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一条微信消息静静躺在通知栏里。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三分钟,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消息是小姨发来的。

“小远,小姨想跟你商量件事。我这边房租到期了,不想续租。你看……我搬去跟你住一段时间行不行?咱俩搭个伙,互相照应。”

我反复读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

搭伙过日子。

这五个字从小姨嘴里说出来,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今年三十八岁,单身,无子女,在一家私立医院做药剂师。而我,二十七岁,刚被谈了五年的前女友分手三个月,独自住在父母留下的老房子里,每天机械地上下班,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皮囊。

我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我忽然有种预感——生活可能会因此发生变化。至于是好是坏,当时的我完全无法预料。

第一章

小姨搬来的那天是个周六,六月的阳光毒辣得像要把柏油路面烤化。

我站在单元楼门口等她,远远看见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后备箱弹开,小姨从后座钻出来,穿着一件米白色棉麻连衣裙,头发随意挽了个低马尾,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她弯腰去拎后备箱里的行李箱,我快步走过去接过来。

“怎么这么多东西?”我掂了掂行李箱的重量,沉得不像话。

“有些书和资料,舍不得扔。”她朝我笑了笑,眼尾的细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还有给你带的酱牛肉,上次你说爱吃。”

我心里一暖,又有些说不上来的酸。小姨江岚是我妈的亲妹妹,比我大十一岁。小时候父母工作忙,寒暑假我经常住在她家,她教我写作业、给我做饭、陪我打游戏。后来我考上大学、毕业工作,父母相继离世,联络慢慢变少了。但每次见面,她总记得我爱吃什么。

房子是两室一厅的老式家属楼,八十平米,装修还是二十年前的风格。我妈去世后我一直住在这里,次卧堆了些杂物,我提前收拾了两天,腾出衣柜和书桌,换了新床单被套。

小姨把行李箱拖进次卧,环顾了一圈,没说什么客套话,只转头问我:“冰箱里有菜吗?晚上我给你做饭。”

“有,我早上买了些。”

她点点头,开始往外拿东西:几件换洗衣物,一个装满药品的小收纳箱,两本厚厚的医学辞典,还有一盆绿萝,叶子翠绿翠绿的,被她细心包在湿毛巾里。

“这盆花跟了我六年了,”她轻轻摸了摸叶片,“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我站在门口看她整理,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恍惚。上一次她在家里住,是我妈葬礼那几天,她红着眼睛帮我张罗后事,忙前忙后,瘦了一大圈。三年过去,她好像老了些,鬓角有了几根白发,但神态依旧平和从容,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

“别站着了,”她抬头看我,“去歇着吧,晚上想吃什么?”

“都行,你做的都好吃。”

她笑了,摆手赶我走:“那你去打游戏,饭好了我叫你。”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番茄牛腩面,汤底浓郁,面条筋道,牛腩炖得软烂入味。我连汤带面吃得干干净净,抬起头发现小姨正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别的什么。

“好吃吗?”她问。

“好吃。”我放下碗,认真地看她,“小姨,你这次……打算住多久?”

她垂下眼,用筷子轻轻拨弄碗里剩下的面条:“看情况吧,你要是嫌我烦,我随时可以走。”

“不是那个意思。”我赶紧解释,“我是怕你住不惯,这房子老,隔音不好,楼上那家小孩每天半夜还在跑……”

“我睡得沉,没关系的。”她打断我,语气轻描淡写,“小远,咱俩说好了搭伙过日子,就是互相照应。你上班忙,我帮你收拾屋子做做饭;我有事的时候你搭把手。不图别的,就是……一个人住久了,也想身边有个说话的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我没来由地想起前女友小薇。分手那天她说:“程远,你太闷了,什么事都憋在心里,跟你在一起我感受不到温度。”我当时没反驳,因为我知道她说得对。父母走得早,我早就习惯了把情绪压在最底下,不表露,不倾诉,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小姨大概也是这样的人吧。

“行,”我说,“那就这么定了。水电煤气我负责,买菜钱咱俩平分。”

“你跟我算这么清楚干什么?”她抬起头瞪我一眼,那表情和二十年前她教训我不好好写作业时一模一样,“我是你小姨,不是房客。”

我被逗笑了,举起双手投降:“好好好,听你的。”

那晚睡前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传来轻微的响动,是小姨在整理东西。墙壁很薄,我能隐约听到她哼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是首老歌——《光阴的故事》。

我闭上眼睛,觉得这房子里终于又有了活人气。

但当时的我并不知道,这种平静的日子连一周都没撑过去。

小姨搬来的第五天,我开始察觉到不对劲。

首先是食物。

那天早上我起床,发现冰箱里多了六七个保鲜盒,整整齐齐码在冷藏层。我随手打开一个,里面是切好的芒果块,黄澄澄的,码得和军训队列一样工整。第二个是剥好的石榴籽,每一颗都晶莹剔透,没有一丝白膜。第三个是洗干净的蓝莓,沥干了水分,用厨房纸垫着。

我愣了愣,走到厨房门口。小姨正背对着我煎鸡蛋,灶台上摆着三个小碟子,分别装着核桃仁、杏仁片和蔓越莓干。

“醒了?”她没回头,“早餐马上好,你先喝杯温水。”

我端起餐桌上那杯温度刚好的水,犹豫了一下:“小姨,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吧,睡不着就起来了。”

六点。我看了眼手机,现在七点四十。一个半小时,她准备了这么多东西。

“太多了,”我说,“咱俩吃不了这么多。”

“水果你可以带单位去吃,”她转身把煎蛋盛进盘子,“你老在外面吃外卖,维生素摄入不够。”

我没再说什么,坐下来吃早饭。鸡蛋煎得恰到好处,边缘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粥熬得浓稠绵密,配上她腌的小黄瓜,爽口开胃。

但到了晚上,事情就有点超出预期了。

我加班到八点半回家,推开门,闻到一股浓郁的中药味。小姨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旧书,手里拿着个小秤,正在称一包黑褐色的粉末。

“回来了?”她抬头看我一眼,“桌上有汤,趁热喝。”

餐桌上放着一只白瓷碗,里面的汤水呈深棕色,漂着几颗枸杞和红枣。我端起来闻了闻,一股药材的苦味直冲鼻腔。

“这是什么?”

