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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林越把离婚协议书从包里拿出来的时候,对面坐着的那个男人刚给自己倒了第三杯茶。

“你老公出轨的对象是我太太。”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王倩,市场部主管,跟我结婚六年了。”

林越把协议书往前推了推:“我知道。我昨天下午发现的。”

“那你现在约我出来是——”

“赵东升公司最近在谈一个项目。”林越打断他,“合作方的负责人是你,李总。他昨天晚上还跟我说,这次李总很难约,如果拿不下这个单子,年终奖就不用想了。”

李维看着她,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住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林越说这句话的时候笑了一下,但嘴角的弧度不太自然,“他以为他在外面藏得很好。昨天王倩给他发消息,说他送的那条项链她很喜欢。他洗澡的时候手机搁茶几上,我顺手点开的。”

“你看到了?”

“看到了。”林越把包拉链拉上,“所以我想着,既然你太太和他睡在一起,他又想从你手上拿项目,那咱们是不是应该坐下来聊聊?”

茶餐厅的空调开得有点低。李维把西装外套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里面深灰色的衬衫领口。他盯着林越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翻了翻,调出一张照片转过去给她看。

是赵东升和王倩的合照。在一家日料店的卡座里,赵东升的手搭在王倩肩膀上,两人面前摆着一瓶开了的清酒。

“上周四拍的。”李维收回手机,“我找了私家侦探。本来想再观察一段时间,但昨天我太太换了个新包,跟我说是她自己买的。我就觉得差不多了。”

林越看着那张照片在手机屏幕上消失,端起面前的柠檬水喝了一口。柠檬片的酸味冲进嗓子眼,她皱了下眉。

“所以你的打算是什么?”李维问。

“我现在还没想好。”林越放下杯子,“但我今天来就是想先跟你通个气。你要怎么做是你的事,我不会拦着。同样,我这边要做什么,你也不用管。”

李维点了点头:“行。”

“还有,”林越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账单,“今天的茶我请了。之后你想怎么处理王倩,跟我没关系。但赵东升那个项目——”

“我不会给他。”李维说。

“那最好。”林越把账单折了一下塞进口袋,“省得我麻烦。”

她走出茶餐厅的时候外面起了风,梧桐叶子被卷起来扫过人行道。林越把外套裹紧了,低头看了下手机。赵东升二十分钟前发了条微信:今晚加班,别等我吃饭。紧接着又是一条:老婆,项目要是谈下来,带你去欧洲。

林越把手机锁屏,没有回复。

她打了辆车回家,一路上看着窗外那些亮起来的霓虹灯牌。司机在放一首老歌,女声唱得很慢,每一句尾音都往下坠。林越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冰凉的,把她额头压出一块扁平的印子。

到家的时候七点四十。她开了灯,客厅里的电视还开着,赵东升出门前忘了关。屏幕上在播一档美食节目,主持人举着筷子在吃一碗看起来过分红亮的红烧肉。林越把电视关了,去厨房倒了杯水,然后坐在沙发上翻那份离婚协议书。

协议书是她下午在律所拿的。接待她的律师是个年轻女人,听她说完情况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模板,帮她填了基本信息,在财产分割那栏留了空。

“这栏你想好了再填。”律师说,“夫妻共同财产,如果你能证明对方是过错方,你可以主张更多。”

林越当时点了头,把协议书折好放进包里。但现在她坐在这儿,看着那些条款,忽然觉得自己其实什么都没想好。

赵东升跟她结婚八年了。从他们租那个三十平米的单间开始,到他跳槽去现在的公司做到部门总监,再到去年他们贷款买下这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八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记得赵东升第一次给她买戒指的时候,在商场里挑了半天,最后选了一枚三千块的碎钻戒。付完钱他说,等以后有钱了给你换大的。

那枚戒指她到现在还戴着。无名指上那一小颗碎钻在灯光下闪了闪,林越盯着看了会儿,把它摘下来搁在茶几上。

手机震了一下。赵东升又发来一条消息:到家没?今天风大,别在外面逛太久。

她打了两个字:到了。

然后锁屏。

第二天早上林越醒得很早。赵东升昨晚快十二点才回来,她装睡,没睁眼。他轻手轻脚地去洗澡,然后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他身上有陌生的香水味,很淡,但林越还是闻到了。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等赵东升的呼吸变匀了,才慢慢拿开他的胳膊坐起来。去卫生间洗漱的时候她从镜子里看自己的脸,眼下一片青灰,嘴角抿成一条绷紧的线。

八点出门之前她给律所打了个电话,约了后天下午再去一趟。然后她发微信给李维:你那边需要我配合什么吗?

