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年胆大偷亲村里姑娘,第二天登门认错,她一句话让我满脸通红
楔子
我一辈子都忘不了1992年那个夏天的早晨,确切地说,是那天早晨九点过十分。我蹲在自家院子里用凉水冲头,泡沫还没冲干净,我妈从堂屋冲出来,笤帚疙瘩抡在我后背上,嘴里骂着我听不懂的脏话。我后来才知道,我头天晚上干的那件事,已经传遍了整个柳河村。
事情从我堂哥结婚那天晚上说起。
柳河村这地方不大,百十户人家,张家和李家是大姓,剩下的杂姓都挤在村东头那片老宅基地上。我家姓赵,全村就我们一户姓赵的。我爸年轻时候从外地逃荒过来,在柳河村落了脚,娶了我妈张桂芬,这才算扎了根。就因为姓赵,我从小到大没少受欺负,村里小孩管我叫"野种赵",我打不过他们,就学会了跑。跑得快,这是我身上为数不多拿得出手的本事。
九二年我二十一岁,在村办砖窑厂干活,一天挣三块五毛钱。活累,每天和泥、脱坯、码窑,有时候还得去装车,一车砖四千块,两个人一个上午装完,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但我年轻,睡一觉就缓过来了。我长得也还行,一米七八的个子,头发黑,眼珠子也黑,皮肤晒得黑红黑红的,村里人都管我叫黑牛。我有大名,叫赵建国,但没人叫,连我妈都喊我黑牛。
堂哥叫赵建军,是我爸哥哥的儿子,比我大两岁,在县棉纺厂上班,有正式工作,算是我们老赵家最有出息的一个。他娶的媳妇是邻村的,叫王红梅,长得白净,说话声音也细。婚礼就在我们村办的,摆了二十桌,请了县城的厨师,杀了一头猪,还从镇上租了红地毯铺在院子里。那天热闹,全村人都来了。
我那天负责帮着端盘子。一桌坐八个人,凉菜四个,热菜八个,汤两个,最后上主食。我端着托盘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后背的汗把衬衣都湿透了。村里的姑娘们坐在靠西边那几桌,我注意到其中一个,叫苏小玉,是村东头苏木匠家的老二。
苏小玉跟我同岁,也是二十一,在镇上服装厂上班。她跟我读书时候是同学,初中三年都在一个班,她坐我前排,我天天闻她头发上的洗衣粉味儿。那会儿不敢跟她说话,一说话就结巴,脸涨得通红。毕业以后见得少了,偶尔在村口遇上,她冲我笑一下,我头都不敢抬。
那天她穿了一件白底碎花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露出一截白脖子。我端着托盘从她身边过,闻到她身上香皂的气味,心里头像有只兔子在蹦。我给她那桌上菜的时候,手抖得差点把汤洒了,旁边一个婶子还笑我:"黑牛,你是不是看小玉看得手软了?"我赶紧低头走了,背后一片笑声。
婚礼后半程,男人们开始喝白酒,女人们带着孩子嗑瓜子聊天。我被堂哥拉着喝了两杯,脸烫得厉害。农村喝酒不讲究,大玻璃杯倒满,一口下去小半斤。我没怎么喝过酒,两杯下肚整个人就飘了,看什么都带重影。堂哥又拉着我给他挡酒,我稀里糊涂又喝了一杯,这下彻底不行了,脚底下像踩了棉花。
我扶着墙去后院吐,吐完靠在柴火垛上喘气。天已经黑了,院子里挂了几盏灯泡,黄黄的光照在地上,影子拖得老长。我听见前院还在热闹,猜拳的、笑闹的、还有小孩哭的声音混在一起,吵得我头疼。我闭着眼睛缓了一会儿,感觉好点了,就从后院绕出来,想到水井边洗把脸。
水井在院子的东南角,旁边种着一棵老槐树,槐树底下有个石墩子,平时谁打水都在那儿歇脚。我刚拐过墙角,就看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白裙子在暗处特别显眼。是苏小玉。她背对着我,好像也在吹风,一只手扶着树干,低着头看脚底下的蚂蚁。
我当时肯定是被酒精糊了脑子。也可能是那天的白裙子太晃眼了,也可能是我心里憋了十年的那点念想借着酒劲冲出来了。总之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走到她背后,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还没来得及出声,我就凑上去,在她左边脸颊上亲了一口。很轻,像蚊子叮了一下,但我嘴唇碰到她脸的那一瞬间,清清楚楚感觉到她整个人僵住了。
然后我就跑了。
我跑得飞快,穿过院子,穿过人群,一路跑回家,连堂哥在后面喊我都没理。我冲进自己屋,把门关上,靠着门板大口喘气,心脏跳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上面好像还留着她脸上的温度,还有那股淡淡的香皂味。我躺在床上盯着房梁,脑子里嗡嗡响,一会儿觉得自己疯了,一会儿又觉得那一下值了。翻来覆去折腾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睁开眼第一个念头就是:完蛋了。
我做了什么事?我偷亲了苏小玉。在人家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上去就亲了一口。这和耍流氓有什么区别?我妈从小教育我,做人要堂堂正正,手脚干净,别让人戳脊梁骨。我这一下,脊梁骨算是被人戳穿了。我越想越害怕,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恨不得把自己闷死算了。
早上吃饭的时候我妈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是不是昨天喝酒喝坏了。我含含糊糊应了一声,不敢看她。我爸在旁边吧嗒吧嗒抽旱烟,一句话不说。我扒了两口饭就撂下筷子,说要出去转转。
其实我知道自己该去哪儿。这事躲不过去,我得去苏木匠家认错。不管苏小玉告没告诉她爸,不管她爸会不会拿斧子劈了我,我都得去。我赵建国虽然没出息,但该担的事得担。
苏木匠家住在村东头第三排,三间瓦房带一个小院,院墙是土夯的,上面爬满了牵牛花。我走到他家院门口的时候腿肚子发软,手心全是汗。院门虚掩着,我听见里面有刨木花的声音,苏木匠应该在干活。
我在门口站了足足有五分钟,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最后还是咬咬牙推开了门。
苏木匠确实在院子里干活,地上摊着一堆木板,他正拿着刨子一下一下推,木花卷着往地上掉。看见我进来,他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了我一眼。苏木匠四十多岁,瘦高个,脸上皱纹很深,一双眼睛不大但特别亮,看人的时候像能看穿你肚子里那点弯弯绕。
"建国来了?"他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嗓子发干,咽了口唾沫,说:"叔,我……我来找小玉。"
苏木匠没说话,把刨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朝屋里喊了一声:"小玉,赵建国找你。"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脑子里已经把最坏的结果全想了一遍。苏小玉要是出来骂我,我就认;她要是不出来,我就站在这儿等到她出来;她爸要是揍我,我就让他揍,绝还手。
堂屋的门帘掀开了,苏小玉走出来。她换了一身蓝布衣裳,头发编了根辫子搭在肩膀上,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削完的黄瓜。她看见我,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院子里站定,离我两步远。
我低下头,不敢看她,话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结结巴巴地说:"小玉,昨晚上……昨晚上我喝多了,干了混蛋事,我来跟你认错。你要打要骂都行,我绝不吭一声。"
我等着她发火,等着她扇我耳光,等着她骂我流氓。可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苏木匠刨木花的声音吱呀吱呀响。
然后我听见苏小玉说话了。她声音不大,稳稳的,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就一句话:
"你亲都亲了,打算什么时候娶我?"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耳朵里嗡的一声,脸上的血一下子全涌上来,烫得我站都站不住。我猛地抬起头看她,她脸上一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就那样看着我,手里还攥着那半根黄瓜。
苏木匠的刨子声停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多年以后我和苏小玉躺在床上回想这一幕,她还是笑我:"你那天的脸啊,比我家那口铁锅的锅底还红。"我搂着她,心里头想,我赵建国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那天早晨硬着头皮推开了她家的院门。
那天上午在苏木匠家院子里,我红着脸站了好一会儿,脑子才慢慢转过来。苏小玉那句话像颗钉子楔进我脑子里,又像一瓢凉水泼在我脸上,把我那点酒后的混沌彻底冲醒了。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眼睛里没怨气,没嫌弃,就那么平平静静地望着我,好像我说什么都行,又好像她心里头已经有了主意。
我咽了口唾沫,嗓子还是干的,说出来的话都带着沙哑:"小玉,你……你说啥呢?我昨晚上真是喝多了,我不是那意思……"
"那你啥意思?"她把那半根黄瓜咬了一口,嘎嘣脆,嚼了两下咽下去,不紧不慢地又问我,"你亲完了就跑,一大早跑来认错,就为了让我骂你一顿,然后你拍拍屁股走人?"