“安神汤,”她放下手里的秤,“你最近睡眠不好,黑眼圈太重了。我加了酸枣仁和茯苓,不苦的,你尝尝。”

我确实睡眠不好,自从分手后经常半夜惊醒,翻来覆去到天亮。但这事我从没跟她提过。

“你怎么知道我睡眠不好?”

“晚上起来上厕所,路过你门口听见你在翻身。”她语气平静,“你从小就这样,心里有事就睡不踏实,翻来覆去像烙饼。”

我哑然。她确实了解我,比我自己以为的还要了解。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味道比想象中好,微微发甜,带着红枣的香气。

“喝完把碗放水池就行,”她重新低下头看那本旧书,“对了,明天周六,我约了个师傅来修空调,你那个卧室的出风口有点异响。”

“我自己找人修就行……”

“我已经约好了,”她打断我,抬头笑了笑,“你现在上班忙,这些小事我来打理。搭伙过日子嘛,分工合作。”

她说得合情合理,我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但那天夜里,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小姨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那本旧书和一个小本子,正在专注地写什么。我走近两步,看到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日期、食物名称和某种我看不懂的符号。

“小姨?”我轻声叫她。

她猛地合上本子,动作快得像被烫了一下。抬头时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怎么醒了?是不是空调声音吵到你了?”

“没有,就是起来上厕所。”我看了眼她面前的东西,“这么晚还在忙什么?”

“哦,”她垂下眼,把本子收进抽屉,“整理一些配方笔记,白天静不下心来。”

我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往卫生间走。但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灯光下,小姨的侧脸有些疲惫,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思考什么棘手的问题。

我当时只当她是工作压力大——私立医院药剂科,听说最近在评职称。我甚至有些愧疚,觉得自己作为晚辈,反而让她操心我的饮食起居。

但真正让我崩溃的事情,发生在第八天。

那天我下班回家,打开门的瞬间就愣住了。

客厅的地板上铺满了东西。整整几十个小布袋,每个巴掌大小,用不同颜色的绳子系着,整整齐齐排成三列。墙上贴着一张手工绘制的地图,标注着我们小区周围三公里内的所有路口、公交站和商铺,每个点旁边都用红笔写着日期和时间。

小姨蹲在中间,手里拿着一个罗盘,正对着窗户方向念念有词。

我站在玄关,拖鞋都没换,就那么看着她。

她察觉到我回来了,回过头来,表情竟然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喜悦。

“小远,你回来得正好。你看看这个布局,”她抬手指了指墙上的地图,“我观察了七天,发现你每天出门的时间、走哪条路、在哪个路口停留,都有规律。有些路口的能量场很干净,有些则比较混杂。我帮你重新规划了一条上下班路线,只需要多绕三分钟,但能避开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棉花。

“你说什么?能量场?不干净的东西?”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我面前。近距离看她,我发现她眼底有些发青,像是好几天没睡好,但眼神却亮得异常。

“小远,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这些不是迷信,是我研究了很多年的东西。你看,”她拉着我走到墙边,指着地图上一个红圈,“这个十字路口,你上周五在那里差点被一辆电动车撞到,对不对?”

我愣住了。那天下雨,一辆外卖骑手闯红灯,确实贴着我的衣角擦过去。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感觉到那个位置的气场不对。”她说得很认真,没有一丝玩笑的意思,“还有你每天早上七点四十出门,经过小区北门那棵槐树的时候,总会莫名其妙地心慌。那是因为那棵树底下埋过东西,阴气太重。”

我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鞋柜上。

“小姨,”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医院那边工作压力大……”

“我很清醒。”她打断我,语气依旧温和,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程远,我搬来之前就跟你说过,想跟你搭伙过日子。我说的搭伙,不只是做饭洗衣。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一些东西,有些能量在缠着你。你前女友跟你分手,不只是性格不合那么简单。你父母走得早,也不是偶然。”

我的头皮一阵发麻。

“我查了很多年,看了很多古籍,也跟一些老师傅学过。”她转身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泛黄的笔记本,“你身上有一种特殊的体质,容易吸引某些东西。普通人感受不到,但我从小就能看到一些……不一样的。”

她翻开本子,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符号、日期和我完全看不懂的图案。其中有一页,赫然贴着我的照片——是我去年在单位年会上的一张抓拍,我自己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拿到的。

照片旁边用红笔写了一行字:庚辰年六月,煞气入体,需百日化解。

我把本子合上,深吸一口气。

“小姨,你听我说,”我握住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这些东西都是假的,是心理暗示。你可能太关心我了,所以把这些巧合都串在一起……你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要不要去看看医生?”

她的表情变了一瞬,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迅速拼起来。

“你不信我。”

“我……”我语塞了。

她轻轻拨开我的手,低头把地上的布袋一个一个收起来,动作很轻,很慢。

“没关系,”她说,“一开始都不信。但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她抱着那堆布袋走回次卧,关上了门。

我站在原地,看着墙上那张密密麻麻的地图,忽然觉得这个我住了二十七年的家,变得陌生而令人窒息。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耳边是小姨在隔壁翻书的沙沙声。我想起她搬来第一天说的那句话——“一个人住久了,也想身边有个说话的人。”

我当时以为她指的是孤独。

现在我明白了,她说的可能根本不是孤独。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明天开始,我得想办法让她去接受正规的心理咨询。或者——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冒出来——我该不该让她搬走?

