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男子坚决离婚,法庭上9岁儿子突然举手问法官,他能说件事吗
上海虹口区人民法院第三审判庭,上午九点四十分。
原告陈立军坐在长桌左侧,三十七岁,平头,穿一件藏青色夹克,袖口磨得发白。他的代理律师正在向法庭陈述离婚理由,声音平稳而克制,每个字都像提前在舌尖上称过重量。
被告王秀兰坐在长桌右侧,三十五岁,头发在脑后草草扎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旧毛衣,肩膀处起了毛球,双手始终交叠着放在桌面上,像在极力压住什么东西。
审判席上,女法官陆文芳坐在中间,四十五岁上下,戴着细框眼镜,翻看案卷的动作不紧不慢。旁边是两位人民陪审员,一位是退休教师,头发全白;另一位是街道干部,四十来岁,面相和善。
法庭里人不多。陈立军这边来了他姐姐陈立红,坐在旁听席第二排,抱着一个黑色皮包,眼睛不停地在弟弟和弟媳之间来回扫。王秀兰那边只有一个表妹陪着,表妹年纪轻,眼圈已经红了,时不时低头抹一下眼泪。
陈立军要求离婚的理由是:感情破裂,性格不合,常年争吵,无法共同生活。他愿意净身出户,房子、存款全部留给王秀兰,孩子抚养权归女方,他每月支付四千元抚养费,直到孩子十八岁。
条件不苛刻,甚至在净身出户这一点上,显得过于干脆了。
可王秀兰不同意离婚。
她的理由很朴素:孩子还小,这个家不能散。
两人在法庭上已经僵持了将近一个小时。陈立军的态度异常坚决,说话时从不看王秀兰,眼睛要么落在桌面上,要么落在法官背后的国徽上。王秀兰则恰好相反,她的目光像生了根一样钉在陈立军脸上,从开庭到现在,几乎没有挪开过。
“原告,请陈述你最后一次与被告发生冲突的具体情况。”陆文芳说。
陈立军沉默了几秒钟,开口:“今年三月七号,我下班回家,她把我的手机砸了。因为我没接她电话。那天下雨,我在地铁上,手机静音。回来之后,她像疯了一样,用烟灰缸把我手机屏幕砸得粉碎。”
王秀兰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辩解什么,但被她的代理律师在桌下轻轻按了一下手,又忍住了。
“被告,你是否认可原告所述?”陆文芳问。
王秀兰的代理律师说:“原告所述属实,但被告当时情绪失控,是因为原告当月在单位与一名女同事交往过密,且多次深夜不归。被告多次沟通无果,才导致情绪爆发。”
陈立军依旧没有看王秀兰,只是淡淡地说:“没有交往过密,是正常同事关系。她从来不相信我,我把手机给她看,她都能从微信步数里推出我和别人去开房了。我实在受够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波澜不惊,像在复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的故事。
陆文芳看了一眼王秀兰。王秀兰的嘴唇绷成一条线,眼角有泪光,但始终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在克制自己,不让情绪在法庭上失控。
“双方是否愿意接受法庭调解?”陆文芳问。
陈立军说:“不用调解,我坚持离婚。”
王秀兰说:“我不离。”
“被告,你需要向法庭说明不离婚的具体理由。”
王秀兰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桌面上的手。她的手指粗糙,指关节发红,是长期做家务泡在水里的痕迹。她沉默了很久,才说:“他外面有人了。”
法庭里安静了一瞬。陈立军的姐姐陈立红在旁听席上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
王秀兰抬起头,看着法官:“我知道,他在外面有人了。可我不怪他。这些年我在家里带孩子,没上班,脾气也不太好,他不愿意回家,我也有责任。可离婚不行。我儿子才九岁,他不能没有爸爸。”
“被告,你是否愿意通过心理咨询或婚姻辅导等方式改善夫妻关系?”陆文芳问。
王秀兰说:“我愿意。让我做什么都行。”
陈立军的律师说:“法官,我当事人已经分居超过六个月,且多次尝试与被告协商离婚,均被被告以各种方式拒绝。夫妻感情已经彻底破裂,不存在修复的可能。根据婚姻法第三十二条,应当判决离婚。”
法庭又陷入了漫长的拉锯。陈立军方的律师一条条列举感情破裂的证据,王秀兰方则不断强调孩子年幼、家庭完整的重要性。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阳光从法庭西侧的窗户里斜照进来,在深褐色的桌面上画出一道明亮的光带。
就在陆文芳即将宣布休庭的时候,旁听席第一排忽然站起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个孩子是从一开始就坐在那里的。他穿着一件蓝色的卫衣,胸前印着一只卡通小熊,脚上是一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他坐得很安静,从开庭到现在几乎没有动过,像一小片安静的影子。以至于在场的人几乎都忘了他的存在。