我被她说得哑口无言。是,我光想着认错,认完错然后呢?我没想过。我来的时候满脑子都是负罪感,觉得自己干了见不得人的事,认了错就能把这事抹过去,至于以后怎么面对苏小玉,怎么在村里抬头走路,我压根没往深处想。
苏木匠在边上咳嗽了一声,把刨子放下,拿围裙擦了擦手,也不吭声,就靠在墙边看着我们俩。他那眼神我读不懂,但里头没杀气,这一点让我多少松了口气。
苏小玉把剩下的黄瓜吃完,把尾巴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说:"进屋说吧,站院子里算咋回事。"
我跟着她进了堂屋。她家堂屋不大,但收拾得齐整,正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画,画的是松鹤延年,底下摆着张八仙桌,桌子上罩着块蓝格子布。苏小玉给我倒了杯水,自己也拉了个凳子坐下,看着我。
我捧着水杯暖手,杯子上的热乎气扑在脸上,让我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她说:"赵建国,咱俩同学三年,我还不了解你?你胆子小,遇事缩,要不是昨晚上喝了酒,你连我十步之内都不敢靠。我说得对吧?"
我低头喝水,没敢接话。她说得一点没错,初中三年我连跟她正眼对视的次数都数得过来,每次她回头跟我借橡皮,我递过去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所以我问你打算啥时候娶我,不是跟你开玩笑。"她把胳膊肘撑在桌子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头看我,"你既然亲了,就说明你有那个心思。你要没那个心思,光凭喝酒就能干出这种事来?那往后你喝了酒,是不是见谁亲谁?"
我赶紧抬头:"不可能!我就亲了你一个!"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叫什么回答。苏小玉却笑了,嘴角往上翘,眼睛弯成月牙,跟我记忆里初中时候她回头冲我笑的样子一模一样。她说:"那不就行了。你赵建国心里有我,我心里也有你,咱俩都二十出头了,又不是小孩,有啥不能说的。"
我心跳得飞快。她说她心里也有我?我上辈子是烧了什么高香?
苏木匠在这时候走了进来,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木屑,坐到八仙桌另一边的椅子上。他掏出烟袋锅子装了一锅烟,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子眼里喷出来。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闺女一眼,最后视线落在我身上。
"建国,"他说,"你爹你妈身子骨咋样?"
"还行,"我老老实实答,"我爸腰不太好,我妈没啥毛病。"
"你家那三亩地今年种啥?"
"麦子套种玉米,我妈说了算。"
苏木匠点点头,又吸了一口烟,不说话。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走。苏小玉在桌子底下拿脚尖碰了碰我的腿,冲我使了个眼色。我明白她是让我说点啥,可我脑子转不过弯来,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最后还是苏木匠自己把话挑明了:"你要是认真想跟我闺女处,就让你爹妈找个中间人来提亲。你要是今天就是来认个错,认完就走,往后别再来找我闺女。你自己选。"
他说完也不等我回答,起身拿着烟袋锅子又回院里刨木头去了。堂屋里就剩我和苏小玉,俩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八仙桌。
我看着苏小玉,她看着我,谁都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自己嗓子眼里挤出来一句话:"小玉,我是认真的。我一早就想跟你说,一直没敢。昨晚上那一下……那是我心里憋了十年的火。"
她的脸慢慢红了。这是我头一回看见她脸红,红得好看,像秋天熟透的柿子。她低下头,辫子滑到胸前,手指绕着辫梢打圈圈。过了好半天她才闷着声说:"那你还不回去跟你妈说?"
我从苏木匠家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七月的日头毒辣辣的,照在黄土地上泛着白光。我沿着村道往家走,两条腿跟踩在棉花上似的,整个人轻飘飘的。路过砖窑厂的时候看见我工友刘大勇骑着二八大杠从对面过来,车后座上绑着两个大水桶。他看见我就捏了刹车,一条腿撑着地,冲我喊:"黑牛,你脸咋那么红?发烧了?"
我摆摆手说没事,继续往前走。刘大勇在后面喊了一句"下午还上不上工",我回了一声"上",头也没回。
进了家门,我妈正在院子里择韭菜,看见我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说:"去哪了?一早上不见人。"
我在她面前蹲下来,拿起一根韭菜帮她择,低着头把叶子掐掉。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继续手里的活。我憋了半天,最后吭哧吭哧地说:"妈,我去苏木匠家了。"
我妈手一停,抬头看我:"去他家干啥?"
"我……我昨晚上亲了苏小玉。"
我妈手里的韭菜掉了一地。
她瞪着我看,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有话要说又说不出。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拍得我脑袋往前一栽。"你个混账东西!你喝了二两猫尿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苏木匠是啥人你心里没数?他当年在部队待过,手上是有功夫的,你惹他闺女,他不把你腿打折才怪!"
我揉着后脑勺说:"没打折。他让我回来跟你和我爸说,找个中间人去提亲。"
我妈又愣了,这回愣的时间更长。她把手里那根韭菜往地上一扔,站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两圈,然后停下来看着我,眼神里又是惊讶又是疑惑又是拿不准。
"苏木匠说的?让你去提亲?"
我点点头。
我妈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她转身进了堂屋,我听见她在屋里喊我爸的名字,喊了好几声,我爸才从里屋出来,腰上还搭着条灰毛巾。
我爸听了原委,抽着旱烟半天没说话。我妈在旁边急得直转圈,嘴里念叨着"这个黑牛可算出息了一回"又念叨着"可人家苏木匠能把闺女嫁咱家?咱家这条件……"我爸磕了磕烟袋锅子,说了一句话:"去,把建军他爸请过来,让他帮着说和说和。"
我堂哥他爸,也就是我大伯赵德厚,在村里辈分高,说话有分量,跟苏木匠也熟。我妈听了点头,催我赶紧去。我又从家里出来,这回腿脚利索多了,三步并作两步往大伯家跑。
大伯住在村西头,院子比我们家大一半,门口种着两棵枣树。我到的时候大伯正蹲在树荫底下编箩筐,听说我来意,把手里的柳条放下,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说:"走,去你家说。"
大伯来我家坐下之后,先听我爸妈把事情说了一遍,又转头问了我几句话,问得挺细,问我昨晚上到底是怎么亲的人家姑娘,是在啥情况下亲的,周围有没有人看见,苏小玉当时啥反应,今早我去的时候她又是啥态度。我一五一十全说了,没敢隐瞒。大伯听完点了点头,说:"苏木匠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那就是有心。咱不能让人家冷了心。桂芬,你去把家里那坛子老酒搬出来,再抓两只老母鸡,我拎着去苏木匠家坐坐。"
我妈赶紧去准备。我帮着把老母鸡抓住捆了腿,又从柜子里翻出那坛子存了三年的高粱酒,坛口还用黄泥封着。大伯提着东西出门的时候拍了我肩膀一下,说:"你小子,误打误撞还撞上一门亲事,这算不算因祸得福?"
我嘿嘿笑了两声,没敢接话。
大伯去苏木匠家坐了一个多钟头才回来,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我妈迎上去问咋样,大伯把空坛子往桌上一放,说:"苏木匠点了头。他提了两条:第一,建国得有个正经营生,不能光在砖窑厂干临时工;第二,明年开春办喜事,彩礼随乡俗,不多要也不少要。这两条你们能不能应?"
我妈赶紧说:"能能能,咋不能。营生的事好说,让黑牛跟他堂哥去棉纺厂试试,不行去镇上找个活干。彩礼的事按规矩办,咱砸锅卖铁也凑齐。"
大伯点点头,又说:"苏木匠还说了,他闺女小玉是个有主意的,这事主要还是看孩子自己的意思。小玉点了头,他才松的口。"
我站在旁边听着,心里头暖烘烘的,又有点发酸。苏小玉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你亲都亲了,打算什么时候娶我?"她这是把后半辈子都押在我身上了。我赵建国何德何能。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妈多炒了两个菜,我爸破天荒开了一瓶酒,一家三口加上大伯,围在桌前吃了个热闹饭。我爹喝了两杯酒话多了起来,拉着大伯的手说:"大哥,咱家建国从小胆小,老被人欺负,我是真没想到他能干出这种事来。不过干都干了,咱得给人姑娘一个交代。"
大伯笑着摆手:"啥叫干出这种事来,人家姑娘心里早就有黑牛,要不然能说出那种话?你当苏木匠的闺女是好欺负的?她要是不愿意,黑牛亲她一下,她早大耳刮子扇上去了,还能等到今天早上?"