但我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她是我的亲人,唯一的亲人了。

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能丢下她不管。

只是那一刻我还没意识到,这只是个开始。接下来的日子,小姨会用越来越离谱的方式,一点点把我原本平静的生活,撕开一道又一道口子。

而我,将会在这个过程中,发现一个我从未想过的真相。

第二章

那个周末我几乎没怎么睡踏实。

周六一早我就醒了,听见厨房有动静,犹豫了十分钟才推门出去。小姨正在熬粥,灶台上还摆着一碟凉拌海带丝和两枚水煮蛋。她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围裙上甚至没沾一滴油渍。看见我出来,她笑了笑,语气如常:“醒了?粥马上好,今天加了山药和莲子,养胃的。”

我张了张嘴,那些酝酿了一晚上的说辞忽然堵在嗓子眼。她太正常了,正常到我甚至怀疑昨晚那一幕是不是我的幻觉。

吃早饭的时候我一直在偷偷观察她。她低头喝粥,偶尔夹一筷子海带,吃完后把碗筷收进水池,然后回房间换了件外套,拎起那个小布包,走到玄关换鞋。

“我出去一趟,中午不回来吃。冰箱里有包好的馄饨,你中午自己煮。”

“你去哪儿?”我脱口而出。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表情平静:“去药材市场,买点东西。”

“我陪你去。”

她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不用,你难得周末休息,在家打打游戏看看电影。”

“我正好也想出去转转,”我站起来,外套已经拿在手里,“走吧。”

她没有再拒绝,只是多看了我两眼,像是想从我脸上找出什么蛛丝马迹。

药材市场在老城区那条窄巷子里,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草药的苦香和动物制品的腥气。小姨走得很熟,拐进一家铺子跟老板用方言闲聊了几句,挑了几味我完全叫不上名字的药材。我假装在旁边的摊位看东西,余光一直盯着她。

她跟老板聊天时神态自然,偶尔还笑两声,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的中年女人在采购家用。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她付钱的时候,从布包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锦囊,里面装着几枚古旧的铜钱。她用那几枚铜钱代替零钱付了尾款,老板接过去时表情明显变了变,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走吧。”她收好药材,朝我走过来。

我忍着没问,跟着她出了巷子。走到路口时她忽然停下来,从包里掏出那个小罗盘,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调转方向,往右边走了。

“小姨,”我跟上去,“这边不是回家的路。”

“绕一下,”她没回头,“前面那个路口今天气场不对,走右边那条巷子。”

我站在路口看了看——左边是回家的主路,宽阔明亮,车来人往。右边是一条窄巷,两侧是高墙,阳光照不进去,阴凉凉的。

“你认真的?”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我。巷口的穿堂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的眼神很认真,带着某种我看不懂的笃定。

“程远,你跟我走一次,就这一次。如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以后你走哪条路我都不管。”

我看着她,心口那个堵着的东西忽然涌上来。

“小姨,你是不是病了?”

她怔住了。

“我是说,”我深吸一口气,“你是不是太累了?或者医院的职称评定压力太大?你以前从来不碰这些东西的,你以前跟我说封建迷信都是骗人的……”

“那是以前。”她打断我,声音很轻,“以前我也觉得是骗人的。”

她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罗盘,铜针在微微晃动。

“我要是告诉你,我亲眼见过一些东西,你信吗?”

我没有回答。我没办法回答。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罗盘收进包里,转身往右边巷子走了。我跟在她身后,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着,说不出的难受。

那条巷子走了大概五分钟,拐了两个弯,从一个小区的后门穿出去,居然真的绕到了我家楼下。

一路上什么都没有发生。

回到家后小姨进了厨房开始处理那些药材,我坐在客厅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团。这时候手机响了,是单位同事大刘打来的,约我晚上出去喝酒。

“老地方,七点,来不来?”

我看了眼厨房的方向,压低声音:“来。”

晚上出门前我跟小姨说了一声,她正在灶台前守着一个小砂锅,头也没回:“少喝点,早点回来。明天早上我给你包饺子。”

我应了一声,拉上门走了。

大刘约的地方是公司附近的一家烧烤店,烟火气十足,塑料凳子上坐满了光膀子的大老爷们儿。我到的时候大刘已经开了一打啤酒,看见我就招手:“来,程远,今天陪你喝个够。”

大刘是我在这个城市为数不多的朋友,胖乎乎的,说话嗓门大,心却细。酒过三巡,他看出我心事重重,拍着我的肩膀问:“怎么了?还因为小薇的事儿难受?”

“不是,”我灌了一口啤酒,“是我小姨。”

我把小姨搬来住的事情大概说了,犹豫了一下,把这两天的古怪也倒了倒。大刘听得一愣一愣的,嘴里啃的鸡翅都忘了咽。

他放下鸡翅,“你说她在家铺了一地布袋子,还画地图?”

“嗯,还说能看到什么能量场。”

大刘挠了挠后脑勺:“那……这不就是神棍吗?”

“她以前不这样。”我盯着酒杯里的泡沫,“她以前特别理性,学医的,最讨厌这些玄学的东西。所以我怀疑……她是不是精神方面出了什么问题。”

大刘沉默了会,说:“那你不带她去看看?”

“我提了,”我苦笑,“她根本不觉得自己有问题。而且她说那些话的时候特别笃定,那种笃定让我心里发毛——就好像她真的看见了什么,而我瞎了。”

“那怎么办?”

“不知道。”我把剩下的啤酒一口喝完,“但她是我小姨,我不能不管她。先观察几天吧,实在不行……强制带她去心理科。”

大刘拍了拍我的肩:“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那天晚上我喝了六瓶啤酒,脑子昏昏沉沉地回家。推开门的时候客厅灯还亮着,小姨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那个小砂锅,盖子掀开着,里面的汤水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膜。

“回来了?”她站起来,“我去给你热热汤……”

“不用了。”我摆摆手,“我喝多了,想睡觉。”

她没再坚持,只是看了我一眼,轻声说:“小远,不管你信不信,有些事情真的存在。我不求你立刻接受,但你答应我,明天上班走那条新路线,行不行?”

我靠在玄关的墙上,酒劲上头,太阳穴突突地跳。

“行,”我说,“我走。”

她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第二天早上我出了门,径直走向小区北门,在那棵老槐树底下停了一秒,然后转弯——走了小姨给我画的那条新路线。

我承认自己是在敷衍她。走哪条路上班对我来说没区别,只要让她安心几天,等我想好怎么劝她去看医生,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但那天下午发生的一件事,彻底打乱了我的计划。

下午四点,我正在办公室写项目报告,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是“小姨”。

我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请问是程远先生吗?这个手机的主人晕倒了,在光明路和建设路交叉口,我们叫了救护车……”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我马上到!”

