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青州苏埠屯。一座四条墓道的亚字形大墓重见天日——这是殷墟之外唯一的商王级大墓。
墓中出土两件大铜钺,一件铸着奇异徽文,为山东省博物馆十大镇馆之宝之一,学界叫它"亚醜钺"。
可这个"醜"字,从出土那天起就争议不断。
《西清古鉴》释为"綦",董作宾释为"奉",郭沫若释为"鬼"。
一堂国学此前曾解读为“斟灌”、“斟鄩”之“斟”或“灌”,并论证,从亚醜钺的镜像铭文来看,其左边的所谓“醜”字,应为“福”字源头。
一、徽文里的筐篓与酒
带有所谓“亚醜”铭文或族徽的青铜器,目前已经发现至少有123件,其造型各有不同。
亚丑者姤方尊 著录于《西清古鉴》卷8页35〈周诸姬尊〉台北故宫博物院
《西清古鉴》按某些徽标的下方,有一个类似甲骨文或金文的"其"字,因此解读为:"按綦、其、基古文相近……綦或为其。"
《说文解字》:箕(其),簸也。
甲骨文的"其",是草绳、树条、竹篾编织的盛物器——筐、篮、篓、笼之属。
因此,“其”可以用来筛酒,是祭祀时的礼器之一。
而这个“其”又与“甾”是配套的,《说文解字》载:
東楚名缶曰甾(zāi)。象形……缶下曰:瓦器,所以盛酒漿。秦人鼓之以節歌……甾,口大而頸少殺。
由此可见,其、甾皆为酒器。
临近青州苏埠屯的临淄,有淄水,其源头应为“甾”。
而徽文上方还有"三矢"。
《世本》载"夷牟作矢",夷是东夷,牟是东夷氏族名。莱夷、牟城,皆在潍水流域。
三矢之下,是一人操作酒尊、挹勺、编织器三物——王树明先生一语中的:这是"滤酒"或"酾酒"场面的图象文字。也就是一堂国学综合前辈们的观点所论证的“斟灌”。
桑葚发酵成酒,滓汁混杂,必须用编织器过滤。
滤酒灌地谓之"祼",又谓之"灌"。而"斟"字从酒从斗,本义即以勺挹酒、倾注入杯。
这个徽文画的正是斟酒灌地、祭祀神灵的场景——它不是"醜",是"斟",是"灌",是斟灌族的族徽。
二、从少昊到斟灌:一条己姓血脉
斟灌、斟鄩,史家皆曰夏后同姓,姒姓。
但姒姓就是己姓——刘师培《姒姓释》考证,"辰巳"之"巳"、"己止"之"己"、"用以"之"以",古本一字;顾颉刚断言:"巳姓和姒姓只是一姓。"
己姓之祖是谁?少昊。
《国语·晋语》:"唯青阳夷鼓皆为己姓。" 《通志·氏族略》:"少昊挚,亦为青阳氏,己姓。"
少昊名挚,亦名契,字青阳。苏埠屯墓地出土多件带"挚"字铭文的铜器,寿光呙宋台之"呙",正是"卨"的简体——卨、契、挚,古字通。
少昊邑于穷桑,而《元和郡县图志》明载"青州,少昊之墟"。
穷桑不在曲阜——少昊由东海之滨西迁,登帝位后才"徙都曲阜",那么登帝位前所邑之穷桑,必在东海与曲阜之间,正是潍淄流域。
颛顼是少昊之侄,又是少昊孺子。
《山海经·大荒东经》:"东海之外大壑,少昊孺帝颛顼于此。" 《帝王世纪》:"颛顼生,十年而佐少昊。"
颛顼既由少昊教养,同族同姓,自然也是己姓。
颛顼生老童,老童生祝融——苏埠屯出土的"融""册融"铭文铜器,正是祝融族曾居青州、寿光弥河中游的铁证。
▲ “册融”夔足方鼎
商(前1600—前1046),青州苏埠屯遗址出土,山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藏
祝融八姓,首姓己姓。而斟灌、斟鄩,正是祝融之后。