我一听这话,想起来确实,苏小玉要是真想躲,她那天晚上完全可以喊人。院子里那么多人,她一嗓子喊出来,我赵建国当场就得被捆起来送派出所。可她没喊。她让我亲了,让我跑了,然后第二天在家等我上门。
这姑娘,比我有胆量。
下午我去砖窑厂上工,刘大勇看见我就凑过来,一脸八卦地问:"黑牛,村里传的到底是不是真的?你真把苏木匠闺女亲了?"
我懒得理他,拿起铁锹开始和泥。刘大勇不死心,跟在我屁股后头追问,我被他烦得没法,说了一句"是真的,咋了?"刘大勇一拍大腿:"哎呀妈呀,黑牛你这回可牛了!苏小玉可是咱村最好看的姑娘,服装厂多少小伙子追她她都不搭理,怎么就让你得了手?"
我闷头干活不说话,心里头却美滋滋的。刘大勇在旁边絮絮叨叨说了一下午,从苏小玉初中时候收过谁的情书说到她在服装厂被厂长儿子追求的事,我听得心里一会儿酸一会儿甜,手里的泥坯子拍得啪啪响。
傍晚收工回家的路上,我远远看见苏小玉骑着自行车从镇上回来,车后座上驮着一包东西。她也看见了我,捏了刹车,单脚撑地停下来。我紧走几步到她跟前,两个人隔着她的自行车站着,晚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今天上工累不累?"她问我。
"不累,习惯了。"我说,"你下班了?"
"嗯,厂里这批活赶完了,明儿休息。"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笑,"你妈找人去我家提亲的事了,我爸跟我说了。赵建国,你可想好了,娶我可是要过日子的,不是闹着玩的。"
"我想好了。"我说得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干脆,"小玉,我虽然没本事,但我会对你好。"
她没说话,低头笑了一下,然后蹬上自行车走了。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我站在路边看着她骑远,背影慢慢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我攥了攥拳头,心里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可日子从来不是一句"我会对你好"就能过下去的。
我跟我妈说了要去棉纺厂上班的事,我妈第二天一早就去找了堂哥赵建军。堂哥在厂里也算个小头目,管着十几号人,听我妈说我想进厂,皱了皱眉说:"婶子,不是我不帮忙,厂里今年效益不行,好多工人都放假了,进人难。"
我妈回来跟我说了,我闷头吃饭没说话。晚上我爸抽着烟跟我商量,说要不先去镇上找找别的活,实在不行还在砖窑厂干着,等明年再说。我没吭声,心里头却急。苏木匠说了要我有正经营生,砖窑厂那算啥正经营生?临时工,没合同,哪天窑厂不开了我连个去处都没有。
我妈看出来我发愁,第二天一早就骑着自行车去镇上找活。她跑了三天,把镇上大大小小的铺子问了个遍,最后在镇上农机站给我找了个活,修农机。站长老周跟我妈认识,说缺个学徒工,一个月给一百二,管一顿午饭,干好了年底有奖金。
我跟我妈去农机站看了,老周五十多岁,胖墩墩的,手上全是机油印子,说话嗓门大,脾气看着也急。他上下打量我一番,说:"小伙子看着壮实,行,明儿来上班。"
我第二天就去了。农机站不大,一个院子加三间平房,院子里停着五六台拖拉机和一堆我叫不上名来的农机具,墙上挂满了扳手钳子螺丝刀。老周让我先跟着他熟悉工具,告诉我哪个是干啥用的。我脑子不算笨,上手也快,两天下来就把常用工具认全了,第三天开始跟着老周修一台趴窝的柴油机。
干活是真脏真累。柴油机拆开来全是黑乎乎的油泥,手伸进去掏,指甲缝里全是黑的,用肥皂都搓不干净。但我不怕脏不怕累,在砖窑厂和泥比这脏多了。老周看我干活实在,也愿意教我,从最简单的换滤芯开始,慢慢教我诊断故障、拆装零件。
干了半个月,我手上磨出了茧子,但心里踏实了。每天晚上回家洗了澡吃完饭,我就坐在院子里把白天学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一遍。我妈看我瘦了一圈,心疼得不行,天天晚上给我煮两个荷包蛋补身子。
九月初的一天下午,老周让我骑着他那辆三轮摩托去镇上送一台修好的旋耕机。我骑着摩托突突突走在街上,迎面遇上了苏小玉。她跟两个同事从服装厂出来,手上拎着饭盒,看样子是刚下班。看见我,她远远就笑了,冲我招手。
我把摩托靠边停下,她跑到我面前,歪着头打量我:"哟,赵建国可以啊,都会开摩托了。"
我嘿嘿笑,拍着油箱说:"站里的车,送个货。"她凑近闻了闻,皱了皱鼻子说:"你身上这机油味,比我家院子里的柴油还冲。"我说:"修农机就这样,习惯了就好。"
她没嫌弃,反而伸手帮我整了整衣领,说:"衬衣领子都磨毛了,啥时候去买件新的。"她同事在后面喊她,她回头应了一声,又转过来对我说:"星期天镇上赶集,咱俩去逛逛吧。"我点头说好,她冲我笑了笑,转身跑回同事那边去了。
星期天我们俩去赶集。九月的镇上人不少,卖菜卖瓜果的、卖布的、卖日用百货的,挨挨挤挤摆了一条街。苏小玉穿着件水红格子的衬衣,头发扎了个马尾辫,在人群里特别显眼。我跟在她旁边走,她看布料我就跟着看布料,她看头绳我就跟着看头绳,她在一个卖手工鞋的摊子前停下来,拿起一双黑布鞋翻来覆去地看。
"给谁买?"我问。
"我爸。"她说,"他干活费鞋,一年能穿坏七八双。"
我看了看那双鞋的价钱,五块八。我从兜里掏钱,苏小玉一把按住我的手,瞪了我一眼:"我给我爸买,你掏啥钱?"我说:"那早晚也是我爸。"她脸一红,把手缩回去了,嘴硬道:"那也得等我进了你家门再说。"
最后还是她自己付的钱。她买完鞋又拉着我去布摊上扯了三尺蓝布,说给我做件罩衣,修农机的时候穿。我说不用费那个事,她说你衬衣都磨成那样了,好赖穿件罩衣还能挡挡灰。
我站在布摊旁边看她挑布,她挑得仔细,用手捻布料的厚薄,又对着光看织得匀不匀,跟老板娘讨价还价好一会儿,最后两毛钱成交。她包好了布塞进我手里,说:"过两天做好了给你送过去。"
我看着手里的布,鼻子有点发酸。我赵建国活到二十一岁,除了我妈,还没有哪个女人惦记着给我做衣裳。
集市逛到中午,我们在路边摊吃了两碗凉皮。她吃得辣,额头上沁了一层细汗,用袖子擦了一把,嘴巴红红的。我看着她吃凉皮的样子,心里头满满当当的,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就是觉得这个人,我往后一辈子都想看着她吃饭。
回村的路上我们走着回去,五里地,走了一个钟头。秋天的庄稼地一片黄绿,玉米已经抽了穗,高粱红着脸沉甸甸地弯着腰。我们沿着田埂走,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有时候她回头跟我说句话,我应一声。风吹过来的时候,她身上的味道钻进我鼻子里,是洗衣粉混着太阳晒过的气味,清清淡淡的。
走到村口的老榆树下,她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我。她说:"赵建国,你最近在农机站干得咋样?"
"还行,老周说我学得挺快。"
"那你有没有想过长远的事?一直干学徒,一个月一百二,将来咋养家?"
她问这话的时候表情认真,没有嫌弃的意思,就是认认真真在考虑我们俩的将来。我其实也想过,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想过很多回。我说:"我打算先在老周那儿把技术学精,等攒几年钱,自己买一套工具,咱村这片的农机越来越多,光咱村就七八台拖拉机,谁家机器坏了都得去镇上修,来回耽误工夫。我要是在村里能干起来,生意不会差。"
她听完没说话,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笑了。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说:"行,赵建国,你心里有盘算就好。"
那天晚上回家,我妈问我逛集逛得咋样,我说挺好,苏小玉给我扯了布要做衣裳。我妈听了笑着摇头,说:"这闺女,心细。你可得好好待人家。"
十月中旬的时候苏小玉把衣裳做好了,叠得整整齐齐送到我家来。我妈留她吃饭,她也没客气,在灶台边帮着我妈烧火。两个女人在厨房里有说有笑,我在堂屋里听她们说话,听见我妈问她家里姊妹几个,她说她就一个弟弟,在县里读高中,学习好,将来要考大学。我妈说那挺好,家里出个大学生光宗耀祖。
吃饭的时候我爸破例没抽旱烟,跟苏小玉说话也客气。他问苏小玉她爸最近忙不忙,活多不多,苏小玉说忙,秋收完了有人家打家具,订单排到了腊月。我爸点点头说苏木匠手艺好,方圆十里都知道。
苏小玉走的时候我送她,出了院门我们沿着村道慢慢走,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照得路面白亮亮的。她走在我左边,肩膀跟我挨得很近,我没敢碰她,但心里头痒痒的。
"赵建国,"她忽然停下来,"你今年多大?"