我冲到路口的时候救护车已经到了,小姨躺在地上,脸色苍白,额头有擦伤的血痕。旁边一个中年女人正在跟急救人员解释:“她就走在我前面,忽然就倒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可地上明明什么都没有……”

我挤过去握住小姨的手,她的掌心冰凉,脉搏却很急。她半睁开眼睛看见我,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如蚊蚋:“那条路……别走……我拦你……”

“什么?”我凑近她耳边。

“光明路东段……新建的那个商场……地基底下有东西……你八字弱,不能靠近……”她说完这句话,又昏了过去。

救护人员把她抬上车,我跟着钻进去。车子呜哇呜哇地往医院开,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她跟我说“有些事情真的存在”时那种眼神。

那个眼神里没有疯狂,只有一种清醒到让人心疼的笃定。

急救人员说她是轻微脑震荡,加上最近严重睡眠不足导致的身体透支,需要留院观察。我守在病床边,看着她输液,脑子里反复回放她那句话。

光明路东段新建的那个商场——她怎么知道我明天要去那里?

那是我下午才接到的通知。公司有个合作项目,甲方在那座新商场里租了办公区,明早九点我得过去做现场勘查。

我今天还没有告诉她这件事。

她怎么会知道?

小姨在半夜醒了,睁开眼睛看到我守在旁边,虚弱地笑了笑:“又给你添麻烦了。”

“别说这种话。”我帮她掖了掖被角,“你感觉怎么样?”

“头晕,别的还好。”她动了动身子,然后像是想起什么,抓住我的手腕,“明天那个商场,你绝对不能去。”

我看着她的眼睛,这一次没有反驳。

“小姨,你告诉我,”我轻声问,“你究竟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我今天下午才接到通知,还没跟你提起过。”

她沉默了一会儿,松开我的手腕,闭上眼睛。

“我梦到的。”

“梦?”

“搬来那天晚上,我就做了一个梦。”她的声音轻得像在说梦话,“梦见你站在一片空地上,周围都是钢筋水泥,地下有东西在往上爬。你看不见,但我看得见,那些东西缠着你的脚踝,把你往下拽。”

她睁开眼,看向我:“后来我醒了,查了地图,那个地方就是光明路东段。正好听说那里在建商场,我就知道是冲你来的。”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滴答的声音。我看着小姨,这个跟我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八年、又分开了十年的女人,忽然觉得她身上披着一层我从未见过的光。

“所以你每天做那些准备,画地图、调路线、熬安神汤……”

“都是想护着你。”她说,“你爸妈走得早,我答应过你妈,要看着你好好活着。”

我的眼眶忽然热了。

“小姨,你这些年……一直在做这些事吗?”

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断断续续的。有些东西是天赋,但也不能太贪,会折寿。我以前不信,后来被迫信了,但尽量少碰。只是看到你身上那些东西越来越重,我没办法不管。”

我握住她的手,掌心还是凉的。

“明天那个商场,我跟你一起去。”我说。

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信你。但我不可能让你一个人去挡那些东西。”我攥紧她的手,“咱俩说好的搭伙过日子,有难同当。”

她看着我,眼眶渐渐红了,嘴角却翘起来,那笑容里有欣慰,有心疼,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

“好,”她说,“那明天咱们一起去。”

那天夜里我没回家,在医院陪护床上凑合了一宿。半夜醒来去接水,路过护士站听到两个小护士在闲聊。

“320床那个病人,送进来的时候吓我一跳,那个心率波形我从来没见过,你说她是不是有什么隐疾?”

“别瞎说,人家是药剂师,自己心里有数。”

我端着水杯走回病房,看着小姨安静的睡脸。

忽然想起她搬来那天,在门口拎着行李箱冲我笑的样子。

那时候我以为她要来跟我搭伙过日子,是图个热闹。

现在我明白了,她是来给我挡灾的。

而我,要用接下来的日子证明给她看——她不是一个人在扛。

窗外的天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小姨就醒了。她执意要出院,医生拦不住,开了些营养神经的药就放了行。回家路上她坐在出租车后座,闭着眼睛养神,脸色比昨天好了些,但嘴唇还是没什么血色。

我坐在她旁边,犹豫了好几次,最终还是开了口:“商场那边……你真要去?”

她睁开眼,侧头看我:“怕我撑不住?”

“不是,我是说……你要是身体还没恢复,咱们改天再去也行。甲方那边我可以找理由推迟。”

她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我没事,轻伤不下火线。再说这种事讲究时机,今天那个商场还没正式营业,安保松散,最容易进去。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我看着她眼底还没完全褪去的青色,没再劝。她这个人我了解,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回家简单吃了点东西,小姨从次卧拎出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她那个罗盘、几枚铜钱、一小捆红线,还有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旧书。她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运动服,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看上去不像去勘测什么风水,倒像是去爬山晨练的。

“走吧,”她把帆布包甩上肩膀,“早去早回,中午还能赶回来包饺子。”

光明路东段那座新商场离我家大概四十分钟公交。我们从侧门绕进去的时候,工地外围还围着绿色铁皮围挡,几个工人正在卸建材,没人注意到我们。商场主体已经完工,内部正在做精装修,到处是灰尘和油漆味,空旷的一楼大厅里回荡着脚步声的回音。

小姨站在大厅正中央,从包里掏出罗盘,低头看了很久。铜针在她掌心缓慢地转动,最终停在了一个方向。

“地下。”她说。

“什么?”