王秀兰的表妹今天早上把他带来的。本来不想带,可早上孩子说,他想看看爸爸妈妈的事情到底怎么样了。他在家等不了。表妹心一软,就带来了,让他坐在第一排最靠边的位置。
现在,他站了起来。
“法官阿姨。”他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陆文芳循声望去,看见了那个站在旁听席第一排的小男孩。
“我能说件事吗?”他问。
法庭里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王秀兰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的身体猛地转向旁听席,眼睛瞬间红了,声音又急又慌:“小昊,你干什么?快坐下!你出去,你出去——”
“被告请保持安静。”陆文芳敲了一下法槌。
王秀兰的代理律师赶紧拉住她,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王秀兰不停地摇头,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
“你坐下,等妈妈好不好?回家再说。”王秀兰的声音几乎是哀求。
可那个叫小昊的男孩没有动。他站在旁听席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法官阿姨,我能说吗?”他又问了一遍,声音里有一点发抖,但依然很清楚。
陆文芳看着他。
九岁的孩子,穿着蓝色卫衣,站在法庭的旁听席里,像一颗从课桌抽屉里滚出来的弹珠。
“可以。”陆文芳说,“到这边来。”
法庭里安静极了,静得能听见远处走廊里有人走过时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小昊从旁听席的过道里走出来,走到证人席前。他个子太矮,站在台子后面只露出一个脑袋。陆文芳让人找了一张凳子,放到证人席前,让他站在上面。
小昊踩上凳子,双手搭在台面上,像一个值日生站在讲台前。
“你跟法官阿姨说,你想说什么。”陆文芳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一种与审判席上的严肃截然不同的温度。
小昊先看了一眼他妈妈。王秀兰在哭,但没有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流,像两道扯不断的线。他妈妈想站起来,被律师死死按住了。
他又看了一眼他爸爸。
陈立军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始终没有抬头。
“我要说的。”小昊说,“是关于我爸爸的事。”
陆文芳点点头:“你说。”
“我爸爸……”小昊顿了一下,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组织语言。他的手指在台面上抠了一下,又松开。
“我爸爸每星期五下班以后,会去地铁站接一个阿姨。那个阿姨长头发,开一辆白色的车。他们去虹口龙之梦吃饭,吃完去旁边的酒店。我爸爸说加班。”
法庭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陈立军的律师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孩子,王秀兰的哭声也停了,她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满脸泪水地望着儿子。
陈立军终于抬起头来。
他的脸色变得煞白,嘴唇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陆文芳问,声音还是很平静。
“我跟过他。”小昊说,低下了头,声音小了一点,“三个星期五,我跟过他。第一次他坐地铁,我也坐地铁,他跟那个阿姨进了龙之梦,我在外面等。第二次我坐公交车,坐过了站,回来时他们进去了酒店。第三次我就在酒店对面的小花园里坐着,等到晚上十点。”
小昊说到这里,忽然不说了。他把头低得更深,肩膀微微耸动,像是要哭,可始终没有哭出来。
“那个阿姨和我爸爸在一起的时候,我妈妈在家里给我做饭。我妈妈不知道。”他抬起头,看着陆文芳,眼圈红红的,“法官阿姨,我本来不想说的。我妈妈不让我说。”
“她让你不要说?”陆文芳问。
“我妈妈跟我说,爸爸只是工作太累了,要加班。她说爸爸会回家的,说我们等等他就好了。”
小昊的声音忽然大了一点,带着一种孩子特有的、近乎执拗的认真:“我跟我妈妈说,爸爸不要我们了。我妈妈说不会的,爸爸会回来的。她哭的时候,我看见了。”
王秀兰已经瘫软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你为什么要说出来?”陆文芳问。
小昊沉默了几秒钟。他看向他爸爸。
“我爸爸上次回家,是上个月的十号。他回来拿衣服。我问他,爸爸,你是不是不要我和妈妈了?他说让我听妈妈的话。后来他就再也没回来过。”
小昊顿了顿,声音忽然小了下去,小到几乎听不见:“我今天来这里,是想问他一个问题。”
陆文芳轻声问:“你想问什么?”