"二十一,你又不是不知道。"
"二十一了,咱俩认识多少年了?"
"小学不算,初中算起的话,八年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八年。你八年前要是敢跟我说一句话,咱俩现在孩子都满地跑了。"
我被她这话噎住了,张了张嘴不知道接啥。她哧地笑了一声,推了我一把说:"逗你玩的,看把你吓得。行了,我到家了,你回吧。"
我看着她推开院门进去,门缝里透出院子里昏黄的灯光,然后门关上了。我在她家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头热乎乎的。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在农机站学了三个多月,基本的维修保养都上手了。老周对我也满意,十一月的时候给我涨了工钱,一个月一百五。我把钱拿回家交给我妈,我妈数了数,抽出一张十块的递给我说:"拿着,给小玉买点啥。"我接了钱,心里琢磨着给她买啥。
正好赶上一回镇上来了个卖围巾的摊子,我挑了一条深红色的,带流苏,摸着软和。花了我八块钱。我趁她下班的时候等在服装厂门口,她把围巾接过去围在脖子上试了试,站在路灯底下照了照,说好看。我心里比她还得劲。
眼瞅着到了腊月,村里开始忙活过年的事。我妈跟大伯母商量着去苏木匠家送年礼,顺便把明年开春办喜事的日子定下来。两家大人坐在一起喝了顿酒,把日子定在了二月二,龙抬头。苏木匠说那是个好日子,讨个彩头。
我心里却开始发慌了。结婚不是嘴上说说,得花钱。彩礼、酒席、新房、家具,哪一样都少不了钱。我跟我妈把家底翻了一遍,攒了六百多块,远远不够。我妈说彩礼先凑八百,剩下的跟亲戚借一借,家具先打两件应个急,慢慢添置。我爸闷头抽烟,说实在不行把家里那口猪卖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堂哥赵建军从县里回来了,带了一条烟两瓶酒来我家坐。他问了我结婚的打算,听说我钱不够,皱了皱眉,想了想说:"黑牛,我在厂里认识一个跑运输的老板,他缺个跟车的,活儿累但挣得多,一个月能拿三百多。你要不要考虑干上几个月,把结婚的钱挣出来?"
我听了心动,但犹豫:"那农机站那边的活咋办?我跟老周处得挺好。"
堂哥说:"你先跟老周说一声,请俩月假,过完年忙完结婚的事再说。老周那人我听说过,通情达理,你跟他好好说,他应该能应。"
我第二天去找了老周,把我的情况说了。老周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磕了磕手里的烟,说:"建国,你在我这儿干了大半年,手艺学得七七八八了,不是我说,你比有些干了两年的人都强。你要去跑运输我不拦你,挣得多是实话。但你记住,跑车是个辛苦活,风里来雨里去,路上还有风险。你咋想的?"
我说:"周叔,我结婚要用钱,家里底子薄,我得多挣点。等我忙完了这阵子,我还回来跟您干。我赵建国不是没良心的人。"
老周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说行,你啥时候忙完啥时候回来,这活我给你留着。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给老周鞠了个躬。
过了年正月初六,我就跟着堂哥介绍的老板出了车。老板姓马,四十来岁,黑脸膛,嗓门粗,开一辆解放牌大卡车,跑从县里到省城的线,拉的是建材。我跟车的主要工作是装卸货,路上帮着看路,有时候替老板开一段。
头一回出车我就领教了跑长途的苦。一车水泥,五十吨,我跟老板两个人卸,一袋一百斤,扛了整整一上午,卸完我两只胳膊直哆嗦,肩膀压出了两道紫印子。中午在路边小店吃了碗面条,下午继续赶路。驾驶室里一股柴油味和烟味混在一起,我坐在副驾上昏昏沉沉的,颠得骨头都要散架了。
但钱是实实在在地挣。跑了半个月,马老板给了我两百块钱。我把钱揣在贴身的口袋里,晚上住在路边的旅馆里拿出来数一遍,叠得整整齐齐塞回去,枕着那个钱睡觉,梦里都踏实。
二月初我回了村,准备结婚的事。我揣着跑车挣的五百多块钱,加上家里攒的,凑了一千三百块。彩礼八百,买了新被褥新脸盆新暖壶,又打了三件家具——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木料是从苏木匠那儿买的,他说是给闺女的添箱礼,只收了料钱,工钱免了。
婚礼前一天,村里人来帮忙布置。我家院子里拉上了彩条布,借了三十张桌子板凳,杀了一头猪,请了镇上做饭的师傅。我妈忙得脚不沾地,嘴里念叨着这个少了那个忘了,我爸佝偻着腰在院子里烧水,大伯招呼着来帮忙的男人们搭棚子。我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心里头乱糟糟的,又慌又喜又紧张。
晚上苏小玉家那边按规矩要摆"填箱酒",我跟着大伯和堂哥去送彩礼。苏木匠摆了一桌菜,叫了几个本家的兄弟作陪。酒桌上大伯跟苏木匠推杯换盏,说了一堆客套话,我坐在旁边低着头吃菜,耳朵里嗡嗡的,一句没听进去。苏小玉在里屋没出来,但我听见她在跟几个姐妹说话,笑声隔着门帘传出来,脆生生的。
吃完饭回去的路上,大伯拍着我的肩膀说:"黑牛,明天你就是大人了。结了婚,有了家,往后干啥都得想着家里头。男人立世,先立家。记住了?"
我点头,嘴里应着,心里却在想苏小玉明天穿红嫁衣的样子。我认识她八年了,从扎羊角辫的初中生到如今要嫁给我的大姑娘,中间隔了那么多年,又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
二月二,龙抬头。天不亮我就被我妈叫起来了,换上新做的蓝布褂子,胸前别了朵红绸花。接亲的队伍十点出发,刘大勇骑着自行车打头,后面跟着三辆拖拉机,车斗里铺了红布,坐着吹唢呐的班子和一帮半大小子。到了苏木匠家门口,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通,我被一群人推着进了院子。
苏小玉坐在她屋里床上,穿着一身红衣裳,头发盘了髻,戴了两朵红绒花。她脸上抹了粉,嘴唇红红的,跟平常完全不一样,好看得让我不敢认。我站在门口腿有点软,她看见我那个怂样,噗嗤笑出来,说:"赵建国,你傻站着干啥,过来啊。"
我走过去,在一屋子人的哄笑声里把她从床上抱起来。她轻飘飘的,身上一股香粉味,我抱着她往外走的时候她在我耳边小声说了一句:"你可抱稳了。"
那天婚礼热热闹闹办了一整天,院子里摆了流水席,来的人比堂哥结婚那天还多。酒桌上男人们拼酒,女人们带着孩子满院子跑,厨房里油烟缭绕,切菜声炒菜声说笑声混成一片。我被人灌了不少酒,但没醉,脑子清醒得很,因为我得敬酒,得招呼客人,得让我媳妇脸上有光。
晚上客人都散了,院子里一片狼藉,我妈和大伯母在收拾碗筷,我爸蹲在井边刷锅。我扶着苏小玉回新房——就是我家东边那间收拾出来的屋子。墙上糊了新报纸,窗上贴了红双喜,床头挂着我俩的合影,是年前在镇上照相馆拍的,她坐着,我站她身后,俩人表情都绷着,现在看有点傻。
她在床沿坐下,揉了揉脚踝说站了一天,脚都肿了。我蹲下来帮她把鞋脱了,她的脚瘦瘦小小的,脚趾头冻得有点红。我用手给她捂脚,她挣了一下没挣开,低头看着我,声音软下来:"赵建国,你往后要对我好。"
我抬头看她,她的眼睛在灯底下亮晶晶的,里面有灯光,也有我的影子。我说:"我赵建国发誓,这辈子只对你苏小玉一个人好,要是变心,天打雷劈。"
她伸手捂住我的嘴,嗔道:"大半夜说什么丧气话。"然后她把手拿开,凑过来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轻轻的,跟我那天晚上在槐树下亲她一样轻。她说:"那咱俩扯平了。"
外头不知道谁家还在放鞭炮,远远地响着。我跟她并排坐在床上,手拉着手,谁也没再说话。窗户上的红双喜在灯光下面泛着暖融融的光。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结婚以后我本来打算还去老周那儿干,苏小玉却有了别的想法。她跟我说:"你在农机站干一个月一百五,我一个月一百三,俩人的钱加一块,除去吃穿用度,剩不了多少。你要是想自己干,趁早。"
她说的自己干,就是我在村里开一个农机维修点。这个想法之前就有,但一直没敢下决心。苏小玉说:"你这大半年学的手艺不比镇上那些修理工差,咱村离镇上八里地,谁家机器坏了都得拉到镇上去修,拖来拖去费油费工夫。你把摊子支起来,一个村的人都找你修,你能忙不过来?"