“东西在地下。”她把罗盘收起来,朝我招了招手,快步走向大厅角落一处消防通道。楼梯间没有灯,她打开手机手电筒照着台阶往下走,我跟在后面,心跳咚咚地擂着胸腔。

地下一层是车库,还在施工阶段,水泥柱子裸露着,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灰。小姨走到车库最深处一面墙前停下来,伸手在墙面上摸索了一会儿,转头看我:“帮我找找,这附近有没有松动的砖。”

我凑过去,借着手机的光仔细看那面墙。墙面看起来是普通的混凝土抹灰,但仔细看能发现有一块区域的抹灰颜色略浅,像是后来补上去的。我伸手敲了敲,发出的声音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有点空。

“这里。”我指着那块区域。

小姨从包里掏出那枚小铜钱,用边缘在那块浅色区域刮了几下,抹灰簌簌落下,露出里面几块红砖。那些砖的排列和其他地方不一样,像是被人刻意砌上去封住什么东西的。

“你退后,”小姨把我往后推了两步,“站远点,不管看到什么都别过来。”

她从帆布包里摸出那卷红线,开始在砖墙前面绕一种我看不懂的图案。她动作很快,手指灵活地穿梭,红线在地面上织出几何形状的网。然后她盘腿坐在那个网中间,闭上眼睛,双手掐了一个奇怪的手势,嘴里开始念一些含混不清的音节。

我站在三米外看着这一切,理智告诉我这看起来很荒谬,但某种直觉又让我没有上前阻止。

大约过了五分钟,墙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撞了一下。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

小姨的身体猛地一震,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

“快,”她睁开眼,声音急促,“帮我找那块砖,中间那排第三块。”

我冲过去,在那面砖墙上找到她说的位置。那块砖的边缘微微凸出,我用手指扣住缝隙往外拽,砖头竟然真的松动了。我把它抽出来,一股陈腐的气味扑面而来,呛得我连退两步。

砖洞里面黑黢黢的,我用手机往里照,看到一个巴掌大的铁盒子,锈迹斑斑,被泥土半埋着。

“拿出来。”小姨的声音有些发抖,“快。”

我把手伸进去,指尖触到铁盒粗糙的表面,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蹿上来,我整个人打了个寒颤。把铁盒掏出来的时候,我看到盒盖上刻着一些图案,线条扭曲,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小姨站起来走到我身边,伸手接过铁盒。她的手指触到盒面的瞬间,我清楚地看到她整条手臂上的汗毛竖了起来。

“里面是什么?”我问。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包里拿出那本旧书翻到某一页,举着书对照铁盒上的图案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符封。”她合上书,“这个盒子被人用符封过,就是为了镇住里面的东西。但时间太久了,封条失效了。”

她晃了晃铁盒,里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咱们应该把它打开吗?”我盯着那个盒子,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抗拒感。

小姨沉默了几秒,把铁盒用红布裹了三层塞进帆布包最底层:“回家再说。这里不是开它的地方。”

我们从消防通道出来的时候,外面天光大亮,工人们已经开始忙碌。我回头看了眼那座崭新的商场,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通体明亮干净,一点也看不出地下埋着什么古怪的铁盒子。

回到家已经快中午了。小姨一进门就把铁盒放在客厅茶几上,然后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泡了两杯茶,端过来坐到我旁边。

“在打开之前,我得先跟你说清楚几件事。”她把茶杯推到我面前,神情严肃,“第一,这个盒子里的东西,按我这些年学的知识判断,应该是某种封印物。具体是什么年代的什么用途,得打开才知道。第二,打开的时候有可能会发生一些……不太好的反应。比如磁场异常、温度骤降,甚至看到一些幻觉。你提前有心理准备。”

“什么样的幻觉?”

她想了想:“每个人的体质不同,看到的东西也不一样。有些人是看到黑影,有些人是听到怪声,还有人会闻到血腥味。但都是暂时的,不会伤及性命。”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灼着喉咙,让我清醒了些:“好。那咱们开。”

小姨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她把红布一层层拆开,铁盒重新出现在眼前。她拿起那枚铜钱,顺着盒盖边缘的缝隙轻轻一撬,“咔”一声轻响,盒盖弹开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怪声,没有黑影,没有气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上,一切正常。

小姨皱着眉用指尖拨开盒盖,我看到里面躺着几样东西:一小块深褐色的木质残片,表面刻着极细的纹路;一枚铜钱,锈得几乎看不出字;还有一卷用油纸包着的纸条。

她把纸条展开,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小字。我凑过去看,是繁体字,笔画工整,写着“安魂镇宅,庚午年清明”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我看不太清。

小姨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脸色变了。

“怎么了?”我问。

她没有回答我,而是翻出那本旧书,快速翻了十几页,最后停在一页插图前。她把书转过来给我看,插图上画着几块木牌,上面的纹路和我手里那片木质残片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东西?”

小姨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困惑,又像是某种恍然大悟。

“这是鲁班尺上截下来的。”她说,“古代木匠流传下来的避煞术法,用特定的木材刻上尺符,埋在建房子的地基底下,用来镇宅。但这块不一样……”

她指了指那行小字:“你看这里写的安魂镇宅。普通的鲁班尺符写的是镇宅辟邪,但这个写的是安魂。说明它埋下去的目的不是驱赶什么东西,而是安抚。”

“安抚谁?”

小姨没有回答。她低头看了看铁盒,又看了看那块木片,然后忽然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程远,你告诉我实话,”她的声音有些紧,“你爸妈去世那一年,你是不是梦到过什么?或者在家里看到过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我被她问得一愣,记忆像被什么钩子扯了一下,翻上来一些模糊的碎片。爸妈去世那年我二十一岁,大学刚毕业,正在外地实习。接到消息赶回来的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坐在他们卧室里,守着那些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东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老家的院子里,看见我妈蹲在墙角种花。我走过去想跟她说话,但她始终不回头。我喊她,她只是轻轻摆了摆手,像在示意我别过去。

后来我醒了,浑身汗湿,心跳得飞快。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我第二天早上还恍惚着去院子里看了一眼墙角——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种。

但我从来没把这个梦告诉过任何人。包括小姨。

“有过。”我说,“但我一直以为是伤心过度产生的幻觉。”

小姨松开我的手腕,往沙发靠背上一倒,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就知道。”她说,“你妈临走前给我打过电话,说了一件事,我这些年一直没想明白。她说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一座黑漆漆的大房子里走,有人给她指了条路,说往亮处走,别回头。她跟我说这些的时候很平静,说感觉自己快走了。我当时以为她是胡话,没往心里去……”

她顿了一下,看着茶几上那个铁盒。

“但现在我明白了。你爸妈住的那套老房子,地基底下可能也埋着这种东西。你妈知道那是什么,她只是没法跟我解释。”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窗外的阳光慢慢挪了位置,在地上拖出一道斜长的影子。

“小姨,”我开口时喉咙有些发涩,“你跟我说实话,这些东西……跟我爸妈的死有关系吗?”

