有个事做。我在家待着,心里空得慌。”
病房里安静下来。李建军和周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愧疚。
那天晚上,赵桂兰输液完,被李建军硬接回了家。周蓉做了饭,三个孩子围在床边,叽叽喳喳地逗她开心。大宝还把自己藏的巧克力拿出来,塞给赵桂兰:“奶奶,吃甜的,心情好。”
赵桂兰把巧克力剥开,含了一小块。甜丝丝的,从舌尖一直化到心里。
她看着眼前这一家子,忽然觉得,那些年吃过的苦,也许并没有白费。
## 十四、转机
赵桂兰出院后,在家休养了半个月。包子铺暂时关着。她每天就在家里做做饭,去楼下散步,倒也清闲。
可她心里还是惦记着那个小店。那是她好不容易找到的寄托。她不想就这么丢了。
有一天,周蓉下班后过来看她。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着聊着,周蓉突然说:“妈,我辞职了。”
赵桂兰一愣:“辞职?干得好好的,为啥?”
周蓉笑了笑:“公司效益不好,裁了一批人。我们部门砍了一半。我虽然没被裁,但工资降了三成。与其在那儿耗着,不如出来做点自己的事。”
赵桂兰看着她,若有所思:“你想做什么?”
周蓉犹豫了一下,说:“我想把您那个包子铺接下来。我来干。您身体不好,不能再那么拼了。但我还年轻,能吃苦。我跟您学了这么久,手艺虽然不如您,但也不差。我想试试。”
赵桂兰有些意外。她没想到周蓉会打这个主意。
周蓉继续说:“我跟建军商量过了。他支持我。现在他也能走动了,能帮我送送货、买买菜。我们俩一起干。妈,您要是不放心,就常去看看,给我把把关。但别再像以前那样,凌晨四点就起来和面了。”
赵桂兰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看着周蓉,仿佛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儿媳妇。她的脸比从前憔悴了些,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睛里有股赵桂兰以前从没见过的认真和坚定。
“你想好了?”赵桂兰问。
周蓉点头:“想好了。”
“不嫌累?不嫌丢人?”赵桂兰又问,“在食堂卖包子,可跟坐办公室不一样。”
周蓉笑了:“我有什么好丢人的?再说了,那包子铺是您的招牌,我接手,是沾您的光。我高兴还来不及。”
赵桂兰也笑了。她拍拍周蓉的手背:“那行。你干吧。我教你。不过咱说好了,店名不能改。还叫‘赵奶奶包子’。”
周蓉乐了:“那当然。这名字现在可值钱了呢。”
“赵奶奶包子”重新开张了。老板换成了周蓉,赵桂兰在旁边当技术指导。两人配合得还算顺利。周蓉上手快,把外卖平台也开通了,生意更上一层楼。赵桂兰每天只去半天,帮着调调馅、看看火候。其余时间,她就在家里歇着。
李建军的腿恢复得越来越好,不用拐杖也能慢慢走了。他白天帮周蓉送外卖,晚上接几个设计活。夫妻俩一起经营着小店,虽然收入不如从前,但心里踏实。
春节前,“赵奶奶包子”接了一笔大单。附近一家公司订了三百个包子当员工年货。周蓉和赵桂兰忙活了一整天,终于按时交付。结账的时候,对方多转了两百块,说是感谢她们加班加点。
周蓉把手机上的到账信息给赵桂兰看。赵桂兰笑着点头:“不错。给大宝他们买点新衣裳。过年了,孩子得穿新鞋。”
周蓉说:“早买好了。给您的也买了。等会回家试试。”
赵桂兰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假装去整理蒸笼,偷偷擦了擦眼角。
## 十五、旧人
年三十那天,赵桂兰在自己家里包饺子。李建军一家五口都来了。三个孙子穿着新衣服,在客厅里闹成一团。赵桂兰在厨房里和面,周蓉打下手。李建军坐在客厅,腿上盖着条毯子,看着电视。
“奶奶,我要吃韭菜鸡蛋馅的!”三宝跑进厨房喊。
“好,给你包。”赵桂兰笑着应。
“我要猪肉白菜的!”二宝也挤进来。
“都有。别挤,当心烫。”赵桂兰把两个孩子往外赶。
周蓉坐在小板凳上剥蒜,笑着说:“妈,您看他们多亲您。我这个当妈的,都没这待遇。”
赵桂兰也笑:“那是你平时太凶了。孩子都怕你。”
周蓉叹了口气:“我知道。以前我对他们太严了。大宝那会儿,我总嫌他这不好那不好。现在想想,挺后悔的。”
赵桂兰看了她一眼,说:“现在改也不晚。孩子大了,懂事了,知道你为他们好。”
周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灶上的水开了,赵桂兰把饺子一个个下进去。热气腾腾地涌上来,模糊了她的眼。
年夜饭很丰盛。周蓉炒了几个菜,赵桂兰包了饺子,还炖了一只鸡。一家人围坐在桌前,有说有笑。这是很多年没有过的情景了。
赵桂兰端着酒杯,站起来说:“来,我敬大家一杯。今年咱们家经历了太多事。好在,都过来了。以后啊,咱们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大家都举起杯子。李建军喝的是饮料,他还没完全恢复,不能碰酒。但他眼圈红了,声音有些哽咽:“妈,您辛苦了。以后换我照顾您。”
赵桂兰笑着抿了一口白酒,火辣辣地烧下去,烧得她心里暖烘烘的。
初五那天,赵桂兰正在家中午睡,门铃响了。她起来开门,看见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站在门口。
王桂芬。周蓉的妈。
赵桂兰愣了一下。她已经有很长时间没见过王桂芬了。自从赵桂兰被送进养老院,王桂芬就一直住在李建军家。后来拆迁的事闹起来,王桂芬怕殃及池鱼,就搬去了周蓉的姨妈家。再后来赵桂兰和儿子一家和好,王桂芬也没再露面。
现在,她来了。穿着那件深紫色的羽绒服,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桂兰姐。”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过年好。”
赵桂兰点点头:“过年好。进来坐吧。”
王桂芬跟着她进屋,在沙发上坐下。赵桂兰给她倒了一杯热水。两人相对而坐,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王桂芬才开口:“桂兰姐,我今天来,是给你赔不是的。”
赵桂兰端着茶杯,没接话。
王桂芬低着头,手指搅着衣角:“当初在你们家,是我太自私了。我摔了腿,非要蓉蓉接我去住,把你挤兑走了。那些事……是我对不住你。”
赵桂兰放下茶杯,看着她:“都过去了。我不怪你。”
王桂芬抬起头,眼圈有些红:“你不怪我,我自己怪自己。蓉蓉把那些事都跟我说了。你为他们这个家,掏心掏肺。我……我真是鬼迷了心窍。”
赵桂兰叹了口气:“说这些干啥。咱们都是当妈的,都想给自己孩子多争点。可到头来,争来争去,伤的是孩子的心。我也想明白了。人老了,不图别的,就图个一家人平平安安。”
王桂芬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那天,王桂芬在赵桂兰家坐了一个多小时。两人聊了孩子,聊了老家,聊了这些年的心酸和不易。临走时,王桂芬从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包,硬塞给赵桂兰。
“这是我给三个外孙的压岁钱。以前都是你给,今年也让我这个当外婆的表表心意。”王桂芬说着,声音又哽咽起来。
赵桂兰推辞了几下,最终收下了。她也包了一个红包,塞回给王桂芬:“这是给蓉蓉的。她这些年也不容易。拿着,别跟我见外。”
两个老太太在门口推来搡去,最后都笑了。
赵桂兰关上门,回到屋里。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着那棵窗台上的小枣树。她走过去,轻轻摸了摸那几片绿叶。
有些事,真的可以过去。只要愿意放下。
## 十六、新芽
开春以后,李建军的腿基本好了。他能正常走路了,虽然还不能跑不能跳,但至少不需要拐杖了。他去小区附近的康复中心办了张卡,每天坚持锻炼。赵桂兰有时候去公园散步,也能碰到他。
“妈,您看。”李建军兴冲冲地走给她看,步子虽然还有些僵硬,但已经像模像样了,“医生说我恢复得比预期快多了。”
赵桂兰笑着点头:“好。好好练。别偷懒。”
李建军“嗯”了一声,走到她身边,陪她慢慢走。走到湖边,他忽然停下,说:“妈,我想重新干装修。”
赵桂兰看了看他:“想好了?”
