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强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却把邻桌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林晓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他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十八万八,你闺蜜要十八万八,你跟着起什么哄?”
林晓手里那杯温茶水刚端到嘴边,又慢慢放回桌面。
她本来只是想趁周末吃饭,把结婚的事往前推一推。
她说的是,闺蜜上个月订婚,男方家给了十八万八彩礼,婚期都定了。
“我也没说要一样多。”
林晓看着他,
“我就是说,现在行情差不多是这个数,咱们是不是也该把这事摆到台面上说说。”
陈强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像从鼻子里挤出来的。
他往椅背上一靠,眼睛没看林晓,看着窗外。
“你跟周斌住了四年,当了四年免费老婆,到我这儿就得掏十几万?”
他说,
“我图啥,图你经验丰富?”
林晓的脸一下热起来,手指在茶杯上收紧。
她没说话,嘴唇抿着,眼眶里那点湿意被她硬压回去。
“反正我没钱。”
陈强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拽下来,
“你愿等就等,不愿等就拉倒。”
他说完就往门口走。
林晓坐在原处,看着他的背影穿过玻璃门,拐过街角,没回头。
等她回过神来,周围已经有人在偷偷看她。
她拎起包,把账结了,走出饭馆时天还亮着,太阳白晃晃的,照得她眼睛发酸。
林晓今年三十二岁,在私企做行政文员,一个月六千八。
陈强大她两岁,跑装修承包小工程,收入时好时坏。
两人是朋友介绍认识的,谈了快一年。
刚在一起那会儿,林晓没瞒过自己的过去。
她说自己和前男友周斌同居过四年,后来因为结婚的事谈不拢,分了。
陈强当时靠在沙发上,听完只说了一句:
“谁还没点过去,我不介意。”
林晓还记得自己当时松了一口气。
她最怕的就是这件事被翻出来,像旧账一样,隔段时间就被人抖一抖。
陈强那句话,让她觉得这个人能处。
这一年里,两人处得不算差。
陈强忙起来经常不在本地,但回来会记得给她带点东西。
有时是一兜水果,有时是路边买的一束花。
林晓也会在他手头紧的时候,主动把饭钱、电影票钱付了。
她算过一笔账。
恋爱近一年,陈强花在她身上的钱,满打满算两万六左右。
她花回去的,差不多一万八。
里外里,陈强净多花了八千来块。
林晓不是那种一分一厘都要算清的人,但她在钱上一直有数。
她妈刘桂芬从小就教她,女人可以吃苦,不能吃糊涂亏。
刘桂芬今年五十七,退休工人,退休金两千八,一个人住在老小区里。
丈夫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林晓拉扯大,嘴厉害,心也细。
林晓从饭馆出来后,没回自己租的房子,直接坐车去了她妈那儿。
刘桂芬正坐在阳台上摘豆角,看见女儿进门,先是一愣,接着把手里的豆角往盆里一放。
“怎么了?脸白得跟纸似的。”
林晓在沙发上坐下,把包往旁边一搁,没说话。
刘桂芬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没催。
过了好一会儿,林晓才开口:
“妈,我跟陈强提了彩礼的事。”
“他怎么说?”
“他说,我跟周斌住了四年,当了四年免费老婆,到他这儿就得掏十几万,他图啥。”
林晓说到
“免费老婆”
四个字时,声音抖了一下,
“他说他没钱,让我愿等就等,不愿等就拉倒。”
刘桂芬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她没急着骂人,先问了一句:
“他原话就这么说的?”