我被她说的动了心,但开维修点要本钱,工具得买,零件得备。我算了算,最少得八百块钱。刚结婚,手里连一百都拿不出来。苏小玉说我去借。她第二天就回了娘家,跟她爸借了五百,又跟她姑姑借了两百。她把钱递给我的时候说:"这是借的,得还。你得好好干,挣了钱先把账还清。"
我攥着那沓子钱,心里沉甸甸的。我媳妇把脸面都豁出去给我借钱,我要是干不出个名堂来,我都对不起她。
我在自家院墙外面搭了个棚子,用木板钉了个台面,把工具一件件摆出来。扳手、钳子、螺丝刀、千斤顶、焊机,都是从镇上买的,挑了最便宜的。苏木匠给我打了个铁架子,把零件分门别类挂在上面。摊子支起来那天,我放了挂鞭炮,村里人都来看热闹,刘大勇还帮我贴了块牌子,上面用红漆写了四个字:"建国修理"。
头一个月没几个生意。村里人信不过我,觉得我年轻,没经验,机器坏了还是往镇上拉。我每天坐在棚子里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心里着急。苏小玉下班回来就安慰我说不急,慢慢来。
转机出现在三月中旬。刘大勇他爹的拖拉机半路上熄火了,拉不动,刘大勇没办法,硬着头皮来找我。我去看了,是油泵堵了,拆下来清洗了一遍,装上就好了,前后不到一个钟头。刘大勇他爹给了五块钱,我推了推没推掉,收下了。
这事儿传开之后,陆续有人来找我修。先是邻村的,然后是本村的,拖拉机打不着火的、旋耕机刀片断了的、三轮车爆胎的,活渐渐多了起来。价钱我收得公道,比镇上便宜两成,修得快,还能上门服务。有时候谁家机器坏在地里,我扛着工具包骑着自行车就去了,修完了人家给倒杯水、递根烟,也算人情。
四月的时候我挣了一百来块钱,给苏小玉她爸还了五十。苏木匠把钱接过去没说啥,但晚饭时候留我吃了顿饭,还给我倒了杯酒。
苏小玉五月份辞了服装厂的工,回来帮我。她负责记账、收钱、给零件分类,有时候也帮我打下手。她手巧,拧螺丝比我还利索。我俩在棚子里从早忙到晚,中午我妈把饭端到棚子里吃,边吃边讨论下一单活怎么干。
那天下午有个活干完天都黑了,我收拾工具的时候发现自己把一把进口的扳手弄丢了。那扳手是我花了大价钱买的,心疼得不行。苏小玉看我黑着脸,问清楚原委,没说话,打着手电在棚子周围照了一圈,最后在院墙根底下的草丛里找到了。她把手电光打在那把扳手上,回头看我,说:"丢三落四的,这扳手要是真丢了,你不得心疼好几天?"
我接过来攥在手心里,心里又愧又暖。我说:"媳妇,你辛苦了。"
她把电筒关了,走过来抱住我的胳膊,头靠在我肩膀上。她个子刚到我下巴,头顶蹭着我下巴,头发软软的。她说:"你辛苦,我顶多是帮你递递扳手,你是动手干活的那个。"
我搂着她,站在黑漆漆的院子里。五月的天暖和了,夜里有风,吹着墙角的槐树叶沙沙响。远处田里青蛙呱呱叫成一片,近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小玉,"我说,"等咱攒够了钱,把咱家这房子翻盖了,盖三间大瓦房,给你单独盖个厨房,省得你跟咱妈挤一个灶台。"
她在我怀里笑了:"行啊,到时候我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日子一天天过,修车铺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到了六月份,一个月能挣到两百出头了。我把剩下的钱全还给了苏小玉她爸和她姑姑,还特意多拎了两瓶酒去她姑姑家坐了坐。村里人看我干得实在,都愿意照顾生意,连镇上的老周都过来看过我一回,看我干的活,摸着下巴说不错,比我预想的还像样。
可日子也有不顺心的时候。七月底的一天,邻村有户人家拉来一台柴油机,说是打不着火。我检查了一遍,发现是缸头裂了,得换件。那户人家舍不得花钱换新的,非要让我焊一焊将就用。我解释说焊了也不牢,他们不听,说焊一下能省百十块钱。我拗不过,给他们焊了,结果用了三天就崩了,机器彻底报废。那户人家找上门来,说我技术不行,让我赔钱。
苏小玉挡在前面跟他们理论,说当初提醒过你们,你们自己非要焊。他们不认账,站在棚子跟前吵吵嚷嚷,引了一堆人来看。我脸色发白,蹲在棚子里一声不吭。最后还是村里的老支书出面调解,各让一步,我退了一半的修理费,那户人家自认倒霉买了新缸头。
晚上收了工,苏小玉把我按在凳子上,端了碗面条给我。我低着头吃面,心里头堵得慌。她在我对面坐下,说:"这事不怪你。你提醒了他们,他们不听,出了事还想赖你。往后记住了,该坚持的事就得坚持,不能别人说啥就是啥。"
我闷闷地说:"可毕竟咱把人家机器弄坏了。"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把缸头焊了是他们自己点的头,你没强迫他们。赵建国,你心软是好事,但心软过了头就是软骨头。你记住了,往后遇到这种冒险的活儿,宁可少挣这份钱,也不担这个责。"
她的话像锤子一样敲在我心上。我抬起头看她,她脸上还带着气,眼睛瞪得溜圆,嘴唇抿得紧紧的。我伸手把她嘴角的一根面条拿掉,说:"好,听你的。"
她被我这个动作弄得愣了一下,脸上慢慢浮起一抹红,低头不说话了。
日子到了秋收的时候,村里忙得不可开交。拖拉机、收割机、脱粒机全都转起来,整个村子沉浸在机器轰鸣和尘土飞扬里。我的修车铺迎来了一年中最忙的时候,有时候一天能接七八单活,从早干到晚,连吃饭都顾不上。苏小玉也跟着忙,她把账本记得清清楚楚,每一笔收入支出都工工整整写着。我妈这时候发挥了大作用,一天三顿饭端到棚子里来,有时候看我忙得顾不上吃,就端着碗喂我一口。
我有时候看着我媳妇在旁边弯腰收拾工具,看着她干练利索的背影,心里头升起一种感觉:我赵建国这辈子,值了。
九月中旬的一天,苏小玉她弟苏小军从县里回来了。小伙子在县一中读高三,成绩不错,校排名一直在前二十。他长高了,比上次见的时候蹿了一截,瘦瘦的,戴着眼镜,文文静静的,跟他姐那种泼辣劲儿完全不一样。他回来是为了拿学费和生活费,苏木匠手头紧,苏小玉跟我商量想帮衬一把。
我二话没说从抽屉里拿了五十块钱递给她。她看着我,有点意外:"你舍得?"
"那是你弟,也是我弟。"我说,"供他读书是正事,家里就他一个读书的好苗子,不能断了。"
苏小玉那天晚上特意做了红烧肉犒劳我。吃饭的时候我妈也在旁边,听了这事直点头,说黑牛这事办得地道。
苏小军临走那天来我家坐了一会儿,跟我聊了几句。他问我在村里修农机累不累,我说累,但心里踏实。他推了推眼镜说姐夫,我将来想考省城的大学,学机械,到时候回来帮你。我被他这话逗笑了,说行,等你学成了,咱合伙开个修理厂。
他走的时候我送他到村口,他骑着他爸那辆二八大杠,书包带子绑在后座上。我看着他骑远的背影,瘦瘦小小的,在秋日黄昏的土路上颠簸着往前,心里头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转眼到了年底,我算了算账,这一年下来,刨去开销和还账,竟然攒了将近一千块钱。我把钱存在一个铁盒子里,盒子上压了块砖头,晚上睡前都要摸一摸那个盒子才安心。
过小年那天晚上,苏小玉坐在炕上纳鞋底,我坐在旁边抽着烟算明年的计划。她忽然说:"建国,咱是不是该考虑要个孩子了?"