“想好了。我不能一直靠蓉蓉养着。我腿好了,该扛的还是得扛起来。”李建军说,“我先从小的接起,慢慢把口碑做回来。以前那些老客户,我昨天打了几个电话,有两家说手里有活,让我去看。”
赵桂兰点点头:“行。妈支持你。不过你记住,酒不能碰了。”
李建军苦笑:“那肯定的。这辈子我都不敢再碰了。”
赵桂兰看着他,心里安定了几分。她一直担心儿子会一蹶不振。现在看来,他挺过来了。
半个月后,李建军的装修公司重新开业了。门面不大,在建材市场边上租了个小办公室。没有花篮,没有鞭炮,只在门口贴了张红纸,写着“开工大吉”。
赵桂兰去看了看。办公室虽小,但收拾得干净利索。墙上贴着几张他以前做过的案例照片。李建军穿着一身干净的工装,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久违的自信。
“妈,您看怎么样?”他问。
赵桂兰笑了:“不错。像那么回事。”
那天回去后,赵桂兰往李建军的账户里打了十万块钱。
李建军收到转账提醒,吓了一跳,赶紧打电话过来:“妈,您这是干什么?我不用您的钱。”
赵桂兰在电话里说:“算我入股。你公司刚起步,哪里都要用钱。这钱不是给你的,是借的。赚了钱,连本带利还我。”
李建军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有些哽:“妈,谢谢您。”
“谢什么。你是我儿子。”赵桂兰说完,挂了电话。
她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新绿。那棵小枣树苗在春风里轻轻摇曳,嫩绿的新叶从枝头冒出来。赵桂兰忽然觉得,春天真的来了。
## 十七、夜谈
周蓉的包子铺越做越红火。
她比赵桂兰更会经营。开通了微信群,每天在群里发新品预告。还跟附近几家公司签了长期供餐合同。半年下来,不但收回了成本,还小赚了一笔。
赵桂兰虽然已经基本退出了包子铺的日常经营,但每周都会去一两次,帮着调馅、试新品。周蓉总说她是“定海神针”,有她在,心就稳。
有一天晚上,周蓉收摊后没有直接回家。她去了赵桂兰那里,买了一袋水果。
赵桂兰正在看电视。看见她来,有些意外:“这么晚了,怎么还过来?孩子呢?”
“大宝看着他们写作业呢。建军也在家。”周蓉放下水果,坐在她旁边,神情有些犹豫。
赵桂兰察觉到她的异样,问:“怎么了?有心事?”
周蓉咬了咬嘴唇,突然说:“妈,我想给我妈买个小房子。”
赵桂兰一愣。
周蓉继续说:“我妈一直住在姨妈家,也不是个长久的事。姨妈家房子也不大,她住在那儿,总归不方便。我想用包子铺赚的钱,按揭买个小公寓。妈,您觉得呢?”
赵桂兰看了她一眼,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但她知道,周蓉这是在征求她的意见。这在以前,是绝对不会发生的事。
“这是你的事。你赚的钱,你愿意给你妈买,我没什么意见。”赵桂兰说,“不过你要想清楚。你这钱来得不容易,别把自己压得太紧。”
周蓉点点头:“我想清楚了。我妈一个人也挺不容易的。我不能让她一直没个自己的窝。再说了,三个孩子慢慢大了,家里也住不开。买个小两居,平时她住着,周末孩子们也能去住几天。一举两得。”
赵桂兰笑了笑:“那就买吧。看好了告诉我。我也出一点。不多,算我这个当亲家的一点心意。”
周蓉忙摆手:“不用不用。妈,我自己能行。您之前给建军那十万,我们已经很过意不去了。不能再让您掏钱。”
赵桂兰握住她的手:“我不是给你。我是给我那三个孙子。他们去看外婆,也得有个舒服的地方待着。你别推了,就这么定了。”
周蓉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妈,您怎么这么好啊。我以前真是瞎了眼……”
“好了好了,别动不动就哭。”赵桂兰递给她一张纸巾,“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周蓉擦了擦眼泪,破涕为笑。
那晚,周蓉没有回家。她陪赵桂兰聊到很晚,聊三个孩子的学习,聊包子铺的生意,聊以后的日子。两人并排坐在沙发上,像一对真正的母女。
赵桂兰想,这样的场景,她曾经做梦都不敢想。
可它就这么发生了。平静的,自然的,像春天的河流解冻,一点点地,顺理成章。
## 十八、访客
五月中旬的一个午后,赵桂兰正在家里收拾柜子。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是赵桂兰阿姨吗?”对方是个年轻的男声,客气而礼貌。
“我是。你哪位?”
“阿姨您好,我叫孙明远,是城南养老院新来的社工。”对方自我介绍,“是这样的,院里有个老人,姓秦。您还记得吗?她最近身体不太好,情绪很低落。我们整理她的物品时,发现她经常念叨您的名字。我想问问您,方不方便来看看她?她总说,院里的老朋友不多,您是跟她最说得上话的。”
赵桂兰愣了一下。秦大姐。她当然记得。那个在她最孤立无援时,曾给过她一丝温暖的老太太。
“她得了什么病?”赵桂兰问。
孙明远叹了口气:“主要是心脏的问题。还有轻微的阿尔茨海默症。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总是问起您。”
赵桂兰攥着手机,心里突然沉了一下:“行。我明天过去。”
第二天上午,赵桂兰去了城南养老院。她站在门口,望着那扇熟悉的铁门,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前台换了人,楼道也重新装修过,比她住的时候亮堂了不少。孙明远在门口等她,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笑起来很温和。
“赵阿姨,您能来真是太好了。”他领着她朝秦大姐的房间走。
房间还是那间。门开着。赵桂兰走进去,看见秦大姐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她的头发更白了,人也瘦了不少。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绿了,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半边天。
“秦大姐。”赵桂兰轻声喊道。
秦大姐转过头来。她盯着赵桂兰看了好一会儿,浑浊的眼睛里慢慢亮起来:“桂兰?是你吗?”
