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18岁那年去小姨家,她不在
我18岁那年暑假去小姨家。
门没锁,屋里没有人。
我在她枕下翻出一本日记,
第一页写着:
“今天他十八岁了,
跟我当年遇见他爸时一个年纪。”
钥匙是临行前我妈塞给我的,说要是小姨不在家就自己开门进去等她。绿皮火车晃了六个钟头,我攥着那把黄铜钥匙,手心沁出一层薄汗。十八岁这年夏天,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要去小姨家借住两天办入学手续。
小姨家在老城区一栋筒子楼的五层,楼道里堆着蜂窝煤和腌菜缸,空气里浮着陈年的油烟味。我摸到501门口,敲门没人应,掏出钥匙插进锁眼,咔嗒一声开了。
屋里拉着蓝布窗帘,光线暗沉沉的,像泡在一缸温水里。电视机罩着白纱巾,茶几上有半杯凉透的茶,漂着一片舒展开的茶叶。我喊了两声“小姨”,没人应。她大概是出门买菜了。
我把书包放下,在窄小的客厅里转了一圈。墙上挂着照片,小姨年轻时候的,梳两条麻花辫,穿碎花裙子,站在油菜花地里笑得没心没肺。旁边还有一张集体照,她站在后排中间,前排蹲着一排男生。我凑近了看,忽然觉得第三个人脸熟——眉眼像我爸。
不可能。我爸跟我妈结婚快二十年了。
我甩甩头,推开卧室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拍得蓬松,床单没有一丝褶。窗台上摆着一盆茉莉,开着小朵白花,香气细细的钻进鼻子里。我坐在床沿上歇脚,手往后一撑,碰到枕头底下有东西。
硬壳的,皮面,巴掌大小。我抽出来,是那种老式黑色封皮的日记本,搭扣松了,一张折起来的纸从里头滑出来落在膝上。
我不该看的。我知道。
但十八岁的我的手已经翻开了封面。
第一页是钢笔字,蓝黑墨水,笔画圆润带点连笔,是小姨的字迹。日期是十八年前的三月十二号。那行字写着:
“今天他十八岁了,跟我当年遇见他爸时一个年纪。”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楼下有人骑着自行车叮铃铃过去,楼道里谁家收音机在放邓丽君,声音模模糊糊的。茉莉花的香气忽然变得很重,我有点喘不上气。
翻到第二页。“我姐要结婚了,新郎是他。喜帖送到我手上的时候,我说恭喜啊姐。她笑得多开心啊,我跟着笑,嘴咧得很大,眼睛也是弯的。没人看出来。”
第三页。“喜宴上他敬酒敬到我这儿,酒杯碰了一下,他说谢谢小妹。我说姐夫客气了。酒是白的,辣嗓子,我一口干了,眼泪呛出来,他们都笑我酒量差。”
我继续往后翻。后面断断续续的,有时隔半年才写一段。字迹有时候工整,有时候潦草得认不出来,纸上有几处洇开的痕迹,蓝墨水的字晕成了淡青色。
“……今天在菜市场碰见他了,他牵着个小男孩,那孩子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眼睛鼻子都像。孩子叫我小姨,脆生生的。我摸了摸孩子的头,手在抖。”
“……我姐打电话来说他胃不好,让我熬点小米粥送去。我说好。粥熬了三个钟头,米都化在汤里了,稠稠的。送过去的时候他刚下班,站在门口接过去,说明天把保温桶还我。我说不急。转身走的时候腿是软的。”
我看到最后一条,日期是去年冬天。“今天在公交车上看见一个少年,跟他十八岁时一模一样。我差点喊出声。后来才想起来,那是他儿子,今年该高考了。时间真快啊,一晃十八年。我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日记本合上了。最后飘出来的那张纸我还没来得及看,手抖得厉害,纸片又掉在了地上。我弯腰去捡,看见那是一张旧照片,边角泛黄,两个年轻人站在梧桐树下。男的是我爸,年轻时候的,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女的是小姨,梳着两条麻花辫,歪着头靠在他肩上笑。
照片背面一行小字:“1985年春。他十八,我十七。最好的时候。”
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由远及近,钥匙串叮当作响。是小姨回来了。我飞快地把照片夹回日记本,把日记本塞回枕头底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到了床沿,疼得我倒抽一口凉气。
门开了。小姨提着一兜菜进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哟,到了?饿了吧,姨给你做饭。”
她系上围裙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起来。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她老了,头发里夹着白丝,背影弓了一些,跟照片里那个在油菜花地里笑的姑娘像两个人。
“小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你一个人住这么多年,不闷吗?”
她正在切土豆的手停了停,刀悬在半空,刀刃上沾着一片薄薄的土豆片。然后她又动起来,声音轻飘飘地从厨房那头传来:“习惯了。人这一辈子,有些事习惯了就好。”
那天的晚饭我吃得很多,土豆丝炒得脆生生的,西红柿蛋汤里漂着葱花,都是我爱吃的。小姨坐在对面看着我吃,时不时给我夹菜,笑眯眯的,跟往常一样。她什么也没问,我也什么都没说。
临走那天我去还钥匙,小姨送我到楼下。筒子楼门口的梧桐树叶子密密匝匝的,洒了一地碎影子。她忽然拉住我的手腕,掌心的温度烫了我一下。
“你跟你爸年轻时候一模一样。”她说。
然后松开手,推了我一把:“去吧,好好念书。”
我走出很远回头看她,她还站在那棵梧桐树底下,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那些白丝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她像一棵长在原地很久很久的树,根扎得深,挪不动了。
火车又晃了六个钟头回家。我妈在车站接我,接过我的书包掂了掂:“去你小姨那儿都干啥了?”
“吃了两顿饭,睡了一觉。”我说。
我妈“嗯”了一声,走在前头。秋老虎的太阳毒辣辣的,她的影子拖在身后,短而敦实。我忽然盯着那道影子看,看了很久。
枕头底下的日记本,后来我再也没跟任何人提起过。那个秘密像一颗石子沉进井里,咕咚一声,水面晃了晃,又恢复了平静。
只是每年夏天梧桐叶子绿起来的时候,我总会想起那张照片。1985年的春天,两个人站在树下,一个十八,一个十七。风穿过树叶的缝隙,照在他们年轻得发光的脸上。
最好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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