李维隔了半小时才回:不用。后天我约了王倩谈。她应该会去找你老公。

林越看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回桌面。办公室的空调嗡嗡响着,对面工位的同事在啃一个包子,韭菜馅的,味道飘过来让人有点反胃。

她打开电脑,处理完几封邮件之后翻出赵东升公司的组织架构图。赵东升是业务总监,但他上面还有两个副总和一个总经理。李维的公司是今年他们最重要的潜在客户,如果这个项目拿不到,赵东升的年终考评会很难看,他盯了大半年的副总位置就更不用想了。

林越把那张架构图盯了很久。然后她点开赵东升的微信,翻到他和王倩的聊天记录——她昨天趁他洗澡的时候已经把内容全都截屏存了下来。两人的对话频率比她想象的更高,几乎每天都有,从早安到晚安,中间夹杂着约会的时间和地点。上周四那家日料店旁边是个连锁酒店,王倩发了一句:房间开好了,你快点。

林越把截屏整理进一个文件夹,然后关掉了窗口。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东升给她打了个电话,语气很轻快:“老婆,晚上要不要出去吃?有家新开的川菜馆,你上次不是说想吃辣吗?”

“行。”林越夹了一筷子西兰花,“你定时间。”

“那我订七点的位。下班我去接你。”

“好。”

挂了电话,林越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她又想起昨天晚上赵东升抱着她的时候身上那股香水味,现在这通电话里他的声音跟往常没任何区别,温柔得恰到好处,像所有结婚八年的丈夫应该有的样子。

下午三点多,李维发来一条消息:见面时间定了。后天下午四点,在我公司旁边的咖啡厅。她答应了。

林越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三点四十五,赵东升的微信又过来了:老婆,我明天下午要去见一个客户,晚饭可能赶不上。你看看你想吃那家川菜的话咱们今天先吃。

林越回:行。

她想起来那个客户就是李维。赵东升前几天提过一嘴,说约了这周跟李总面谈,如果顺利的话项目就有眉目了。他当时说这话的时候满脸写着志在必得,还在饭桌上多喝了半杯酒,搂着她说等升了副总就带她去换个大点的钻戒。

晚上七点川菜馆的人很多,他们等了快二十分钟才坐到位子。赵东升点了一桌子菜,水煮鱼毛血旺辣子鸡,全是红通通的。他一边给林越夹菜一边说今天公司里的八卦,谁又被老板骂了,谁跟谁在茶水间吵了一架。林越听着,偶尔应一声,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

“你是不是不舒服?”赵东升注意到她碗里没怎么动,“脸色也不太好。”

“有点累。”林越说,“昨天没睡好。”

“那吃完饭早点回去。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赵东升伸手摸了下她的额头,“没发烧。”

林越偏了下头躲开他的手:“没事。”

赵东升收回手笑了笑:“行,那就多吃点。这家味道不错吧?”

林越点头。

回去的路上赵东升开车,林越坐在副驾看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晕被拉成橙黄色的线。赵东升在哼一首歌,调子很轻,林越听了几句才反应过来那是王倩朋友圈里分享过的一首民谣。

她闭上眼睛。

第三天下午,林越提前一小时下了班。她跟律所约好的时间是四点,但三点十分她就到了那栋写字楼楼下,坐在一层大堂的沙发上等。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两条是工作群里的,一条是赵东升发的:下午见客户,顺利的话晚上给你带蛋糕。

她没回。

三点五十分她上楼去了律所。接待她的还是那个年轻女律师,这次跟她一起进会议室的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男律师。两人把财产分割方案摊开给她看,逐条解释哪些是夫妻共同财产,哪些属于婚前个人,如果她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对方出轨,法院在分割时可能会有倾向。

林越听完,把赵东升的聊天截屏从手机里调出来发给了女律师。

“这些够吗?”