“是我。”赵桂兰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很凉,骨节突出。
秦大姐的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眼泪却顺着皱纹淌下来:“你还活着。真好。我还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赵桂兰的眼眶也湿了:“我活得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
那天下午,赵桂兰在养老院待了很久。她陪着秦大姐说话,说外面的天气,说她开的包子铺,说三个孙子。秦大姐听着,时而笑,时而发呆。有时候她会突然问:“你儿子来接你了吗?”
赵桂兰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没有。是我儿子接我回家了。现在我住自己的房子。有空你也可以去我家玩。”
秦大姐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迷茫:“我儿子……我儿子好久没来了。他是不是不要我了?”
赵桂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能握着秦大姐的手,一遍一遍地说:“不会的。他肯定忙。等忙完了,就来看你了。”
离开的时候,秦大姐已经睡着了。赵桂兰帮她掖好被角,轻声说:“秦大姐,我走了。改天再来看你。”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人瘦小的身体蜷缩在白色被单下,像一只受伤的鸟。赵桂兰心里一酸,快步走了出去。
孙明远送她到门口。赵桂兰从包里掏出一千块钱,塞给他:“小孙,这钱你帮我给秦大姐买点营养品。她爱吃柿子饼,你买点软和的。她牙不好。”
孙明远推辞不过,只好收下:“阿姨,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赵桂兰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好远,她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楼。她是从那里逃出来的。可她不能忘了,还有人被留在里面。
## 十九、牵挂
从养老院回来后,赵桂兰一连几天都有些心神不宁。
她老是想起秦大姐那张瘦削的脸,想起她说的那句“我儿子是不是不要我了”。她想起自己当初在那里的时候,也是这样日日夜夜地盼着,盼着有人来看她,盼着有人接她回家。
大宝发现了她的异样。周末来吃饭的时候,他问:“奶奶,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怎么老发呆?”
赵桂兰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奶奶就是……想起以前一个老姐妹了。”
大宝放下筷子,认真地说:“奶奶,您要是想她,就多去看看她。我陪您去。”
赵桂兰摸摸他的头:“好孩子。下周吧。下周你陪奶奶去。”
下一个周末,大宝真的陪赵桂兰去了养老院。他骑电动车带着她,二十多分钟就到了。秦大姐看见赵桂兰,高兴得不行,又看见她身后跟着个半大小子,更是乐开了花。
“这是你大孙子?哎哟,长这么高了!真俊!”秦大姐拉着大宝的手,上下打量。
大宝有些不好意思,但很懂事地喊了声:“秦奶奶好。”
秦大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天她精神格外好,还让人扶她到走廊里走了一圈。
回去的路上,大宝骑车,赵桂兰坐在后座。春风吹在脸上,暖融融的。
“奶奶,秦奶奶好可怜。”大宝忽然说,“她儿子为什么不管她?”
赵桂兰沉默了一会儿,说:“可能……她儿子也有他的难处吧。”
大宝“哼”了一声:“有什么难处也不能不管亲妈。奶奶,以后我要是有了本事,开个养老院,把秦奶奶这样的人全接来。不收钱。”
赵桂兰笑了:“好。你有这个心,奶奶比什么都高兴。”
大宝又加了一句:“但是奶奶不用住养老院。奶奶跟我住。我给您养老。”
赵桂兰搂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还不太宽阔的后背上,轻轻“嗯”了一声。
那棵种在阳台上的小枣树,又抽出了几片新叶。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 二十、风波再起
六月,大宝参加中考。
赵桂兰比谁都紧张。考试那几天,她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去附近的庙里上香。她不迷信,就是想找个事做。后来周蓉知道了,笑着说:“妈,您比我还紧张。大宝看见了,该有压力了。”
赵桂兰也不好意思地笑:“我就是……不踏实。”
考试成绩出来的那天,大宝第一个电话打给了赵桂兰。
“奶奶!我考上了!市一中!”大宝的声音里带着狂喜,几乎要把话筒震破。
赵桂兰拿着手机,手抖得厉害:“真的?多少分?”
“六百二十八!比录取线高了十五分!”大宝喊道。
赵桂兰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一边哭一边笑:“好!好孩子!奶奶就知道你行!晚上来,奶奶给你做好吃的!”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哭了好一会儿。那些日子在养老院里,她最放不下的就是大宝。如今他终于争气了。她心里那颗悬了多年的石头,总算落地了。
晚上,大宝来了。一进门就抱住赵桂兰,把她抱得离了地。赵桂兰拍着他的背,笑得合不拢嘴。
“奶奶,我以后要当建筑师。”大宝说,“给您盖一栋大房子,带院子。院子里种满枣树。”
赵桂兰笑着说:“好。奶奶等着。”
那段时间,全家都沉浸在喜悦中。周蓉在包子铺挂出了“庆祝我家大宝考上重点高中”的横幅,买包子还送卤蛋。李建军也高兴,逢人就夸儿子争气。
可好景不长。
七月中旬的一天,赵桂兰接到了一个电话。是郑子轩打来的。大宝的好朋友。
“赵奶奶,您……您能不能来看看浩宇?”郑子轩的声音有些低沉,“他最近心情很不好。我问他他也不说。昨天他跟我说……他说他不想上学了。”
赵桂兰心里“咯噔”一下:“不上学了?为什么?他考得那么好……”
“我也不知道。”郑子轩说,“他最近老是一个人发呆,上课也走神。班主任找他谈过几次,他也不说。我猜,可能跟家里有关。”
赵桂兰挂了电话,眉头皱得紧紧的。她想了想,给周蓉打了个电话。
“蓉蓉,大宝最近怎么了?”她问。
周蓉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妈,您也听说了?这孩子,不知道闹什么脾气。说不想去市一中报到了。问他为什么,死活不说。我跟建军都快愁死了。”
赵桂兰说:“我去问问他。”
“那太好了。妈,您最疼他,他肯定跟您说。”周蓉的声音里带着感激。
当天下午,赵桂兰去了李建军家。大宝正在自己房间里,门关着。赵桂兰敲了敲门:“浩宇,是奶奶。开门。”
过了几秒,门开了。大宝站在门口,低着头,眼睛有些肿。
赵桂兰走进去,关上门,坐在他床边:“跟奶奶说,怎么了?”
大宝咬着嘴唇,不说话。
赵桂兰耐心地等着。她看着眼前这个大男孩,忽然觉得他好像一下子长大了。肩膀宽了,下巴上冒出些淡青的胡茬。可那双眼睛,还是像小时候一样,藏着事,不肯轻易说。
“奶奶。”大宝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我妈……她又想用我的名义,去跟你要钱。”
赵桂兰一愣:“什么意思?”