吴仁杰《两汉刊误补遗》考证:"黎之后有斟姓,则知尧所命羲和即重黎之后,而斟灌、斟寻即嗣所征羲和也。"
羲与和本二人,其一为斟灌,其一为斟寻。
这条血脉清清楚楚:少昊→颛顼→祝融→羲和→斟灌、斟鄩。全链条在己姓之下,全链条指向潍淄流域。
▲ 融方鼎
商(前1600—前1046),青州苏埠屯遗址出土,山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藏
三、大禹也是潍坊人
大禹,姒姓,名文命,字(高)密。而潍坊潍水流域自南向北恰有高密、昌邑密埠、下密等地名。
姒即己,己即少昊之姓。
禹母曰脩己——《帝王世纪》:
"纳有莘氏女曰志,是为脩己……生禹。"
脩己,就是己氏之女。
顾颉刚说"禹是条虫",甲骨文"虫"与"巳"同形,巳即己。
大禹的姓、母系、字形,三重证据都指向己姓——而己姓的大本营,就在潍坊。
更关键的是伯益。
伯益是少昊之后、颛顼之苗裔,尧时掌火,舜时佐禹治水,《史记》载"舜赐姓嬴氏"。
但伯益原本姓己,后封嬴地才改嬴姓。
青州有益都(伯益之都),寿光有汉益县、益都侯城,"益"字直接来自伯益;弥河古称巨蔑、巨昧,而少昊之后有蔑氏、有昧——《路史》载少昊"次妃生般……有子曰昧",水名与人名的重合绝非偶然。
而且这个“般”又与张氏始祖挥公同,为弓正,是上古弓箭发明人或改良者,据此可以大胆推论,张氏始祖不在河南濮阳,应在山东潍坊(故青州,青阳少昊之后)。
王永波先生考证:"益都有箕山、箕岭镇……益与箕的两次偶合或可提示我们:伯益与箕氏可能有某种亲缘关系;益都或为伯益之故地。"
邹衡先生更直言:甲骨文中的"其"字是土笼的象形,冉、其均与取土治水有关,伯益与冉、其二氏有族源关系。
妇好墓出土二十一件"亚其"铜器,"其"即箕,即己——这是商王同姓贵族的族徽。而苏埠屯的"亚醜",正是"亚其"在东方的变体,是斟灌族在商代的遗存。
▲ 亚醜锛
商(前1600—前1046),青州苏埠屯遗址出土
四、潍坊,夏初史的真正舞台
把线索拼在一起,一幅被遮蔽四千年的图景浮出水面:
少昊青阳氏崛起于“古青州”潍淄之滨,都于穷桑;颛顼继之,十年佐少昊;祝融镇火,羲和观象;斟灌、斟寻立国于弥河中游,是夏后氏在东方的同姓支柱。太康失国后,夏后相居斟灌,依二斟而立国;寒浞灭二斟,少康又借二斟遗民复国——整部夏初史,大半写在古青州,尤其是今潍坊的土地上。
苏埠屯那座四条墓道的大墓,墓主很可能就是商代己国(斟灌后裔)的族首领——祖己。
1983年寿光益都侯城出土十七件带"己"字铭文的青铜器,证明商代纪国中心就在弥河中游。
丁山先生考证,商王武丁时的重臣祖己,正是己国族人。
这一点,李沣先生在其论文集《纪国史研究》中有详细论述。
那柄被叫做"亚醜钺"的大铜钺,钺身那个奇异徽文,不是丑陋的"醜",是斟酒灌地的"斟灌",是编织滤酒的"其",是少昊己姓的族徽,是“福”文化的源头。
它告诉我们:潍坊不是边鄙之地,是华夏文明东方源头的核心。
今天走在弥河两岸,走过苏埠屯的田埂,脚下每一寸土,都可能埋着少昊的琴瑟、颛顼的玉圭、大禹的耒耜、斟灌的酒尊。
四千年文脉未断,只是等我们重新辨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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