我手里的烟差点掉地上。我转头看她,她低着头在纳鞋底,嘴里叼着一根线头,脸不红气不喘的,像在说今天晚上吃啥饭一样平常。我心里头又慌又喜,半天憋出来一句:"你……你做好了准备?"
她抬头白了我一眼:"结婚都快一年了,还啥准备不准备的。村里跟我同岁的人家,孩子都满地跑了。"她说完又把头低下去了,耳根却红了一片。
我凑过去,把她手里的鞋底拿开,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因为干活,指尖有些粗糙,但暖乎乎的。我说:"那咱就生。男孩女孩我都喜欢。"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任由我握着,小声说:"我想要个闺女,像我就行。"
"行,闺女。到时候我教她修拖拉机。"我说。
她伸手打我:"你正经点!"
满屋子的灯光暖融融的,窗外的北风刮得呼呼响,屋里头却暖得像春天。
九三年的春天来得早。三月份的时候地里的麦苗就返青了,村里人开始忙春耕,我的修车铺也迎来一年中最忙的时节。苏小玉这时候怀上了,头两个月反应挺大,早上起来就犯恶心,啥都吃不下去。我妈心疼她,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煮粥、蒸蛋、包饺子,可她吃了就吐,看得我心里揪得慌。
我让她别到铺子里帮忙了,在家歇着,她嘴上答应,趁我一转身又偷偷跑到棚子里记账。后来我干脆把账本锁起来了,她瞪了我一眼,骂我"强盗",但也没再勉强,乖乖在屋里养胎。
有天傍晚我收工早,想着回家给她熬碗小米粥。走到村口的供销社,想顺便买点红糖,推开门的工夫听见里头几个人在说话。一个男的说:"赵家那黑牛这两年混得不错,修农机修得全村都找他。"另一个声音接道:"可不嘛,人还娶了苏木匠的闺女,那闺女又能干又泼辣,两口子日子越过越红火。"
一个老女人的声音插进来,压低了:"我听说啊,苏木匠那闺女当初跟黑牛好上,是让黑牛半夜偷亲了一口给拿下的。你说现在这年轻人,胆子也忒大了,搁以前那不叫亲,那叫耍流氓,得蹲大牢的。"
然后几个人笑了一通。
我站在供销社门口,手里攥着两毛钱,脸上一阵热一阵冷。红糖也没买,转身就回家了。苏小玉看我空着手回来,脸色不对,问我咋了。我没好意思说,含含糊糊糊弄过去了。可她那是谁,她是我媳妇,肚子里装的都是我的心思,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你是不是在村里听见啥闲话了?"
我闷着头抽烟不说话。她把围裙往桌上一摔,站起来就要往外走。我赶紧拉住她:"你干啥去?"
"我去问问谁在背后嚼舌根子!"她脸红扑扑的,气鼓鼓的样子跟我认识她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她发这么大脾气,"咱们踏踏实实过日子,碍着谁了?就那点子破事,都过去一年多了还拿出来说?"
"行了行了,你快坐下。"我把她按回凳子上,"传闲话的人多了,你还能一个一个去找?咱把日子过好就行了,管他们咋说。"
她坐了一会儿,胸口还一起一伏的,气没消。过了好半天她才开口,声音低下来:"建国,你说咱俩当初那事,你后悔不?"
我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说:"后悔。后悔没早点亲你,白瞎了那么多年。"
她噗嗤笑了,一巴掌糊在我脸上,但是软绵绵的没什么劲儿。
日子就是在这种柴米油盐和风言风语里慢慢往前走的。有人夸你,有人议论你,有人眼红你,有人看热闹。但你得把日子过下去,把眼前的日子一天一天过踏实了,比啥都强。
九三年夏天,苏小玉生了个闺女。那天我在村卫生所外面等了一下午,听见里头一声嘹亮的哭声传出来,我腿一软差点跪地上。接生的大姐抱着个襁褓出来,笑着跟我说:"恭喜啊黑牛,是个闺女,七斤二两,白白净净的。"
我接过闺女,手抖得跟筛糠一样。她那么小,皱巴巴的一团,闭着眼睛,小嘴一张一合的,头发又黑又密。我低头看着她,眼泪不知道怎么的就流下来了。我抱着闺女走到床边,苏小玉满头是汗,脸色发白,但精神还行。她看着我脸上挂着泪,笑了一声说:"一个大男人,哭啥。"
我说:"小玉,咱有闺女了。"
她伸手碰了碰闺女的小脸,眼里头亮晶晶的,说:"嗯,有闺女了。"
我们给闺女取名叫赵念玉。念玉念玉,念着小玉。苏小玉听了这名儿,嘴上嫌土气,但我知道她心里高兴,因为那几天她抱着闺女哼歌的时候,嘴角一直是翘着的。
有了闺女之后日子更忙了。我妈帮着带念玉,苏小玉出了月子又回到铺子里帮忙。我夏天接了邻村好几台收割机的维修活,整个人晒得比往年还黑,刘大勇见了我直呼"黑牛变炭牛"。但我心里高兴,挣的钱多了,家里的条件一点点好起来,今年年底盘算着把东屋翻盖一下,给念玉以后留个房间。
九四年春天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把修车铺从自家院墙外搬到了村口路边。那里原来是个废弃的打麦场,地方宽敞,来往的人也都能看见。我花了点钱把地面硬化了,搭了个更大的棚子,又买了台二手的充气泵和电焊机。铺子重新开张那天,我在门口放了一挂三千响的鞭炮,碎红纸铺了一地。
苏小玉抱着念玉站在门口看,念玉被鞭炮声吓得往她妈怀里缩,又好奇地探出头来看。阳光照在她们母女俩身上,照着那满地碎红纸,我站在铺子门口,觉得这日子真他妈的好。
搬了新铺面之后生意更好了。不光本村的人来修,周边几个村的人也找过来。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就在农忙的时候请了刘大勇帮忙打下手,按天给他开工钱。刘大勇干活实在,就是嘴碎,一天到晚唠唠叨叨,但我不嫌他烦,有个人在旁边说说话,干活也不觉得闷。
那天下午修完一台脱粒机,我和刘大勇蹲在棚子门口喝水歇气。他忽然问我:"黑牛,你有没有想过把生意再做大点?"
"咋做大?"
"你看啊,咱这一片五个村,没有一家像样的农机修理铺。你这里是独一份。要是条件好了,多进点配件,多备点常用件,人家坏了个啥东西直接来你这里就能换,不用再跑镇上等进货,那生意不得翻番?"
我琢磨了一会儿,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晚上回去跟苏小玉商量,她坐在灯底下给念玉缝小衣裳,听完我的话想了想,说:"备件要钱。咱手里是有几个钱,但那是留着翻盖房子的。你要是把钱投到进货上,房子就得往后推。"
我沉默了。她说的是实话,钱就那么多,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我问她:"你觉得咋办?"
她把针在头皮上蹭了蹭,说:"房子可以先不盖,念玉才一岁多,跟咱睡一个屋也不挤。但生意的事不能等,趁现在势头好,该投就得投。你要是把这块市场站住了,以后谁也抢不走你的饭碗。"
我心里头一下子亮堂了。我媳妇比我有远见。
第二天我就拿着存折去了镇上,进了两千多块钱的配件。回来之后把旧零件清理了一遍,新零件按规格分门别类摆上货架。苏小玉又教我在门口写了块小黑板,把能修的机器种类和收费标准列出来,往外面一挂,路过的人都看得见。
从那时候开始,修车铺走上了正轨。半年之后,我手里又攒了些钱,这回我没有犹豫,把东屋翻盖了。三间瓦房,红砖青瓦,院子里铺了水泥,还单独砌了个厨房。我妈高兴得不行,逢人就说我家黑牛出息了,盖了新房子。我爸还是那副闷葫芦样,但晚上我听见他在院子里跟邻居拉呱,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自豪。
盖完房子那天,苏小玉抱着念玉站在新房子前面看了好一会儿。念玉已经会走路了,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她妈做的小花褂子,在新院子里跌跌撞撞地跑。苏小玉看着闺女,转过头来对我说:"建国,我那时候跟你说的话,你还记得不?"