大宝抬起头,眼睛里蓄满了泪:“我偷听到她跟人打电话。她说,我考上了市一中,是个好由头,可以跟您说请客庆祝、交学费,让您出钱。她还说……还说反正您有钱,不花白不花。”
赵桂兰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她看着大宝,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大宝,你就是为了这个,不想上学了?”
大宝用力点头:“我不想变成她跟您要钱的借口。我宁可不上学了。”
赵桂兰把他拉到身边,让他坐下。然后她说:“浩宇,你听着。奶奶有钱。奶奶的钱,愿意给谁就给谁。你妈要钱,那是她的事。你上学,是你自己的事。你不能因为她的错,耽误了自己的前途。”
大宝低着头,眼泪滴在手背上。
“你考上重点高中,是凭你自己的本事。你该去上。”赵桂兰的声音很温柔,却也很坚定,“你妈想怎么样,奶奶会处理。你别管这些。你只要记住,你是为了自己读书。奶奶供你,是因为奶奶疼你。这跟别人没关系。”
大宝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奶奶,您别给我钱。我有奖学金。我暑假可以去打工。我能自己挣学费。”
赵桂兰笑了,摸了摸他的头:“傻孩子。你现在的主要任务是读书。打工的事,等你再大点再说。奶奶的钱,本来就是要留给你们的。早给晚给,一个样。”
大宝还想说什么,被赵桂兰制止了:“好了,别想那么多了。你要是不想去市一中报到,奶奶才真失望呢。”
大宝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赵桂兰没有回家。她等周蓉下班回来,把她叫到了阳台上。
“蓉蓉,大宝跟我说了件事。”赵桂兰开门见山。
周蓉的脸色微微一变,眼神有些躲闪:“妈,什么事啊?”
赵桂兰看着她,语气很平静:“你想用大宝当借口,管我要钱。有这回事吗?”
周蓉的脸一下子白了:“妈,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就是跟朋友随口一说……”
“蓉蓉。”赵桂兰打断她,“咱们好不容易走到今天。我不希望因为钱,再回到从前。你要是缺钱,直接跟我说。我能帮的,肯定帮。但你别利用孩子。大宝大了,有自尊心。你这么做,伤的是他的心。”
周蓉低下了头,半天没说话。过了一阵,她小声说:“妈,对不起。我……我习惯了。以前总觉得,不跟您算计,就吃亏了。我……”
“你记住。”赵桂兰说,“我现在,把话跟你说清楚。我的钱,以后会分三份。给三个孙子上学、结婚用。有你监督。这样你放心了吧?”
周蓉抬起头,脸上满是羞愧:“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真的不要您的钱了。包子铺生意挺好的,我能养活自己。”
赵桂兰点点头:“那就好。你是个能干的人。踏踏实实干,比什么都强。”
周蓉红着眼睛点头。
赵桂兰走到阳台门口,又回头加了一句:“大宝要去市一中报到。你陪他去。别让他再有什么后顾之忧。”
“我知道。我会的。”周蓉说。
赵桂兰没有再说什么。她下楼,走出小区。夜风吹在脸上,有些凉。她裹了裹外套,慢慢往家走。
她知道,周蓉那些算计的习惯,不可能一下子就改掉。人都是这样,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但她今天把话说明白了。如果周蓉还算聪明,就应该知道,这条路走不通了。
## 二十一、夏末
八月,天气热得像个蒸笼。
赵桂兰的包子铺进入淡季。周蓉索性关门歇业了半个月,带着三个孩子去了趟海边。本来说让赵桂兰也去,赵桂兰说怕热,没去。
她一个人在家,日子过得清清净净。每天浇浇花,看看电视,傍晚去公园纳凉。偶尔李建军过来看她,带些西瓜水果。
“妈,您真不跟我们一起去?海边可凉快了。”李建军走的时候又问了一次。
赵桂兰摆摆手:“不去。你们玩去。我看家。”
李建军走了。赵桂兰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那棵已经长到半米高的小枣树。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一股热烘烘的气息。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李建军还小的时候。那年夏天,也是这么热。她带着他在村口的河边洗衣服。李建军光着脚丫子在水里踩来踩去,溅得她一身水。她气得骂他,他就咯咯笑。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可她不觉得遗憾。因为现在,她有了新的日子。新的家,新的生活,新的盼头。
三天后,周蓉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海边,三个孩子在海浪里笑得灿烂。赵桂兰不会用微信,是大宝把照片发到了她的老人机上。照片很小,模糊,可她看着那张小小的画面,还是笑了。
## 二十二、秋实
九月初,大宝去市一中报到了。
赵桂兰想去送他。周蓉说学校有安排,家长去了也帮不上忙。赵桂兰就没去。但她给大宝买了一个新书包,又去庙里求了个平安符,缝在了书包夹层里。
大宝临走前来了一趟。他穿着新校服,白衬衫深蓝裤子,精神极了。赵桂兰围着他转了两圈,又给他整理衣领,又给他抚平衣角。
“奶奶,您别忙了。我是去上学,不是去娶媳妇。”大宝笑着说。
赵桂兰瞪了他一眼:“净胡说。到了学校,好好学习,别惹事。饭要吃饱,觉要睡足。有不顺心的,给奶奶打电话。”
大宝点点头,忽然上前一步,抱住了她:“奶奶,我会想您的。”
赵桂兰拍着他的背,眼圈有些发热:“想奶奶就回来。又不远。”
大宝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赵桂兰:“奶奶,这是我暑假打工挣的第一笔钱买的。给您。”
赵桂兰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坠着一个小小的枣花形状。
“我帮郑子轩他们家的店发了一个月传单,挣了八百块。这个链子两百八。不贵,但以后我挣钱了,给您换金的。”大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赵桂兰把链子握在手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傻孩子。这个就很好。奶奶很喜欢。”
她让大宝帮她戴上。银链子贴在脖子上,凉凉的。赵桂兰摸着那个小枣花坠子,笑得像个孩子。
大宝走了。赵桂兰站在窗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秋风吹过来,已经有了一丝凉意。窗台上那棵小枣树,枝干已经粗了一圈,叶子绿得发亮。
## 二十三、圈套
九月末,赵桂兰接到了一个电话。
对方自称是县里拆迁办的工作人员,说赵桂兰家的那套老房子,在拆迁补偿上出了点问题,需要她配合核实一些信息。
赵桂兰现在警惕性很强。她问:“什么问题?之前不是都签好协议了吗?”
对方说:“是这样的,赵阿姨,我们发现您家宅基地的面积测绘上可能存在误差,需要重新核算。如果确实有误,可能需要退还部分补偿款。”
赵桂兰心里一沉。退还补偿款?她钱都已经花了,买房、给儿子、给周蓉,哪里还能退?