小昊转向陈立军。
“爸爸。”他叫了一声。
陈立军的身体明显一震。
“你为什么不要我和妈妈了?”小昊问。他的声音在发抖,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法庭正中央。
陈立军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小昊又问,“我期末考了第十五名,你回来的时候,是不是因为我没考好才生气的?我以后考第一名,你回来好不好?”
法庭里静得可怕。陈立军的律师想说话,被陆文芳一个眼神制止了。
陈立军的手在发抖。他的头埋得很低,低到几乎要碰到桌面。他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从袖口到衣领,整个上半身都像筛糠一样抖起来。
“不是你的错。”陈立军说。
他的声音沙哑而含混,像是从喉咙最深处硬挤出来的。
“是你的错。”小昊说。
所有人又是一惊。
“是你的错,你撒谎。”小昊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台面上,“你每个月给妈妈的钱少了。妈妈把她的金戒指卖了,给我交学费。她以为我不知道。你以前说带我去迪士尼,后来没去。你以前说我是你的宝贝,后来不说了。都是你的错。”
陈立军终于抬起头,脸上挂满了泪。
他望向王秀兰。王秀兰也正望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法庭的空气中相遇,纠缠着,十三年婚姻里的琐碎、争吵、沉默、疲惫,在这一刻全都被打碎了,散落在小昊的每一句话里。
陈立军突然站起来。
他的律师想拦,但没拦住。
“法官。”陈立军的声音哽咽,“我撤诉。我不离了。”
陆文芳看着他:“原告,这是你的真实意愿吗?”
陈立军点头,用力地点头。泪水从他脸上滚下来,落在他那件藏青色的夹克上,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
“爸爸。”小昊站在凳子上,叫了他一声。
陈立军走过去。
他走到证人席前,仰头看着站在凳子上的儿子。小昊个子小,站在凳子上才刚刚和他平视。他伸出手,把小昊从凳子上抱下来,抱进怀里。
“对不起。”陈立军说。
他抱得极紧,像是害怕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消失。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
王秀兰从椅子上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走过来,也抱住了他们。
一家三口在法庭正中央抱成一团。小昊夹在中间,泪水把爸爸的夹克衫弄湿了一大片,又转过头去看妈妈。妈妈哭得五官都皱在一起,可还在对他笑。
陈立军的姐姐在旁听席上张大了嘴,愣了好半天,最后把包一收,悄悄走了。
法庭里所有的人都沉默着。连一向冷静的陆文芳也微微别过头去,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
过了很久,陆文芳敲了一下法槌。
“本案以原告撤诉结案。”她说,“退庭。”
法槌落下,声音清脆而短暂。
外面的天已经正午。阳光从法庭西窗完全移了出去,只剩下一片暖白的光洒在墙面上。小昊被爸爸牵着走出审判庭,他的蓝卫衣皱巴巴的,眼睛红肿,可他的小脸上却浮起了一个小小的、像雨后天晴般的笑。
陈立军蹲下来,帮他理了理衣领,又把他肩上的一根头发摘掉。
“走,带妈妈去吃饭。”陈立军说。
小昊回头看了一眼妈妈。王秀兰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镶上了一条金色的边。
“吃必胜客吗?”小昊问。
“吃什么都行。”陈立军说。
“那我要吃超级至尊。”
“好,吃超级至尊。”
一家三口沿着走廊往外走。小昊走在中间,左手牵着爸爸,右手牵着妈妈。他的个子刚到大人的腰,走起路来步子小,爸爸和妈妈不约而同地放慢了速度。
法庭外面就是虹口区最普通的一条马路。梧桐树已经全绿了,叶子在风里轻轻响着。公交车慢悠悠地停在路边,下来一群穿校服的学生。一个穿着背心的老爷子骑着三轮车,车上装满了绿油油的莴笋,慢悠悠地从他们面前过去。
谁也没有说话。
可小昊能感觉到,爸爸的手很热,妈妈的手也很热。他抬头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妈妈。两个人眼眶都是红的,但嘴角都在往上翘。
小昊忽然笑了。
他想起今天早上出门前,妈妈给他做了一碗馄饨。他问妈妈,爸爸会回来吗。妈妈没说话,只是往他碗里多加了一个荷包蛋。
现在,荷包蛋的味道还在嘴里,香香的,热乎乎的。
他牵着爸爸妈妈的手,踩着满地的梧桐树影,朝不远处那栋红色招牌的必胜客走去。风从弄堂里穿出来,带着一股子晾晒的衣服和炒菜的香味,那是生活最真实的味道,混在正午的阳光里,浓得化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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