“原话。”
刘桂芬站起来,把茶几上的凉水壶端起来,给林晓倒了一杯水。
她的手很稳,水一滴没洒。
“这根本不是感情洁癖。”
刘桂芬把水杯递过去,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
“这就是抠门不想出钱,还想拿你过去那点事压你一头。”
林晓接过水杯,没喝,低头看着杯壁上慢慢滑下来的水珠。
“妈,他以前说过不介意的。”
她说,
“刚谈的时候,我亲口跟他讲的,他说谁还没点过去。”
“那是没到花钱的时候。”
刘桂芬重新坐下,把豆角盆拉到膝边,“男人嘴上说不介意,等真要往外掏钱了,就什么难听话都来了。你信他嘴,不如信他算盘。”
林晓没接话。
她知道她妈说的是气话,可这气话像针一样,句句扎在实处。
刘桂芬又补了一句:“你跟周斌那四年,房租、吃喝、日用品,哪样不是五五分?你一个月往里贴两三千,四年下来十几万。他陈强知道吗?”
林晓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你跟前任住过四年,不知道那四年里你没白吃白住。”
刘桂芬把豆角掰得咔咔响,声音里带着火:“他倒好,拿这事当砍价的由头。你还没过门呢,就先把你的过去折成钱了。”
林晓听着,心里那点委屈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觉得胸口堵着的那口气,开始往下沉。
“妈,我是不是一开始就不该跟他说那些?”
“你瞒得住吗?”
刘桂芬看她一眼,“这种事,婚前不说,婚后被翻出来更麻烦。你没错,错的是他拿这事当刀使。”
林晓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手背上,温热的。
她想起这一年来,陈强其实不是第一次在钱上含糊。
有回两人去看房,陈强看中一套二手房,首付差八万。
他当时半开玩笑地说:
“你公积金不是存了点,先拿出来垫垫,等结了婚一起还。”
林晓没答应。
她说首付的事,得先把关系定下来再说。
陈强当时没再提,但脸色明显淡了几天。
还有一次,陈强接了个小工程,周转不开,让林晓帮他垫了三千块材料钱。
后来工程款结了,他只字没提。
林晓问过一次,他说:“咱俩还分这么清?以后我的不都是你的。”
那三千块,到现在也没还。
林晓以前觉得,两个人奔着结婚去,有些账不必算太清。
可今天陈强那几句话,像把过去那些小事全串起来了。
她突然明白,陈强不是不算账。
他算得比谁都清,只是他的账本上,她过去的四年是扣分项,他多花的八千块是实打实的付出。
而她贴进去的十几万,他看不见,也不打算认。
刘桂芬见女儿不哭了,才慢慢说:“晓晓,妈不是让你非得要那十八万八。咱家也不是卖闺女。可一个男人在婚前就这么跟你算账,拿你的过去当短处,这婚你结了,往后有的是气受。”
林晓点点头。
她想起陈强走时那个背影,利落得很,像甩掉一个不划算的包袱。
“他说他没钱。”
林晓说,“可上个月他刚换了个手机,七千多。我没问他要过一分钱彩礼,就提了句行情,他就炸了。”
刘桂芬冷笑一声:“七千多的手机买得起,十几万彩礼就是没钱。他不是没钱,是觉得你不值。”
这话比陈强那句“免费老婆”还狠。
林晓心里咯噔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掀开了。
她没再说话,把水杯里的水慢慢喝完。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刘桂芬起身去厨房热饭,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你今晚别回去了,住妈这儿。他那头要是再来找你,你先别急着回。”
林晓应了一声,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陈强没有发来任何消息,聊天框里最后一条还是中午他发的:
“到了没?”
她盯着那个界面看了一会儿,退出来,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刘桂芬在炒菜,油烟气慢慢飘进客厅。
林晓靠在沙发上,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嚼着她妈那句话。
这根本不是感情洁癖,就是抠门不想出钱。
她比这顿架之前更清醒了。
陈强算的是买卖账,不是感情账。
可笑的是,她直到今天才看清。
有些账,一开始就算错了,后来再算,也都是一笔烂账。
第二天早上八点多,林晓在母亲家的沙发上醒来。
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是刘桂芬半夜给她搭上的。
厨房里传来粥的香气。
刘桂芬见她醒了,盛了一碗小米粥端过来:
“喝点热的,胃里舒服。”
林晓接过碗,没动筷子。
她盯着粥面上浮着的那层米油,忽然问了一句:
“妈,他会不会来?”