女律师翻了翻,抬头看了她一眼:“够。但是你确定要现在提吗?如果你先提离婚,程序上——”

“我知道。”林越说,“我不急。”

她离开律所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写字楼外面的风比前两天更大,吹得她头发糊了一脸。她站在路边打车,忽然看见对面公交站台上站着一个穿驼色大衣的女人,正在低头看手机。

是王倩。

林越认识她。去年赵东升公司年会的时候她作为家属去了,王倩是负责接待的,穿一条墨绿色的连衣裙,笑起来很甜。当时两人还合了张影,王倩挽着她的胳膊说姐姐你真漂亮。

现在王倩站在二十米外的公交站台上,头发散着,大衣里面是一件高领毛衣。她没看见林越,因为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手机上,拇指飞快地敲着屏幕。

林越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

是赵东升发来的:老婆,我今天见完客户心情特别好。项目有戏!你在哪呢,我去接你?

她把手机举起来,对着王倩的方向拍了张照片。画面里王倩正抬起头来往马路对面张望,路灯把她的侧脸照亮了一瞬。

林越把照片存进那个叫“截屏”的文件夹里,然后给赵东升回了两个字:家里。

她打车回家。到楼下的时候看见他们那栋楼的电梯口贴了张告示,说物业费下个月要涨百分之五,落款日期是昨天。林越站在告示前面看了十秒钟,然后撕下来折好放进包里。

电梯里就她一个人。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停在她家门口的时候她听见里面传出微波炉“叮”的一声响。

赵东升回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拿钥匙开门。客厅里的灯亮着,赵东升端着一碗刚热好的红烧肉从厨房走出来,看见她就笑了:“回来得正好,我买了你爱吃的那家熟食。快洗手吃饭。”

林越换了拖鞋,去卫生间洗手的时候从镜子里看见赵东升站在厨房门口朝这边望,手里还端着那碗肉。

她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在手背上有点凉。她在水流声里听见赵东升说:“今天那个客户特别难搞,但我感觉他态度松动了。如果这周能签下来,下半年就稳了。”

林越关掉水龙头,抽了张纸巾擦手。

“老公,”她说,“你那个客户姓什么来着?”

“姓李啊,李维。怎么了?”

“没什么。”林越把纸巾丢进垃圾桶,朝他笑了一下,“吃饭吧。”

第2章

第五天的时候,林越收到了李维发来的一张照片。是王倩和赵东升在咖啡厅里对坐,王倩的手搭在赵东升手背上,两人脸都朝下低着,像在说什么不好开口的话。

李维配了一行字:她昨天跟他摊牌了,说想离婚。赵东升让我给他一周时间考虑。

林越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赵东升穿的是她上个月买给他的那件灰色毛衣,袖口那里有一小块她没熨平的褶子。她记得那天她把这件毛衣从袋子里拿出来的时候,赵东升说颜色太素了,穿出去不像个总监。她当时说素净点好看,显年轻。

现在这件毛衣出现在她老公和另一个女人的合影里,而那个女人在逼她老公离婚。

她把照片存好,回李维:知道了。

然后她翻到赵东升的微信。最近两天他们的聊天记录变得很稀疏,从早上的“早安”变成了上午十点一条的“今天忙”,晚上他到家越来越晚,有时候她睡着了才听见开门声。

又过了一天,赵东升破天荒地在六点就回了家。他在玄关换了鞋,走到客厅里坐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老婆,我想跟你说个事。”

林越正在沙发上叠衣服,闻言没抬头:“你说。”

赵东升又沉默了几秒,声音有点哑:“公司今年压力太大了,我要管三个部门,上面两个副总天天催着要业绩,底下的人又带不动,我这个月跑了十几家客户,腿都快跑断了。”

林越把叠好的衬衫放进收纳筐里:“那你需要我做什么吗?”