“不可能。当时测绘都是你们的人来量的。我签字的时候,数字都写得好好的。”赵桂兰说。
对方很耐心:“阿姨,我们有错就改。您配合我们走一下流程,不会有太大问题。这样,您方便的话,带上您的身份证和银行卡,明天上午九点,到县信访办旁边的便民服务中心,二楼三号窗口。我们当面核对。”
赵桂兰半信半疑。她挂了电话,想想不对劲,给赵德福打了个电话。
赵德福听了,说:“婶子,您先别去。我帮您问问拆迁办,看是不是真有其事。现在的骗子多,专门冒充工作人员,骗老人家的证件。”
赵桂兰说:“我也觉得不对劲。他们怎么知道我的电话?”
赵德福说:“您放心,我这就去查。有消息告诉您。”
过了一个小时,赵德福回了电话:“婶子,我问过了。拆迁办的人说根本没这回事。您那个协议早结清了,不存在重新核算的问题。您可千万别去。那肯定是骗子。”
赵桂兰后背出了一层冷汗。幸好她多问了一句。不然明天去了,指不定会出什么事。
她想着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她给李建军打了电话,把情况说了一遍。李建军听了也紧张起来:“妈,您最近少出门。不对,您干脆搬我这住几天。我担心那些人没得手,还会再想别的招。”
赵桂兰说:“我又没得罪谁,他们凭什么盯上我?”
李建军沉默了一下,说:“妈,您拆迁拿了不少钱,这事儿村里人都知道。有些人眼红,起了坏心思也说不准。还是小心点好。”
赵桂兰想了想,说:“行。我去你那儿住几天。”
当天下午,赵桂兰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锁好门窗,去了李建军家。周蓉知道这事后也吓了一跳,说:“妈,以后陌生人打电话,您都别理。有事让建军去办。”
赵桂兰点点头。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守着一堆金子的老财主,周围全是觊觎的眼睛。那些钱,到底给她带来了什么?
晚上,赵德福又打来电话。他说他去派出所报了案。派出所的人说,最近确实有一伙人在周边几个村流窜,专门以拆迁退款为名,骗取老年人信息。已有好几户中招。好在赵桂兰警觉,没上当。
赵桂兰握着手机,心里五味杂陈。这世道,想安安稳稳过日子,真不容易。
## 二十四、守护
赵桂兰在李建军家住了五天。每天她帮忙做饭,接三宝放学。周蓉不让她干别的,只让她歇着。赵桂兰闲不住,偷偷把他们的衣柜整理了一遍,又给三个孙子每人织了双毛线袜。
“妈,您这手艺真好。”周蓉看着那几双袜子,啧啧称赞,“现在会织这个的人可不多了。”
赵桂兰笑了笑:“我年轻时候,全家的毛衣毛裤都是我自己织。后来到了城里,没时间了。这手艺也生疏了。”
周蓉说:“您教我吧。以后我也给孩子们织。”
赵桂兰看了她一眼:“你?拿针都不会拿吧。”
周蓉不服气:“您教我,我学得可快了。”
于是那几天晚上,两人就坐在客厅里,一个教一个学。周蓉笨手笨脚的,针老戳到手指。可她学得认真,织了拆,拆了织。到赵桂兰回家那天,她居然织出了一小截平整的围巾。
“不错。有模有样。”赵桂兰点头。
周蓉笑得像个被老师表扬的小学生:“妈,等我织好了,给您戴。”
赵桂兰笑了:“行。我等着。”
第六天,赵桂兰回了自己家。临走前,李建军塞给她一个东西。她一看,是个小巧的报警器,带按钮的那种。
“妈,您把这个挂在脖子上或者放在口袋里。遇到危险,一按就响。声音很大,能把人吓跑。”李建军说。
赵桂兰接过报警器,觉得有些小题大做,但还是收下了:“知道了。你回去吧。我会小心的。”
她回到家,先检查了门窗。都好好的,没有撬动的痕迹。她松了口气。
晚上,她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色。小区里路灯昏黄,稀稀拉拉几个行人在走。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一个快六十岁的老太婆,守着一套小房子和一点存款,竟然要活得这么小心翼翼。
可她又不得不如此。这世道,她不为自己打算,还能靠谁呢?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银链子,冰凉的小枣花贴在皮肤上。她想起大宝走时跟她说的那句“以后我挣钱了,给您换金的”。她的心慢慢安定下来。
她得好好活着。活到大宝长大,活到他能兑现承诺的那一天。
## 二十五、老友
十月,赵桂兰又去了一次养老院。
秦大姐比上次更瘦了。她已经不太认得人了,但见到赵桂兰,还是笑了。她拉着赵桂兰的手,反反复复地说:“你来了。你来了就好。”
赵桂兰喂她吃了一块柿子饼。她慢慢地嚼,嚼着嚼着,忽然说:“我儿子……昨天来看我了。”
赵桂兰一愣。她看向站在一旁的孙明远。孙明远轻轻摇了摇头。
“他来看我,还给我带了一束花。”秦大姐又说,眼神有些恍惚,“红色的花,可好看了。他说,等他有了大房子,就接我回家。”
赵桂兰鼻子一酸。她知道,秦大姐又在说胡话了。可她不忍心戳破。
“那就好。”赵桂兰拍拍她的手,“你好好养身子。等大房子弄好了,他就来接你。”
秦大姐点点头,脸上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那天下午,赵桂兰推着秦大姐去院子里晒太阳。秋天的阳光温暖而柔和,照得满院子的银杏树叶金灿灿的。秦大姐坐在轮椅上,仰着脸,眯着眼,像在享受这难得的暖意。
“桂兰,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秦大姐忽然问。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掉在地上。
赵桂兰想了想,说:“图个心安吧。”
秦大姐笑了:“心安。说得好。”
那天之后,赵桂兰每隔一周就去一次养老院。她每次去都带些吃的,陪秦大姐说说话。秦大姐精神好的时候,能跟她说上半个钟头。不好的时候,就只是拉着她的手,呆呆地看着窗外。
孙明远说,秦大姐的日子不多了。赵桂兰听了,心里发沉。但她知道,这是迟早的事。她能做的,就是陪老人走完这最后一段路。
她忽然很感激自己当初逃了出来。不然,也许有一天,她也会变成秦大姐这样。在无尽的等待中,慢慢耗干最后一滴生命。
## 二十六、冬暖
十一月,周蓉的包子铺重新开业了。
天冷了,生意比夏天还好。她新增加了牛肉馅饼和酸辣汤,深受附近上班族的欢迎。赵桂兰去看了几次,见周蓉忙得脚不沾地,但脸上气色很好,也就放心了。
李建军的装修公司也接了好几个单。虽然都是小活,但他做得认真,口碑慢慢传开了。有客户专门点名要他做,说李师傅实在,不偷工减料。李建军忙起来,连胡子都顾不上刮。赵桂兰有次去他公司,看他一脸胡茬,心疼地说:“再忙也得注意身体。你要是再倒下,三个孩子怎么办?”