她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慈悲,让我想起小时候摔破了膝盖她帮我涂红药水时的表情。

“我不确定。”她说,“但我可以帮你查。你爸妈的事,我不会让它们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过去。”

那天下午小姨把铁盒里的东西重新收好,锁进了她次卧的柜子里。然后她真的洗了手进了厨房,和面、剁馅、擀皮,包了满满两屉饺子。韭菜鸡蛋馅的,皮薄馅大,蘸着醋吃,一口下去满嘴鲜香。

她坐在我对面,看我狼吞虎咽地吃饺子,脸上的表情又回到了那种温和从容的底色里,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我注意到她右手的无名指上多了一根红线,细细的,绕了两圈,打了一个我从没见过的结。

“那是什么?”我问。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指,笑了笑:“护身用的。今天开了那个盒子,沾了点东西,系个线挡一挡。没事,过两天就散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小姨,你这些年一个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垂下眼,慢慢搅着碗里的醋碟。

“习惯就好了。”她说。

那一刻我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酸涩。三十八岁,单身,一个人在私立医院上班,下班回家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还要偷偷摸摸研究这些别人眼里神神叨叨的东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难怪她说想跟我搭伙过日子。

“小姨,”我夹了个饺子放到她碗里,“以后有我在。”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翘了翘,什么都没说,低头把那个饺子吃掉了。

但我知道她眼眶红了一瞬。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白天的事。铁盒里的木片、那行小字、小姨手指上的红线、我妈临死前那个电话。这些东西像一把散落的珠子,我隐隐觉得它们之间有一条线串着,但我看不清那条线的形状。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路过次卧门口,听见小姨在轻轻说话。

我停下脚步,屏住呼吸。

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谁打电话,但我不记得她屋里有人。我贴着门缝听了几句,才听清她说的内容。

“……姐,你放心,小远现在在我这儿。我会照顾好他。那个东西我今天找到了,你当年埋在墙里的东西,我已经拿到手了。你安息吧。”

我的后背瞬间凉了半截。

她在跟我妈说话。

可我妈已经死了三年了。

我站在门口,手心全是汗。我不知道该推门进去还是该转身走开。就在我犹豫的时候,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小姨站在门后看着我,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平静的了然。

“你听到了。”

我点了点头。

她往后退了一步,让出门口:“进来说吧。有些事,也该告诉你了。”

我跨过门槛的时候,感觉脚底下有千斤重。次卧的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她坐在床边,我拉了把椅子坐到对面。

她把那本旧书翻开,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夹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家三口。年轻的父母,和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

那个小女孩,是我妈。

“你妈走之前,把这个留给了我。”小姨轻轻抚着照片上我妈的脸,“她说总有一天你会需要知道这些事。我当时以为她是在交代遗言,后来才明白,她是在把她的秘密托付给我。”

她抬起头,看着我。

“程远,你妈不是普通人。她跟我一样,天生就能看见那些东西。但她比我更厉害,她懂得怎么用鲁班术,怎么画符设阵。你爸娶她的那天就知道了这件事,他不信邪,但后来亲眼见过几次,再也没说过什么。”

“那个铁盒……”

“是你妈亲手埋的。”小姨说,“在你出生那年,她在你们家老房子的地基底下埋了三个这种盒子,用来镇宅护子。你从小身体弱、容易撞邪,就是因为八字特殊,天生招阴。但你平安活到了现在,从来没有出过大问题,全是那些盒子的功劳。”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妈去世的前一天,给我打了最后一个电话。她说她看见自己快走了,让我照顾好你,还说……如果你有一天遇到了解决不了的事,就去找她当年埋的东西。她知道,你会走到那一步的。”

我的鼻子一阵发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可她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些。”

“她不想让你怕。”小姨伸手抹了抹我的眼角,动作轻柔得像小时候,“她只想让你平平安安地活着,像普通人一样,娶妻生子,过完这一辈子。所以她什么都瞒着你。要不是我这次搬过来发现你身上的煞气重到压不住了,我也不会掺和这些事。”

我握住她的手腕,那根红线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小姨,以后咱们一起扛。”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是弯的。

“好,”她说,“搭伙过日子,一起扛。”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家里的灯光格外温暖。窗外的夜色很浓,但屋里面亮堂堂的。我忽然明白了小姨为什么要搬来跟我住,也明白了她说的“搭伙”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是随便找个人凑合着过。是找一个能一起面对所有黑暗的人。

而我,愿意做那个人。

第四章

接下来的日子变得有些微妙。

白天我照常上班,小姨照常去医院坐诊配药,我们像所有普通的合住亲戚那样共享晚饭和周末。但我知道表象下面藏着另一条暗线——小姨每天晚上会把自己关在次卧里研究那本旧书和铁盒里的东西,偶尔深夜我起来喝水,能看见门缝底下漏出的灯光和她自言自语般的低诵声。

我试着问过她几次,她总是含糊其辞,说还在查,等我弄明白了再告诉你。我急也没用,她的性格就是不到万不得已不往外倒。

那天周五傍晚我下班回家,发现小姨不在。冰箱上贴了张便利贴,字迹潦草:“去趟城西老孙家,晚饭自己解决。别给我打电话,可能没信号。”

老孙家。这是她第二次提这个名字,上次在药材市场那个老板就是姓孙。

我煮了碗面吃完,坐在客厅看电视,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一直没亮。等到九点钟我开始坐不住了,给她拨了个电话,果然不在服务区。

十点半她回来了,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嘴唇发白,左手里攥着一卷东西,右手手背上贴着一块纱布,纱布边缘渗着一小片暗红。

我腾地站起来:“你怎么了?手怎么回事?”