“没有,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赵东升苦笑了一下,“最近感觉特别累,开会的时候走神,晚上也睡不好。有时候我都在想,我这么拼到底图什么。”

林越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他靠在沙发背上,眼睛下面两道青灰,嘴唇有点干。她认识他这么多年,他很少露出这种表情——他从来都是那种打了鸡血往前冲的人,再难的事情也就是皱皱眉,第二天照常去公司。

但今天他看起来是真的累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林越问。

赵东升的表情僵了半秒,然后迅速摇头:“没有,就是工作上的事儿。你别多想。”

他把“你别多想”四个字说得很重,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林越看了他三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叠下一件衣服。

“你要是太累了就歇歇。项目的事慢慢来。”

赵东升点了点头,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他背对着林越的时候肩膀明显垮了一下,像卸下了什么东西。林越看见他的手在抖,杯子里的水晃出来几滴洒在台面上。

他拿抹布擦掉那几滴水的时候,林越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王倩的朋友圈更新了半小时前的一条动态,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一只戒指盒,深蓝色的绒面,盒盖半开,露出里面一枚硕大的钻戒。

林越认得那个盒子。去年赵东升生日那天他拉着她逛商场,路过周大福的时候多看了几眼橱窗里那枚一克拉的方钻。当时他说等我升了副总就给你买,现在这枚戒指出现在了另一个女人的朋友圈里。

她把手机扣过去,起身去卫生间洗漱。关门的时候她听见赵东升在外面问:“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洗?”

“困了。”她说。

第七天早上,赵东升出门之前把她叫住了。

“老婆,我今晚可能不回来。”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提着公文包,笑得有点勉强,“有个重要的饭局,客户那边来了几个总部的人,我得全程陪着。”

“通宵?”

“不一定,但肯定很晚,你别等我了。”

林越坐在餐桌旁边喝粥,闻言点了点头:“行,那你少喝点酒。”

赵东升凑过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他的嘴唇有点干,碰到她皮肤的时候蹭过去一道粗糙的触感。他说“走了啊”,然后拉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林越听见自己的勺子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清亮的脆响。她看着那碗粥,白米里浮着几颗红枣,是赵东升早起给她煮的。这些天他一直在做这种事——早上提前半小时起来给她熬粥,或者晚上带她喜欢吃的甜点回来,有一次甚至买了一束百合插在电视柜上的花瓶里。

结婚前几年他都没这么殷勤过。

林越把那碗粥喝完,洗了碗,然后从鞋柜里翻出一双平底鞋换上。她今天请了假。昨晚她已经跟律师确认过了,该准备的证据都准备齐全了。

十点整她到了赵东升公司楼下。她提前问过他的秘书,今天上午他有一个内部汇报会,九点到十一点,会议室在十八楼。

她没有上去。她在一楼的咖啡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点了杯美式,然后翻开一本杂志慢慢看。

十点四十五,她看见王倩从写字楼大堂的旋转门走进来。穿一件墨绿色的大衣,比上次公交站台那次更正式,头发盘起来了,脚踩一双黑色的细高跟。她没有去前台登记,直接刷卡进了闸机。

林越放下杂志,给李维发了条消息:她进去了。

李维回得很快:知道。她跟我说今天来找赵东升要答复。

林越把手机放进包里,端起那杯美式喝完最后一口,苦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口。她站起来,走到前台那里,对接待小姐笑了笑:“你好,我找赵东升赵总监。我是他太太,有点急事找他。”

接待小姐认识她,去年年会的时候林越加过她的微信。她连忙点头:“林姐您上去吧,赵总监在十八楼开会呢。您要不要在休息室等会儿?”

“不用,我自己去找他就行。”

林越刷了访客卡进闸机。电梯上行的时候她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心里意外地平静。昨天律师问她要不要先跟赵东升谈一次,她说不用。这些天赵东升每天晚上抱着她入睡,早上给她煮粥,嘴唇碰她额头的时候带着一股迟疑的温柔——他越是这样,她就越清楚他做了什么决定。

他在愧疚。可那份愧疚也只够支撑这些表面功夫,他每天还是去见王倩,还是在她睡着之后偷偷回消息,还是把那个深蓝色的戒指盒揣在西装内侧口袋里带出门。

电梯到了十八楼。走廊里铺着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这家公司拿过的各种奖牌。林越踩过那层地毯的时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像踩在棉花上。她往会议室那边走,经过茶水间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她停下来,往门缝里看了一眼。

