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的儿子小年走丢那年八岁,上小学二年级。那天放学他奶奶去接,路上买了个煎饼的工夫,孩子就不见了。监控拍到他被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牵着往巷子深处走,画质模糊,看不清脸。之后十年,再无音讯。
我哥辞了工作,打印了十几万张寻人启事,全国到处跑。嫂子第二年跟他离了婚,说“受不了每天回家对着一个空房间”。我哥没拦,签了字,继续找。
后来他跑不动了,关节出了问题,走路一瘸一拐。他把小年的照片做成手机壳,走到哪儿带到哪儿。每年小年生日,他都会在朋友圈发一张旧照片,配文“宝贝生日快乐”。底下没人点赞,大家都不知道说什么。
我没他那么疯。我正常上班,正常结婚,正常过日子。只是偶尔路过小学校门口的时候会下意识放慢脚步,看看那些背着书包跑出来的孩子里有没有一张圆圆的脸,左边眉尾有一颗小痣。
这回去青海是公司团建。海拔三千多的地方,天低得伸手就能碰到云。我们包了辆中巴,一路沿着青海湖开,中途在一个小镇停车休息。镇子很小,一条主街走到底,两边是卖牦牛肉干和绿松石的铺子。我没什么想买的,就站在路边抽烟。
太阳很大,风里带着湖水的咸腥味。
就在这时候,背后有人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是完整的全名,连名带姓,咬字很准,带着一种不太熟练的发音感,像是刚学会这个词不久,还在反复确认它的形状。
我叼着烟转过身。
街对面站着一个男孩。或者说,一个少年。瘦瘦高高的,皮肤晒成深棕色,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他站在一家卖转经筒的铺子门口,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正看着我。
我盯着他的脸。阳光很刺眼,我眯起眼睛。他左边的眉尾被帽檐的阴影遮住,看不清楚。但那个轮廓,那个站姿,那个微微歪着头的角度——
烟从我嘴里掉下去,落在地上,火星溅了一下,灭了。
他朝我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踩在石板路上,穿着运动鞋,鞋带松了一只。走到我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抬起头。
帽檐下面,一张少年的脸露出来。瘦了,长开了,眉眼拉长了,下巴变尖了。但左边眉尾有一颗小痣,清清楚楚。
他看着我,嘴动了动,又喊了一遍我的名字。这次声音小了些,像是在确认。他说:“你是……对吧?”
我张着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十年了,我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想过我哥突然打电话来说找到了,想过在某个寻亲节目上看到一张熟悉的旧照片。但从来没想过是在青海湖边一个不知名的小镇上,被一个穿灰卫衣的少年迎面喊出名字。
“小年。”我说。
声音哑得我自己都听不出来。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伸手想去碰他的脸,手在半空停住了。他也看着我,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失踪十年的孩子看到亲人的反应。那里面没有激动,没有眼泪,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只有一种很淡的、确认过后的安顿感,像是在心里排练过很多次,终于等到这一刻。
“你怎么认出我的?”我问。
他说:“我看过照片。你和我爸的合照,在老家客厅的相框里,你站在他旁边,穿一件蓝衬衫。”
那是我二十五岁生日拍的。我哥举着蛋糕,我站在边上笑。照片放在电视柜上,小年小时候应该看过很多遍。
“你……”我停了一下,嗓子发紧,“你怎么在这儿?这些年你在哪儿?”
他低下头,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说:“我住镇上。前面那个村子,走路二十分钟。跟一个爷爷一起。”
“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呢?”
“死了。第二年就死了。心脏病。”他语气平平的,“爷爷把我带大的。”
我脑子里嗡嗡的。十年前那个模糊的监控画面里牵着他走的男人,第二年就死了。那这个男人是谁?这个“爷爷”又是谁?小年是怎么到这个镇子上来的?
但我顾不上问这些。我掏出手机,手指发抖地翻到我哥的号码。屏幕上的名字亮着,我按下去,响了两声,接通了。
“哥。”我说。
“嗯?”我哥的声音从那边传来,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街上。
我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面前这个少年。他抬起头来看着我,阳光照在他脸上,左眉尾那颗小痣像一粒深色的芝麻。十年了,它还在那里。
“小年找到了。”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我听见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接着是我哥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说什么?”
“他就在我面前。青海,我在青海。我发定位给你。”
我挂了电话,打开微信,把定位发过去。然后我看着小年,他还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风吹起他卫衣的帽子边缘。
“你爸马上来。”我说。
他点了点头,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然后他问我:“他还好吗?”
我看着他,十年不见了,他长高了那么多,声音变粗了,脸颊的婴儿肥褪干净了,已经是个少年的模样了。我努力想从这张脸上找到八岁那年的影子,找到那个放学后坐在客厅地板上拼乐高、拼完了举起来喊“姑姑你看”的小男孩。
“他一直在找你。”我说。
小年低下头,卫衣帽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轻轻的:“我知道。”
路边有人牵着牦牛走过,铜铃叮叮当当响了一路。中巴车那边同事喊我上车,说快走了。我冲他们摆摆手,说你们先走,我不去了。
小年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终于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他轻声说:“姑姑。”
我伸手,这次没停,落在他肩上。卫衣的布料被晒得微烫,底下是一具少年的身体,瘦而结实,在高原的太阳下站着,像一棵刚长起来的小树。
“嗯。”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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