我说啥话。
她说:"我说你心里有盘算就好。"
我想起来了。那是我们刚好的时候,在村口老榆树下,她问过我将来有啥打算。我说要在村里开维修点,自己干。那时候是空口白话,什么都没影儿呢。如今三年过去,我当初说的话,一步一步都落在地上了。
晚上躺在炕上,念玉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匀匀的。我侧过身看着苏小玉,她也看着我,隔着闺女我俩中间躺着个小人,但手在被窝下面拉着。
"小玉,"我说,"咱这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她嗯了一声,说:"我信。"
日子确实越过越好了。九五年念玉两岁的时候,我又招了个徒弟,是隔壁村一个姓陈的后生,叫陈刚,十八岁,不爱念书,就想学门手艺。我手把手教他,从最基础的认螺丝开始,一点一点地教。陈刚脑子灵,学得快,半年就能独立处理一些小毛病了。有了帮手,我的担子轻了不少,也有精力琢磨一些更复杂的技术问题。
也是这一年,苏小军考上了省城一所大学的机械工程专业,整个柳河村都轰动了。这是村里头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大学生。苏木匠摆了流水席庆祝,我帮着忙前忙后,心里头比自己考上了还高兴。苏小玉那天喝了两杯酒,脸绯红,搂着她弟的胳膊不撒手,说"咱老苏家总算出了个有出息的"。
苏小军走的时候我给了他两百块钱,让他买几身像样的衣服,在学校里别让人瞧不起。他没推辞,接过去的时候眼眶有点红,说姐夫你放心,我将来一定有出息。
九六年的时候,我一个初中同学从南方打工回来,跟我讲外面的世界变了,乡镇企业遍地开花,城里人开始买摩托车、买小汽车,农村的机械化程度也越来越高。他说将来农机维修这个行当只会越来越好干,劝我趁早把摊子做大,最好办成有执照的个体户。
我听了他的话,真去镇上跑了一趟,把个体工商户的手续办了。回来之后我找人在铺子门口挂了一块新牌子——"建国农机维修部",白底红字,看着正规多了。苏小玉给我买了件白衬衣,让我穿了拍了张照片挂在墙上,说是当个纪念。
这些年我赵建国从一个砖窑厂拖泥坯的临时工,变成了柳河村第一个持证的农机维修个体户。村里人不再叫我黑牛了,见面都喊"建国"或者"赵师傅"。称呼变了,但干活的手没变,该拧的螺丝一颗不少拧,该上的机油一滴不少上。我心里清楚,人靠手艺吃饭,手艺靠良心撑着。
七月的一天下午,天热得厉害,棚子里像蒸笼。我刚修完一台手扶拖拉机,浑身是汗,衬衣脱了光着膀子蹲在地上洗手。念玉跑过来,手里举着一根冰棍,递到我嘴边说:"爸爸吃。"
她三岁了,扎着两个羊角辫,大眼睛圆溜溜的,长得像她妈。我张嘴咬了一口,冰得我牙疼,但甜丝丝的。念玉看着我笑,把剩下的冰棍又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苏小玉从屋里出来,端了碗绿豆汤,看见我光着膀子,皱了皱眉说:"穿上衣裳,也不怕晒脱皮。"我嘿嘿笑了一声,把旁边的褂子披上。她端着绿豆汤凑到我嘴边,我喝了一口,绿豆煮得烂烂的,放了冰糖,又甜又解暑。
"晚上想吃啥?"她问。
"都行,你做的啥都好吃。"
"贫嘴。"她瞪我一眼,脸上却带着笑。
我看着她转身回屋的背影,还是那个辫子,还是那个身段,跟当年槐树底下那个白裙子姑娘比起来,多了几分利落和干练,但眉眼里的那股子倔劲儿一点没变。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抱着念玉在院子里乘凉,苏小玉在旁边择豆角。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天空黑蓝黑蓝的,远处蛙声虫鸣一片。念玉在我怀里困得直点头,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嘴里含含糊糊说梦话,大概在叫妈。
苏小玉放下手里的豆角,走过来把念玉接过去,轻声哄着。念玉在她怀里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沉沉睡过去了。苏小玉低头看闺女,月光照在她侧脸上,轮廓柔柔的。
她忽然问我:"建国,你说咱念玉以后会找个啥样的对象?"
我被她这问题问愣了,旋即笑了:"她才多大你就想这茬?"
"我替她想想不行啊。"她白我一眼,"可别碰上那种大晚上偷亲人家姑娘的浑小子。"
我听出来她在翻旧账,嘿嘿一笑:"那不能,咱闺女得找正经人。"
她把念玉搂紧了一点,说:"反正不能受欺负。谁要是欺负她,我跟他没完。"
我说:"有咱俩在,谁敢欺负咱闺女。"
她没再说话,抱着念玉进屋去了。我坐在院子里又待了一会儿,抽了根烟,看着头顶的天。天上星星密密的,跟前几年好像没什么两样,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九七年春天,修车铺又添了一台设备——一台手提式电焊机。这是我托人从县里买来的二手货,花了不少钱,但值。有了电焊机,能修的活更多了,有些断裂的农机件不用换新,焊一焊就能接着用,给农户省了钱,我也多了收入。
陈刚跟着我干了快两年,手艺学得差不多了。我跟他说,你要是想自己单干,我可以帮你。他想了想说师父,我在你这儿再干一年,攒够了本钱再说。我点点头,这孩子踏实,是个干活的料。
也是这年夏天,苏小军放暑假回来,带回来一个消息。他说他在学校里接触了一些新东西,说国家在搞农业机械化推广,以后农村的农机补贴会越来越多,农机保有量会快速增长,维修市场只会越来越大。他给我画了一张图,说咱这铺子将来可以往综合服务方向发展,不光修,还能卖配件、搞培训、做技术指导。
我看着他那张图,上面画满了圈圈箭头,脑子里有点转不过弯来。苏小军推了推眼镜说姐夫,你信我,这方向没错。我跟苏小玉商量了之后,决定慢慢往那个方向靠。先增加配件品种,再试着接一些技术咨询的活,走一步看一步。
这一年秋天,我攒够了钱,买了一辆二手的轻便摩托车。是红色的,虽然旧但发动机不错。我骑着它去镇上进货、去周边村上门维修,比骑自行车快多了。念玉最喜欢坐摩托车,每次我出门她都闹着要跟,我就在前面油箱上垫个棉垫子,让她坐在我前面,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飞起来,她咯咯笑着喊"爸爸快跑"。
有一次我带着念玉去镇上买配件,路上遇到一条土坎,我没减速,颠了一下,念玉脑袋撞在我胸口上,哇一声哭了。我赶紧停车哄她,她哭了两声又不哭了,指着前面说"爸爸前面有卖糖葫芦的"。我给她买了一串,她坐在摩托车油箱上举着糖葫芦啃,嘴角糊了一圈红。
回了家苏小玉看见闺女嘴角的糖渍,又看见我一脸心虚,叹了口气说你就惯着她吧。
可我知道,苏小玉自己比我更惯孩子。念玉半夜发烧那次,她抱着闺女在炕上坐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眼睛熬得通红,闺女烧退了,她才趴在炕沿上眯了一会儿。
那年冬天特别冷,下了两场大雪。修车铺的生意淡了一些,但也好,总算能歇歇。我跟苏小玉把新房子里的火炕烧得热腾腾的,一家三口窝在炕上看电视。那台黑白电视是结婚时候买的二手货,雪花点多,但念玉看得认真,动画片里的声音配着窗外的风声,屋里的煤炉子烧得呼呼响。
一天晚上念玉睡着了,苏小玉靠在我肩膀上,忽然说:"建国,你记不记得咱俩刚好的时候,你妈找人来我家提亲,我爸说要你有正经营生。那时候你心里是不是挺没底的?"
我搂着她肩膀,想了想说:"确实没底。那时候在砖窑厂一天挣三块五,别说养活家了,养活自己都费劲。但你说让我去农机站学手艺,我心里就稳了。再后来你说让我自己干,我心里就更稳了。"
她把脸往我怀里蹭了蹭,闷声说:"那是,也不看看是谁挑的男人。"
我笑了,低头在她头顶亲了一下。她头发上有香皂的气味,跟多年前在槐树底下闻到的一样。
九八年的时候,日子又有了新变化。镇上的农机站改制了,老周退了休,站里不再搞维修,只做农机推广。老周来找我,说建国,我那些家当你用得上的都拉走吧,搁那儿也是生锈。我带着陈刚去了一趟,把老周的台钳、钻床、切割机全拉了回来,给了老周一些钱,老周不要,我硬塞给他了,说这是徒弟孝敬师父的。
老周拍着我的肩膀说:"建国啊,当初你来我这儿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你是个干事的苗子。好好干,有出息。"
我把他送走之后,站在修车铺门口,看着满屋子的设备和工具,看着货架上整整齐齐排列的零件,看着挂在墙上的营业执照,忽然有一种恍惚感。我怎么就从当年那个在砖窑厂和泥的临时工,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苏小玉从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碗水,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她站在我旁边,跟我一起看着铺子。
"想啥呢?"她问。
"想当初。"我说。
"想当初啥?"