“划了个小口子,”她把手往身后藏了藏,“没事,不深。”

“纱布都透了还说没事?你等着,我去拿医药箱。”

我翻出碘伏和纱布把她按在沙发上处理伤口。揭开纱布的时候我倒抽一口凉气——右手手背上有一道两寸长的口子,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的,但伤口周围的皮肤泛着一圈淡淡的青色。

“这是什么东西划的?”我抬头看她。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卷东西放在茶几上打开。里面是一张拓片,宣纸上的墨迹勾勒出一些符文图案,看上去和铁盒上那些线条风格相似。

“老孙家后院有一块石碑,明朝的,上面刻的也是鲁班尺符的变体。我找他磨了半天他才让我拓了一张。”她指了指纱布底下的伤口,“拓的时候石板边缘崩了一块,划的。”

“划一下就青成这样?你是不是对什么东西过敏?”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欲言又止的纠结,最后只是摇摇头:“可能是石板上的老灰进伤口了,没事,过两天就好。”

我没追问。但那天晚上我偷偷上网查了“鲁班尺符”“明朝石碑”“镇宅术”之类的关键词,搜出来的全是些乱七八糟的玄学论坛和小说,没有任何可靠信息。我又搜了“手背伤口发青”,跳出来一堆医学论文,说的全是破伤风、组织坏死之类的吓人结论。

第二天一早我就拉着小姨去了她上班的医院。抽了血做了清创,等结果的时候她坐在候诊椅上闭目养神,我坐在旁边翻手机。报告出来之后医生看了半天,说血象没问题,伤口也没有感染迹象,那个青色大概只是皮下淤血,过几天自己就散了。

我松了口气。小姨从诊室出来之后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没事吧?瞎操心。”

“你是我小姨,我不操心谁操心。”我收起手机,“走吧,回去给你炖个汤补补。”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会炖汤?”

“跟你学的,好歹看了这么多天你做饭了。”

回家的路上她坐在副驾驶,忽然开口:“小远,我最近在想一件事。”

“什么?”

“你妈当年埋的那三个盒子,你爸去世之后她又补了两个。但据我所知,你爸妈老家那边,几乎每一座老宅底下都有类似的东西。不是个别现象,是一种流传了很多年的习俗。”

我转头看了她一眼:“你的意思是……本地很多老房子底下都埋着这种东西?”

“对。”她点头,“我查了你家附近那几栋楼的历史,都是七十年代末盖的,那个时候盖房子的木匠师傅几乎人人都会这道手艺。但后来城市化改造、旧楼拆迁,这些东西就被挖出来扔掉了或者卖了。真正还留在地基底下的,越来越少。”

“那我妈埋的那些……”

“应该还在。”她的语气笃定,“因为老房子现在还没拆,地基也没动过。但问题在于,那些盒子埋下去快三十年了,符封的效力在慢慢减弱。你身上的煞气越来越重,就是因为镇宅的屏障在变薄。”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那咱们该怎么办?”

“加固。”她说,“找到那些盒子,重新做封。你妈当年用的是古法,现在能做的人不多了。但老孙头教了我一些替代方案,虽然不如原来那么管用,撑个十年八年应该没问题。”

“什么时候去?”

她转头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越快越好。但我得先准备些材料,有些东西得去乡下收。”

那天晚上她在次卧列了一张单子,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朱砂、老黄纸、公鸡血、柏木片、五色线、陈年糯米……有几种我根本不知道上哪儿买。第二天周末,她租了辆车拉着我往郊外跑了大半天,在一个偏僻的镇子上找到了一个专门做祭祀用品的老作坊,老板头发花白,看见小姨拿出的东西眼睛都亮了,两人聊了半个多小时,才把单子上的东西凑齐。

后备箱堆满了瓶瓶罐罐和各种纸包,回来的路上夕阳铺满整条国道,金红色的光从小姨的侧脸滑过去,她靠在副驾驶窗边像是睡着了,呼吸均匀,嘴角微微翘着。

我看了一眼她的侧影,心里那种复杂的情绪又涌上来。这个女人在用自己的方式帮我兜底,兜一个我活了二十多年都不知道的底。

那我为她做过什么?

好像什么都没有。

回到家的那个晚上,小姨把材料分门别类整理好,然后坐到沙发上泡了一壶茶,招手让我过来坐。

“小远,有件事我要跟你商量。”

我坐过去:“你说。”

“我打算下周末回一趟你爸妈的老房子,把那几个盒子起出来重新封一遍。这个活儿我一个人干不了,得你帮忙。”

“那肯定的。”我毫不犹豫地点头,“需要我做什么?”

她抿了一口茶:“第一,帮我打下手,搬东西撬砖递工具这些。第二,你身上那个八字的问题,我得在那之前先帮你做个简单的处理,不然你靠近那些盒子会不舒服。”

“怎么处理?”

她从包里掏出一根红绳,和上次她手指上缠的那种一样:“绑在手腕上,七天不能摘。洗澡也不能摘,湿了就晾干。七天之后这根红绳会吸收你身上一些东西,到时候摘下来烧掉就行。”

我伸出手让她把那根红绳系在左手手腕上。她的手指在我腕间翻绕,绳结打得很紧,但不会勒到肉。她系完之后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柔软的认真:“这七天你可能会做怪梦,梦到什么乱七八糟的别怕,醒了喝杯水继续睡就行了。”

“梦到什么?”

她想了想:“你妈可能会来找你。”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真的?”

“梦境而已。”她说,“不是真的来了,是你脑子里那些没解的牵挂在被引导着释放出来。她的意思就是想让你别再惦记那些走掉的人了,好好活着。”

那七天我确实做了很多梦。梦里有小时候放学的巷子、有我妈在厨房炒菜的背影、有我爸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打瞌睡的鼾声。但梦里的感觉很轻很淡,像隔着一层雾在看旧电影,醒来之后心里不疼,反而暖洋洋的。

第七天晚上小姨让我把手腕上的红绳摘下来,用打火机点着了丢进一个瓷碗里。红绳烧得很慢,火焰是浅蓝色的,烧完之后碗底剩了一撮灰白色的灰烬。她拿起来对着窗外月亮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干净了。”

“干净了?”

