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初中毕业,花100块办了张假大专证,去厂里应聘,还真给我混进去了。

那是2016年的事,我在老家县城待不下去了。我妈天天念叨我没出息,我爸在建筑队上摔断了腰,躺在家里等着用钱。我表哥在南方电子厂干了两年,回来盖了楼,说他们厂招人,底薪四千五,加班另算。我心动了,可我连高中都没上过,人家招工牌子上明明白白写着“大专及以上学历”。

我在县城老街的厕所墙上看见过办证的电话,用黑油漆刷的,旁边还印着“重金求子”。我犹豫了三天,最后还是拨了那个号码。接电话的是个嗓门粗的男的,说大专证一百,本科两百,带学位再加五十。我说要大专的,他说第二天中午在火车站旁边的废品站碰头,让我带一张一寸照片。

我去了,那男的骑个电动车,头盔压得很低,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张淡蓝色的毕业证书,学校是“XX省商贸职业学院”,专业是“机电一体化”,名字是我的,日期是2013年。纸张摸着有点薄,印章的颜色偏粉,但大体上像那么回事。我当时手都是抖的,一百块钱递过去,他数都没数就塞进裤兜,一拧油门走了。我把那张纸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感觉像揣了一块烧红的铁。

面试那天我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是我表哥寄回来的一件旧夹克,拉链有点涩。人事部在厂区大门旁边的一栋小白楼里,走廊里挤满了人,都拿着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各种红的绿的证书。我攥着我的牛皮纸信封,指头把信封角都捏软了。轮到我的时候,一个戴眼镜的女的坐在桌子后面,头也不抬,说:“毕业证复印件,身份证复印件,体检报告。”我把信封递过去,她抽出来扫了一眼,在电脑上敲了几个字,然后扔回给我,说:“先去体检,合格了周一报到。”

就这么简单。我准备的关于机电一体化的那些胡诌的词儿,一句没用上。我出来的时候,后背的汗把夹克内衬都浸湿了。周一我进了车间,流水线,给手机壳打磨毛边,站着干,一天十二个小时,中间吃饭四十分钟。车间里有一股切削液混合着汗水的味道,闷得人头昏。没人看我的毕业证,班长只问我能不能加班,我说能。他就给我录了指纹,发了一套灰色的工服。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我每月工资发下来,留五百块吃饭抽烟,剩下的全打给我妈。我爸做手术,我又跟工友借了两千,分了三个月才还清。厂里每年有两次晋升考核,从操作工升技术员,从技术员升助理工程师。我压根没想过这些,我就想多挣点加班费。可偏偏那年年底,车间主任在大会上说,要提拔一批年轻骨干,必须有大专以上学历,公司统一组织培训,培训合格了,工资涨一千二。

名单公示的时候,我看见了我的名字。我们车间一共报了六个,四个是真大专,一个据说是在读的成教本科,加上我,五个。我慌了好几天,晚上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想,要是培训的时候要查学信网怎么办?要是他们让我回学校开证明怎么办?我那阵子天天做噩梦,梦见那张假证在太阳底下晒化了,变成一滩蓝墨水。

培训是每周三晚上和周六全天,在厂区的培训中心。老师是从市里一个大专院校请来的,讲机械制图和基础电工。我第一堂课完全听天书,那些线条和符号在我脑子里打架。但我没别的出路,我要是被刷下来,就得回流水线继续打磨,那一千二对我家来说是救命的钱。我开始拼命,白天在车间干活,趁机器换料的间隙,掏出叠成小方块的图纸看。晚上舍友打游戏,我就趴在下铺的床沿上,借走廊的灯光画电路图。我的手指因为常年打磨塑料件,指纹都磨平了,握铅笔的时候老是打滑。

培训第二个月有一次摸底考试,我考了三十八分,全班倒数第一。成绩贴在后墙上,红纸黑字,我的名字挂在最底下。那天晚上我没去食堂,一个人在车间的天台上抽烟。风很大,远处是工业区连片的铁皮屋顶,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我想起我爸腰伤好了以后,去给人家看大门,一个月两千二,因为年纪大,人家还不想用。我妈在电话里说,儿啊,你要是能升上去,咱家就缓过来了。我把烟头摁灭在水泥护栏上,回了宿舍,把那张假证从箱底翻出来,看了半天,然后撕了。撕得粉碎,冲进了厕所下水道。