赵东升和王倩站在茶水间的角落里,两人离得很近。赵东升的手搭在王倩的肩膀上,头低着,凑在她耳边说着什么。王倩仰着脸看他,眼眶有点红,嘴角却在上扬。

“你跟她说了吗?”王倩的声音很小,但茶水间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传了出来。

赵东升沉默了一下:“还没有。给我点时间。”

“已经七天了。”王倩推开他的手,“当初你说一周。李维那边我还在拖,你到底——”

“我知道,我知道。”赵东升抓住她的手腕,“再给我两天,两天就好。项目签下来我就跟她摊牌,这样我手里也有筹码,离婚的时候——”

他话没说完,茶水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林越站在门口。赵东升回过头来看见她的时候,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抓王倩的那只手像被烫了一样弹开。

“老婆——”他的声音变了调。

林越没看他。她看着王倩,从包里抽出一个信封递过去:“王小姐,这是给你的。”

王倩没接。她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赵东升抢上前一步:“你干什么?林越你听我说——”

林越收回那个信封,当着他俩的面把封口撕开,从里面抽出两张纸。

一张是离婚协议书,乙方那栏填好了赵东升的名字。另一张是律师函,抬头写着王倩的名字,内容大意是她丈夫李维已委托律师事务所启动离婚程序,并要求她签收正式文件。

“婚姻财产分割那栏我没填。”林越把两张纸分别递到两个人面前,“但我建议你俩自己商量一下。毕竟这件事大家都知道了,瞒也瞒不住。”

赵东升的嘴唇在发抖。他盯着那张离婚协议书,又看看林越的脸,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你怎么会——”

“七天前我就知道了。”林越打断他,“你以为那天你洗澡的时候手机真锁上了?你忘了设密码。”

王倩突然捂住了嘴。她往后退了一步,背脊撞在茶水间的柜门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赵东升的手抖得拿不住那张纸。他把协议书攥在手里,纸面被他捏出几道深褶,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林越,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是哪样不重要。”林越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重要的是李维那边已经等不及了。你们公司那个项目今天下午三点在十九楼会议室签约,签约方是李维的公司。你觉得他还会签吗?”

赵东升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猛地抓起手机拨号码,手指在屏幕上按了好几下才按准。电话接通之后他的声音又急又哑:“李总,我是赵东升,您下午三点——”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赵东升的手垂了下去,手机从掌心滑落,砸在地毯上弹了一下,屏幕裂了。

林越看着他。她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来没见他脸上出现过这种表情——一张脸完全空了,像被人把里面的东西全都掏了出去。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林越!”赵东升在身后喊她,声音带着破音,“你站住!你把话说清楚!”

她没有回头。

第3章

林越走出写字楼大门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眯了下眼。她站在台阶上停了几秒,让眼睛适应光线,然后往左边走,拐进旁边一条小街,找了家面馆坐下来。她要了一碗清汤面,加了个荷包蛋,慢慢吃完。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赵东升打来的,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看见他的名字和备注后面那颗爱心,是她三年前设的。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吃面。

吃完面出来,她又收到一条微信,是赵东升秘书发来的:林姐,赵总监刚才在会议室里发了好大的火,把杯子砸了。我们都不敢进去。您没事吧?

林越回:没事。你忙你的。

她打车回了家。客厅里还跟早上走的时候一样,赵东升给她熬的粥已经凉了,锅还搁在灶台上没收。她把锅洗了,碗筷收进消毒柜里,又把沙发上的靠枕拍松摆好,然后坐下来等。

两点半的时候赵东升冲进了家门。

他衬衫领口的扣子开了两颗,领带歪到一边,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狼狈得不像个业务总监。他看见林越坐在沙发上,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脸色猛地沉下来,三步并两步走到她面前站定。

"你去找李维了?什么时候?你怎么联系上他的?"

林越抬头看他。他眼睛红红的,下颌绷得很紧,两只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

"你打电话确认过了?项目黄了?"她问。

赵东升的脸抽了一下:"黄了。李维那边说我们公司数据造假,要重新审计。可那些数据明明都是真的,他临时改口,连个理由都懒得编——"

"他不是编不出来。"林越打断他,"他是在跟我配合。"

赵东升愣了一下。那两秒的空白里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先是困惑,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一点一点被愤怒填满。

"你什么意思?"