刘桂芬在对面坐下:
“他要是来,你别急着心软。”
“他不会来。”
林晓低头喝了一口粥,
“他那人,话说到那个份上,不会回头。”
话音刚落,门铃响了。
林晓的手顿了一下。
刘桂芬看了她一眼,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陈强,手里提着一箱牛奶。
他头发有点乱,眼底发青,像是一夜没睡好。
看见刘桂芬,他挤出一个笑:“阿姨,晓晓在吗?我来看看她。”
刘桂芬没让开,也没接那箱牛奶:
“你昨天那话,不是说得挺绝的?”
陈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阿姨,昨天是我话赶话,说重了。我今天是来跟晓晓好好谈谈的。”
刘桂芬沉默了几秒,侧身让他进来。
陈强把牛奶放在茶几上,坐下。
他搓了搓手,看了林晓一眼,又移开目光:“晓晓,昨晚我一夜没睡。那话是我说错了,我认。”
林晓没接话,把粥碗放在桌上。
陈强又往前坐了坐:“彩礼的事,咱们可以商量。我手里确实不宽裕,最多能凑一半。剩下的,婚后两年内补上,我写个字据。”
林晓看着他:
“你上个月换手机那七千多,是哪儿来的钱?”
陈强愣了一下:
“那是客户结了一笔工程款,临时过手。”
“过手还能买七千多的手机?”
陈强的脸色有点挂不住:“那笔款子我留了点。晓晓,我挣的是辛苦钱,买手机犒劳自己一下,不过分吧?”
林晓没回答,又问:
“你昨天说的那套房子,定金交了没有?”
陈强眼神闪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看房了?”
“你上个月自己说的,说看中一套二手房,首付还差一点。”
陈强沉默了几秒,声音低下来:“定金还没交。我本来想着,等你公积金取出来,咱们一起凑首付,房本写咱俩名。”
林晓心里一沉。
她想起那天陈强说这话时,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她当时没多想,现在才听出里面的意思。
“你让我出公积金买房,行。”
林晓说,“彩礼你压一半,也行。那你昨天骂我那话,你收得回去吗?”
陈强说:
“我昨天是气话,你非揪着不放?”
“你骂我免费老婆,是气话。你拿我过去四年说事,也是气话。”
林晓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
“那你今天来,是觉得话说错了,还是觉得我还能再谈谈价?”
陈强被问住了,半天没吭声。
他低下头,搓了搓手指,忽然说了一句:“我不是针对你。我前女友当年,家里要的数目也不小,我没给,后来就分了。我以为你跟她们不一样。”
林晓问:“她们?你还谈过几个?”
“就一个。”
陈强抬起头,
“我意思是,我以为你更实在。”
“实在?”
林晓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
“实在到不要彩礼,还得拿公积金给你凑首付?”
陈强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咱俩都这岁数了,应该实在点。”
刘桂芬这时候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放在陈强面前。
她没坐下,站在旁边问了一句:
“陈强,你昨天说晓晓当了四年免费老婆,这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陈强脸色变了:“阿姨,这话是我说的,我认。但当时话赶话……”
“话赶话能赶出这种词?”
刘桂芬打断他,“我昨天给你妈打了个电话。你妈说,彩礼不是拿不出,是觉得晓晓不值这个数。”
陈强猛地站起来:
“阿姨,我妈说什么,那是她的想法,跟我没关系。”
“跟你没关系?”
刘桂芬看着他,“你昨天骂晓晓那话,跟你妈今天说的,一个意思。你说这是巧合?”