我不能再指望那张纸了,我得真有本事。

从那以后我像换了个人。白天在车间,我主动给维修组的老师傅递扳手,帮他打手电,看他怎么调设备参数。晚上培训,我坐在第一排,听不懂的就举手问,老师姓孙,五十多岁,戴个黑框眼镜,一开始对我爱答不理,后来看我每节课都记好几页笔记,慢慢也愿意多讲两句。我把每一张图纸都描三遍,第一遍照抄,第二遍默画,第三遍用自己的理解重新标注。宿舍的灯十点半熄,我就去楼道里,楼梯间那盏声控灯一亮一灭的,我就借着那光看,腿站麻了都不知道。

转眼到了结业考试,分笔试和实操。笔试那天我紧张得手抖,但卷子发下来,我发现大部分题我都见过,孙老师在课上讲过类似的。我一道一道往下做,最后一道综合题是设计一个简单的过载保护电路,我画完最后一根线,检查了两遍,提前十五分钟交了卷。实操是在车间里,给我们每人一台旧铣床,让调整主轴转速和进给量。我手稳,活儿熟,那些打磨了上万次手机壳练出来的手感,这时候全用上了。

成绩出来那天,我排在第三,五个人的第三。前面两个是正儿八经的大专生。车间主任拍着我的肩膀说,小伙子有钻劲。一千二加了,岗位也从操作工调到了维修组,跟那些老师傅一起干活。我领到第一笔涨了的工资那天,给我妈打了电话,我妈在那边哭了,说我爸这两天能下地走两步了。我挂了电话,在厂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瓶啤酒,一个人坐在马路牙子上喝。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想起那张被我撕掉的假证,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可日子从来不会让你顺顺当当走下去。半年以后,厂里效益下滑,总部派了个新的HR总监过来,说要整顿人事档案,所有管理岗和技术岗的学历要重新核验,统一上传到集团的人事系统。通知发下来那天,我正在维修台上拆一个减速机,满手的黑油。我拿手机看了三遍通知,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像一把刀。

我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那一个星期我几乎没睡觉。我上网查了好多关于学历认证的东西,发现有些民办院校的毕业生在学信网上也查不到,但他们有学校开的纸质证明和当年的录取花名册。我那份什么都没有,那个“XX省商贸职业学院”我后来打听过,前几年就关停了,校长据说都跑路了。我就像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身后是追兵,面前是深渊。

我做了个决定,主动去找我的直属主管老周。老周在厂里干了十五年,是从流水线一步步爬上来的,没文凭,但技术过硬,厂里破格提的。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跟他说了,包括那张一百块钱的假证。我说话的时候没看他,盯着他办公桌上一个掉漆的搪瓷缸子。老周半天没吭声,最后点了一支烟,说:“你娃子胆子真大。”

他又抽了一会儿烟,说:“我跟厂长去说。你这一年多干得怎么样,大家都看在眼里。上次三号线的变频器烧了,外头的工程师要三天才来,你带着两个小年轻连夜排查,换了模块,第二天早上就恢复了生产,这事儿厂长知道。”

我说:“周哥,我学历是假的,这个抹不掉。”

老周把烟掐了,说:“学历是假的,手艺是真的。厂里要的是能干活的人,不是要那一张纸。但是上头那个总监不好糊弄,你得有个说法。”

后来厂里开了个专题会,老周和车间主任联名给我写了推荐材料,还附上了我培训结业考试第三名的成绩单,和这半年多我维修记录的汇总——我一共处理过四十七次故障,平均响应时间十二分钟,比维修组的平均值快了将近一半。厂长拍了板,说这种员工我们要留,但程序得走。他让我去市里的职业技能鉴定中心考一个高级电工的职业资格证书,那个是国家认可的,硬碰硬的本事,做不了假。

我备考了两个月。这两个月比之前培训还苦,我借了孙老师的旧教材,又花两百多买了套模拟题库。白天修机器,晚上做题做到凌晨。考试分理论和实操,理论我考了八十九分,实操的时候考官让我排除一个三相异步电动机的缺相故障,我用了六分钟,考官在评分表上打了个高分。证书寄到厂里那天,老周把那个墨绿色的小本本递给我,说:“这下踏实了。”

新的HR总监核验的时候,我的档案里放的是那张职业资格证书的复印件,还有厂里特批的《岗位胜任力评估报告》,上面盖了三个章。这事就这么过了。我后来听说,这次核验刷掉了七个人,有两个是拿的跟我一样的假证,还有一个是真大专,但专业不对口,被调回了流水线。我侥幸留在了维修组,工资又涨了一档。