"李维是你出轨对象的丈夫。"林越说,"那天你洗澡的时候我看到你手机了,你给王倩发的那些消息,你们每次约会的记录,订酒店的时间,我全截屏了。第二天我就约了李维出来喝茶。"

赵东升往后退了半步,膝盖撞在茶几角上,他整个人晃了一下。

"你把那些——你给他看了?"

"我没给他看。"林越平静地说,"我只需要告诉他你是谁,剩下的事他自己会查。他只是比你想象中动手得早了点。"

赵东升的嘴唇哆嗦了几下,他想说什么但卡住了,只发出含混的气音。他把领带一把扯下来攥在手里,指节攥得发白。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终于问出来,声音哑得不像话,"你有什么事你不能先跟我——你直接去找他?你知不知道这个项目对我意味着什么?我盯了整整八个月,就靠这个升副总,你现在全给我毁了。"

"那你知道结婚八年对你意味着什么吗?"林越看着他,"你把给那个女人的戒指揣在口袋里带回家的时候,想过这个吗?"

赵东升的动作僵住了。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西装内侧的口袋,那里是空的——戒指盒今天早上他放公司抽屉里了。

"我……"他低下头,肩膀垮下来,像是被人从背后抽掉了脊椎,"我没想走到这一步。我真的没想。王倩那边是……是她先找我的,我一开始没同意,但是后来……"

"后来你就同了。"

"我不知道怎么说。"赵东升双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今年过完年我就觉得特别累,公司的压力太大了,你这边又在忙你的工作,我们俩一天说不上几句话。王倩她……她跟我不一样,她特别理解我,我在她面前不用装,想说什么说什么……"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含糊的嘟囔。林越看着他捂脸的那双手,指节粗大,骨节分明,是一双做了很多年活的手。她想起他们刚结婚那年,冬天水管冻裂了,他趴在地上修了三个小时,手泡在冰水里冻得通红,起来的时候还冲她笑,说好了没事了。

那双手现在捂着这张脸,指缝里有潮湿的痕迹。

"那你是想跟她过吗?"林越问。

赵东升猛地抬头看她,眼睛瞪得很大:"我不想!我从来没想过跟你离婚!"

"可是她那边已经提了。李维也在办手续。你夹在中间打算怎么办?"

赵东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盯着林越的脸,像是在找她脸上有没有一丝松动的痕迹。

"老婆,"他的声音几乎是哀求的,"你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我跟她断干净,项目的事我再想办法,能不能签下来还不一定呢,咱们从头来,你别把事情做绝——"

林越把茶几抽屉拉开,从里面抽出一份新的离婚协议书放在他面前。财产分割那栏她已经填好了,房子归她,车子归赵东升,存款对半分。

"你签了吧。"她说。

赵东升盯着那张纸,脸上的血一点点褪干净。他伸手想去拿那张纸,手抖得厉害,把纸边捏出了褶皱。

"就非得到这一步?"他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八年了林越,咱俩过八年了,你就因为这一件事……"

"一件?"

"我不是故意的——"

"赵东升。"林越叫他的名字,语气很轻,但那个名字在空气里砸得很重,"你每天晚上抱我的时候身上有她的香水味。你跟我吃饭的时候手在桌子底下给她回微信。你昨天给我熬粥的时候,那个戒指盒就在你外套口袋里。你跟我说别多想,让我再给你两天时间,等拿下项目就来摊牌。"

她顿了一下:"你算得很清楚。项目拿下来你升副总,离婚的时候财产分割也有底气。你连离婚的时间都规划好了,你管这叫一件?"

赵东升的脸彻底白了。他嘴唇翕动着,却没有发出声音。沉默在两人之间拉得很长,长到窗外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喇叭声从楼下传上来,像隔了一层水。

"我不签。"他终于说。

"你可以不签。"林越站起来,"但李维那边会继续走程序。王倩也不傻,她知道自己稳不住两头了。你拖得越久,两边塌得越干净。"

"你威胁我?"

"我只是告诉你结果。"林越拿起沙发上的外套穿上,"你慢慢想,我不催你。但有一件事你现在就得想清楚——明天你去公司的时候,李维的项目资料还搁你桌上没扔吧?他那边只要说一句"数据造假需要重新评估",你们公司的人谁会替你查?谁会信你?"