"想当初我蹲在你家院子里头,你拿半根黄瓜咬了一口,说'你亲都亲了打算什么时候娶我'。"
她笑了起来,笑得弯了腰,笑完了直起身子看着我,眼睛里头有光。"赵建国,"她说,"你要是当初没去我家认错,你现在在干啥?"
我想了想,说:"大概还在砖窑厂搬砖,一辈子打光棍。"
她伸手拧了我一把:"你知道就好。"
日子就这样往前走。念玉上了村小学,每天背着个花书包蹦蹦跳跳去上学,回来就趴在桌子上写作业,像她妈一样认真。我跟苏小玉商量着,再攒两年钱,把村里最早那台拖拉机换成新的,这样上门维修的速度能快不少。
九九年秋天,苏小军大学毕业了,他果真学了机械专业,在省城一家农机公司上了班。他回来过年的时候,给我带了一套最新的农机维修手册,说姐夫你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但这上面的东西你看图也能看懂。我把那套书翻来覆去看了大半年,确实管用,上面有些新式农机的结构我以前都没见过,看了书心里就有了底。
两千年的时候,修车铺已经发展成村里名副其实的农机服务中心了。不光修,还卖配件、搞技术咨询,偶尔还帮农户代购新农机。我把棚子又扩建了一次,地面全部硬化,顶上换了彩钢瓦,下雨天也不漏了。门口挂的牌子换成了"建国农机服务部",底下还加了一行小字:"诚信经营,技术为本"。
苏木匠那时候身体不如从前了,干不动木工活了,但每天还来我铺子门口坐坐,跟我聊聊天。他话还是不多,坐在凳子上抽着烟看我干活,偶尔说一句"这个螺丝拧紧了"或者"那个轴承该上油了"。我心里明白,他这是放心不下闺女和我,要亲眼看着我们把日子过得稳稳当当。
有天下午他坐了一个多钟头,走的时候我送他,他忽然站住,回头对我说:"建国,当年你在我家院子里说的那句话,我一直记得。"
我愣了一下,问他哪句。
他说:"你说你会对小玉好。这些年我看在眼里,你没说空话。"
我喉咙堵了一下,说不出话来。他摆摆手走了,瘦高的背影在夕阳里拖得长长的。
那天晚上回家,苏小玉做了四个菜,还开了一瓶酒。她给我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碰了一下杯子,说:"干一个。"
我干了,酒辣辣的从喉咙烧到胃里。她脸红了,眼睛亮亮的,说:"建国,咱这日子,好不好?"
我说好。
她笑了笑,又问:"那你还记不记得,你当初为啥亲我?"
我放下酒杯,想了半天。说实话,当时真没想那么多,就是酒精加上那股子憋了十年的劲儿。但我现在回想起来,心里有一个答案清清楚楚。
我说:"因为喜欢你。从初中那会儿就喜欢,一直没敢说。那天喝了酒,胆子大了,亲了。亲完之后我就想,这辈子就她了,跑不掉了。"
她听了我的话,把酒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眼圈有点红。她没哭,只是吸了吸鼻子,说:"赵建国,你这个人,笨嘴拙舌的,但说起实话来还挺能让人掉眼泪的。"
我伸手把她拽过来,搂在怀里。她没挣,安安静静靠着我的胸膛。念玉在里屋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响,窗外麻雀叽叽喳喳在枣树上闹腾。
我搂着我媳妇,看着窗玻璃上我俩的倒影,模模糊糊的,但能看出来她嘴角是弯着的。我想起当年那个早晨,我站在她家院子里,低着头认错,心里头慌得跟啥似的。我做梦都想不到,她一句"你亲都亲了打算什么时候娶我",把我的人生兜底翻了个个儿。
从那天以后,我就知道了一个道理——有些事看着是错的,但只要你认真去面对,去担当,它就能变成对的。做人不能光会跑,该站住的时候得站住。我赵建国这辈子跑得快,但那天早晨我没跑,我推开了那扇院门,然后就推开了一辈子的好日子。
二零二三年秋天的时候,我闺女赵念玉大学毕业了,在县城一家事业单位上班,找了个对象,是县医院的医生,人老实本分,对她也好。她带对象回家吃饭那天,苏小玉忙了一整天,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饭桌上那小伙子有些拘谨,双手捧着碗,一口一个叔、一口一个婶。
念玉坐在她妈旁边,笑盈盈地看着她对象那副紧张的样子,偷偷伸手在桌子底下拉住他衣角。我看见了,没吭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饭后那小伙子帮我收拾碗筷,我说不用你忙,坐着喝茶。他搓着手说叔我应该的。我看了他一眼,问他在医院哪个科室,他说急诊科,刚轮转了半年,啥都要学。我点点头说好好干,年轻人不怕吃苦。
他又坐了一会儿就告辞了,念玉送他出去。苏小玉在厨房洗碗,我跟进去站在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咋了,看你闺女的对象看走神了?"
我说:"那小子还行。"
她把碗放进橱柜里,擦着手转过身来看着我,忽然笑了:"你当年去我家的时候,比他紧张多了。"
我也笑了。我说:"那能一样?我是去认错的,他是来认门的。"
她走过来在我胳膊上拧了一把,力道还是跟当年一样,不轻不重。"赵建国,"她说,"你这辈子最大的优点是啥你知道不?"
我猜了半天,她摇头。
她说:"你最大的优点是,干了错事,敢去认。"
我愣了一会儿。她说得对。我这一辈子干过不少错事,跟人抬杠的时候说过过分的话,对闺女有时候没耐心,年轻的时候还偷亲过她。但每一件错事,我都认了,都担了。该弯腰的时候弯腰,该扛起来的时候扛起来,一步没躲。
晚上念玉送完对象回来,脸蛋红扑扑的,凑到我跟前坐下,搂着我的胳膊问:"爸,你觉得他咋样?"
我闺女长大了,跟当年她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大眼睛,圆脸盘,笑起来嘴角弯弯的。我拍拍她的手说:"你自己觉得好就行。爸相信你的眼光。"
她靠在我肩膀上,小声说:"他说他想娶我。"
我心里头一动,嘴上却说:"那得看他表现。"
苏小玉从卧室里探头出来喊念玉去洗漱,念玉应了一声跑过去了。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晚间新闻,声音调得低低的。我看着墙上挂的那张老照片,是我跟苏小玉在镇照相馆拍的结婚照,都三十多年了,相框换了三个,照片颜色都泛黄了,但那两个人还是当年的模样。
窗外头的村里,路灯亮起来了,有人骑着摩托从门口过去,突突突的声音渐渐远了。我坐在屋里头,摸着闺女刚才坐过的沙发垫子,心里头满满的。
当年那个在砖窑厂和泥的黑牛,那个蹲在苏木匠家院子里的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那个在婚礼上抱着媳妇腿发软的愣头青,如今头发都白了几根,闺女都要出嫁了。时间这东西,过得可真快。
但我回过头去想,从九二年那个夏天的晚上,到如今这三十一年,我赵建国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该干的活干了,该爱的人爱了,该扛的担子扛了。虽然没挣什么大钱,没当什么大官,就是个农村修农机的,但我心里头踏实得很。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苏小玉正在铺床,念玉在卫生间里哼着歌刷牙,水声哗哗的。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们,心里头就一句话:这日子,真好。
苏小玉铺完床,一抬头看见我靠门口傻站着,噗嗤笑了:"你站那儿当门神呢?进来睡觉。"
我应了一声,迈步进去。窗外头的月亮升起来了,白亮亮的,照着院子里的枣树,照着墙角的牵牛花,照着这个叫柳河村的地方。当年我跟苏小玉在村口老榆树下说的话,一字一句,全落在这几十年里头了。
我把灯关了,屋里黑下来,但外头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银白。苏小玉在被窝里动了动,伸出手摸到我的手,攥住了。她的手还是暖烘烘的,粗糙的指腹蹭着我的掌心。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就闪过一个画面——九二年夏天那个晚上,槐树底下,白裙子,还有我偷亲那一下之后狂奔的脚步。我那时候不知道将来是什么样,跑回家躺在炕上盯着房梁发呆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完蛋了。
可我没完蛋。我第二天早上起来,洗了把脸,推开了苏木匠家的院门。然后我的人生,就从那个早晨重新开始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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