李建军笑着应下,转头又去忙了。
十二月,天气冷了。赵桂兰的老寒腿犯了。她不想麻烦别人,自己去医院开了点药,贴了膏药。可疼得厉害的时候,连下楼都困难。
大宝从学校回来了。他听周蓉说赵桂兰腿疼,买了个暖水袋和一堆膏药,跑到赵桂兰家。
“奶奶,您怎么不告诉我!”大宝一进门就嚷,看到赵桂兰坐在沙发上,膝盖上盖着条毯子,眼圈就红了。
赵桂兰笑着说:“没事。老毛病了,天一冷就犯。过几天就好。”
大宝蹲在她面前,仔细地把她裤腿卷起来,看到了她肿胀的膝盖。他吸了吸鼻子,说:“奶奶,我帮您揉揉。”
赵桂兰想拦,但大宝已经上手了。他的动作很轻,带着少年人难得的细致。赵桂兰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觉得这孙子,真的长大了。
“奶奶,等我考上大学,就去学医。”大宝突然说,“我要当骨科医生。把您的腿治好。”
赵桂兰笑了:“你之前不是说想当建筑师吗?”
大宝抬起头,认真地说:“我改主意了。给奶奶治腿比较重要。”
赵桂兰摸了摸他的头,没说话。可她心里,暖得发烫。
那天晚上,大宝没有走。他住在赵桂兰家,睡在小次卧。赵桂兰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他房门开着,被子踢掉了一大半。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帮他把被子重新盖好。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着他年轻的、安静的睡脸。
赵桂兰站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轻轻退出去,带上门。
她在心里说:老姐妹,你有句话说错了。人这一辈子,图的不是心安。是有人疼。
## 二十七、春回
年关又近了。
赵桂兰的身体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她还能去菜市场转转。坏的时候,只能窝在家里,守着电视。但她已经习惯了。人老了,总有些这样那样的毛病。她不怕。
腊月二十六,赵桂兰家里热闹起来。周蓉带着二宝三宝来帮她大扫除,李建军爬到窗户外面擦玻璃。赵桂兰要帮忙,被大家拦了下来。
“妈,您坐着。看我们干就行。”周蓉戴着围裙,拿着抹布,手脚麻利。
赵桂兰坐在沙发上,看着一家人忙进忙出,心里很满足。她想起自己在养老院过的那个春节。孤零零的,对着一台忽明忽暗的电视机。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还好。她赌对了。
大年三十,一家人又聚在一起吃年夜饭。这次多了一个人——王桂芬。她也来了,带了自己做的酱肘子。两位老太太并排坐着,互相夹菜,客气得有些生分,却又透着几分真心。
赵桂兰看着满桌的菜,看着围坐的儿孙,笑了。她举起酒杯,说:“过年了。我也不多说什么。就祝咱们家,以后平平安安,和和美美。”
众人举杯。李建军眼眶又红了。他偷偷擦了擦眼角,被大宝看见了。大宝悄悄捅了捅他,小声说:“爸,您别哭。大过年的。”
李建军瞪了他一眼:“谁哭了。我是被酒辣的。”
满桌人都笑了。笑声在暖融融的客厅里回荡。
窗外的天,慢慢黑下来。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赵桂兰站在窗前,看着夜空里偶尔绽开的烟花。那棵小枣树静静立在窗台上。冬天掉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可赵桂兰知道,根还活着。
来年春天,它还会再发芽。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银链子,想起了秦大姐。也不知道养老院里的老姐妹,这个年过得怎么样。
她决定,明天去看看她。
## 二十八、离别
秦大姐没能等到春天。
正月初六,赵桂兰接到孙明远的电话,说秦大姐在睡梦中走了。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
赵桂兰握着手机,站了很久。然后她慢慢坐下来,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去了养老院。秦大姐的儿子也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得体的西装,神情有些木然。他没有哭,只是站在灵堂前,呆呆地看着那张遗照。
赵桂兰走到他面前,说:“你母亲生前总说,你来看过她。还给她带了红色的花。”
男人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一句:“我……我对不起她。”
赵桂兰看着他,没有责怪,也没有安慰。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去给秦大姐上了三炷香。
遗照上的秦大姐,眉眼带笑,比她最后见面时年轻很多。赵桂兰对着照片说:“秦大姐,你先走一步。到了那边,要是见到我老头,帮我带句话。就说,咱儿子现在懂事了。让他别挂念。”
说完,她鞠了三个躬。
走出养老院,天阴沉沉的。赵桂兰没有回家,而是去了附近的公园。她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着湖面上薄薄的浮冰,心里一片空茫。
生老病死,谁也逃不过。她只希望,到她自己走的那天,也能像秦大姐一样,在睡梦中平静地离开。
可她还有放不下的事。大宝还没考上大学,二宝三宝还没长大。李建军的公司才刚有起色。周蓉的包子铺虽然不错,但也不是铁饭碗。
她得再撑一撑。
## 二十九、清明
春天来得晚,三月里还飘了一场雪。
赵桂兰回了一趟老家。她想给老伴上坟。
老家的房子已经拆了。站在那片空地上,赵桂兰有些恍惚。院墙没有了,枣树没有了,只有几截断墙残垣还立在那里,掩在枯黄的野草中。
她找到老伴的坟,在村后的山坡上。坟头长了些野草,周围的松柏倒是比从前高了不少。赵桂兰蹲下来,拔掉杂草,摆上带来的祭品。
“老头子。”她坐在坟前的一块石头上,轻声说,“我来看你了。”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赵桂兰拢了拢衣领,继续说:“咱家的房子拆了。你没等到。不过也好,省得你看着心疼。那房子,我住了几十年,说没就没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建军他……以前做错些事。现在改好了。你别怪他。还有三个孙子,都挺好。大宝考上重点高中了,二宝三宝也听话。周蓉那丫头,现在能干了,开了个包子铺,生意不错。”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像在跟一个老朋友拉家常。
“我也好了。有房子住,有钱花,孙子们常来看我。你别担心。”她说到最后,鼻子发酸,“就是有时候……有点想你。”
风大起来,吹动了坟头的草。赵桂兰抹了抹眼睛,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走了。改天再来看你。”
她转身下山,没有再回头。山坡上,那两棵松柏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在送她。
## 三十、新章
四月底,天气转暖。
赵桂兰的腿好了不少。她又能下楼买菜、去公园散步了。大宝每周末回来,都带她出去走走。有时候是去河边,有时候是去商场。赵桂兰舍不得花钱,大宝就用自己的零用钱给她买奶茶。
“奶奶,您尝尝这个。可好喝了。”大宝把一杯热奶茶塞到她手里。
赵桂兰喝了一口,甜得发腻。她皱着眉头说:“这什么呀,跟糖水似的。”
大宝笑得前仰后合:“奶奶,您落伍啦。这叫珍珠奶茶。”
赵桂兰撇撇嘴:“还不如我的大麦茶好喝。”
话是这么说,她最后还是把那杯奶茶都喝完了。大宝要扔杯子,她还拦着:“这杯子怪好看的。我拿回去插花。”
大宝笑她:“奶奶,您真会过日子。”
赵桂兰白他一眼:“不精打细算,能把你们三个拉扯大?”