赵东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脸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眼珠子像两颗冻住的玻璃珠。林越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汗味混着冷掉的茶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王倩惯用的那款玫瑰调的护手霜。

她在门口换鞋。弯腰的时候听见赵东升在身后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了,她没听清。

"什么?"

"我说,"赵东升转过身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架,"你把那张截屏的文件夹……存哪儿了?"

林越直起身看着他。隔着一个客厅的距离,他们目光碰到一起。赵东升的眼神里有恐慌、有祈求、还有一丝她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算计。他在掂量她手里有多少筹码,在想怎么把这些筹码从她手上拿回来。

"我存了三份。"林越说,"手机一份,电脑一份,云端一份。你把我手机偷了也没用。"

赵东升闭上眼睛。他整个人晃了晃,伸手扶住墙才没倒下去。

林越拉开家门。外面的风吹进来,把茶几上那张离婚协议书吹起一个角,纸页翻了翻,又落平了。

"对了,"她站在门口回过头,"你那个戒指盒还在公司抽屉里吧?明天记得取出来退掉。一克拉的方钻,你刷的是我们那张共同信用卡,账单上会有记录的。"

赵东升猛地睁开眼睛。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连这个都知道?"

"你在我面前藏不住东西。"林越说,"结婚这么多年了你还不明白吗?"

她关上了门。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苍白的灯光照在灰绿色的墙面上。林越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传来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闷沉沉的一响。然后是赵东升的哭声,压抑着的、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她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转身朝电梯走去。进电梯之前手机亮了一下。李维发来一条消息:王倩回家了。她哭了一下午,但现在终于松口了,明天去民政局。

林越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合上之前她打了两个字回过去:恭喜。

屏幕暗下去的时候她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黑色的玻璃上。嘴唇抿着,眉眼很平,看起来跟平常没什么区别。

她握着手机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第4章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林越收到李维发来的一张照片。红底背景的离婚证翻开摊在桌面上,旁边搁着两杯凉透的咖啡。

签了。

林越把照片放大看了看,王倩的名字旁边那栏写的日期是今天。她又看了看照片角落里露出来的那只手,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是李维。

她回了一条:恭喜。我这边还在拖。

李维秒回:他不想离?

嗯。他说要再谈。

那就谈。拖久了对他没好处。

林越把手机锁屏,抬头看了一眼办公桌对面坐着的赵东升。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是她去年生日送他的那件,领口那颗扣子换过,针脚歪歪扭扭的是她自己缝的。他坐在那儿,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坐姿端正得像个来面试的人。

这里是他们公司楼下的咖啡厅。一个小时前赵东升给她打电话说中午想见她一面,语气平得听不出情绪。她来了之后发现他把那件蓝衬衫穿上了,领口的针脚露在外面。

"王倩已经签了。"林越开口。

赵东升的手紧了一下:"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今天早上。"赵东升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她给我发了条消息,说对不起,让我别再找她了。然后把我拉黑了。"

林越端起面前的拿铁喝了一口。奶泡在杯沿挂了一圈白沫,她用指尖擦掉了。

"那你今天找我来是想说什么?"

赵东升低头看着桌面。咖啡厅里在放一首英文歌,女声唱得很慵懒,吉他伴奏像在打瞌睡。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越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我不想离。"他终于说,"我昨天想了一整夜,我不想跟你分开。我们还有房子,有共同认识的人,有那些……那些一起攒下来的东西。林越你告诉我,你到底是气我出轨,还是气我瞒着你想先签了项目再提离婚?"

林越把拿铁杯子放回碟子里,瓷器碰瓷器发出一声脆响。

"都有。"

"那我要是把项目的事放下,公司那边我不干了,我跟王倩也彻底断了,你能不能——"

"赵东升,"林越打断他,"你到现在还在跟我算这个账。你觉得只要把这两个条件填平了,这事儿就翻篇了是吗?"