“嗯。你身上积的那些东西清得差不多了,现在去碰那些盒子应该没问题。”

那个周末我们开车回了老家。

老房子在隔壁县城的一条老街上,三层小楼,外墙的水泥已经起了裂缝,院门上的铁锁锈得发黄。我拿钥匙开了门,院子里的杂草过了膝盖,墙角那棵我妈当年种的老槐树还在,枝丫遮了小半个院子。

我站在院子里恍惚了一瞬。上一次回来还是三年前的葬礼之后,那时候我整个人是木的,收了房子钥匙锁了门就走了,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这次不一样。这次我身边站着小姨。

小姨拍了拍我的肩膀:“别愣了,走吧。地下室的入口在厨房后面。”

地下室入口被一堆旧柜子挡住,我们挪了半天才清理出来。推开木门,一股陈腐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台阶是水泥的,往下走七级就到了那个暗间——十来平米的狭小空间,堆着些旧家具和落满灰的纸箱。

小姨掏出罗盘在地下室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东北角的墙角。她蹲下来用锤子敲了敲水泥地面,声音沉闷,但有一小块区域敲起来声音偏脆。

“这里。”她把锤子递给我,“砸开,轻点,别把下面的东西震坏了。”

我抡着锤子小心翼翼砸了十几下,水泥碎裂,露出下面一层红砖。小姨让我把砖一块块起开,大概取了七八块之后,泥土里露出一个巴掌大的铁盒,和上次商场里找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小姨伸手把铁盒捧出来,指尖触到盒面的瞬间身体微微一颤,但她很快稳住,用红布裹好递给我:“第一个。”

接下来两个小时我们在地下室里又找到了第二个和第三个。第三个藏得最深,在一个旧衣柜后面,得把整个柜子挪开才能砸地。小姨忙得满头汗,我让她歇着她不肯,说这种活儿不能中途停。

三个铁盒全部起出来之后我瘫坐在台阶上喘气,小姨把盒子并排摆在院子里,阳光直直照在生锈的铁面上,那些刻着的纹路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她拿出那本旧书对照着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

我坐直了身子:“什么不对?”

“这几个盒子上的符纹……和你妈跟我说的对不上。”她翻着书页来回对比,“她当年跟我说她埋的是清一色的安魂符,但这三个里面有两个是镇煞符。配方不一样,功效也不一样。镇煞符是用来压制攻击性强的煞物的,安魂符是用来安抚亡灵情绪的。这两个是两码事。”

“所以呢?”

小姨抬起头看我,阳光在她侧脸上勾勒出一层金边,她的表情凝重而困惑:“所以这底下除了给你镇宅护身的东西之外,可能还有别的。你妈没把全部事情告诉我,她瞒了些什么。”

我盯着那三个铁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瞒了些什么。

我妈那个人,性格温柔内向,什么事都往自己肚子里咽。她如果瞒了事,那一定不是小事。

“那咱们……打开看看?”

小姨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打开。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伸头缩头都是一刀。”

她拿起撬棍依次撬开了三个铁盒。第一个里面是柏木片和铜钱,跟我俩上次看到的一样。第二个里面除了木片铜钱之外多了一小块玉坠,青白色,拇指盖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字。我凑近看,那个字是小篆,我不认识。

“这个字念‘护’,”小姨说,“贴身佩戴的护身玉。应该是你妈小时候戴的东西,她把这个也封进去了。”

第三个盒子打开的时候,里面没有木片也没有铜钱。只有一封信。

牛皮纸信封,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压了一枚印章的痕迹。小姨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薄薄的信纸,她展开的时候手指在轻轻发抖。

信上的字是我妈的笔迹。我认得,从小看到大的那种清秀端正的字。

小姨把信递给我,声音很轻:“你来看吧。这是写给你的。”

我接过来,阳光落在泛黄的纸面上,那些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小远: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应该已经不在了。别难过,人都会走那条路,只不过我走得早一些而已。这些年我一直瞒着你一件事——你爸的病不是意外,是我们住在这栋房子里之后,被带进来的。有些东西是我招来的,我用了很多年想把它们压住,但没压住。小远,妈妈对不起你。你爸走了之后我在下面埋了这个盒子,把实话写在这里。我不指望你原谅我,只希望你知道真相。如果你将来愿意了解这些东西,去找你小姨,她会帮你。岚岚是我最信得过的人。妈妈永远爱你。”

我一个字一个字读完,信纸在手里轻飘飘的,像落了一片羽毛。

我抬起头的时候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湿了一片。

小姨站在旁边沉默地看着我,眼眶也是红的。她伸手轻轻抱了我一下,那种力度很轻很克制,但我能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原来你妈瞒的是这个。”她的声音哑了,“她一直觉得你爸走是她招来的东西害的……”

我把信折好放进上衣内袋里,贴身收着。然后我蹲下去把那三个铁盒重新用红布裹好。

“小姨,咱们重新封吧。”我说,“把这些盒子重新封好埋回去。我爸的事已经过去了,妈妈也走了。但他们的房子不能不安稳。这是他们留在这个世上最后一点东西了。”

小姨蹲下来跟我面对面,看着我的眼睛:“你心里不怨?”

我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人已经走了,怨谁都不对。她说对不起……但她也守了我二十多年。够了。”

小姨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那天下午我们重新做了符封,把三个铁盒又埋了回去。封好最后一层水泥的时候,夕阳正好沉到院墙外面去了,天上烧着一大片绯红的晚霞。

小姨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片晚霞,忽然轻声说:“你妈最喜欢看晚霞。小时候我们姐妹俩放了学坐在阳台上等天黑,她就说晚霞是天上的人在烧炭火,烧给地上的人取暖用。”

我站在她旁边也仰起头。

晚霞真的很美。烧得热烈又温柔,像是有人在天空尽头铺了一层厚厚的棉被。

“小姨,”我说,“咱俩以后每年都回来看晚霞吧。顺便看看这几个盒子还在不在。”

她转过头来看我,晚霞的光落在她的瞳孔里,亮亮的一小簇。

“好,”她说,“搭伙过日子,到哪儿都一起。”

我伸出手,她握住了。我们站在老房子的院子里,头顶是漫天燃烧的霞光,身后是封好了铁盒的地下室,那是妈妈留给我们最后的庇护和坦白。

其实很多事情到最后都不会有一个彻底的解释——那个商场地下为什么会有铁盒,我妈当年到底招了什么,我爸走的那一年究竟发生过什么。但那种追根究底的必要在那一刻忽然消散了。

有人在替我扛着黑暗,有人在陪我看晚霞。这就够了。

(创作声明:本文含AI生成.虚构内容,请勿与现实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