大宝揽住她的肩膀,笑着说:“是是是。奶奶最厉害。”
五月初,周蓉在离赵桂兰家不远的地方,也看中了一套房子。不大,九十平米,但楼层好,采光好。她想把家搬过来,离赵桂兰近一点。
“妈,我们想离您近些。以后孩子们放学了,能直接去您那儿。我下班了也能过去坐坐。”周蓉说。
赵桂兰听了,心里高兴,嘴上却说:“那得多少钱啊。你们手头紧不紧?”
周蓉说:“首付够了。包子铺今年生意好,攒了一些。建军也接了好几个大单。我们算了算,月供没问题。”
赵桂兰点点头:“那敢情好。你们搬过来,我就不用天天一个人吃饭了。”
周蓉笑了:“到时候您别嫌我们烦就行。”
“烦什么?人多才热闹。”赵桂兰说。
一个月后,李建军一家搬进了新房子。离赵桂兰家只有步行十分钟。三个孙子每天轮流去奶奶家蹭饭。赵桂兰家里再也没有冷清过。
她的生活,终于过成了她想要的样子。
## 三十一、枣花
六月,窗台上的小枣树开花了。
米粒大小的淡黄色小花,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赵桂兰凑近去闻,有一丝极淡的香气。她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连忙拿手机拍下来,发给了大宝。
大宝回了一串语音:“奶奶!真开花啦!等它结枣了,我回去吃!”
赵桂兰回复:“好。奶奶给你留着。”
她每天给树浇水,把花盆挪到阳光最好的地方。看着那些小花慢慢凋谢,一个个青绿的小枣冒出来。她心里充满了期待。这枣,是她在这座城市里,种下的第一棵树。她要好好养着。
七月中,周蓉又怀了。全家都吓了一跳。李建军更是又惊又喜。三个儿子了,再来一个,不知道是男是女。
“妈,您说这……我们还要不要?”周蓉有些拿不定主意。
赵桂兰看着她,笑着说:“来了就是缘分。生吧。我还能帮你们带几年。”
周蓉眼泪差点掉下来:“妈,您还愿意帮我们带?”
赵桂兰拍拍她的手:“带。不过这回,你们得给我发工资。我可不当免费保姆了。”
周蓉一愣,然后噗嗤笑了:“行!给您开高工资!”
赵桂兰也笑了。她是开玩笑的。可她知道,有些原则,该坚持就得坚持。她帮忙,是情分。但不能像以前那样,累死累活还落不着好。
这一次,她要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 三十二、新生
第二年春天,周蓉生了个女儿。
李建军乐疯了。他抱着女儿在病房里转圈,被护士骂了一顿才消停。赵桂兰站在旁边,看着那个粉嘟嘟的小女婴,眼睛笑成了一条缝。
“这孩子,像她哥。鼻子嘴都像。”赵桂兰说。
周蓉躺在床上,虚弱地笑:“像谁都行。只要健康。”
赵桂兰俯下身,仔细看了看小宝宝。小女婴闭着眼睛,小嘴微微撅着,像在做什么美梦。赵桂兰轻轻地碰了碰她的小手。那小手那么小,那么软。
“好了。奶奶来喽。”赵桂兰轻声说。
那一刻,她想起了十年前。大宝刚出生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站在产房外,满心欢喜又忐忑。十年了,一个轮回。她又要开始带娃娃了。
可这一次,她的心情完全不同。她不再是一个被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免费保姆。她是这个家的长辈,是孩子们敬爱的奶奶。她帮忙,是发自内心的爱。而不是责任和义务。
周蓉出院后,赵桂兰搬过去住了两个月。她帮着照顾产妇和小婴儿,每天变着花样做月子餐。李建军也表现不错,下班就回家,洗尿布、冲奶粉,干得有模有样。
“妈,您去歇会儿吧。我来。”李建军经常这么说。
赵桂兰也不客气。该歇就歇。傍晚的时候,她会去楼下走走,活动活动筋骨。有时候大宝从学校回来,也陪她一起走。
“奶奶,我现在会做饭了。”大宝说,“以后我做给你吃。”
赵桂兰乐了:“你?煮方便面吧?”
大宝不服气:“我还会西红柿炒鸡蛋!郑子轩教的。”
赵桂兰笑着说:“好。改天你露一手。不好吃我可不吃。”
大宝嘿嘿笑:“肯定好吃。您等着吧。”
祖孙俩走在夕阳里,影子被拉得老长。
赵桂兰仰头看了看天。天很蓝,有几朵薄薄的云,慢悠悠地飘着。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总算没有白活。
## 三十三、传承
赵桂兰的包子铺名声越来越响。
周蓉接手后,把它从一个小档口,发展成了有五个员工的社区餐饮店。店里的招牌是“赵奶奶包子”,但赵桂兰已经不怎么参与了。她偶尔去店里坐坐,跟老顾客聊聊天。
周蓉说,等她再攒几年钱,要开分店。把“赵奶奶包子”做成连锁品牌。
赵桂兰笑着说:“行啊。到时候我就天天巡店。跟那电视里的大老板一样。”
周蓉被她逗乐了:“妈,您本来就是我们的大老板。没有您,哪来的这店。”
赵桂兰摆摆手:“那是你干得好。我老太婆可不敢居功。”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还是美滋滋的。她做的包子,成了全家的营生。这比什么都让她骄傲。
有一天,赵桂兰在店里碰到了一个熟人。是当年养老院里的护工张婷。张婷现在在一家医院做护士,来店里买早餐。
“赵阿姨?真是您啊!”张婷认出了她,惊喜地叫起来,“您变化好大。气色太好了!”
赵桂兰笑着招呼她坐:“你也变了不少。现在当护士了?好。比在养老院强。”
张婷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赵阿姨,当年您跑出养老院,可把我吓坏了。我们找了大半天。后来听说您回老家了,我才放心。”
赵桂兰笑了笑:“当年多亏了你照顾我。我记着呢。”
张婷摆手:“我那算什么。对了赵阿姨,秦大姐她……走了。您知道了吧?”
赵桂兰的笑容淡下去:“知道。我去送了她。”
张婷叹了口气:“她最后那段时间,一直提您。说您是她在那里唯一的朋友。”
赵桂兰低下头,没说话。
张婷走后,赵桂兰在店里坐了很久。她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忽然很平静。有些人走了,有些人还在。日子总得往前过。
她站起来,系上围裙,走进了后厨。周蓉正忙着揉面,看见她进来,惊讶道:“妈,您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天歇着吗?”