陈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晓坐在沙发上,手攥着衣角。
她想起这一年里,陈强偶尔提起他母亲,总说
“我妈那人,说话直”。
她当时没多想,现在才明白,那不是直,是早就看不上她。
陈强站了一会儿,又坐下,声音低下来:“阿姨,我妈那话是不好听,但我今天来,是真心想解决问题。彩礼我凑一半,剩下的婚后补,字据我写。房子的事,咱们也可以再商量。”
刘桂芬问:“商量什么?让晓晓出公积金,房本写你俩名,房贷一起还?”
陈强说:“这有什么不对?婚后本来就是一家人。”
“一家人?”
刘桂芬冷笑一声,“一家人你骂她免费老婆?一家人你拿她过去的事压价?”
陈强不说话了。
林晓这时候开口了,声音很轻:
“陈强,你回去吧。”
陈强看她:
“晓晓……”
“你昨天骂我那话,我记着。你今天说的这些,我也听明白了。”
林晓站起来,
“你不是没钱,你是觉得我不值。”
陈强说:
“我没这么想。”
“那你妈那么说,你反驳过她吗?”
陈强沉默。
林晓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你回去吧。那笔材料钱,不用还了,就当这一年我认清了个人。”
陈强站起来,脸色很难看:
“晓晓,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咱俩就到这儿吧。”
陈强看着她,又看看刘桂芬。
刘桂芬没说话,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围裙。
陈强拿起那箱牛奶,走到门口,又停住:“晓晓,你再想想。这岁数了,再找不容易。”
林晓没接话,把门关上了。
门锁咔嗒一声,陈强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
林晓靠在门上,眼泪终于掉下来。
刘桂芬走过来,拉住她的手:“别哭。为这种人哭,不值。”
林晓擦了把脸,声音有点抖:“妈,你说他是不是早就这么想的?他跟他妈,是不是早就商量好了?”
刘桂芬叹了口气:“他是不是商量好,我不知道。但他妈那话,我亲耳听到的。她说‘跟人住过四年的姑娘,还开这个口’。你听听,这是做长辈该说的话?”
林晓心里一紧。
她想起陈强昨天骂她“免费老婆”,原来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那话,他母亲先说过一遍,他不过是在气头上,把心里那句话说出来了。
“妈,他今天来,是真想和好吗?”
林晓问。
刘桂芬拉着她坐下,把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他是不是真想和好,你自己心里有数。他要是真想和好,就不会提那房子的事。”
林晓想了想,没说话。
“你想想,”
刘桂芬说,“他一来就说彩礼能凑一半,可没说那一半是多少。他让你出公积金,房本写两人名,可没说首付他出多少。他嘴上说商量,可哪一样不是他先定好了,让你点头?”
林晓低着头,手指在碗沿上慢慢划着。
刘桂芬又说:“妈给你算笔账。你这一年,陈强在你身上花的,他自己说有两万六。你回他的东西、给他垫的钱,加起来一万八。他净多花八千,这八千,他记在心里了。”
林晓没说话。
“你跟前任那四年,房租吃喝日用,你一个月贴两三千,四年下来十几万。”
刘桂芬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这钱,他陈强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记得他多花了八千,不记得你贴了十几万。”
林晓抬起头,眼眶又红了:“妈,我给他垫的那笔材料钱,他到现在没还。我昨天问他,他说咱俩还分这么清。”
“你看,他多花的八千,他记得清。你垫的钱,他说分这么清。”
刘桂芬说,
“他的钱是钱,你的钱不是钱。”
林晓没再说话,把粥碗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
粥已经凉了,米粒黏在碗底,她喝得很慢。
下午,林晓一个人待在房间里。