但这件事在我心里留下了个疙瘩。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不敢跟任何人提我的过去,工友问我以前在哪上学,我就含糊地说在省城。我也不敢交女朋友,厂里有个文员对我有点意思,给我带过几次早饭,我都不敢接。我总觉得自己是个赝品,虽然现在有了真证书,但那个起点是脏的。这种想法像钻进鞋里的沙子,平时走着没感觉,但每走一步都在磨。

直到去年秋天,我妈打电话说我爸又住院了,这次是旧伤复发,腰椎滑脱,得做第二次手术。手术费要四万多,我这两年攒的钱凑上,还差一万。我请了假回去,在医院走廊里坐着,看着护士推着我爸进手术室,我妈在门口抹眼泪。那一刻我忽然想明白了很多事,那张假证是错的,但我靠着那股要扛起这个家的劲儿,把错的路走正了。

手术很成功。我爸醒过来那天,拉着我的手,他瘦了很多,手背上的皮能拎起来。他说:“儿啊,你在外头是不是受了很多委屈?”我说没有,挺好的。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淌下来,说:“爸没本事,把你耽误了。”我攥着他的手,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回厂里之后,那个文员又给我带过一次早饭,这次我接了,是两根油条一杯豆浆。她叫小方,本地人,家里也是农村的。我们慢慢相处了半年,今年春天在一起了。我把假证的事跟她说了,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傻不傻,谁还没犯过错,你现在不是有真的了吗。”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上个月,厂里新来了一批实习生,有一个小伙子被分到我们维修组,长得瘦瘦小小,戴着个厚厚的眼镜。我看他干活特别卖力,但老是躲着人,中午吃饭也不跟大伙一块儿,一个人蹲在车间的消防通道上啃馒头。有一天我路过,看见他膝盖上摊着一本翻烂了的电工基础,书页上密密麻麻画满了线。我站在他背后看了半天,他发觉了,慌慌张张把书合上,脸涨得通红。

我问他:“哪个学校毕业的?”

他支吾了半天,说:“没……没上过大学,高中念了一半。”

我看着他,好像看见了六七年前的自己。那双因为紧张而攥紧的手,那种又想往前冲又怕被人看穿的眼神。我说:“没事,手艺这东西,不看出身。”我把我的电话留给他,说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那天晚上我下班,小方在厂门口等我,说要去看电影。我们走在工业区那条种着老梧桐的路上,路灯从叶子缝里漏下来,光斑晃来晃去。她挽着我的胳膊,问我在想啥。我说我在想,人这一辈子,走点弯路不可怕,怕的是在弯路上把自己丢了。她没听懂,歪着头看我,我就笑了笑,没再解释。

我现在每个月工资七千多,加上加班能到八千。我爸恢复得不错,能自己下床走了,我妈在院子里养了一窝鸡,说等我过年回去杀了炖汤。小方说年底想去我家看看,我说行,就是农村房子破,她说她也是农村的,不怕。

那张一百块钱的假证早就找不着了,冲进下水道的那天晚上,我以为我的人生也完了。可现在回头看,真正救了我的,从来不是那张纸,是那些在楼道里借着声控灯看书的晚上,是那些拆了装装了拆的机器零件,是冬天冷水洗把脸接着干活的清晨,是我爸躺在病床上看我的那个眼神。

人生没有白走的路,哪怕是错的,只要你心里有根,也能走出正道来。我不鼓励任何人办假证,那是糊涂事,但我理解一个穷怕了的十几岁孩子,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抓住什么是什么的心情。关键是抓住之后你得把它变成真的,得对得起自己手里攥着的每一个机会。

昨天车间主任又找我,说厂里准备上一条新的自动化线,要派两个人去上海培训半个月,名单里有我。我报了名,回来跟小方说了,她比我还高兴,说去上海给我买件新夹克,把我那件旧的换掉。我说那件夹克是我表哥的,拉链早坏了,是该换了。

晚上我一个人在宿舍收拾东西,从柜子里翻出那个墨绿色的高级电工证,翻开看了看,又合上。窗外的工业区灯火通明,机器的嗡鸣声远远地传过来,像这个城市的心跳。我把证书放进背包最里层,又检查了一遍身份证和车票。

明天一早的火车。我得早点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