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江公园停车场的账本

赵德胜今年六十二岁,退休刚好满一年。他的日常很固定:早上六点半起床,吃碗清汤面,七点准时出门,开车去滨江公园打太极拳。这段日子他过了三百多天,雷打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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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第一天,他像往常一样把车开进公园停车场,闸机杆却纹丝不动。保安小刘探出半个身子,指指岗亭外贴的新告示:

"赵叔,今儿起收费了。工作日白天十块一小时,晚上五块;周末节假日一律二十。"

赵德胜愣了三秒。

"我以前来的时候——"

"以前是以前,"小刘有些不好意思,"上面新规定,您看告示。"

赵德胜把车倒出来,停在路边。他摸出手机算了算:每周来五天,每天停两小时,一个月就是四百块。他退休金四千二,这不是小数目。

他把车开回了家。

其实不只是赵德胜一个。滨江公园是城南最大的公共绿地,旁边三所小学两所中学,周围住了将近十万居民。前些年市里搞"还绿于民",把原来的收费停车场改成了免费,早上七点到九点来锻炼的老人、周末带孩子的年轻父母,都很满意。

但好日子在上个月结束了。政府发了一个文件,叫《关于进一步规范公共资源有偿使用管理的通知》,核心意思是:全市三十七个公园停车场逐步恢复收费,"实现公共资源的可持续利用"。

文件里没写的是:这笔钱要用来补公园的养护缺口。去年园林局账上亏了两千多万,修剪植被、维修步道、换路灯的钱都快出不来了。

一收费,账面上是能填上,但那些靠免费时段活着的人就被挤出去了。

赵德胜在家闷了两天,第三天还是去了公园,不过改成了坐公交。多花二十分钟,省下四百块。

可有些人没法省。

周薇是附近实验小学的语文老师,每天七点半到校。以前她可以七点十分把车停进公园停车场,走五分钟到学校,免费、方便、不耽误。现在收费了,她算了一笔账:停到下午四点下班,一天九个小时就是九十块,一个月两千多。

她试着停学校旁边的巷子,结果第三天就吃了罚单。试着停远处的商业停车场,包月六百,但要多走十五分钟。她最后选了那个商业停车场,但每天早上多了十五分钟的步行,晚上下雨就得打车去取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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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这叫什么事?"周薇在家长群里抱怨,"免费的时候我上班,用不上;收费的时候我上班,用不起。"

群里的家长们纷纷附和。有在附近医院上班的护士,有在对面写字楼的前台,都是在工作日需要停车的人。节假日倒是不用上班,可二十块一小时的周末价,谁带孩子来玩一次公园,光停车就得掏小一百。

矛盾在九月中旬爆发了。

那天是周六,滨江公园办秋季花展。早上九点,停车场入口排了五十多米的长队,闸机显示剩余车位零。市民在门口跟保安吵,保安打电话给领导,领导让放行,放行就得免费,免费就亏钱——整个局面卡住了。

赵德胜那天正好也在公园——坐公交来的。他看着拥堵的入口,看着那些带了孩子却进不去的年轻父母,突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厂里搞统计时记的那些账本。

免费的账本是好看,但钱从哪来?

收费的账本也好算,但人往哪去?

下午回到家,赵德胜做了一件事。他从柜子深处翻出当年的厂办统计证,又找出退休后一直没用过的钢笔。他写了一封两千字的信,寄到了市政府的建议征集信箱。

信里没骂人,只列了三张表:

表一:滨江公园周边两公里内居民人数、机动车保有量、现有停车位

表二:公园免费期与收费期的实际使用率对比(他连着蹲了五天数的)。

表三:建议——工作日八点前免费,照顾晨练和早送学的;周末前两小时低价,鼓励短时游玩;超时另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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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他写了一句话:"公共资源不是蛋糕,切了这块就少了那块。它是河水,得让不同时候口渴的人都能弯下腰。"

十天后,市政府的一个科长给他打了电话,说信收到了,正在研究,感谢市民的参与。

赵德胜挂了电话,又去阳台看了看公园的方向。九月底的天还亮着,滨江公园的树梢在风里一晃一晃的。

他不知道这件事最后会怎么定。但至少,他把账算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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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账不能只算钱,还得算那些在免费时段用不上、在收费时段用不起的人。他们的早晨七点,他们的退休金,他们接孩子放学时那些零零碎碎的十分钟——这些在财务报表上不写,但在日子里头,每一分钟都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