刘桂芬出去买菜了,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响着。
她拿出手机,看到陈强发来几条消息。
第一条是中午发的:
“晓晓,你再想想。”
第二条是下午两点:
“我昨天是真话说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第三条是刚发的:
“彩礼的事,咱们可以再谈。”
林晓一条一条看完,没有回。
她翻到更早的聊天记录,看到几个月前陈强说过一句话:
“等咱俩买了房,把你妈接过来住。”
当时她觉得暖心,现在再看,那话里也藏着东西。
她妈有退休金,身体还行,接过来能帮忙带孩子,还能贴补家用。
她退出聊天框,打开通讯录,找到陈强的名字。
手指悬在“删除”上面,停了几秒。
窗外天已经暗下来,楼下的路灯亮了。
有小孩在跑,笑声隐隐传上来,又被风吹散。
她想起母亲那句话:
“这根本不是感情洁癖,就是抠门不想出钱。”
可她现在觉得,陈强不只是抠门。
他是把婚姻当成一桩买卖。
彩礼是成本,她的过去是折价项,她的公积金是投资,她妈的退休金是潜在收益。
这笔账,他算得清清楚楚。
林晓按下了删除。
聊天框消失了,手机屏幕慢慢变暗。
她靠在床头,没有哭,也没有松口气。
心里空空的,像一间搬空了的屋子。
她想起陈强走时说的那句
“这岁数了,再找不容易”。
这话听着像是为她好,其实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他怕的不是失去她,是再找一个人,还得从头算一笔账。
林晓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楼下小孩的笑声渐渐远了,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她知道自己这一觉会睡得很沉。
有些事想明白了,反而就不折腾了。
第二天早上,林晓照常去上班。
她起得早,煮了面,给刘桂芬留了一碗在锅里。
出门时楼下早点摊刚支起来,油条在锅里翻着,热气扑在脸上。
她一路坐公交到公司,刷卡进门,同事小赵看见她,笑着说:
“林姐,今天气色不错啊。”
林晓笑了笑:
“昨晚睡得早。”
其实她也没睡多沉,半夜醒过两次,翻个身又睡过去,心里不再像前几天那样揪着。
有些事一旦做了决定,身体比脑子先松下来。
上午十点多,陈强打来电话。
林晓看了眼来电显示,没接。
电话响到自动挂断,过了几分钟又响,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抽屉。
中午吃饭时,手机屏幕又亮了好几次,她没有点开,只瞥见几条消息的尾巴。
陈强问她为什么不接电话,说有话要当面说清楚,最后一条是:
“晓晓,你把我微信删了,咱俩不是小孩子了,能不能好好聊聊?”
林晓吃完盒饭,没有回复,也没有再加回去。
她知道,陈强嘴里说
“好好聊聊”
,聊来聊去还是那笔账。
下午快下班时,小赵过来搭话:
“林姐,你上次说去看婚纱的那个商场,后来去了吗?”
林晓摇摇头:
“不去了。”
小赵愣了一下,没再追问,只说:
“行,那回头有空一起吃饭。”
林晓点点头,没有解释。
三十二岁分手,总好过三十二岁嫁错人。
下班后,林晓没有直接回家。
她走到公司附近的河边,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河面很平,风不大,柳枝垂下来,在水面上轻轻划着。
她想起前几天自己还为彩礼的事失眠,现在再看,那十八万八从来不是她提的,是闺蜜结婚随口说的一句话。
陈强非要说她攀比,其实是拿这个话头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她的过去、她的收入、她的家庭,每一笔都被他算成了明白账。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刘桂芬打来的。
“晓晓,你在哪儿?陈强来家里了。”
刘桂芬说,“我让他走,他不走。你看是你回来一趟,还是我直接报警?”
林晓心里一紧:“我马上回来。妈,你别开门,就在里面等着。”
林晓拦了辆出租车往回赶。
路上她一直在想,陈强为什么又折回来。
他明明已经走了,明明说
“再找不容易”
,为什么还要来?