赵东升愣了一下:"那你要我怎么样?我给你跪下?还是你要把我做的那点破事公布到网上,让我公司所有人看笑话?你想让我身败名裂,行,你告诉我怎么才能解气,我做。"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抖,但眼睛是红的,那层红底下压着一股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委屈。他在委屈什么林越当然知道——他觉得八年婚姻不应该被一次错误摧毁,他觉得她应该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他觉得他所有的道歉都摆在这了,她凭什么不收。

"你还有多少秘密瞒着我?"林越忽然问。

赵东升的表情出现了半秒的空白,然后他迅速摇头:"没了。就这一件事。"

"三年前我有一次住院你记得吗?急性阑尾炎,半夜疼得不行你送我去的急诊。"林越看着他的眼睛,"医生说需要做手术,让家属签字。当时你站在走廊里打了五分钟电话才进来签字。你打给谁了?"

赵东升的脸僵了一瞬,嘴角动了动,那个"没"字卡在喉咙里没吐出来。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你打完电话脸色特别不好,进来的时候手是抖的。我当时疼得迷迷糊糊没多想,后来出了院就把这事忘了。"林越把手机拿起来,翻到一张截图转过去给他看,"但你猜怎么着?昨天晚上我翻旧手机的时候发现,你那条通话记录,手机尾号是王倩的。"

赵东升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尖响。咖啡厅里几个客人回过头来看他们,他浑然不觉,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似的僵在那儿。

"那不是——那是我工作上的一个同事——"

"你同事的手机尾号是她的?你俩三年前就认识?"

赵东升张着嘴,喉结上下滚了滚,一只手撑在桌面上稳住身体,另一只手攥成了拳。他的脸在几秒之内变了三个颜色,白到红再到灰。

"那天晚上……我跟她刚认识,还不太熟。"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她打电话来问我一个工作上的事,我接了一下——"

"你接个电话需要五分钟?而且你当时签完字之后给她回了条消息,说'搞定了,明天见'。这是刚认识的关系?"

赵东升彻底说不出话了。他站在那儿盯着林越手机屏幕上那张截图,瞳孔缩得极小,嘴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线。

林越把手机收回去。她来之前就想好了,今天的会面不是为了听他道歉,她需要从赵东升嘴里撬出一句话。现在她撬到了。

"你俩认识至少三年了。三年前就背着我有关系了。你瞒了我这么久,白天跟我过正常的夫妻生活,晚上去见她,逢年过节带我去商场买戒指的时候转头又给她买了一样的。"林越把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赵东升,你跟我说'就这一件事'的时候,你自己信吗?"

赵东升整个人往后倒了一步,撞在身后的另一把椅子上。那把椅子的扶手顶住了他的后腰,他像被人捅了一刀似的弓起背,弯着腰撑在桌面上,呼吸变得又粗又急。

"我没有——那三年我们没有——"

"无所谓了。"林越站起来拿起包,"你今天来的目的我清楚了。离婚协议我改一下,财产分割那栏重谈。既然你三年前就算计着给自己留后路,那我也不跟你讲什么情分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三步之后听见身后赵东升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林越,三年前那次手术,签字的时候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

她停住了。转身。

"你只是什么?"

赵东升直起身看着她。他的眼眶彻底红了,眼底那层委屈已经褪干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露了底的恐惧。他嘴唇翕动了好几回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做手术之后半年没怀上。"

这句话砸进空气里的时候,咖啡厅里放的那首歌正好结束了。短暂的寂静当中,林越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从胸腔里冲出来撞在耳膜上。

她定在原地。赵东升也定在原地。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对望着,他脸上那种露了底的恐惧在一点一点扩散,而她脸上的表情正在一层一层地剥落。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从嗓子眼里逼出来,细得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线。

赵东升猛地闭上了嘴。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椅子上又撞了一下,整个人像被抽掉了底。

"我什么都没说。我乱说的。林越你别——"

"你再说一遍。"

赵东升不说话了。他低下头,肩膀缩起来,两只手攥着桌面边缘,指节白得像骨头。安静在两人之间拉得绷直,每一秒都像刀片从空气里划过。

林越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

李维发来的新消息:王倩收拾东西搬走了。我清理她房间的时候发现一个药盒子,三年前的。你老公之前是不是让你做过什么检查?她把盒子扔在衣柜顶上了,标签上是你的名字。

林越抬起头看着赵东升。

他整个人缩在那个角落里,不敢看她的眼睛。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