赵桂兰说:“我来调个馅。青椒茄子馅的。你妈我年轻时候,最拿手的就是这个。好久没做了。”
周蓉笑着让开位置:“好嘞。您来。我给您打下手。”
赵桂兰洗了手,开始切茄子。刀落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那声音沉稳而均匀,像一首永远不会停的老歌。
## 三十四、和解
七月的某个傍晚,赵桂兰接到了一个陌生的来电。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妈。”
赵桂兰愣了一下。她听出了那个声音。是李建军。可他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沉闷而压抑。
“怎么了?”赵桂兰问。
“妈,我……”李建军忽然说不下去了。电话里传来他粗重的呼吸声,像是正在努力克制着什么。
赵桂兰的心提了起来:“建军,出什么事了?你慢慢说。”
“没事。”李建军吸了吸鼻子,“我就是……突然想您了。想听听您的声音。”
赵桂兰松了口气,又有些好笑:“都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一样。想我就过来。今天包了饺子,你爱吃的猪肉大葱馅。”
“好。”李建军的声音里带着鼻音,“我这就来。”
半个小时后,李建军来了。他的眼眶有些红,像是哭过。赵桂兰没问为什么,只是把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又给他倒了一碟醋。
李建军埋头吃饺子。吃了两个,忽然停下筷子。
“妈,我今天去看了个房子。”他说。
赵桂兰看着他:“什么房子?”
“城南的一个养老院。新开的,条件特别好。我想去看看环境。”李建军说,“就想起……以前送您去的那种地方。”
赵桂兰心里一动,没接话。
李建军继续说:“我进去转了一圈。里头那些老人,一个个坐轮椅的、发呆的、没人管的。我就想,我当初是怎么狠得下心,把您送进去的。”
他抬起头,眼眶又红了:“妈,我真的……我那时候就是畜生。”
赵桂兰放下筷子,叹了口气:“过去的事,别总提了。你改了就行。”
“我改。”李建军说,“我以后一定好好孝顺您。谁也不能再把您弄走。”
赵桂兰笑了:“行了,吃你的饺子吧。再不吃,凉了。”
李建军点点头,重新拿起筷子。可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赵桂兰看着他,忽然觉得,儿子是真的老了。鬓角有了白发,额头上有了深深的纹路。
他们都老了。但好在,心还是热的。
## 三十五、秋色
九月底,赵桂兰家的窗台上,枣子红了。
满满一树的小红果,像一串串小小的灯笼,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赵桂兰舍不得摘,天天看,天天数。数来数去也没数清到底有多少颗。
大宝周末回来,一进门就直奔阳台:“奶奶!枣子红了!”
赵桂兰跟过去,笑得合不拢嘴:“是啊。头一年结,就结了这么多。”
大宝小心翼翼地摘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甜!奶奶,真甜!”
赵桂兰也摘了一颗。她把小枣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甜丝丝的,带着一股阳光的味道。她忽然想起老家那棵老枣树。秋天的时候,她也这样站在树下,一颗一颗地捡。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奶奶,我们把枣摘下来,晒干。冬天泡茶喝。”大宝提议。
赵桂兰点点头:“好。你摘。我去拿簸箕。”
祖孙俩在阳台上忙活了一下午。小枣摘了满满一簸箕。赵桂兰把它们铺在窗台上晾晒。阳光照着红彤彤的枣子,整个屋子都弥漫着一股甜甜的香气。
那天晚上,赵桂兰给全家人各发了几颗枣。周蓉笑着说:“妈,这枣真甜。明年给店里的包子加点枣泥馅。肯定好卖。”
赵桂兰说:“行。明年枣多了,给你做枣泥包。”
二宝三宝在旁边喊:“我也要!我也要!”
赵桂兰乐了:“都有。都有。”
那棵小枣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像一个沉默而温柔的守护者,静静地立在那里,看着这一家人的热闹和团圆。
赵桂兰想,这大概就是她一直想要的日子。不富裕,却充实。不完美,却温暖。
## 三十六、岁月
又过了一年。
赵桂兰六十岁了。头发几乎全白了,但精神头依然很好。她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去公园打一个小时太极拳,然后回来浇花、收拾屋子。上午去包子铺转转,帮周蓉搭把手。下午在家看看电视,或者去李建军家陪小孙女玩。
小孙女小名叫甜甜,刚满一岁,正是最招人喜欢的时候。赵桂兰一抱她,她就笑,露出两颗小门牙。
“这孩子,跟大宝小时候一个样。”赵桂兰抱着甜甜,满眼宠溺。
周蓉在旁边说:“妈,甜甜可粘您了。您一来,她谁也不要。”
赵桂兰乐了:“那敢情好。我这个当奶奶的,还算有点用。”
“奶奶最有用了。”大宝从房间里出来,背上书包,准备返校。
赵桂兰抱着甜甜,问他:“这周还回不回来?”
“回来。”大宝说,“带郑子轩一起。他说想您做的糖醋排骨了。”
赵桂兰笑着应下。大宝每次回来,都会带郑子轩一起。那孩子父母工作忙,经常没人管。赵桂兰也乐得多做点饭。人多了,吃饭香。
她看着大宝出门,背影又高又直。这孩子,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了。
时间过得真快。她想。好像昨天还在给他换尿布,今天就成大人了。
## 三十七、传承
赵桂兰六十岁生日那天,全家在饭店订了个包间。
三个孙子,一个孙女,全都到齐了。周蓉给赵桂兰买了一条羊绒围巾,李建军送了一部智能手机。王桂芬也来了,带了家乡特产。
大宝的礼物最特别。他画了一幅画,是一棵大枣树,树下站着一个小男孩和一个老太太。画风稚嫩,但色彩温暖。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奶奶,谢谢您。
赵桂兰接过画,眼睛一下子就湿了。
“这是你画的?”她问。
大宝点头:“美术课画的。老师说画得不错,推荐去参加市里的比赛。不过我想先给奶奶看。”
赵桂兰把画贴在胸口,笑着说:“这是奶奶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那天晚上,赵桂兰切蛋糕的时候,许了一个愿。
她希望一家人平平安安。希望孙子们健健康康长大。希望李建军的公司顺顺利利。希望周蓉的包子铺越开越大。
她没有为自己许愿。因为她想要的,都已经有了。
## 三十八、旧梦
夜深了。赵桂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爬起来,走到阳台。秋天的夜风有些凉。那棵小枣树已经睡着了,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赵桂兰站在它旁边,仰头看着满天的星星。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被推进养老院铁门的傍晚。想起那根忽明忽暗的灯管。想起那句“我不上楼”的嘶喊。想起那些在养老院里数着日子过的夜晚。
那些事,像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梦。梦醒了,一切都变了。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银链子。那个小枣花坠子,已经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她把它贴在嘴唇上,轻轻碰了碰。
“老赵。”她对自己说,“你活下来了。你赢了。”
风从窗外吹进来,轻轻拂过她的白发。她闭上眼睛,心里一片安宁。
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窗户里,传出一阵若有若无的歌声。是一个老人在唱戏。咿咿呀呀的,听不清词。可那调子,悠远而绵长,像从岁月深处飘来的一缕烟。
赵桂兰听了一会儿,笑了。
她回到床上,盖上被子,很快睡着了。
梦里,她又回到了老家。那三间青砖平房还在,院子里的老枣树挂满了红彤彤的枣。她站在树下,仰着头。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金般洒在她脸上。
远处,传来一个孩子的喊声:“奶奶!快过来!”
她回头,看见大宝站在门口,冲她招手。他的身后,是一大片金灿灿的麦田。
她笑着走过去。
一步一步,踏实而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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