她到家时,陈强正靠在楼道里抽烟。
地上有个烟头,空气里烟味很重。
看见她回来,陈强把烟掐了,站起来:
“晓晓,我等你半天了。”
“你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吧。”
林晓没有往前走,站在楼梯口看着他。
陈强放缓了语气:“晓晓,我知道你生气。我昨天回去一晚上没睡,我想了想,彩礼的事,是我妈说得太难听了。可你别把气撒在我身上。你删我微信,不接电话,这算怎么回事?”
林晓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
他说的一晚上没睡,不是在想怎么挽回她,而是在想她怎么敢真的走。
“陈强,我不是撒气。”
林晓说,“我是真不想处了。这个意思,我昨天已经说清楚了。”
陈强脸色沉下来:“就因为我妈说了那几句话?你至于吗?咱俩好歹也谈了一年,你就这么绝情?”
刘桂芬在门口开口:“陈强,你摸着良心说话。你妈那几句话,说的是人话吗?什么叫‘跟人住过四年的姑娘’?她也是当妈的,怎么这么埋汰人?”
陈强没接这话,盯着林晓:“我今天来,不为别的。我把话挑明了。彩礼那十八万八,我不是真拿不出来。但我觉得这个钱花得不值。不是你不值,是咱俩都这个岁数了,没必要跟小年轻似的走这些形式。”
林晓心里那点火又慢慢烧起来。
她原本以为经过昨天,自己已经平静了。
可现在听陈强这样说,她发现他连认错的方式,都是变着花样再把旧话重说一遍。
她说:“陈强,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说这岁数了不用走形式,可你一开始怎么说的?你说以后买房,把我妈接过来住;说咱俩结婚,你妈老了也得管。那时候你怎么不说‘这岁数了’?”
陈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晓继续说:“你说我同居过四年,配不上这个那个。那我问问你,你那四年在干什么?你是不是也谈过?你以前租房欠了三个月房租,跟朋友借的钱填上,你忘了?这些我跟你计较过吗?”
陈强的脸一下子挂不住了:“你提这些干什么?谁还没个难的时候。”
“对,谁都有难的时候。可你难的时候我不嫌你,我难的时候你拿我的过去当短处。”
林晓说,
“陈强,这就是咱俩的区别。”
楼道里安静了几秒。
楼上电视声传来,播音员的声音嗡嗡的。
陈强深吸一口气,语气忽然软下来:“晓晓,我错了。我不该说那些话。这样,彩礼的事我再跟我妈商量。房子首付我多出一些,你出公积金,房本写两个人名字。你还有什么要求,今天都提出来。”
林晓看着他,心里那点仅存的犹豫彻底没有了。
她说:“你走吧。别再来了。我也不会再听你妈说什么。咱俩从今天起,谁也不认识谁。”
陈强站在原地,像是不死心:
“一点余地都不留?”
“不在。”
陈强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行。林晓,你记住,不是我不要你。是你自己把话说死了。”
他说完转身下楼,脚步声越来越远。
刘桂芬站在门口,长出了一口气。
林晓进了屋,关上门,靠在门边,没有哭。
她只觉得手心有点凉,像是刚从一个很长的梦里醒过来。
那一晚,林晓没有再失眠。
她洗了澡,吹干头发,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手机。
刘桂芬敲门进来,坐在床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
“晓晓,妈跟你说句实话。”
刘桂芬说,“你今天做得对。这种话就该一次说死。拖泥带水的,他只会觉得你还能商量。”
林晓点点头:
“妈,我知道。”
过了好一会儿,她又开口:
“你说他那句‘不是我不要你’,是什么意思?”
刘桂芬哼了一声:“那是给自己找台阶呢。他怕别人说,是他不想出彩礼把事黄了,所以先把错推给你,说是你绝情。”
林晓翻了个身,眼睛盯着天花板。
灯已经关了,只有窗帘缝里透进一点街灯的光。
她说:“其实我早就该想到的。他第一次听我说十八万八,脸色就不对。那时我还以为他是压力大,现在才明白,他是觉得我不配。”
刘桂芬没接话,把手覆在她手上。
母女俩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谁也没开灯。
“妈,”
林晓忽然说,“你说我同居四年,被前男友拖了四年,现在又遇到陈强。我是不是看男人的眼光真的有问题?”
刘桂芬摇头:“不是你眼光有问题。是有些人一开始会装。陈强一开始装得挺好,嘴甜,舍得花点小钱,什么话都顺着你说。可一到钱上,他就现了形。”
“用不着信不信。”
刘桂芬又说,“账一定要算清楚。妈不是让你斤斤计较。但一个男人要是老跟你算他为你花了多少,你就得算算你为他付出过多少。算清楚了,再看看他还值不值得。”
林晓嘴角有一丝苦味:
“可他们只会算自己的账。”
刘桂芬说:“所以过日子不能光听他说,得看他做。陈强做了什么呢?他花的钱一分一厘都记着,你给他垫的钱他说‘咱俩还分这么清’。这就是他的账本。”
林晓没有再说话。
她想起母亲白天说的那句话——
“这根本不是感情洁癖,就是抠门不想出钱。”
现在她更明白了一层。
陈强不是真的嫌弃她的过去,他是拿她的过去当理由,好把彩礼压下去。
他母亲也不是真的在意她同居过。
他们一家人,只想找个不花钱的媳妇。
那个念头一落定,她心里最后那点痛也淡了下去。
第二天是周末。
林晓睡到自然醒,起来时快十点。
刘桂芬在厨房里包饺子,案板上沾着面粉,锅里水快开了。
她说:“起来了?洗把脸吃饺子。昨儿梦见你爸了,他跟我说,闺女别难过,好日子在后头呢。”
林晓笑了笑,没接话。
她洗了脸,坐到桌边帮刘桂芬包剩下的几个。
饺子馅是猪肉白菜的,闻着香。
她慢慢地说:
“妈,我明天去把公积金账户里的钱提一部分出来,不买房了,先存个定期。”
刘桂芬点头:
“行,钱在自己手里最踏实。”
下午,林晓把手机相册翻了翻,删掉了几张和陈强的合照。
照片里两个人在公园里笑得很开心。
她看了一会儿,还是把照片删了。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对刘桂芬说:
“妈,我去银行一趟。”
刘桂芬说:
“去吧,回来给你留饺子。”
林晓出门时,太阳很好。
楼下花坛里开了一片不知名的花,红的黄的,在风里晃着。
她抬头看了看天,蓝得干净。
这一年下来,自己也不算白过。
至少,她看清了一个人,也看清了自己的底线。
一周后的傍晚,林晓下班回来,走到小区门口时,看见陈强的车停在路边。
车窗半开着,陈强坐在驾驶座上,看见她,没有下车。
林晓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陈强按了一下喇叭。
林晓没有停。
后面的车鸣笛催了一下,陈强打了一把方向,开走了。
林晓回到家,刘桂芬正在收阳台上的衣服。
看见她回来,问了一句:
“今天怎么回来晚了?”
林晓把手里的袋子放下,里面是两盒牛奶和一包饼干:
“去超市买了点东西。”
刘桂芬没再问。
她看得出来,女儿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眉眼舒展着,像是卸下了一副很沉的担子。
那天晚上,林晓和母亲坐在阳台上剥毛豆。
晚风轻轻吹着,楼下有老人摇着蒲扇,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
林晓忽然说:
“妈,我算是想明白了。”
刘桂芬问:
“想明白什么了?”
“有些账,一开始就算错了。”
林晓说,
“后来再算,也都是一笔烂账。”
刘桂芬看了她一眼,把剥好的毛豆放进碗里,轻轻“嗯”了一声。
林晓没有再多说。
她往碗里又丢了一把豆子,手指上沾着豆荚的青涩味。
楼下传来谁家炒菜的声响,油锅滋啦一下,香气顺着风飘上来。
她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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